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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Andante moderato 中庸的行板.2

作者:猫特 当前章节:15132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7:07

祁未从就坐在眼前的沙发上,他对我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他的模样和多年前竟然没有太大的变化,保养得真好!如果要形容的话,有点像《嗜血法医》里的男主角迈克尔·霍尔,带着那么一点叛逆的玩世不恭,相比之下,外面的大幅海报照片有点刻意装深沉,反而显不出本人的风采。他穿着一件暗红色调的苏格兰格纹外套,里面是深灰色的衬衫,打了一条同样暗红色的领带。他的头发自然地向后梳,刮过的络腮胡留下青色的印记。另外,我惊讶于这对双胞胎长得简直一模一样,完全无法区分,我还从来没见过两个如此相像的人,如果他俩被魔术师看到,一定会被邀请去表演那种“瞬间移动”的魔法吧!

“祁老师,您好!我叫肖晴,是《龙城日报》的记者……”我整理了一下情绪,然后双手递过我的名片,祁未从接过去扫了两眼就顺手放在身边的茶几上,点头示意我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

趁着打招呼的间隙,我迅速环视了一遍这个地方,整个休息室大约三十平方米,仅仅作为休息室而言,已经非常宽敞了。地上铺着深灰色的法兰绒地毯,室内有一组皮质沙发、一个玻璃茶几,沙发靠着的墙上挂着一幅西洋风景画,画着小溪和远处的塔楼——不过我辨认不出是谁的作品。另一面正对着沙发的墙上挂着液晶电视,电视下方是一张写字台,放着电热水壶、玻璃烟灰缸。另外,我的斜后方是一个大型的衣柜,加上进门靠玄关左侧的洗手间,可以说这个休息室的布局和一般的酒店房间没啥两样,除了床被换成了沙发。

“祁老师,其实我曾经有幸听过您的公开课呢,您在S音乐学院开设大师班的时候,我正好在那儿读书。”

“哦?作曲专业?”祁未从似乎有点感兴趣。

“不,是音乐学专业,我记得那时候同学们都为祁老师的才华所倾倒呢。”我觉得是个不错的开头,先前的小小紧张也缓解了不少,如果采访就是聊聊家常和一些轻松的话题就好了,可惜我不得不迅速切换到工作模式,毕竟只有半小时的时间,于是我从挎包里拿出录音笔和笔记本。

“不好意思!”祁未从突然说道,“能不能不要录音!我接受采访的时候不太喜欢对方录音!你知道,有时候我说的话未必是表达的那种意思,经常被人加以曲解,如果有录音,记者就会仗着‘有证据’乱写一气。当然,这也不是针对你,我对所有采访都是这个要求,可能刚才小李忘了跟你说。”

“啊……对……对不起……”我赶紧关掉录音笔,放回包里。刚才李静居然没提醒我这个,这下惨了!凭我的记忆力,肯定没办法记下对方说的每一句话,我从来没有碰到过这样的状况,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搞不好这个任务就要被我搞砸了。

我只好硬着头皮打开笔记本,同时拿出水笔,心想能记多少记多少。好在前面两三个大路化的问题还比较顺利,我问了祁未从创作第四交响曲的灵感来源,对电影配乐的看法等。

“我注意到了今晚音乐会的曲目编排,上半场有三首曲目,第一首正是大家非常喜爱的奥斯卡获奖配乐,还有一首比较另类的‘偶然音乐’——《圣马汀街头的小交响曲》,以及您早期的一部钢琴协奏曲。我们知道这首《圣马汀街头的小交响曲》是布鲁塞尔现代音乐节的获奖作品,但是将这样一部风格迥异的作品编排进来,您是否有什么深意呢?”

因为时间安排的关系,事先并没有给祁未从看过采访提纲,也许是大场面见得多了,他的回答十分迅速且准确,佩服的同时我也暗自松了一口气。

“偶然音乐这种创作形式,自约翰·凯奇以来,发展并不快,展现在国内听众面前的机会更少。一方面我并不觉得一场音乐会曲目搭配必须有一定的内在逻辑或一致性,有时候差异和强烈的对比也不是没有好处。《圣马汀街头的小交响曲》是世界上首次使用计算机算法随机分派给演奏员乐曲片断的作品,由于算法的控制,虽然每次演奏的音乐都不同,但在任何一个时刻,都能保证乐队奏出的乐音是和谐悦耳的、是美的;旋律是可复述的、愉悦的,而不像其他的一些作品,传递给听众的更多的是噪音。”

“祁老师,您的作品以创新和多样性见长,我们都知道您的风格多变,几乎所有创作方向您都有尝试,但是我们看到这部《第四交响曲》却有一种风格上的回归,也就是回到了晚期浪漫主义的风格。我想知道您如何看待创新或独创性在音乐作品中的作用以及体现。”

“独创性可以有两种根据:一是音响本身,直接的材料——新和声、新节奏等等——的新颖和独特;二是已经熟悉的材料彼此结合运用的新颖。我常把前者称作是纯理性的;自从瓦格纳以来,这种独创性已经够多了,它把我们带进了深渊——

