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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Scherzo 谐谑曲

作者:猫特 当前章节:15150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7:07

回去的路上,我跟主任以及社里值班的同事汇报了案件的大致情况,以及目前的调查进展,当然,对于朱队长要求保密的部分我并没有透露。回到家里洗漱完毕已是凌晨三点多了,我还是睡意全无,眼睛虽然闭着,但脑子里一片混乱,种种场景不断刺激着神经。我试图从混乱中抓住沈泽峙的思路,却怎么也找不到方向。

过去十几个小时里发生的事情,实在太过戏剧化,已经超出我平凡大脑的处理能力。说到底,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没有过人的天赋,却老是不甘于平淡。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其实并没有天赋的呢?

小时候学习钢琴,老师都夸我弹得好有天赋;中学组建乐团,在校际之间也小有名气;大学也如愿考进著名的S音乐学院,并且是班上仅有的从普通高中考进来的学生,那个时候的我,还是带着几分自负和骄傲的。直到我遇到越来越多真正有天分的人,我发现自己无论怎么努力,都绝无可能接近他们的水平,我才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十分平庸的人。我一边沮丧于自己的无能,一边也庆幸生命中与徐娆、沈泽峙那种天赋异禀的人有着千丝万缕的交集。就在这种胡思乱想中,我变得愈发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开始传来鸟鸣声,黎明的曙光让屋里变得明亮起来,我干脆起床为自己煮了一杯很浓很浓的咖啡。一边闻着咖啡迷人的香气,一边审视着镜子里的自己——黑眼圈明显极了,我思忖着等会儿用什么颜色的眼影来掩盖。主任把案件的采访任务也交给了我,所以今天虽然是周日,我还得去单位报到。

上午开完会正忙着编辑稿件的时候,接到了沈泽峙的电话,我看了看表,已经十一点多了,这家伙不会刚起床吧?!

“华生小姐——”他用昨晚上朱队长对我的调侃来称呼我,“我们要出发了!今天的调查会议定在中午十二点,下午还有几个重要当事人的补充问讯,你现在就开车来接我吧。”

沈泽峙没有驾照,多半是因为懒得去考,却把我当作免费司机,也不管人家是不是在忙。那种口吻听了真想让人揍他一顿。不过我还是立刻行动起来,昨天朱队长暗示过我——如果沈泽峙破了案,他保证让我写一篇案件侦破的独家报道。对于记者来说,独家的诱惑可比什么都大。更重要的是,我自己也非常想知道案件的进展,发生在眼前的谜团激发了我无限的好奇心。

会议在城中分局的会议室进行。这其实并不是真正的侦讯会议,只是为了让协助警方破案的民间人士了解调查的情报,所以参加者只有朱队长、朱队长的助手王警官、沈泽峙和我这个所谓的“侦探助手”。

会议室一片狼藉,堆放了各种杂物,破烂的桌椅、满是烟头的烟灰缸、被茶垢染成褐色的茶杯,加上显然一夜没合眼、顶着严重黑眼圈的两位刑警,让我对刑警这个职业产生了由衷的敬意。

沈泽峙就像个大老爷似的,跷着二郎腿随意地坐在转椅上:“德彪西’,你们可以说了,别忘了我昨天提醒你们的那几个问题哦。”

我真奇怪朱队长这个看上去暴脾气的人怎么能忍受沈泽峙的无礼与傲慢。我打量着他们,两人都不说话,倒是一旁的王警官打开笔记本,说了起来:

“各位好,我姓王,叫王利,锐利的利,今天由我来说明截至目前的调查结果以及听取两位的意见。我说得不完整的地方,还请朱队补充!”

这位年轻的警官我昨晚上大概也见过,却没留下什么印象,也许是因为昨晚发生的事对我来说刺激太大了。这位白白净净的王警官和满脸胡子凶神恶煞的朱队长形成了强烈反差,实话说长得还蛮不错的,有点像我喜欢的一位男演员,我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

朱队长点点头,王利开始了他的说明,而沈泽峙居然在闭目养神!明明他是我们之中睡眠最充足的那位。我不禁扶额叹气,希望两位警官不要介意。

“为了便于大家理解,不至于有什么歧义,我下面叙述的‘祁未从’是指被发现穿着演出服、倒在贵宾休息室地板上的那位,并且我将一概使用‘哥哥’这个称谓,而‘祁申从’则是指穿着休闲西服、被藏在衣橱里的那位,我一概使用‘弟弟’来称呼。也就是按照两人交换身份这个前提来进行叙述,两位没什么问题吧?”

这位王利警官想得蛮周到的,两兄弟的名字虽然不算拗口,但也只有一个字不同,频繁的叙述很可能会让听众混淆,但是用“哥哥”和“弟弟”就不会有这个问题,他还想到了两人交换身份可能产生的不同理解,特地提前说明。真是一位细心的好警官!

