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进去的时候,申从肯定没在那儿,肯定是之后。照片上地毯上有血迹,我可以肯定那时也没有,这么明显不可能看不到。家具的摆放应该没什么变化,里边的家具也很简单,其他的我记不太清楚了。”郭树清连着用了好几个“肯定”。
“好,昨晚你跟我们说演出开始前你还在走廊遇见了祁未从,能说说那个时候的情况吗?”
“哦,那个啊,具体什么时间我不知道,大概六点半之后吧,我是上完厕所回来碰到他的。我打了个招呼,然后突然想起昨晚上我妈要过来,我爱人和女儿去机场接她了,时间也差不多该接到了。我妈快八十岁的人了,我怕她在机场遇到什么麻烦,就想问未从借个电话打给我爱人——你们也知道演出的时候我们都要把手机上交的,这是规矩——结果他掏出来一看手机没电了。”
朱队长深吸了一口气:“有个很重要的问题,你在借手机那会儿能判断你眼前的那位是两兄弟中的谁吗?”
郭树清愣了一下,显然他并不知道两兄弟交换身份那一出,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了:“难道……难道他们……”
“你只需要如实回答。”
“我……我不知道,他们长得一个样,特别是最近几年,越来越像了!完全分不出来,我也没跟未从深入交谈,不过你说我遇到的是申从,我想想……我们下午排练到四点多,之后是自由活动,我那时没印象见过申从,这个你们可以去问他们二提的人。然后就是七点半我们都要换衣服候场,第一曲他也要上场,我们演出前要调音对音什么的,所以你要是觉得他们有可能交换什么的,只可能在排练结束之后到演出上场前那段时间。”
“你两次都没有碰到祁未从,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我们听说他是一个很守时的人。”
对于一个问题重复地提问,这时我意识到,警方对于郭树清实际上是很重视的,只有他承认在案发前后的时间段去找过被害人。他的证词的真伪会直接影响案件的侦破,特别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个人的嫌疑应该不小。
“嗯……的确很奇怪,我之前碰到他的时候还跟他确认过一会儿碰面的事,所以我想他不会忘记。但……哎……那时候怎么会往那种方面想呢?我只是觉得他可能有什么急事,事后也会跟我解释的……”
“那么从第一首曲目结束到八点半的这半小时,你去了哪里?有人能证明吗?”
这种问题已经比较赤裸裸了,郭树清也没有因为被怀疑而感到愤怒:“我就回到了自己的休息室,你要说有没有人证明,我想应该没有,不过我说的都是实话。”
郭树清离开之后,我就见到了徐娆,她看到我和沈泽峙在这里,惊讶极了,昨晚上我们没有参与对学姐的问讯,所以她怎么也不会想到会在这种场合见到我和沈泽峙。我冲她挤挤眼睛,希望她不要紧张,学姐回以微笑。
“你对祁申从这个人有什么看法?”朱队长问得很直接。
“我觉得吧,他从专业水平上肯定不适合目前的职位,但是呢,他的人际关系搞得特别好,可能咱们团也缺这样的人吧。”学姐回答得一点儿也不间接。
“你跟他私人关系怎么样?”
“几乎没什么私交,也就是同事一起出去吃个饭撸个串什么的,集体活动那种。”
“下半场演出开始前,你才发现他不见了吗?”
“是的,当时所有人都要上场,首席在集合大家调音,我一开始还没发现,还是有人提醒我我才注意到的,我就问了一圈,结果没人看到他。我还请一个男同事去厕所看看,结果也不在。当时正好李静过来,我就跟她说了,让她去找找,如果找不到请她跟指挥汇报一声。”
“这样的事很不寻常吗?我是指演出前演奏人员失踪。”
“就算不经常发生,也不是绝无仅有,有时候也会有人闹肚子,或者身体不舒服临时无法参加演出,而且这么大的乐团,不可能缺了一两个人就无法演出。另外我也很直接,不是对死者不敬,我们声部也许少了祁申从,发挥得会更好。”
我真佩服学姐,这样的话,换了我可不敢说出来。我看到王利埋头在笔记本上飞快记着什么,而朱队长看上去真是很疲倦了,他用手遮掩着打了个哈欠,不过他还是迅速回到工作状态。
“据说指挥和作曲家经常发表一些不负责任的差劲言论,特别是对女性不尊重的言论,关于这一点,我们想知道乐团内部是怎么看的。”
学姐看了看我,这明明是沈泽峙跟警方说的,现在学姐肯定误会我是个大嘴巴了。她迅速回答道:“你们都知道啦,那我就再补充一点,这件事在团里,甚至在圈内都不是什么秘密,只不过这两个人势力太大,也有不少为他们站台的人,团里不要说女性演奏家对此反感,绝大部分男同事也对他们的偏激思想感到愤慨,只不过大家敢怒不敢言而已。”
“既然这样……”朱队长可能实在顶不住了,他点了根香烟,猛吸了两口,搞得徐娆厌恶地看着他,“有没有可能有人因为他们这种藐视女性的思想而决定杀害他们呢?”