“第二种独创性具有真正的人性力量和艺术力量,但却冒着得不到认可的危险。因为,这种独创性只有在相应的解释下方能体现,任何只习惯于看材料本身的人——像今天几乎每个人一样——是被排除在外的。但正因为如此,它才是唯一可能存在的,因为材料本身发展的可能性已经用尽,但艺术发展的可能性依然存在……要求艺术家们将真实、谐和、神圣的和谐教给大众,而不是与此相反的东西。”

其实进展至此一切都很顺利,就此结束话题我也能写出一篇像模像样的稿子,可偏偏我那所谓的好奇心最终害了我。学姐说的那些话始终在我耳边萦绕,加上我看了看表发现时间才过去二十多分钟。

“祁老师,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下午的时候我有幸聆听了这部首演作品的排练,作为一名听众,我感觉相当棒,我敢说它绝对超越了您的前三部交响作品,但怎么说呢?的确很特别!我能感觉到您迫切想表达的东西,正如您之前所说,是一种世界经历毁灭和重生之后的一种复苏,就像马勒的《第二交响曲“复活”》[28]。但是,作为一名女性听众,我似乎感觉到作品里包含某种侵略性,就是说这部作品男性气质过于浓重了一些,似乎对女性听众不是很友好……”

“呵呵!难不成你想说苏珊·麦克拉瑞?!啊,我忘了,肖小姐是音乐学的高才生啊!”没想到他粗暴地打断了我,我一下就呆住了。

“肖记者还不是乐评家吧,怎么说起话来像批评家似的。”祁未从身体向前倾了倾,用一种讥讽的目光盯着我,“苏珊说的那些东西,只不过是女权主义者最后的挣扎而已!艺术作品所歌颂的,难道不应该是真正伟大的东西吗?从古至今,那些最伟大的灵魂,哪有女性的身影呢?!推动着我们这个种群不断前进的,有哪一位是女性呢?别的不说,就说大作曲家吧,你告诉我,谁是女的?更别说那些推动了整个人类向前进的伟大的科学家、工程师了,女人说到底作用只不过是维系种群的数量而已。”

虽然早被打过预防针,但这样赤裸裸的歧视性言论还是让我战栗不已。祁未从没有为自己辩护,而且从他冷漠的表情来看,他根本就认为他所说的是理所当然,他只是在教育一个小学生。他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这是采访,而且坐在他对面的正是一名女性!

“祁老师!您怎么可以这样评价女性,难道您不是您伟大的母亲所生的吗?!我只是在请教您关于作品的一些问题,您为什么……”我不得不反击,因为此时我早已忘记了自己是在工作,我作为一名女性无法容忍这样的侮辱。

“哈哈,我告诉你吧,女人天生就比男人劣等!我并非不尊重女性,如果一名女性,她能够认清自己的位置,安心地做好本分,那她也值得男人尊重,但如果她们妄图爬到男人头上,争取所谓的平等权益的话,那么我只能说这种人没有自知之明。”

我气得完全说不出话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浑身颤抖不已,我想我应该立刻离开这里,从此不要再见到这个人,可身体就是不听使唤。就在这个时候,响起了敲门声,然后门突然打开了。

我回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那名女子,蒙眬的泪光中,我感受到一种端庄并带着质朴的美。她微笑着向我点头致意,祁未从看见了她,也闭上了嘴恢复了坐姿。

“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她走了进来,我赶紧低下头擦眼泪,再度抬起头时眼前总算不再是朦胧一片。我端详着她的面容,完全不施粉黛,却依然美丽夺目,身上穿的晚装正好映衬出她那曼妙的身材。作为一个女人,我也得承认她的美——不经雕琢的美,之前还记得师姐说的,难道她就是……

“亲爱的,刚才他们预订晚餐,我就自作主张帮你选了猪排饭,你看行吗?如果不喜欢,我现在就出去帮你买别的。”她温柔的声音,竟然像拥有魔力一般,把祁未从方才嚣张的气焰完全压了下去,虽然是在和丈夫说话,她的眼睛却一直注视着我,我想我的窘态一定都被她看穿了。

“不用了,挺好,我一会儿还有几个会面,晚餐随便一点就好。那么,肖小姐,今天的采访就到这儿吧,谢谢你!”

祁未从给了我一个台阶,我逃也似的招呼都没好好打就奔出贵宾休息室!

“原来是这样,可是既然这样……”沈泽峙狠狠咬了一口羊腿,“……既然他们是这样的人,咱们还去捧他们的场干吗?!那种垃圾音乐有什么好听的!算了,陪你吃完饭我就回去了,这张票待会儿扔到垃圾桶去,估计卖给黄牛都卖不出好价钱!”

“我记得也是你说过‘人品和作品要分开看’这样的观点,况且有可能是我提的那个问题让他反感了,才会这样说的……至于陈总监,师姐说的可能也偏激了一点。不管怎样,工作还是要完成的,今晚的音乐会才是重头戏,写一篇观感报道也是任务之一,你就当陪我呗,反正你也没什么事做……”

我惊讶于我居然在为伤害我的人辩护,简直比斯德哥尔摩征候群的患者还要过分,搞不好只是因为我点的海鲜烩饭十分美味而联想到祁未从的晚餐只是可怜的猪排盖饭……不过我的心情也确实没有之前那么糟糕了。

“好吧,我倒要听听看,这到底会是什么样的一部作品!不过我是坚决不会为歧视女性的混蛋和败类鼓掌的!”