沈泽峙睁眼点头示意,王利才接着说下去:“首先是法医的鉴定结果。两名被害人,同为43岁男性,两人系双胞胎,但究竟是不是同卵双生还要等DNA比对结果,目前至少知道两人血型相同,均为B型阳性血,并且两人均死于钝器击打头部造成的颅骨骨折、脑挫伤与颅内出血,凶器的比对结果还没有最终出来,但很有可能是屋内的玻璃烟灰缸——烟灰缸上检出了血液反应。”

“人类为了取得更大的脑容量这一演化优势,慢慢失去了颞部肌肉这个天然护垫,因而变得对机械损伤更加敏感,这就是人类的‘阿喀琉斯之踵’。同样是头部侧面被重击,如果是猿猴顶多引起颞肌血肿或者暂时性的咀嚼障碍,但是人类却会发生颅骨骨折伤及大脑,造成永久性的功能障碍甚至死亡……”明明是在聆听现场讲解,却抓住机会卖弄学问,真拿沈泽峙没办法。

好在王利就当什么都没听到。

“弟弟被凶手击打了三次,伤口位于后脑勺靠右耳的一侧,而哥哥被击打了四次,伤口位于左侧太阳穴位置。”

被凶器击打的次数也能确认,我对刑侦鉴定技术又有了新的认识。这大概就是我觉得哥哥祁未从伤得更重的原因。

沈泽峙抬起头说道:“这说明杀害祁申从的凶手是右撇子。”

一旁的朱队长点点头:“我们也是这么认为的,弟弟明显是被凶手从背后偷袭,伤口位于右边,说明凶手使用的是右手。”

“两人的死亡推定时间都落在昨天晚上六点到九点之间,由于时间接近,我们也无法断定谁先被害。目前对案发现场的取证、检定工作都还在进行当中,法医也还没有进行尸体解剖,我们了解到两名被害人晚餐都是吃的猪排盖饭,所以有可能从胃内容物也无法对被害人的身份进行确定,最多只能把两人的死亡时间更精确地计算出来。”王利对着笔记本继续讲解道。

“对了——”沈泽峙插了进来,“既然你们已经确认了两名死者的身份,我想知道是如何确认的。”

“两兄弟多年前更新的二代身份证,但是没有进行居民指纹信息录入,最后我们是根据祁未从妻子的证词以及从两名被害人家中物品上提取的指纹证实了身份——两位被害人生前换过衣服,穿着休闲外套、衬衫、长裤和皮鞋的为弟弟,而穿着正式演出服的为哥哥。我们也检验了现场垃圾桶内遗留的矿泉水瓶子,但没有提取出有效的指纹。另外,我们在穿着演出服的被害人口袋里找到了属于哥哥的手机和钱包,而穿着休闲服的被害人身上则只有弟弟的钱包和车钥匙——按照团里的规定,演出时手机都会上交,遗憾的是,我们在弟弟的手机上也没有检测出有效的指纹。”

沈泽峙满意地点了点头。王利看了我们一眼继续说道:“由于案发现场基本是封闭的,特别是演职人员区域,一般的观众未经许可不能入内。于是我们详细询问了音乐厅安保人员,也调阅了出入口监控录像,现在能够确认案发当晚没有其他人员进入过演职人员区域。也就是说,嫌疑范围可以缩小到当天参与演出的演奏人员和音乐厅的工作人员。

“而案发后,除了一个叫张文羽的钢琴家之外,没有人离开。关于张文羽的行踪,我们也已经调查清楚了。张文羽在案发当天大约上午十点半到达音乐厅,之后与乐队进行过一次排练,下午他一直在音乐厅对面的酒店休息,演出前大约七点再次到达音乐厅候场,并且直到上场前,他都在演奏员休息室与其他乐团成员聊天。而张文羽原本的演出安排是上半场第三首曲目,但是在演出当天下午,他与指挥商量之后,临时改成了上半场第二曲,因为他需要在演出结束后飞往迪拜参加一场临时决定的音乐会排练。而第二首曲目结束是在八点二十一分,这个我们调取了音乐会的现场录像。同时多人证明他谢幕之后连衣服都没换就匆匆离开,而演出前他在后台准备的时候,第一首曲目还没有结束,此时弟弟还在舞台上演奏,至少他不可能是杀害弟弟的凶手。”

原来昨晚临时更换曲目顺序是有原因的,我总算了解了。

“在一百一十位演奏员中,绝大部分人在演出间隙或者不上场的时候都待在演奏员休息室里,那是一个开放的空间,每个人一个位子,除了上厕所,都会出现在其他人的视线里,或者和别人闲聊。如果有人在案发时间段内长时间不在,那么他的行动就十分可疑。另外,演奏员休息室门外的走廊上有一个监控摄像头,所以理论上案发时间段出入演奏员休息室的人,都会留下记录,摄像头朝向通往舞台的演奏员通道,所以我们也能分辨出离开休息室的人是去舞台方向还是反方向。不过目前还没有进行这一步的取证。”