“什……什么?!”徐娆吓了一跳。她没有想过这也会成为警方考虑的杀人动机。
“就是说他们仇视女性,有没有人会因为这个对他们憎恨不已呢?另外,另一位被害人祁申从,他也有这样的言论或思想吗?”
“我不知道,我想不会有人因为这个去杀人。至于祁申从,我和他不是很熟,但是我没有听他说过类似的言论,我想他并没有这样的思想。我也澄清一点,祁申从我只是觉得他业务水平不行,我对事不对人,虽然跟他不熟悉,但也知道他性格方面蛮好的,是个风趣幽默的人,待人接物也很有分寸,许多人跟他关系算蛮不错的,我并没有讨厌他。”
结束徐娆的问讯后,朱队长又点了一根烟歇了歇。问讯对象络绎不绝,警察的工作真是辛苦。
最后一位问讯对象令我感到有些意外,原以为会是周韵涵,没想到是乐团的圆号首席郑全。他是一位拥有很高声望的圆号演奏家,同时也是S音乐学院管弦系的副教授,我在学生时代就知道他的名字,也在昨晚亲眼见到了他在舞台上的“事故”。
在郑全进来之前,朱队长对沈泽峙说:“这可是你钦点的,等会儿就你来提问吧,我都不知道还要问他些什么。”
郑全四十出头的样子,稍微有点儿发福,头发稀疏得很,铜管演奏家需要很大的肺活量,所以胖子不在少数,像他这样的已经很不错了。
“我想了解的是……”沈泽峙还真把自己当成警官了,毫不客气开始了提问,“昨天晚上的演出过程中,或者说就是中场休息那短短的二十分钟,你的乐器都是由你保管的吗?有没有离开过你?”
郑全有些困惑,但他还是回答道:“我记得没有,我一直带着它,回到休息室就放在化妆台上。”
“很好!那么在昨晚的演出中,你出现了失误导致演出终止,到底是怎么回事?”
郑全吐了口气,做出个很奇怪的表情,仿佛在说:你们警察怎么都问这么奇怪的问题?
他回答道:
“当时正演奏到第一乐章呈示部结尾的地方,我需要独奏那个动机部分,然后有一小段变奏,你们知道——”他说了很多专业词语,身为古典乐迷的王利倒是听得毫不费劲,不过朱队长就完全一头雾水了,“——这段变奏需要超吹[2]的技法,用泛音得到作曲家要求的表现效果,问题是我演奏的时候基音完全不准了,我一开始还以为失误了,你们知道,铜管声音大,那段演奏也要求不使用弱音器,盖都盖不住,没想到接下来一连串错音,我才意识到可能是乐器出了问题,可能是按键活塞漏气或者其他部件损坏,我才跟指挥示意……”
我看着一脸迷惘的朱队长,忍不住想笑,沈泽峙的提问也太没水准了,简直像和音乐家讨论演奏技巧。然后,沈泽峙又说话了:“我们事后也把你的乐器送去专业的机构检测,但是很奇怪,并没有发现乐器有什么问题,比如你说的活塞漏气、部件损坏等,人家都做了详细的检查,对于这点,你怎么看呢?”
“欸——我说,我吹不吹错音和杀人案有关系吗?!”郑全终于忍不住了,“你说的什么专业机构,是什么机构?够专业吗?就算他们没检测出来,也不代表演出当晚乐器没问题,我就告诉你,反正昨晚上我的演奏没有任何问题!”
“那么——”尽管对方已经不太客气,沈泽峙仍然穷追不舍,“就算你的乐器在那个时候有问题,可是你已经参加了上半场第一首曲目的演奏,就是那个奥斯卡获奖作品的演奏喔,怎么那个时候没出问题呢?”
“这……”郑全真的搞不清楚,眼前这个家伙为何要抓住演出事故不放,“这跟杀人案有什么关系?”
“你只需要如实回答问题。”没想到沈泽峙现学现卖,摆起了资深刑警的架子,搞得一边的王利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你到底想问什么?我不懂你说的!”这位可怜的音乐家气得脸都绿了。
“我们了解过,龙城爱乐对于乐器的管理十分严格,你口口声声说乐器被人破坏或者损坏了,我先不说权威的检测机构,就当有人用了高明的手法做了手脚,但奇怪的是,上半场演出的时候你没出问题,之后乐器也没有离开过你本人,下半场就出问题了,这个我有点不理解。”
“对!这个我也很想知道,可我还是想知道——你问这些是为了调查杀人案还是调查演出事故呢?!”他语带讽刺。不要说郑全,我也同样摸不着头脑。
“那就回到杀人案吧——昨天晚上第一首曲目结束之后,你都去了哪里?”
“我一直待在休息室里,没有离开过,可能打了个盹——我有点累,然后下半场开场前短暂地上了趟厕所,然后就去参加乐队调音了。”
“有人能证明吗?”
“我想没有,你这是在调查我的不在场证明吗?”