我微笑地看着他,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显得帅极了。

我和沈泽峙进场的时候,已经差不多晚上七点十分了,距离音乐会开始尚有二十多分钟,观众席还很空,我俩找到座位坐了下来。巧的是,我看到今晚主角的妻子正坐在我们旁边的位子上,她也看到了我,友好地跟我们打了个招呼:

“你好!记者小姐,真巧啊!”她还是如同初次见面时那种温柔的声音,“今天的事请别放在心上,他那个人有时候就像小孩子似的……”

其实我对她心存感激,下午要不是她及时出现并帮我解了围,我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结果,只是当时心慌意乱,完全没有和她有任何形式的互动。

“不不,我其实非常感激祁老师能给我这个采访的机会,真不好意思,当时……也没跟您自我介绍一下,失礼了!我叫肖晴,是《龙城日报》的记者。”我想给她一张名片,却怎么也找不着,只好微微向她点头致意。

轻描淡写地用孩子气来解释祁未从的言论我并不能接受,不过毕竟他的妻子也没有看到整个过程,这时我突然也产生了同样的疑问:祁未从那个直男癌患者是怎么娶到这么美丽温柔的老婆的,同时我也意识到待会儿作曲家本人也会坐在我们旁边……

“幸会,我叫周韵涵,等会儿音乐会结束之后,在演奏员休息室那边有一个小型的庆功会,肖小姐……这位是你的男朋友吧,长得真帅!请两位务必参加,我想祁老师也会很高兴的。”

我感觉自己脸红了,又怕越描越黑,干脆不解释我和沈泽峙的复杂关系了,不料沈泽峙这家伙倒是不要脸地站了起来。他看上去非常开心,大概是对方称赞他长得帅。虚荣的家伙!但是我生怕他说出什么不经大脑的胡话,赶紧用眼神不住地暗示他,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你好周小姐,我叫沈泽峙,您这么客气我们实在是太感谢了!我也是音乐爱好者,对祁老师更是仰慕已久。之前听我朋友提到今晚的首演,我就求她一定给弄张票,有机会真想和您先生合个影呀!能签名就更棒了!”他瞎话张嘴就来,刚才还说祁未从是个混蛋、败类,见到美女就变成“仰慕已久”。我真是无可奈何,好在他也没说什么让大家下不了台的话,我只好尴尬地笑笑。

“好啊,祁老师这个人,很随和的,他那些作品还真不像他写的,生活中他也特别温柔细心呢。”周韵涵看起来只有二十来岁,顶多比我大那么一点,比我小也说不定,但她肯定比我更具女人的魅力。看得出来她化了淡妆,之前没有化妆就已经很美了,略施粉黛之后,显得更加迷人。漂亮的脸蛋,配上优雅得体的晚装,不知怎地,让我想起“娇妻”这个词。因为她的那种美介于优雅与妩媚之间,却取得了极好的平衡。奇怪的是,她一直称呼祁未从为“老师”,我不知道是因为他们原来就是师生关系,还是因为年龄相差较大故意而为之的昵称。

“周小姐,您真是太好了,祁老师一定很幸福!”我由衷地说道,“下午我有幸听了《第四交响曲》的排练,真是太精彩了,相信今晚的首演一定会成功。祁老师在创作这部作品的时候您一定也给了许多意见吧?”鉴于下午失败的采访,我也想从周韵涵这里多套取一些关于作品的情报,写稿的时候也许就用得上。

“哪里啊!”她笑了起来,“这部作品据我所知祁老师已经构思了好多年,我们去年才认识,哪有什么机会提意见呢,就算有机会提,我也什么都不懂啊。不瞒你们说,今天也是我第一次完整欣赏这部作品呢。”

既然这样,我猜想周韵涵应该不属于古典音乐圈,或者说她对于祁未从的工作并没有兴趣,这倒让我更加好奇为什么如此没有交集的组合最终能走到一起。

“对了,一会儿祁老师也会到观众席一起欣赏演出吧?”

“呃……这个啊,上半场的话,他应该在休息室休息,因为他今天感觉有点不舒服,至于下半场……你们到时候就知道了。”周韵涵故作神秘地眨了眨眼睛,我却完全没有领会她的意思。照理说,作品的全球首演音乐会,作曲家本人一定会亲临现场,并且在演出圆满结束后也一定有登台向听众致意的环节。我原本构思的新闻照片就准备用作曲家站在舞台上向观众致意的那一刻,以整个乐队作为背景,所以今天也带了相机。

这时乐团的助理李静来到周韵涵身边,低下头小声对她说了几句话,周韵涵立刻回头往后排看了一眼,接着她对我们说:“不好意思要失陪一下,刚刚市政府的领导和S音乐学院的几位领导来了,祁老师还在休息,我得代表他去打个招呼。”