“那个监控探头拍摄范围多大?能覆盖通往案发现场的通道吗?”沈泽峙突然问。

“不好意思,这个探头对着通向舞台的演奏员通道,你们也知道,案发现场位于相反的方向。很遗憾,由于贵宾休息室位于走廊纵深的最里面,而且也没有安装监控设备,所以无法获知有谁在案发时间段去过贵宾休息室。”

“吁——”他长出一口气,小声地说了句,“真是太好了。”

也许对面的朱队长和王利没听到,但坐在旁边的我听得一清二楚,这家伙得知案子无法通过监控录像锁定犯罪嫌疑人时,竟然会如释重负!因为这样才有他的用武之地!我克制住想踹他两脚的冲动,但还是忍不住偷偷踢了一下他的椅子。可惜椅子纹丝不动,坐在上面的沈泽峙也还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王利继续说道:“我们目前正在调查演奏员的不在场证明,但因为人数太多,此项工作还没有结束。其中乐团给声部副首席以上级别的人专门准备了独立的休息室和化妆间,这个休息室位于演奏员休息室和贵宾休息室之间,我一会儿可以给你们看音乐厅的平面图。这种休息室是每个人一间,所以这些人在演出间隙或者不上场的时候,没有人能够证明他们的行踪。至于乐团和音乐厅的工作人员,人数并不多,演出当晚在岗并且进入过演职人员区域的只有乐团行政助理李静、乐团化妆师,以及几位音乐厅安保人员和行政工作人员,对这些人不在场证明的确认也还在进行中。

“我们详细调查了两名被害人案发时间前后的行动,包括交叉讯问当事人,大致理清了事件经过。哥哥,于案发当天——也就是昨天下午四点三十分左右到达音乐厅,他的妻子周韵涵大约五点十分才到达龙城爱乐音乐厅。根据周韵涵的证词,哥哥白天还有其他事,所以是从位于市中心的工作室前往音乐厅的,而她本人则是从家里前往。哥哥在下午五点左右有一个采访,他到达音乐厅之后就一直待在为他准备的贵宾休息室。五点整,他接受了龙城日报社记者肖晴……”他顿了一下,“……咳……也就是‘华生小姐’你本人……的采访……”

王利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看来在警局里我这个绰号是消不掉了,我绝望地想。

“采访大约持续了半个小时。下午五点半,哥哥的妻子周韵涵来到贵宾休息室,之后他们一起吃了晚饭。据周韵涵的证词,大约吃了十五分钟。晚饭之后,大约六点十分,哥哥去了隔壁——乐团指挥陈世胜的休息室,跟他交谈了二十分钟左右。根据陈世胜的证词,哥哥大概六点三十分回到了自己的休息室。之后大约六点四十分,乐团首席郭树清在过道里碰到了哥哥,他们闲聊了两句,其间郭树清向哥哥借手机想打个电话,不巧的是哥哥拿出手机后发现已经没电了。这之后,哥哥碰到了音乐厅的保洁员许小妹,并请她帮忙打扫房间。许小妹于六点五十五分打扫完毕离开。大约七点,S音乐学院的杨德清副院长来到哥哥的休息室和他聊了十五分钟左右。根据杨德清的证词,他离开的时候大约是七点十五分。补充一下,演出正式开始是七点四十分,乐团在这之前的七点半就准备完毕了。而杨德清——就目前取得的证词来看,就是除凶手外最后一位见到活着的哥哥的人。”

脑子里满是“哥哥”这个词,真是任何事物都有两面性——如果祁申从压根没出场,就不需要用哥哥来指代祁未从了嘛!

“对于那壶水,我们做了实验——烧开一壶水需要五分钟,再冷却到21摄氏度需要两个半小时左右。倒推回来,烧水的时间大概是七点四十五分,而这个时间我们知道上半场第一首曲目已经开始了。按照你的推断……”王利颇有深意地看着沈泽峙,“哥哥应该死于七点五十分之后。”

“嗯——”沈泽峙肯定道,“并且,烧水的人只可能是祁未从以及第一首曲目不用上场的演奏人员,当然也包括音乐厅其他工作人员。对了,杯子上的指纹呢?属于谁?”

“杯子上和茶袋的标签上我们都提取了可鉴别的指纹,结果属于哥哥。”他又补充道,“就是穿着演出服的被害人。”

沈泽峙示意他继续,王利翻了一页继续说:“八点半,乐团的首席郭树清来到休息室找哥哥,据他说是他们之前就约好的,他要和哥哥谈一个委约作品的创作。八点半,也就是上半场第三首曲目刚开始的时间。我们也咨询过指挥,由于上半场第二、第三首曲目编制并不需要大规模的小提琴编制,所以郭树清都没有上场。另外,我们查看了哥哥的行事录,上面记录有他的所有约会,但是案发当晚的那一页被撕掉了。我们认为上面记录有被害人与凶手的约见信息,目前我们已经将行事录送交市局相关部门做进一步鉴定,看看能否从纸上的印痕还原文字!”

“行事录啊——”沈泽峙意味深长地说,“如果两兄弟交换了身份,那么这本行事录在谁身上呢?”