“对,就是不在场证明,所以说,你没有不在场证明。”
“你……你们怀疑我是凶手?!”郑全越谈越觉得不对劲,他当然不知道眼前这个家伙根本就不是警察,如果他知道,我想他一定会上去揍扁他——反正也不算袭警。
“对了,请问你吸烟吗?”
郑全没好气地说:“抽一点,但是我抽的是……”
沈泽峙用那种不屑的眼神看着郑全,并粗暴地打断了他:“我知道了!你昨天出于某种原因去了祁未从的休息室,然后——你用玻璃烟灰缸砸死了……”
“放屁!”郑全愤怒地大叫,“你在胡说什么?你们警察都是这么办案的吗?!”
不止郑全,在场的所有人都呆住了,沈泽峙就这样直接指出了凶手,并且还是当着他本人的面!我大脑一片空白,这也太突然了!
可是——可是他又是怎么知道郑全就是凶手的呢?
“当然……两兄弟是怎么死的,包括案发当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要犯下这种罪行,我也不知道,但是我相信你会慢慢说出来的。”沈泽峙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朱队长和王警官也是激动万分——这案子居然这么快就有了重大突破!
“你有什么证据?!我没有杀人,我根本没去过那什么该死的贵宾休息室!你们是听谁胡说八道污蔑我?!我告诉你们——指证我的那个人才最可疑!你们真是一群笨蛋!”眼看着郑全情绪失控,朱队长使了个眼色,王利立刻走上去控制住他,并且叫来另一位警员把他强行带走了。
朱队长喜形于色。他笑眯眯地对沈泽峙说:“你小子可以啊,还跟我们保密来着,快说,你是怎么推理出他就是凶手的?!我们也好抓紧时间,审讯加取证!”
沈泽峙依旧懒散地靠在椅背上,不过带着点得意的笑容,就好比一个刚刚摘得比赛桂冠的选手。只是刚才发生的一幕太过戏剧性,我仍旧没有回过神来,我想这大概就是沈泽峙追求的效果吧,真幼稚!不一会儿王利也回来了,沈泽峙看看听众都到齐了,才开始嘚瑟起来:
“表面上看起来,这案子不像是蓄意而更像临时起意杀人。首先,选择在音乐厅这样的封闭场所实施谋杀,并不是个好主意;其次,我们注意到,凶手没有事先准备凶器,而是使用了现场的物品,凶手甚至没有戴手套,以至于他必须在事后擦掉自己的指纹。”
朱队长点点头表示赞同:“关于这一点,我们也是这么想的。这也是难办的地方,不是蓄意的,那么杀人动机就不明显了,很可能是一时冲动犯下的罪行。”
“或者,这正是凶手的误导,也许他就是要让我们以为这是一时冲动犯下的罪行……”
对于犯罪动机或者行凶是否有预谋都不是我们关心的重点,我们关心的只是他如何推理出郑全是凶手。
“你们看,凶手在行凶之后并没有乱了方寸,他仔细擦拭过案发现场的指纹,所以你们并没有从现场勘查中得到什么决定性的证据来指证凶手。但无论凶手是临时起意还是蓄意谋杀,都难免在行凶过程中犯下错误或者遇到意外,我检视现场的过程中就发现并还原了这个意外。当然,‘德彪西’你当时追问我,我并没有说,因为我是个很谨慎的人,除非所有逻辑要素都完整了,我才会说出结论。”他就算是讲解推理过程也没忘记往自己脸上贴金。
朱队长和王利不住地点头,就像两个虚心听讲的小学生,给足了沈泽峙面子。
“首先我注意到的是那个空茶杯,里面的茶叶袋还是干的,但是热水壶的水却被烧开过,这说明泡茶这件事被打断了。我也给你们分析过,凶手不会在行凶之后泡茶,而唯一能打断泡茶的也就是凶案的发生了,因此我们就能从这里倒推出凶案发生的时间。你们做了实验,让一壶冷水烧开然后冷却到21度,需要两小时三十分钟,加上烧开那壶水的时间——大约五分半钟,倒推回去,我们可以知道开始烧水的时间是案发当晚七点五十五分左右,这个时间上半场演出已经开始,那么最有可能烧水的就是祁未从本人,因为杯子和茶袋上都有他的指纹。
“另外,你们也注意到了,水壶的水溅了一些出来,这种情况一般出现在水放得太满的时候,一旦沸腾就容易溅到外面。但是,案发现场的那壶水,并没有放得很满。结合水壶比较怪异的摆放——壶把朝里,我觉得这个水壶应该是被人碰到了,不但把水溅了出来,还让壶转了方向。
“现场除了这个水壶,另一个值得注意的地方就是卫生间里的积水。我们知道,因为下水管道有裂缝,导致缓慢地滴水。我们也从杨德清院长以及当天的保洁工那里得到证词,至少在七点十五分前,地上是没有积水的,但是八点半郭树清却注意到了积水,所以积水就是在这期间形成的。关于积水,你们也做了实验,要形成那么大面积的水渍,至少需要打开水龙头两分半钟,那么究竟洗什么东西需要这么长时间呢?”