她走了之后,沈泽峙凑到我旁边:“你之前不是说祁未从的作品风格和马勒、布鲁克纳比较接近吗?我刚才看了曲目单上的介绍,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祁未从今年四十三岁,那么既然他是去年和这位周小姐结婚的,就正好和马勒迎娶阿尔玛时年纪一样,据说马勒十分迷恋阿尔玛,他的很多作品也都是题献给她的。话说回来,不知是否像阿尔玛一样,周小姐也是祁未从灵感的源泉。不过阿尔玛婚后不断出轨,也给马勒带来了无尽的痛苦……”他的坏毛病又来了,这次大概是准备给周韵涵冠上“阿尔玛”这个称谓。就在他越说越离谱之际,我瞥到周韵涵回来了,赶紧用眼神制止了沈泽峙毫无根据的胡言乱语。

演出很快开始了,乐队和指挥在观众热烈的掌声中先后入场,乐队穿着整齐划一的演出服,男士是黑色礼服配白色衬衫以及黑色领带,女士则是黑色长裙,整个乐队看上去美感十足。指挥陈世胜向观众鞠躬致意之后,迅速站上指挥台,扬起指挥棒。第一首曲目是祁未从获得奥斯卡最佳音乐的那首电影主题配乐。那部荣膺最佳外语片的电影我并没有看过,但是因为斩获两座小金人成为热门话题,时不时就会从电视或广播里听到这首曲子。所以当乐曲主题响起的时候,观众席上突然爆发出一阵掌声,沈泽峙冲我吐吐舌头,表示对这种胡乱鼓掌的不满。从技术上来说,电影中的原曲只是非常简单的弦乐四重奏,此次演奏的是管弦乐队版本,应该是作曲家本人为了这次音乐会特意改编的。从编制上来看,更接近弦乐小夜曲,只是从弦乐扩充至木管,部分铜管,加上竖琴与钢片琴。乐曲本身悠扬动听,和声简单朗朗上口,旋律带着一点儿忧伤,正好贴合电影悲剧性的结局。坐在第三排的好处就是舞台上每个人都看得一清二楚,我特别注意了学姐身旁那个长得和祁未从一模一样的同卵双胞胎。虽然我不会演奏小提琴,不过看他演奏的样子似乎并不像学姐所描述的那么不堪,难道是学姐受到的不公正对待让她也带有偏见了吗?

乐曲在极弱奏中结束,当陈世胜放下指挥棒的时候,音乐厅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不停有人叫好,沈泽峙也起劲鼓掌,把他半小时前才说过的誓言抛到了九霄云外——男人真没一个可靠的!看到指挥热情地和乐团首席握手,我在想,作品如此受到欢迎,作曲家本人没有在观众席上感受到这一切真是太可惜了。

指挥和乐队谢幕之后,工作人员忙着把一架斯坦威大三角钢琴推到舞台中央——指挥台的旁边,乐队成员也抓紧时间完成了换班,整个第一、第二小提琴和铜管声部都离场了,只有中提、大提以及部分木管和竖琴演奏家在台上,看样子这又是一部不走常规的作品。我看了一眼手边的曲目单,才发现本来上半场的第二首曲目是《圣马汀街头的小交响曲》,然而看目前的架势,应该是把预定的第三首曲目《b小调钢琴与乐队协奏曲》提前了。

根据曲目单的介绍,这首是作曲家早年的一部钢琴与乐队作品,整部作品单乐章结构,大约演奏二十三分钟。担任钢琴独奏的是近年来风头正劲的旅美钢琴家张文羽,能够在档期很满的情况下前来站台捧场,算是给足了面子,也足见祁未从的江湖地位之显赫。

不一会儿,担纲钢琴独奏的钢琴家张文羽在热烈的掌声中从演奏员通道走上舞台,他向观众与乐队行礼之后,指挥陈世胜也回到了舞台,乐队就位,独奏家坐在了琴凳上,双簧管和钢琴对了音之后张文羽就示意指挥可以开始了。

我也是第一次聆听这部作品,节目单上有简要的介绍,至于这首曲子为什么不冠以钢琴协奏曲的名称,恐怕是因为与传统三乐章的协奏曲不同,这部作品只有一个乐章。曲目单介绍中说大师创作这部作品的时候不过二十出头,但该曲结构细腻严谨,作曲手法已经十分成熟,更可贵的是旋律优美,极富浪漫气质,深受评论家的好评与爱乐者的喜爱。

一开始是木管轻柔绵长的序奏,虽然是极弱,声部线条却极为分明。引子部分结束之后,钢琴奏出的主题开始进入,真不愧是有着“节拍器”绰号之称的张文羽,每一个音符都弹得清楚精确。介绍上说的一点没错,这是一首不折不扣的浪漫主义作品,虽然可以听出不少风格上借鉴的影子,特别是富特文格勒[29]的《b小调钢琴与乐队协奏曲》,但是对于刚出道的作曲家来说,已经难能可贵了。作曲家在配器上别具匠心,没有铜管,整首曲子并不讲究气势,讲究的是一种精细的美感,弦乐声部只用中提到低音提琴,去掉了小提琴,高音部分分别由钢琴与木管来完成,有点别出心裁,但是在听众听来却一点也不会感觉到音色中缺少了什么,反而会为丰富无比的音色变化赞叹不已。