“并没有在谁的身上,我们在案发现场的波士顿包里找到的,那个包是哥哥的。”

“也就是说,目前无法知晓祁未从案发当晚还约了谁,对吗?”

“是的!我们也讯问了被害人的太太周韵涵,但是周韵涵也不清楚她的丈夫当晚将要约见哪些人。另外,根据郭树清的证词,当他八点三十分准时来到休息室的时候,他先是敲门但没有人应答,等了一会儿之后,他打开门,却发现休息室里没有人!五分钟之后,他再次来到休息室,但是房间里仍旧没有人。如果我们采信郭树清的证词,那么被害人的遇害时间很可能在八点三十分之前。因为在那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两名被害人,可能凶手行凶之后将尸体就藏在衣橱里,所以郭树清进门才什么也没看见。不过为什么九点钟李静会看到地上躺着换上演出服的哥哥的尸体就不得而知了。还有,因为昨晚沈泽峙很关心厕所地上的水渍,所以我们也讯问了郭树清这个问题。他说他进屋看了一圈发现没人,离开时顺便看了眼卫生间,他很肯定地说,当时看见厕所地上有一摊水。

“最后,是乐团助理李静于晚上九点十分左右进入休息室,发现了躺在地上的哥哥的尸体,但她误认为是弟弟。我们在调查过程中特别注意两兄弟究竟何时交换身份的,比如在‘华生小姐’采访哥哥的时候其实是弟弟,或者上半场第一首曲目其实已经是哥哥在演奏之类。从目前得到的证词来看,两人交换身份应该是在结束与杨德清会谈后。”

“我记得周韵涵说过她能肯定一起吃晚饭的是祁未从,那么肖晴采访的对象就一定也是祁未从没错了。”沈泽峙提醒了王利。当然我也是这么看的,毕竟我采访的时候问了很多专业问题,如果不是作曲家本人,拥有创作的体会和经验,应该无法回答出来。

“呃……我只是试图说明警方的推理过程,并没有忽视你说的线索。”王利解释道,“通过几位证人我们了解到,案发当晚大家吃晚饭的时候,弟弟在演奏员休息室和几位同事聊天,从聊天内容和风格判断是他本人无疑,毕竟大家同事很长时间了。而这个时候哥哥采访还没有结束,采访结束后他也是和太太周韵涵一起吃的饭,这个时候肯定没有交换身份。指挥陈世胜和S音乐学院的杨德清副院长都证明,他们与哥哥的某些谈话内容是只有他们和哥哥才知道的,是他们共同经历的一些事或共同认识的一些人,谈的也多是非常艰深的作曲理论话题。”

如果说周韵涵的证词会因为两人的关系而效力不够,那么陈世胜和杨德清的证词就非常有说服力了。两人相似只是外表,内在的东西可是模仿不来的。

“我们再来说弟弟,他大约下午两点半到达音乐厅,参加下午三点乐队的封闭合练。大概四点十五分排练结束。之后,直到正式演出集合前团员都是自由活动。弟弟需要参加上半场第一首曲目的演奏,因此他至少七点半就要换上演出服,进行乐器调音。我们目前只了解到,吃饭期间他跟几位同事闲聊,大约六点不到,弟弟从哥哥的贵宾休息室把那个凶器烟灰缸拿到了演奏员休息室,给几位吸烟的同事使用……”

“……你……你说什么?!”沈泽峙一下来了精神,“……凶器?!你是说在案发前凶器离开过现场?而且是被祁申从拿走的?!”

“正是。”王利很淡定,似乎对能让沈泽峙有那么大的反应而有些愉快。

但事实上,我相信那个时候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沈泽峙在内,都没有意识到这条线索有多么重要。

“有些演奏员吸烟,虽然音乐厅禁烟,但是也没人较真,所以他们就在演奏员休息室的角落里放了一个烟灰缸,烟瘾大的团员就聚在那个角落偷偷抽烟。那天不知怎么的,那个烟灰缸不见了,然后弟弟就说他哥哥的休息室有个烟灰缸,他去拿过来。监控录像忠实地记录了弟弟的行动。所以我们知道,从案发当晚六点钟开始,作为凶器的烟灰缸就不在贵宾休息室了,这个和杨德清的证词也吻合——我们在问讯的时候,音乐学院的杨德清副院长跟我们说,他在现场没有看到那个烟灰缸。”

“唔……”沈泽峙想了一会儿,“那么就是说凶手在这之后从演奏员休息室拿这个烟灰缸作为凶器行凶的?这样一来,不就是蓄意谋杀吗……”

“也有可能凶手一开始只是想把烟灰缸还回去,或者临时起意但是物色不到更好的凶器,总之现在也不能确定。”

“那么……只有吸烟的人知道这个烟灰缸还是说大家都知道?我的意思是能否通过这个线索把嫌疑人范围缩小。”

“虽说是在角落里,但是也算开放区域,我们无法凭这个就……”

“明白!”沈泽峙眼睛亮亮地打断王利,“那么演奏员休息室门口的监控探头呢?如果有人拿着烟灰缸离开,监控录像不就能拍到了吗?”