沈泽峙来回看着我们几个,没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首先我们想到的就是清洗凶器上的血迹,或者清洗行凶过程中溅到、沾到自己身上的血迹,不过我觉得不需要洗那么长时间,而且事后对地上的水渍采样鉴定并没有发现血液成分。那么为什么要开水龙头两分半钟呢?除了清洗你们还能想到什么吗?”
还是没人回答他,生怕说得不好被他嘲笑。
“给我启发的,是你们一位警员报告说水壶的壶身上没有检出指纹,被仔细擦拭掉了!我们知道凶手行凶之后擦拭了所有碰过的地方。祁未从拿着水壶去接冷水,肯定会在壶把手上留下指纹,但凶手有什么理由触碰壶身呢?我最先想到的是凶手给祁未从泡茶,但是请注意,茶杯是干的,壶里的水也是满的。然后我突然想到,都过了几个小时了,壶里的水还高于室温,那么在案发的时刻,这壶水的温度可是非常高的。你们也见过那个壶——整个壶身除了把手都是铁质的,如果不当心手碰上去,就会被烫伤,加上壶里的水溅出来……”沈泽峙意有所指。
“哦!我知道了!”王利兴奋地说,“你是说手被烫伤了然后用大量的冷水冲洗所以会形成水渍吧!”
“聪明!用水不一定是为了洗东西,也可以是用于烫伤后的救治。”
“那你怎么能断定是凶手被烫伤呢?也有可能是祁未从或者祁申从其中一人啊?然后他们也会用冷水冲洗。”
“如果是他们两人,干吗要擦去指纹呢?现场可到处都是这两人的指纹啊!”
我终于明白了,只能怪自己太笨了,昨天晚上沈泽峙给我的两点提示原来就是为了导出这个结论。
“我猜测——”沈泽峙继续他的分析,“凶手在行凶的时候遭遇了反抗,被害人之一,甚至两个人一起反击凶手。在这个过程中,凶手的手碰到了热水壶并且被烫伤,如果不处理的话,搞不好会形成水泡,到时候被发现就很难解释了,所以凶手才会使用大量冷水冲洗受伤的手。现在就让我们来分析凶手受伤的是哪只手。”
我的天,他居然连哪只手都能推理出来,我开始感到佩服了。
“你们回忆一下现场。放着热水壶的台子靠着墙,面对着沙发和茶几,水壶放在靠门口的一侧,烟灰缸放在靠里的一侧。祁未从是前额左侧有伤口,这说明凶手是面对他的,右手手持凶器行凶。我猜测当他用右手抓起烟灰缸砸向祁未从时,却被祁未从推向台子,然后他空着的左手就不幸碰到水壶。当然你们可以试试,如果祁未从靠着台子,凶手袭击他,在打斗的过程中有没有可能凶手的右手碰到水壶——这不可能:如果抓着凶器的右手被烫伤,那么凶手会因为疼痛而本能松手,这么重的烟灰缸,不管是掉在地毯上还是台子上,都会形成一个撞击的凹坑。我自己做了实验,但是在现场并未发现那样的撞击痕迹。另外,人在防卫时一定是把加害人推离自己,你们自己模拟一下,把面对自己的人推开,而水壶位于你的右侧,当然只可能烫伤那个人的左手啦!
“现在我们也知道,昨晚上能够进入案发场所并且在被害人死亡推定时间内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一定是乐团的演奏人员。既然凶手可能是音乐家,可想而知手对于他们的重要性,手被烫伤,就算表面看不出,也会影响演奏时的发挥。我想到这儿立即将案发当晚的演出事故联想到了一块,所以我才会说,我也许找到了锁定嫌疑人的捷径。”
朱队长和王利都发出赞叹的声音,的确是个精彩的逻辑推理。不过我不明白,为什么沈泽峙能一口咬定凶手就是郑全呢?
“我想我们这里除了老朱,其他人都了解管弦乐队不同乐器演奏需要用到哪只手吧。为了让老朱也能了解,我特地做了张表。”他边说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几折的A4纸,展开来放在桌子中央(表格见下页)。
我扫了一眼,做得还挺专业的,看来我错怪他昨晚上回家就睡大觉了。
“凶手左手被烫伤,在演出的过程中,如果凶手需要依靠左手,比如弦乐组的,或者双手都需要使用的木管组,就一定会出现问题。我自己也拉琴,我完全知道有时候意外的受伤对于演奏水准有多大的影响。如果需要冷水持续冲两分多钟才能缓解疼痛的话,我只能说这个烫伤还是蛮严重的。圆号是铜管中唯一用左手按键的,这么巧,演出也演砸了。当然,还有一种可能,真的是乐器坏了,并且凶手在那些不使用左手演奏的音乐家中,所以我特意要求你们交由权威机构去检测,结论咱们也知道了,乐器没有问题。听到这个,我就几乎可以肯定是郑全有问题了。
一边听他讲解我也一边在飞速思考。虽然我不会演奏圆号,但也很清楚圆号是铜管乐器中最难演奏的。仅凭乐器检测没问题就能断言演奏家手受伤吗?