虽然是第一次听,我已经喜欢上了这首作品,一旁的沈泽峙似乎也沉浸其中,用下巴和着拍子。这也让我陷入了矛盾之中,方才对我发表了那么差劲言论的家伙,创作出了如此打动人心的艺术作品,就像马斯卡尼[30]的《乡村骑士》,每次听到电台里播放《间奏曲》优美动听的旋律时,我的脑海中总会跳出作曲家有着低劣人格这样的印象。我在想,要是我完全不认识他、不了解他就好了。

一曲终了,观众们也十分买账,不停地鼓掌,让张文羽加演了两首encore[31]。让我惊喜的是,张文羽选择了斯特拉文斯基[32]钢琴版的《彼得鲁西卡》片段和拉赫玛尼诺夫的音画练习曲《小红帽》,这真是难得一见的加演曲目。张文羽连续谢幕下场之后,也到了上半场的最后一首曲目,乐队又一次完成了换班,而这首曲子也让我感觉十足的新鲜——每位演奏家面前的谱架上放的不是一本本的乐谱,而是一台台iPad,就连指挥台上也是一个稍大一点的触摸屏。说真的,从接到任务到现在,我就没有做功课的时间,光是拟定采访提纲就花掉了我几乎所有的时间。至于祁未从的作品,我之前几乎一部都没有完整听过,都是在准备采访过程中恶补的。以前在学校的时候老师在讲授20世纪音乐时专门讲过偶然音乐,我也只是在课堂上有听过一些片段。

这是一部很新颖的实验作品,看曲目单的介绍,这还是去年祁未从参加布鲁塞尔现代音乐节的委约之作,名叫《圣马汀街头的小交响曲》。曲目单上说,作曲家某一年在意大利休假时坐在街边喝咖啡,听着来往的人群、车辆和雨点打在遮阳伞上的声音,产生了创作灵感。

说实在的我不是很喜欢这类作品,无调性作品还能接受,但对于微分音[33]、序列音乐[34]或者偶然音乐就不是那么感冒了,毕竟我不认为真正的艺术是可以被计算出来或是能包含一切的。昨天在网上查阅过这首作品的资料,上面提到祁未从创造性地使用某种特别的计算机程序来实现他的构想,所以演奏家的乐谱架上才必须放一台iPad。简单地说,作曲家事先准备了很多音乐片段或音响素材,演奏者乐谱上出现什么完全是计算机随机分配的,演奏者包括指挥事先并不知道也无法预测,所以这一类音乐作品才被冠以“偶然”之称。乐队编制并不大,只有规模类似于室内乐的弦乐、小部分铜管、竖琴、定音鼓,加上钟琴,所以台上的演奏家们显得有些寂寥。

不得不提的是,在演奏过程中乐队和指挥表现出了极高的水准,弦乐和木管模拟的是不同距离人们发出的声音,小号模拟出各种汽车的喇叭声,而打击乐一方面表现出雨滴掉在金属和遮阳伞上的声音,另一方面也惟妙惟肖地模仿了皮鞋踩过小水洼的脚步声。乐曲里充满了欢乐的快速音型变化,对演奏者技巧要求很高,特别是铜管和打击乐。我看着演奏家们快速运动的手指,不由得为他们高超的技艺而倾倒。

这首作品不长,十来分钟就结束了。遗憾之处是,作为观众,哪怕不是第一次聆听,也肯定不知道作品什么时候算完,直到陈世胜放下指挥棒,观众席上才开始响起掌声,而且比前两首要稀疏不少。也难怪,非专业的观众对于现代音乐的认知和接受程度都不高,这一类的作品更像是象牙塔里的自我表达。我有点不理解为何祁未从和陈世胜要把这一曲作为今天上半场的压轴,无论如何,都应该按照原定计划用那首钢琴与乐队的协奏曲才更适合。

观众们开始起身离席,我看了一眼一旁的周韵涵,她不知为何闭着眼睛,搞得我想跟她打声招呼再离席都有点尴尬。

短暂的中场休息之后,广播里响起下半场即将开始的提醒,我们回到座位上坐好,等待着今晚音乐会的重头戏开演。让我有些在意的是,作曲家并没有出现在他太太身边,周韵涵回头看了看后排的座位,我也循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她应该在看丈夫祁未从有没有来到观众席——奇怪的是,祁未从也没有坐在那些领导与同行中间。

周韵涵显得有些焦虑不安。她冲我微微一笑,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拿出手机,应该是想打电话。但临近演出时,音乐厅内是屏蔽手机信号的。而此时演出即将开始的广播响起,音乐厅内的灯光也瞬时暗了下来。观众停止了窃窃私语,周遭安静了许多。周韵涵似乎放弃了去寻找本该出现在观众席上的丈夫的念头,安心调整坐姿准备欣赏接下来的演出。

舞台上的聚光灯亮了起来,乐团成员手持乐器从舞台两边的门鱼贯而入,观众们也报以热烈的掌声。等到乐团成员全体落座之后,乐团首席站起来示意乐团对音,双簧管首席吹出一个标准的A音,乐团首席也在琴弦上拉出这个音,接着其他乐手也纷纷奏出这个音来为乐器对音,舞台上瞬间响成一片。不同于上半场的几首曲子,下半场这个压轴作品用到的乐队编制要大得多,我粗略统计一下,舞台上坐着差不多一百名演奏家。可是当我把视线转向学姐所在的第二小提琴声部时,突然发现学姐旁边本属于祁申从的位子上并不是那张熟悉的面孔,我往后看,也始终没有看到祁申从!