“呃……这个我们还在比对中,如果拍到,就能锁定凶手了!”

“如果凶手是蓄意谋杀的话,肯定也知道有摄像头,我想他一定会把凶器藏好不留下这么明显的证据。好吧,挺有趣的,后来呢?”

“弟弟把烟灰缸拿到演奏员休息室之后就离开了,接下来行踪不明。直到第一首曲目开始前集合调音,他才再次回到休息室……”

“那么就有可能两兄弟在这期间交换了身份,难道真的是祁未从代替祁申从在台上演奏?”我也问了个问题,否则显得我这个助手很不专业。

“我们原来也是这么想的。”王利看着我,让我感到很紧张,“但事实上,经过调查,几位同事一致证明这个人就是弟弟——因为他们之前某个话题聊到一半弟弟就离开了,他回来之后利用上场前五分钟的准备时间又接着聊了这个话题。当然,我们也详细讯问了对话细节,要是哥哥假扮的,还真做不到。”

“好吧!”我略显失望,好不容易问了个问题,还不是我期待的回答。

“第一曲演奏员上场时间大约是晚上七点三十六分,演出正式开始是七点四十分,共演出十二分钟左右。第一首曲目结束之后,弟弟下场,摄像头拍到他经过演奏员休息室门口的时间是晚上七点五十五分,然后他在座位上休息了一会儿,和几位同事聊了会儿天。之后八点零四分,弟弟离开演奏员休息室,我们判断他直接去了哥哥所在的贵宾休息室,那之后人们就再也没见着弟弟,直到下半场开始前,声部首席徐娆发现弟弟不在还特地去找了一圈,可惜时间不够,他们只能决定先上台演出。之后的事,相信你们也了解得差不多了。所以,从综合的线索来看,基本能确认两人是在上半场第一曲结束之后才交换的身份。当然,我们也会继续就这个问题讯问相关证人。”

沈泽峙一言不发地沉思了一会儿,四肢瘫在椅子上,一副懒散模样。看样子这么多的信息和线索都没能让他得出什么结论。

“王锐警官,你是古典乐迷吧?”

“哈?!”王利有点吃惊,不过他很快恢复平静,“是的,谈不上乐迷,只是平时喜欢听。另外,我叫王利,锐利的利!”

“你都喜欢谁的作品?”

“呃……勃拉姆斯吧,最近有点迷斯特拉文斯基……”

眼看着主题被带偏,朱队长赶紧插进来:“咳!我说,这也是你调查的一部分吗?”

“我只是觉得这位王锐警官说得蛮专业的,跟他确认一下而已!对了——我昨天说的那几个重点问题呢?”

王利叹了口气,被反复叫错名字让他很无奈,我想他应该庆幸没有被冠上什么其他的绰号。他清了清嗓子,翻到笔记本的某一页,看样子他准备充足:“我们也重点调查和讯问了你的那几个问题,首先——关于圆号首席郑全的证词,他声称在演奏过程中自己并没有失误,而是乐器明显损坏或者被恶意破坏了。我们也根据你的建议请专业人士鉴定了郑全的乐器,结论是一切正常!乐器可以正确演奏,没有损坏或被破坏的迹象。

沈泽峙的第一个问题让我觉得很奇怪。虽说案发当晚的演出事故也是插曲之一,我却看不出事故与案件有什么联系。

“第二个,我们调查了卫生间的水渍,也采样做了鉴定,漏水是由于排水管结合处有裂缝,这个裂缝应该在早前就有了,但是这间休息室好长一段时间没人使用,也就没有被发现。我们也做了实验,要形成现场地上的积水,大约需要打开水龙头两分半钟左右,的确,相对于清洗一件物品来说,时间有点长。采样鉴定的结果上午刚出来——水渍没有检验出血液成分。

沈泽峙满意地点着头,露出诡异的笑容。看样子调查的结果与他的推理若合符节了。

“最后,你要求确认上半场第一曲不上场的演奏员与其他工作人员的具体行踪,特别是长时间不在位子上又不能提供解释的。也比较巧,上半场第一曲开始不久,乐团助理李静召集了没有演出任务的演奏家,让他们填一个表格并回答大家的问题——因为从下周开始,龙城爱乐有一个为期两周的南美巡演,大部分团员都想趁演出间隙报名参加火地岛的旅行团。但由于旅行社的失误,李静演出当晚才拿到表格,所以她需要抓紧时间让团员填好表格。也正因为这样,七点四十五分之前,大家都聚在一起填表格。至于之后,我们也核对了问讯记录,交叉比对监控录像,补充调查了包括工作人员在内的一些人,目前没有发现行为可疑的人。”

“哦,对了!”他又翻了一页笔记本补充道,“你要我们去检查乐器上的指纹,不过很不幸,那把小提琴被证实属于弟弟,但上面两兄弟的指纹都有,也无法分辨谁的更新。”

沈泽峙若有所思地点着头。而我却心有不甘,美其名曰“助手”,但实际连他交代警方的关键问题都不知情,完全被排除在调查之外,真是可怜!但是为了我的独家,我忍了!