“当然,我这个人你们也知道,是非常谨慎的,我一定会检验所有的可能性,所以在讯问陈世胜的时候,我才会反复跟他确认演出当晚除了郑全是否还有哪个人有问题。另外,我也要确认是否有人在出现错音前压根就没有演奏。陈世胜这个人,你们去查一下就知道,耳朵特别灵敏且挑剔,再细微的差错也逃不过他的耳朵。你们也听到了,他表示当天的演出除了郑全没有第二个人犯错,而且所有人都参与了演奏!后来我又想到一种可能,就是某人用了一种巧妙的方法,破坏乐器,但是事后又检查不出来。我知道一两种办法,但是我们也清楚,排练时乐器没有出现问题,而演出开始之后乐器又一直在郑全手里,要搞破坏的话,演出开始之后到发生事故这段时间是不可能的,只能在排练之后正式演出之前。
“这是一份案发当晚演出曲目的乐队编制表,从这上面我们可以知道什么时间哪些人在舞台上而哪些人不在。你们可以看到,圆号在上半场只有第一曲是需要上场的。”沈泽峙又掏出一张纸。看来为了他的推理秀,他也是煞费苦心。
“上半场第一曲,郑全的演奏完全没有问题,这就说明那个时候乐器是好的。然而,之后一直到下半场演出开始,乐器都没有离开过他本人,那么乐器怎么会莫名其妙出问题呢?唯一的可能就是他的手在上半场第一曲结束之后受了伤,导致他下半场演出失败。证明完毕!”
王利带头鼓起掌来,沈泽峙越发得意了。朱队长还保持着清醒:
“我说,沈泽峙,咱们有什么证据吗?”
“证据?他的圆号没问题就是证据啊,我一直在等的就是这个证据。其他的,都是完美的逻辑推理。我一直在讯问他为何会吹错音,他就坚持是乐器问题而不是自己的问题,即使我都说明请权威机构鉴定过了他还死咬住不承认,这就是典型的做贼心虚。”
“逻辑推理不能定罪啊!你刚才说的我也弄明白了,这么说的话,这个郑全的确嫌疑很大,但是,他是怎么杀害两兄弟的呢?”
“这个我也不知道,你们就审讯他呗,他架不住强大的逻辑推理总会招供的,到时候你们不就知道了吗?”
回去的路上,我心里总有一点小小的不安。
逻辑推理不是我的强项,这次案子也许就像沈泽峙说的,一个复杂难破的案子,就这么被他一眼看破了。但是他仅仅根据逻辑推理指出了凶手,却没有真正还原现场:比如凶手是如何杀害两个人的,也没有指出凶手是单独犯案还是另有帮手。至于动机,凶手为何要蓄意或临时起意犯下罪行,也没有一点头绪,难道只能等待郑全坦白吗?
不过能这么快破案,总是好事,皆大欢喜,我也要开始计划我的独家新闻专题了。王警官说他们又要熬夜审讯了,如果郑全交代了罪行,他就会第一时间通知我。此时的我,干劲十足,哪里又想得到这才是个开始,后面还有无数的难题在等着我们呢。
沈泽峙指出凶手的第二天,我在单位赶着稿子,按照朱队长的说法,就等着郑全招了。我把案件和沈泽峙的推理过程写在报道里,当然,按照沈泽峙的要求,他不会出现在报道中。等终于完成工作时已接近中午,我长出一口气,伸了个懒腰,就在这时,我接到了学姐的电话——
“肖晴!你在干吗呢?!”一上来就气势汹汹,把我吓一跳。
“你快告诉我,警方现在抓住凶手了吗?”
想到这还是办案秘密,我就准备找个借口,没想到学姐继续发威:“你还想瞒着我,哼!你以为我不知道吗?郑老师被警方拘留了!快说,发生什么事了?”
见我支支吾吾,学姐不开心了:“肖——晴——!你还当我是朋友吗?!你要帮忙我可是没有二话,你倒好,转眼就把我卖了,要是我吐槽的那些话被陈世胜知道的话,我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就这样了我也没怪你,现在跟你打听点事你竟然这种态度……”
又是连珠炮似的诘问,我自知理亏,虽然我没有直接把学姐的抱怨告诉警方,但告诉沈泽峙这个喇叭我肯定难辞其咎,的确还没有机会跟学姐好好解释并且道歉,于是我赶紧安抚了学姐并且约好了见面聊,这才平息了学姐的怒气。
我们约在报社楼下的咖啡厅,学姐居然一会儿就到了。她穿着男款风格的灰色开襟毛衣,戴着金边的圆形眼镜,显得特别可爱。她高挑的身材就是个衣服架子,穿什么都好看,我琢磨着这衣服穿我身上可就一塌糊涂了。
“哇!你还有这么厉害的朋友啊!真看不出来呢,那么年轻长得又帅……”
真诚的道歉之后,我跟学姐解释了所有的误会,以及为什么我会参加警方对相关人员的问讯,还好学姐没有真的生气。当我跟她说沈泽峙在问讯中当场指证了郑全,学姐居然对沈泽峙而不是郑全更感兴趣起来:
“喂——介绍我认识吧!上次我还以为他是警察呢!……不会是你男朋友吧?”