这太奇怪了!双胞胎同时缺席对他们二人如此重要的场合,难道是……我看了一眼身旁的周韵涵,她似乎也发现了舞台上的不对劲,此时的她正眉头紧锁。我转过头悄悄把这个情况和沈泽峙说了,没想到他只是撇撇嘴,我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是四周忽然再次掌声雷动——陈世胜快步走向舞台中央,他向观众席深深鞠了一个躬就站上指挥台,打开总谱。

随着陈世胜手里指挥棒轻轻地挥出,演奏开始了,这是我今天第二次聆听此曲,之前学姐夸张的解读以及采访中祁未从令人愤怒的回击在我脑子里萦绕着,怎么也找不回下午排练时的那种感觉了,只觉得心烦意乱。事后回想起来怕是那个时候我就因为某些不寻常的迹象产生了不好的预感。我一直觉得自己第六感很灵,只是从来都不是什么好的预感。台下坐着不少女性听众,也许很多人还是作曲家的粉丝,甚至也接受过专业的音乐训练,不知道她们第一次聆听此曲会是怎样的感受,同样的旋律和织体作用于经历和感悟各不相同的人,真的会产生同样的感受吗?还是说一切都只是心理暗示而已?

弦乐绵长的序奏,不和谐音程构成的和弦发出低沉而压抑的乐音,不停地反复着,我瞥了一眼身边的沈泽峙,他正端坐着身子很认真地在聆听。话说吃晚饭的时候我和他提过学姐的另类解读,不知此时此刻他会不会也受到先入之见的影响。

弦乐转为拨奏,而长笛适时开始了哀怨的主部主题,我忍不住想埋怨学姐了,现在脑子里出现的就是一个压抑男人的形象,甚至这个形象还是裸体的,搞得我根本就无法集中精神好好听下去。接着出场的是单簧管、双簧管、长笛、长号、小号……不得不说我很喜欢祁未从的技法,从一个简单的动机,发展成乐句,一个声部接着一个声部层层推进,组成主部主题,由大号和低音大管演奏的低音旋律线穿插其中,和声织体表现出紧张感,以此抓住听众的心。

主部主题推进至高潮的时候,声部也由小号转交给了圆号。在这部作品里面,圆号被委以重任,有点儿像布鲁克纳的《第四交响曲》,许多支撑作品旋律结构的部分都交由圆号完成,可以说演奏这部作品,圆号首席的作用甚至比乐团的首席还要重要。

一开始一切正常,指挥陈世胜有条不紊地挥动着拍子,又翻了一页总谱。我记得这个地方还有几个小节就会进入乐队齐奏部分,圆号的乐音也开始渐强,可就在陈世胜准备给出预备拍的那个当口,圆号首席非常明显地出现了一个古怪的错音,紧接着后面所有的音都不在调上,不是错一点点,简直就是灾难。作为同一段主题的移调反复,这种突兀的错误实在过于明显了,圆号声部的其他三个哥们儿完全傻掉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纷纷望向首席,首席只好回以无辜的眼神。

观众席有些小小的骚乱。我有些不解,明明下午排练的时候完全没出过错,怎么实际演出了,反而出现低级事故呢,而且竟然出在技艺高超的首席身上……陈世胜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他并没有因此而慌乱,我看得出来他试图将演奏继续下去,但是圆号首席站了起来,指着自己的乐器,陈世胜见状也不得不放下指挥棒终止了演奏。

这下观众席上炸开了。沈泽峙小声对我说:“看那意思是不是说乐器出问题了?他为什么不和旁边的人交换乐器完成演出呢?”

“你看,圆号首席正在和指挥申辩什么呢。”我指向舞台,因为距离近,他们脸上的表情我都看得一清二楚,圆号首席面红耳赤,很激动的样子。陈世胜则是一言不发,表情严肃,其他的乐团成员只能尴尬地看着他俩。

我望向周韵涵,她正好和我对上视线。她苦笑了一下,丈夫新作的首演发生演出事故,可能没什么比这个更糟心的了。我想起演出开始前周韵涵还热情地邀请我和沈泽峙参加庆功会,现在看来这个庆功会也没有举办的必要了……我就是这么喜欢瞎想,替别人操心。

正当我想找点词句安慰一下周韵涵的时候,更为戏剧化的一幕发生了。乐团助理李静从演奏员通道匆匆奔向舞台。她慌慌张张的,差点被谱架绊倒,最后她发现了舞台后方指挥的身影,逃命似的跑到陈世胜身边,手舞足蹈地说了句什么。