“嗯……”沈泽峙仰望着天花板做沉思状,朱队长他们都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怎么样?有什么启发吗?”朱队长到底还是沉不住气了。

沈泽峙回过神来:“嗯……这样吧,现在都这个点了,肚子饿了,咱们先吃个饭,等会儿不是还要问讯几个证人吗,问讯完了再说吧!”他向我们笑着挤挤眼。我忍不住向天翻了个白眼。

陈世胜到底是个不一般的人物,就算是到警局接受问讯,也有着非同一般的气场,就好像他才是主审警官,我们都是接受问讯的嫌疑人。

朱队长到底见多识广,完全不把对方放在眼里:“今天请你过来,主要是对昨天晚上音乐厅命案的进一步调查,请你务必配合。”

“发生了这样的事,我也很想帮上点忙,但你们也知道,我就是个音乐家,注意力也都在演出上面,昨晚上我知道的也跟做笔录的警官说了,能不能帮上忙还真说不好。”刚开场陈世胜就想捣糨糊糊弄过去,不过朱队长并没有理会他,“我们了解到被害人之一的祁申从应该参加下半场的演出,但是他实际缺席了,听说你是一位要求十分严格的乐团指挥,那么你在事前有了解到有演奏人员失踪吗?”

“哦,我的确要求比较严格,我也是在演出前从二提首席那里得知找不到申从了。但是演出不能等人,你也知道,交响曲的演奏缺了一两个人,甚至缺了声部首席,只要是训练得当的乐团,都不会有太大的影响。我们也时常碰到演出前有演奏家不舒服,突发疾病不能演出的情况,所以我们也不会特别在意。”

“你们寻找过吗?”

“二提首席在向我汇报之前,就已经寻找过了,不过没有找到。”

“你有了解他们都去哪些地方寻找了吗?比如说贵宾休息室?”

“这个我没有了解,详细情况你们可以问二提首席徐娆。”

“好的,我们会去了解。另外,祁申从进入乐团,是否因为他哥哥的特殊关系,有照顾的原因?他的水平是否达到你们乐团的用人标准?”

“你们是听到一些传闻吧?是谁说的?”

“你只需要如实地回答问题。”

陈世胜平时习惯了对别人发号施令,轮到自己了就十分不习惯,他皱了皱眉头,最后不得不妥协:

“未从是我多年的好友,我当然与他弟弟也熟识,申从进龙城爱乐,我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的确是未从跟我打的招呼。至于你说的演奏水平,我不认为他达不到乐团的标准,毕竟龙城爱乐这种团,外面好多人挤破了头也进不来,但你也不能说是因为他们水平不够高。”陈世胜很坦率,只是他关于祁申从演奏水平的辩解,我实在不能理解其中的逻辑。

“昨天下午六点多,祁未从去了你的房间,跟你聊了二十分钟,昨天我们只是例行的问讯,没有深入了解。那么你能谈谈你们都聊了些什么吗?或者他的谈话内容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能够与命案产生联想的?”

“我们谈的都是一些比较专业的内容,说了你们也不一定能理解。明年的音乐季,我想邀请未从作为龙城爱乐的驻团作曲家,委约创作几部作品。我们详谈的,就是这些作品的创作方向之类的,当然也闲聊了一些圈内的人和事,没什么特别的,我想没办法和之后发生的惨剧产生什么联系。”

“你能确定和你谈话的是祁未从本人吗?”

陈世胜笑了:“你是说申从冒充他哥哥跟我聊天?哈哈,这不可能!两兄弟我都很熟,一个是朋友,一个是同事。当然,两兄弟除了长得像,其他的方面很好分辨。”

“你在台上指挥的时候,其他人可以进入你的休息室吗?”

“我不在的时候,我的房间是锁着的,因为屋子里有一些重要的文件和资料。你们怀疑凶手藏在我的房间里?”

“哦,那倒不是。就你所知,有什么人特别憎恨两位被害人吗?或者曾经发生过什么不寻常的事与被害人有关的?”

“我实在无法理解,未从和申从都是很好的人,我不知道他们与什么人有矛盾,无法提供线索。当然,未从是个很成功的作曲家,如果说这也能引发某些人的嫉妒心的话……”

“我有一个问题!”沈泽峙从一旁站出,打断了他的话,转而问道,“昨晚的演出,圆号出现明显的错误,然后您终止了演出,为什么要终止呢?难道不能和其他人临时调换乐器吗?”