被我急忙否认之后,学姐还是半信半疑:“你确定没有瞒着我什么?被我发现了我可饶不了你!”
于是我们直接叫了辆出租车杀向沈泽峙家。本来还想预先给他打个电话的,但想想以他的个性,案件结束之后只可能宅在家里,就给他个惊喜好了。
他家住在市郊的一处别墅区,雅致幽静,小区被植被环绕着,哪怕在这个深秋的季节依然绿意盎然。一群孩童在小区中央兼作高尔夫练习场的草地上追逐嬉戏;不时有鸟儿飞过头顶,抬眼看去,湛蓝的天空上飘着两只漂亮的风筝;穿着运动装的中年男子遛着两条大狗;不远处的人工湖边,一位老者安静地垂钓,好一派祥和的生活气息。身旁的学姐也不断发出赞叹声:
“肖晴,这地方真好!要不你嫁给他吧,这样以后我就老上你家玩。”
“师姐!你说什么呢!”我生气地要打她,徐娆笑着躲开了。
当我们经过沈泽峙家门口的小径时,听到屋里传来一阵悠扬的琴声——门德尔松[3]的《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开头的独奏部分。
“哟!侦探小帅哥还是同行嘛!你怎么没跟我说?”学姐透过她那金丝眼镜盯着我。
“这也能算同行?!我锯木头都比他好听!”
“别瞎说!人家拉得挺好的!”
沈泽峙真的是在家里练琴——他提着小提琴下来开的门,我刚才还以为他在放唱片。显然他父母都出去了,家里就剩他一人,看到我们他似乎很吃惊:
“什么风把两位美女吹来了?快进来吧!”他热情地招呼我们。看得出来,他还沉浸在解决案件之后的快乐之中,否则以他孤僻的性格,是不会喜欢人家到他家里叨扰他的。
“你拉得真好,要不来考我们团吧,现在正好有一个职位空缺哦。”学姐也不知道是不是客套,但是她拿祁申从的去世开玩笑我有些不能接受。
“真的吗?!”得到了专家的肯定,沈泽峙开心极了,“姐姐来得正好!我上次就想找个机会让姐姐指导我呢!”他一口一个“姐姐”,学姐也照单全收,看样子他俩真挺投缘的。
“在练门小协呢?刚才某人说她锯木头都比你强呢,要么咱们请她‘锯’一个?”
“嗨!我就拉了几个小节,后面的全都不会,不过我特喜欢这首,所有的协奏曲里我最喜欢了,姐姐今天既然大驾光临了,能否赏脸让我开开眼?”
“别跟我提门小协,我被坑惨过,所以现在他们都不敢找我拉门小协。”
“哇!师姐——什么典故,你都没告诉过我!”
“好几年前了,那时我还没加入龙城爱乐呢。我在莱比锡有场演出,因为时间不够根本就没合练,人家就告诉我是演奏贝小协,我那段时间正好演过好几场贝小协,就一口答应了。于是我上台之后就拿着琴傻傻杵在那里,微笑着面对观众,结果指挥大手一挥,我就听到乐队传出‘嗦咪哆咪嗦咪嗦咪’……”
听到这里,我和沈泽峙都笑得前俯后仰,喘不上气。也难怪学姐对演奏门小协有那么大的阴影了。
我稍微解释一下,贝小协就是贝多芬的小提琴协奏曲,前四分钟都是乐队演奏,独奏家只需要等待指挥的预备拍;而门德尔松的小提琴协奏曲从第二小节开始就是独奏家的部分,学姐听到的“嗦咪哆咪嗦咪嗦咪”正是门小协第一小节的八个音,而这个时候,她都还没有把琴架在脖子上。
之后徐娆兴致勃勃地参观沈泽峙的专属琴房,只能说这家伙太幸福了——家里还有琴房——相比之下我的琴可怜地挤在卧室一角!琴房面积很大,中央是台威风凛凛的斯坦威大三角,贴墙而设的架子上放满了各种唱片和乐谱,其中不乏稀有的收藏品,我想可能都来自他那个同样痴迷音乐的父亲。徐娆看到屋子中央的谱架上放的乐谱——莫扎特的小提琴奏鸣曲,兴奋地对沈泽峙说:
“虽然不能拉门德尔松,不过侦探弟弟,我可以跟你合作一次,K454[4]我也最喜欢了!肖晴,正好,你负责钢琴伴奏!”
“喂——师姐,我没弹过欸!”我向她抱怨道。
“怕什么,这么简单的曲子,以你的水平视奏就搞定啦!”
“姐姐——怎么合作啊?我这只有一把琴……”
“没事!我运弓你按弦!”
于是这个怪异的“合作”就开始了。沈泽峙坐在椅子上,而徐娆坐在他身后,右手持弓左手干脆就搭在沈泽峙的背上,这姿势真是暧昧极了——唉!