李静的出现就像引爆了一颗炸弹,不但陈世胜闻讯立即扔下乐队离开舞台,几个听到了消息的乐团成员也纷纷激动地站起来走向舞台出口。看到这一幕的观众们更加迷惘了,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音乐厅里的噪声也越来越大,有的观众已经受不了,准备起身离开。沈泽峙凑过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感觉不妙欸!先是演出中断,现在指挥又跑了,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这家伙声音太响,导致我旁边的周韵涵也听得一清二楚。此时她再也坐不住了,起身拿好包向出口跑去。

“哎,你到底会不会说话!”我瞪着沈泽峙,“你那么一说,她肯定着急呀,你看看你……”

沈泽峙一脸无辜:“如果不是什么重大的事情,谁会在演出进行中到舞台上来啊,搞不好是作曲家发作什么急病,你看他都没出席首演……”

“你个乌鸦嘴!就算不喜欢他也不能这么说呀!”我打断他,但是这时舞台上传来音乐厅工作人员的讲话声:

“尊敬的观众朋友们!大家晚上好,今天的演出因为发生了一些意外的事情,我们和指挥商议之后决定终止演出。我们非常遗憾地通知大家,也在此代表龙城爱乐管弦乐团、龙城爱乐音乐厅向各位观众表达诚挚的歉意!需要退票的观众朋友可以在十五天之内向我们提出退票申请,我们将全力配合。”

观众席上安静了不少,与此同时,观众们也纷纷起立准备离场。

“另外!”舞台上的主持人又一次发声,“请大家少安毋躁!暂时不要离开!因为不得已的原因,我不得不万分抱歉地请求各位不要离开自己的座位,等待我们的进一步通知,谢谢大家配合!”

虽然嘴上说着抱歉的话,但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过来,分明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我和沈泽峙面面相觑,沈泽峙噘着嘴唇,眉头紧锁,似乎想根据线索推断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就算我刚才还在埋怨沈泽峙乌鸦嘴,此时也不得不猜想也许被他不幸言中了,甚至更糟……

观众席上炸开了锅。有人大声质疑,也有人想探究到底、不断追问,但主持人不予回应只是迅速离场,有些人决定不管不顾直接回家,却在出口处被保安拦了下来,看样子事件的性质有些严重。我对于音乐厅这种遮遮掩掩的做法很不满,跟沈泽峙发着牢骚,他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没有回应。这个时候我看到了周韵涵,她竟然回来了。

“我好担心,也没办法联系到未从,这里面手机信号被屏蔽了,刚才我想到休息室那边保安也不让进,我说是祁未从的妻子居然也不行,问他们发生什么事了他们也不知道,只说领导指示的,真是的!”

看她一脸焦急的样子,我也不知道说什么来安慰,倒是结束了冥想状态的沈泽峙不合时宜地插了进来:

“我觉得可能发生什么严重的犯罪事件了,否则没必要把观众留下来,搞不好很快警察就要介入了……”

我瞪着他,他却毫不在意:“而且我有种预感,很有可能是命案!今晚真是太邪乎了,发生这种演出事故,而且……”

周韵涵脸上越来越白,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沈泽峙这个反应迟钝的家伙直到这时才闭上了那张臭嘴,尴尬地笑了笑:

“呃……那个……你也别太担心了,不会那么巧……”

我真为他的说话技巧感到羞耻,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别说了!”周韵涵打断了他的话,搞得沈泽峙吓了一大跳,“未从今天晚饭后就跟我说不太舒服,下半场本来说好他肯定出席的,而且……唉!我那个时候就应该去看看他!”

沈泽峙嘴巴动了动,我很怕他说什么“不是,如果是病倒的话怎么会不让观众离场呢?肯定是发生命案了!”,好在他没再说什么。

事实证明,沈泽峙是对的。不一会儿,大批的警察进入音乐厅,方才一直叫叫嚷嚷的观众被这个阵势吓住了,大厅内一下子安静下来,每个人都惊愕地屏息,等待某个负责人站出来宣布些什么。乐队已经从舞台悉数回到后台的休息室,为首的警察在刚才那位主持人的带领下走上舞台,指挥陈世胜就在那儿,三人小声交谈了几句,警察拿起麦克风:

“各位观众,我是城中分局刑侦支队的,我姓朱,由于今晚这里发生的事件,我们需要大家花一点儿时间配合我们进行调查,请各位听从我们的指挥,接受问讯并登记身份信息与联系方式。很抱歉要耽误大家一些时间,在此我也对各位的耐心配合深表感谢!”

没有掌声,显然不会有。周韵涵脸色苍白,瘫坐在椅子上,有个胆大的家伙冲着台上喊:“能告诉我们,这儿发生什么事了吗?”

“抱歉,目前还不行,一切需要等待我们的初步调查结果。如果没有问题,我们现在就开始!”