陈世胜端详着沈泽峙,那表情仿佛在说:你是谁?为什么问这样的问题?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圆号在那个部分有一段独奏,由首席担任,当时的确出现了一连串错音,后来首席自己中断了演奏并示意我,我才决定终止演出。至于你说的交换乐器,我不知道你这种外行为何要给我提建议。作为指挥,我想要呈现完美的艺术作品给广大听众,不会为了救场而救场。”

“那么请问陈总监,昨晚的音乐会,除了圆号首席的错音,有没有其他人出现演奏上的问题呢?比如错音或者音不准的情况。我听说您一向对音色和音准要求严格,而且您拥有极其灵敏的听力。”

陈世胜皱着眉头,似乎也被这种与命案完全不相干的问题搞糊涂了:“其他人表现得都很不错,你满意了吗?”

“我也查看了祁未从先生《第四交响曲》的总谱和分谱,第一乐章到呈示部[1]结束前,乐队所有声部所有成员都有参与演奏,当然,这个您更专业。我就希望能确认一下:昨晚从开始到出现错音这段时间,有没有人在这段时间里根本没有演奏过?”

陈世胜困惑地看着沈泽峙。他大概在想,警方的问讯为何会出现如此专业的词语,但他还是迅速恢复之前的傲慢:

“哟,你们这些警察还研究起音乐了嘛!这个我倒是可以告诉你,正如你所说,所有演奏员都参与了演奏。”

“再问一个问题。上半场的演出,三首曲目并不需要完全的乐队编制,但我也注意到,三首曲目加在一起,正好所有的演奏员都参与了演出,这一点我说的对吗?”

“哈哈,我说——你们到底想知道什么?的确是的,昨晚上所有的团员都参与了上半场的演出,只不过有的人只需要演奏一首曲目,有的要演奏两首,还有的三首都上场了。不过,我还真的越来越好奇了,你们问这些真的能破案吗?”

他语带讽刺,沈泽峙完全没当一回事,而是继续问道:“我听说您的一些关于女性的言论,似乎作为公众人物不太负责任,我也听说被害人祁未从与您在这方面似乎特别谈得来,那么有没有可能导致你们被记恨呢?”

陈世胜脸涨得通红。他在强压怒火,像他这样的一位大人物,是不容沈泽峙这样的小人物对他进行挑衅和冒犯的。

“你这完全是污蔑和诽谤,我和未从从来没有发表过你所谓的不当言论,我不知道你们作为公权力部门,怎么会如此草率听信谣言。要知道,我和市局的林局长可是好朋友!”

朱队长不希望沈泽峙把事情搞僵,毕竟沈泽峙不是警察,拍拍屁股就可以一走了之,背锅的还是他这个负责人。

“好了好了,我们也要认真对待核实每一项证词,刚才年轻人可能提问技巧不够含蓄,请您多担待。今天非常感谢您在百忙之中前来接受问讯,没有别的问题的话,我们今天就到这儿。”

第二个接受进一步问讯的是李静,发生了那样的惨剧,乐团当然只能停止一切活动全力配合调查,因此李静也不再是一身职业装,她换上了休闲上装和紧身长裤、运动鞋,脸上也不再浓妆艳抹,还戴上了一副眼镜,看上去真的判若两人。要我说,现在的她好看多了。

见到我和沈泽峙,她只是点头打了个招呼,没有表现出惊讶的样子。作为第一发现人,她的证词显然非常重要,进一步问讯也是理所当然的,朱队长一点没有怜香惜玉,上来就是连珠炮似的发问: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在龙城爱乐工作的?”

“去年,去年毕业以后……实际上,我大四在乐团实习了六个月,毕业后就正式工作了。”我的判断没有错,她的确很小,刚毕业一年多而已。

“那么你的主要工作职责是什么?”

“我是行政助理,但实际什么都做,帮陈总监安排日程,给团员订机票、订酒店,协调乐团其他部门以及其他单位的各种事宜,比如演出经纪公司、音乐厅等,还有像合作的独奏音乐家、歌唱家以及像祁老师这样的作曲家,也都由我负责接待和协调的。”真看不出来,娇小的她,居然要做这么多工作,就好像团里这一百多号人合着欺负她似的,真不容易,我由同情转而慢慢喜欢她了。

“你之前认识祁未从吗?”

“我听过祁老师的名字,但是……没有见过他,昨天是第一次。”

“那么祁申从呢?你跟他关系如何?”

“乐团人很多,我不是每一位演奏家都熟悉,我和声部首席、副首席会更熟悉一点,因为各种事情经常会打交道……他……我还真的不是很了解。”

虽然没什么不正常,但李静回答问题的时候总给我一种如履薄冰的感觉,或者只是她冷淡的个性导致的错觉而已。

“好,那我们进入正题——你昨天发现祁申从倒在地上,还有血迹,你当时为什么没有直接报警或拨打急救电话,而是跑到正在演出的舞台上找指挥呢?”

“我……我可能是太慌乱了……在团里,什么事都需要陈总监拍板,所以我……我就没多想……”

“你难道不知道当时演出正在进行吗?”

“我知道,但是这个事比演出重要,而且……而且我透过屏幕也发现演出不知什么原因中断了……”

“你发现尸体的时候,确认过呼吸心跳什么的吗?”