沈泽峙还很贴心地给我找了一本钢琴伴奏谱,这曲子我常听却没有真的弹奏过,加上平时疏于练习,我还真有点儿紧张。好在几个小节下来,我发现自己还是可以胜任的。虽然三个人的奏鸣曲很怪异,却让我们找回了学生时代那种无忧无虑的心境——那真是一段难忘的时光——我们开怀大笑,就像好多年前那样,我们也没想到彼此之间的配合竟然如此默契。有时候,艺术家之间的交流只要默契就足够了!
一曲终了,我们都还沉浸在音乐中,那曼妙的乐音似乎仍旧回荡在耳边,真是回味无穷。学姐第一个想起了我们此行的目的。她站了起来:
“你看,我把正经事都给忘了!”她转身面对着沈泽峙,一副很严肃的表情,跟刚才判若两人,“我可是代表团里来跟你打听内幕的,你倒快说说,为什么郑老师是凶手呢?”
看样子沈泽峙非常渴望在徐娆面前露一手——他的表情出卖了他,尽管他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咦?肖晴没有告诉你吗?”
“她说你做了严密精妙的逻辑推理,她怕转述不好,特地带我来找你的!”
“啊——哈哈!”他还是忍不住原形毕露了,“哪里哪里,都是雕虫小技……”
嘴上说着谦让的话,实际却是眉飞色舞地跟学姐炫耀他的精妙推理,我不得不作为听众再听一遍,不过我却发现学姐的表情越发严肃起来。
“等等!”沈泽峙说到激动处开始手舞足蹈的时候,徐娆打断了他,“你就因为郑老师出现了失误就断定他左手受伤也未免太……太武断了吧。”
“不是他失误断定手受伤,而是先推理出手受伤,再找出演奏失误的人——这才是逻辑演绎法厉害的地方。当你排除了所有可能性之后,剩下的不管有多么荒谬,一定是真相!”
沈泽峙为自己辩护的时候,并没有发觉徐娆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我也纳闷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她不开心了。
只听徐娆说:“可我觉得不是他,不光是我,我相信整个团都不会相信郑老师会杀人,虽然他那个人……怎么说……跟陈世胜属于一路货色,但要说杀人的胆量,他一定没有!所以……你是不是搞错了……”
事实证明,徐娆是对的。我们得知郑全因为在案发时间有不在场证明而被释放的时候,已经又过了一天了。也就是说,可怜的郑全被关了差不多两天。
警方连夜对郑全展开审讯,也集中警力调查郑全的社会关系,试图找出他与被害人之间隐秘的联系。可就在这么大动干戈一番之后,发现了郑全案发时间的不在场证明!
郑全参与了上半场第一首曲目的演出,因为第二、第三首曲目都不需要上场,演出结束后他就回到了自己的休息室。当时是晚上七点五十五分。据他说,那时他觉得有点疲倦,就靠在休息室的椅子上打起盹来。首席的专用休息室门口没有安装摄像头,所以无法通过监控影像确认行踪,因此不在场证明的确认花了不少时间。
率先提出见过郑全的,是乐团助理李静。由于不久就要去南美演出,报名旅游团需要的一些表格还没有完成,李静在上半场第一曲时就和不上场的演奏家们开了个会,并且把表格发给大家填写了。等第一曲上台演奏的人下场之后,李静又要找他们说明填表的注意事项。当李静来到郑全的休息室时,打开门却发现郑全睡着了,她没有叫醒他而是轻轻关上门离开了,当时八点还不到。十分钟后,李静又一次来到郑全的休息室,他还在睡觉。也巧得很,除了李静,圆号声部的一位同事刘荣峰也有事要找郑全,他大概于八点零五分和八点半不到两次造访,也是看见郑全在睡觉。最后,八点三十分左右,结束第二首演出的木管首席孙毅下场回到休息室,途中碰到大管首席庄思颖,两人就站在孙毅的休息室门口聊了一会儿,孙毅的休息室就在郑全隔壁,他们正好看见了圆号声部的刘荣峰轻轻打开郑全休息室的门。他们一直站在那儿聊了很久,直到上半场结束中场休息才离开。
这么完备的不在场证明,怕是全团也找不出第二个人了。听到这个消息的沈泽峙如闻噩耗。起初他还想质疑证词的可靠性,比如郑全找了个假人冒充自己或者有人做伪证,但事后也承认也许郑全就不是凶手。不死心的他试图找出另一个嫌疑人,他请朱队长调阅案发当晚的现场录音和录像,然后再次找来指挥陈世胜,挨个声部的听,看看还有没有人演奏的时候出现错误。
这个时候陈世胜已经对沈泽峙极度厌恶了,莫名其妙被一个不知来历的家伙呼来喝去的,不过他还是礼貌地配合听完了全程,最后的结论仍旧是——除了郑全,其他人不要说大失误,连小小的瑕疵都没有。
因为他的乌龙推理,朱队长和王警官已经不打算在这条线上再浪费时间了,最多也是礼貌地满足了沈泽峙的要求,让他把演出的录像拷贝一份带回家。仍旧不死心的沈泽峙只好拉上我,要我帮他盯着演出时的录像一起看:
“你帮我一起分析,看看有没有人下半场左手的动作和上半场不一样!”