“是德彪西[35]啊!”沈泽峙嘀咕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我花了好长时间才意识到也许“德彪西”就是他给舞台上那个姓朱的队长起的绰号了,因为他留着络腮胡子,一脸严肃的样子真有点像唱片封套上德彪西的肖像,看来他们是旧识了。此时的我还没有意识到这个“事件”会是如此复杂,如此扑朔迷离,会在之后的调查过程中让我身边这位自诩为名侦探的推理迷陷入那么大的困境……

好在手机信号屏蔽解除了,我第一时间拨通了主任的电话,简单地把刚才发生的事件以及大致的推测做了汇报,这也是我作为新闻工作者的职责。每当这种时候我都很矛盾,这样的事件对于当事人来说,显然是不幸的,但对于记者,却是极有价值的独家,碰到这种事的记者出于职业敏感,一定会兴奋不已——就是这样的矛盾,别人的不幸正是彰显个人价值的平台。主任一面听一面问我问题,最后他叮嘱我留下来密切观察,积极向警方套取消息,而报社也会派出得力的增援——

“肖晴啊,辛苦你了!做得不错!”听到这样的表扬,我怎么也开心不起来,心里满是对眼前混乱场面的担忧……

所谓的配合调查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复杂,警方只是要求每个人登记身份信息,留下联系电话和住址什么的,做完这些,原则上就可以离开了。然而,我却没有这么好运,登记完信息之后,我被告知暂时不能离开,需要等待进一步的问讯。

音乐厅里到处都是人,观众在登记完信息之后基本都走了,现在还在的,大多都是乐团成员与音乐厅工作人员。这些人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一边等待警方进一步的问讯一边互相交换着信息与猜测。有些人大声地打电话,迫不及待地跟朋友或家人分享自己的离奇遭遇,也有些人沉默地坐在一旁,目光呆滞,看不出是因为无聊还是哀伤。

我在人群中寻找沈泽峙的身影,最后发现他正和刚才那位在台上的刑警热烈地交谈着。我朝他们走过去,沈泽峙也看到了我:

“肖晴,介绍一下,这位是德彪西,啊不……是老朱。”

我知道沈泽峙以前曾经帮助警方侦破过好几起案件,和刑警相熟也不奇怪。这个时候我的好奇心占了上风——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而我又是因为什么被留下来进一步问讯的。

“这是我的朋友肖晴,德……老朱啊,她是今晚采访祁未从的记者,也许能为你们提供线索呢!”

采访祁未从可以作为线索,也就是说祁未从卷入了案件,甚至于……果然啊!我突然担心起周韵涵来,自登记信息开始我就没再见到她,如果是这样,她必然也会作为案件关系人接受进一步问讯。我礼貌地向那位“德彪西”刑警点头致意,对方也微笑着回礼。

“不用你说,我们也会找肖小姐了解情况的,真不好意思,今晚要耽误二位时间了!我还有事要处理,两位先坐一会儿,一会儿我再派人过来,失陪!”

这位刑警四十出头的样子,虽然没有魁梧的身材,却也生了一副精明干练的面孔,说话正如其人,铿锵有力,礼貌中不失威严。等他离开之后,沈泽峙小声对我说:

“我刚才跟他打听了下情况,原来真是命案,贵宾休息室里发现了尸体,身份尚未确定,但十有八九就是今晚的主角祁未从了,现在他去忙了,等会儿就能拿到确切的情报。另外,他居然请求我协助侦讯,哈哈!”

发生了命案,他却是兴奋之情溢于言表,还得意地笑出声来。我实在无语,只好摇头叹气。另一方面,我从刚才的混乱中回过神,梳理了一遍今天的遭遇——参观首演排练、学姐毁三观的乐评、采访中所受的委屈、巧遇周韵涵、音乐会的事故、警方突然到来、获知发生命案……我在想一会儿接受警方问讯时,该如何组织语言把这一切说出来。不知怎么的,我觉得很难过,如果沈泽峙猜测正确,几个小时前采访过的作曲大师几小时后死于非命,这对我来说太难接受了。我早已忘了或者不去计较采访的时候他对我说过的话,只是一味地为这个世界失去这么一位才华横溢的艺术家而感到难过。至于这件事背后的新闻价值,与逝去的生命相比,我觉得一点都不重要了。在获知更多的情报之后我也没有给主任打过电话。太过于感情用事了,说到底我还是不适合记者这个职业吧。

等待了不知多久才有人叫我去接受问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沈泽峙的关系,负责问讯的刑警对我很客气,问题都是围绕我的采访,以及采访之后的行踪,还问到了我与祁未从、祁申从两兄弟的关系,我这时候才把下半场祁申从的缺席与案件联系起来,难道……

起初我还有点儿担心自己是否会成为警方眼中的“嫌疑人”,毕竟采访过程中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不过我还是很容易澄清的:周韵涵的到来帮助我解了围,至少我不是最后一个见到活着的被害人的那位,之后我的行动都有证人可以证明。最重要的是,我和死者并无交集。

我向负责的刑警讲述了从下午到骚动前自己的行动与大概时间,对方似乎很忙,草草便结束了对话,可能是因为排队等着接受问讯的人还有上百个之多。

沈泽峙就等在临时征用作为问讯室的大会议室门外,看见我出来,微笑着迎了上来。

“你等很久了吧,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说实话,直到现在我也没有完全弄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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