“没有,我吓坏了,立刻就离开去找总监了。”

“你发现尸体的时候,有没有察觉到屋里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或者说……有没有什么人可能躲在屋里什么地方?”

李静急忙说:“对……对不起!当时我很紧张,没有……完全不记得现场的样子……对不起!”

“没关系,那么下半场演出前,祁申从不见了,你们寻找过吗?为什么没有找到?”

“嗯……是下半场乐队全体调音的时候,二提首席徐娆跟我说祁申从人不见了,也没人知道他在哪里。然后我马上向陈总监汇报了这件事,但是陈总监什么都没说,他当时……当时好像跟我说没关系什么的。而且马上就要开始演出了,我要去演奏员通道那边,就……就没去找。”

“案发当晚,你有遇到什么不寻常的事吗?或者发觉什么人和平时不太一样?任何小事都可以。”

李静想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我想没有。”

我总觉得她刚才的回答有些慌乱,不知道是因为被迫回忆起血腥的案发现场还是因为第一次在警局接受警方问讯。

“好的,如果你回去之后又想起什么重要的情况,请记得第一时间告知我们,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朱队长递过去一张名片,李静还没接,沈泽峙又跳出来了:

“你昨晚上是怎么发现祁未从不在观众席的?”

“啊……那个……因为我在看演职员区域的电视屏幕……”李静显得更加慌乱了,大概她没想到沈泽峙不但会参与问讯,还会向她提问。

“那你又为什么会去贵宾休息室找他呢?这不关你的事吧?”

“我……我……”她像要哭出来似的,有点语无伦次,“我担心他有什么不舒服,一般……他应该去观众席的……你知道……我就是有点儿担心……”

“还有一个问题,你们对于乐器的保管有什么规定吗?比如我想知道演奏员不上场或者在半场休息的时候,乐器可以随处放置吗?”

李静稍微平静了一点:“根据团里的规定,演奏员一定要妥善保管自己的乐器,除了那种太大件的,比如竖琴、定音鼓之类的,我们要求演奏人员随身携带或保管好自己的乐器。如果需要离开的,乐器会统一交由我来保管,音乐厅有一个专门的乐器保管室。”

“这个规定每个人都严格遵守吗?”

“……那当然,你知道,陈总监很在意这些,以前曾经有同事在国外不慎丢失了乐器,惹了很大麻烦……”

“昨天排练结束到演出开始前的休息时间,有没有什么人没有按照规定把乐器交给你保管呢?”

“没有!演出前我专门检查了一遍。”她回答得很坚决。

在场的两位警官面面相觑,搞不清楚沈泽峙的提问重点,沈泽峙却像没事了似的:“我没有其他问题了。”

接下来是乐团首席郭树清,他迟到了一会儿,跟我们解释是路上塞车。这位首席长着一副再普通不过的面孔,四五十岁的样子,两侧的鬓发已经花白。作为整个乐团仅次于指挥的二号人物,他的专业水平和领导能力肯定都要很强,至于学姐说的演奏水平还不如她,我也是将信将疑。

“你和祁未从很熟悉吗?”

“还不错,我们私下里也是朋友,只不过各忙各的,见面不多。”

“案发当晚,你和祁未从有约见面,请问是什么时候约定的,是谁提出的?”

“啊,这个……这个是我提出的,不过蛮久之前了。这次未从的专场,又是委托的我们团,他就跟我说不如趁这个机会好好谈谈。因为上半场曲目乐队编制都不大,我只有第一首需要演出,我们就定在上半场第二首结束之后,他跟我说他上半场就不去听了。”

“你们是什么时候定下见面时间的呢?第二曲结束的时间并不能预先知道吧?”

“呃……这个嘛,我想想,我们也是演出之前——好像是演出前几天,定的那个时间——八点半,因为这个时间基本上第二首肯定结束下场了。”

“当你赴约却发现祁未从不在时,你难道没有觉得不对劲吗?据说祁未从是个很守时的人,不太可能他自己和人家约好却忘记了吧?”

“这个……我还真没有,后来我又去了一次,屋里还是没人,我就真以为他忘记了这事,去了观众席或者有什么急事临时离开了。”

“你发现屋里没人,有找过吗?或者你有没有发现屋子里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比如打斗的迹象,或者血迹?”

“没有!那休息室你们也知道,四四方方的,一览无余,我没找,但是也没发现什么血迹或者家具倒地之类的。”

朱队长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照片,递到郭树清面前:“这是案发现场的照片,请您仔细查看,与您当天晚上见到的样子有什么不同?”

这是一张触目惊心的照片,从门口的角度拍摄的,地上躺着的是穿着弟弟演出服的祁未从的尸体,地毯上有清晰的血迹,也能清楚地看见地毯上拖拉尸体形成后的两道划痕。我原以为郭树清会感到不适,出乎意料的是他从裤子口袋里抽出了眼镜盒,拿出一副眼镜戴上,仔细端详照片,过了一会儿他才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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