“你到底要干吗啊!陈总监都说了没人犯错,你为什么就是不相信是你的推理出现问题呢?如果是因为面子问题,我可以告诉你,并没有谁真的怪你。”
说是这么说,但我还是乖乖地坐在电脑前,因为我从没见沈泽峙如此认真过。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屏幕,可惜用于拍摄的摄影机是固定位置的,影像没有局部特写,我们根本看不清楚演奏家的手部动作。我正聚精会神地看着录像,沈泽峙突然大叫起来:“啊——”搞得我还以为我踩到他的脚了。
“我真是太蠢了!”他露出懊悔不已的表情,“本来我真的可以一眼辨出真凶,我居然错过了这个机会,太愚蠢了!真是不能原谅!”
我看他挺可怜的,也许是什么东西让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不可挽回的错误,可是我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于是我问他:“怎么了?”
“换衣服!换了衣服!可惜太晚了!凶手肯定已经处理掉了证据!那天晚上在现场的时候,我就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原来就是这个!要是我当时深入思考一下就好了,但那个时候我被水壶和洗手间的水渍吸引住了,我的思考方向完全歪了!”
“你在说什么啊?祁未从和祁申从换了衣服,我们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他重重叹了口气,好让他的心情平复下来:“凶手在行凶的过程中,被害人的血滴在了他的白色演出服上,凶手没有办法,他只好和被害人换了衣服。”
“咦?这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他暂停了播放器,把进度条拉到开始的地方,然后放大图像,指着一个地方跟我说:“你看到了吗?这个是祁申从,因为就在首席身边,从这个角度拍,正好正对着摄像机,请你注意他的领带。”
我按照他的指示费劲地看着,却没发现什么异常:“挺好的啊,领带怎么了?”
“唉!”他又叹了口气,“那天晚上,在案发现场,最后周韵涵说两人交换了身份之后,咱们不是又回去确认尸体身份吗?”
“嗯……然后呢?”
“你是不是没敢看尸体?可是我记住了尸体的所有特征,穿着白色演出服的祁未从衬衫上有两处明显的血迹,领带上也沾了一点,虽然不明显,但还是看得出来。之后需要脱掉衣服查看身体上的记号时,朱队长他们解开了领带,因此我对那个领带的打法印象很深,和现在我们看到的录像中的领带完全是两种打法。”
我承认那天我根本没有正眼看过尸体,领带什么的细节当然就更不用说了,但是白衬衫上有血迹我是知道的。不过我觉得沈泽峙也太武断了一点:“这很正常啊,祁未从和祁申从不是也换过衣服吗?他们换衣服也需要解开领带重新打啊。”
“你还记得周韵涵说过的话吗?祁未从根本不会打领带,那么他们两人换衣服,要么领带就是由弟弟祁申从帮他打,要么就是不解开,把领带松开一些直接从头上取下来。不管是这两种中的哪一种情况,领带的打法都应该一样。而凶手就不同了,凶手因为衣服上沾了血迹必须更换,而且唯一可以换的就是祁未从身上一样的衬衫。但你别忘了,祁未从的头部被烟灰缸砸破了,凶手没办法使用那种直接从头上取下来的办法,因为这么做领带就有可能沾上血迹而引起怀疑。所以他只好解开领带,换好衣服之后重新打。”
我大致明白了,不过我立刻又想到了一点:“难道凶手非要解开领带吗,他也可以不从头上取下,只是把领带从衬衫上拿下来,不也可以完成换装吗?”
沈泽峙苦笑一下:“你忘了吗?血迹不光是滴在衬衫上,领带上也有,所以凶手一定要换领带,他只能把祁未从的领带解开取下来,他自己的倒是可以直接从头上取下来,但是我觉得他为了不引起怀疑,搞不好也是解下来重新帮祁未从戴好的。”
搞了半天这么复杂,可是换过衣服也是沈泽峙通过领带的打法知晓的,案发当晚我们还没看过录像,难道那个时候沈泽峙就记住了舞台上祁申从的领带怎么打的吗?沈泽峙像是看穿了我的疑问,慢慢地说道:
“那晚我下意识察觉到的并不是领带,而是衬衫上的压痕,或者说应该有的压痕没有,我觉得有违和的地方却一时没能想出来。我自己拉了那么多年琴,居然都没想到,真是不可原谅!拉小提琴的人,衣服的左肩部总会有一块明显的压痕,或者会有比其他部位更明显的磨损,有时候甚至就磨破了。当时穿着演出服的祁未从的尸体——这个演出服是弟弟祁申从的,那衣服左肩上却完全没有演奏小提琴造成的压痕,这明显不是小提琴家穿的演出服!这才是锁定真凶的捷径啊!根据衣服,我们就能知道,凶手是男性,一定是参加演出的演奏家而不是音乐厅的其他工作人员,他的服装尺码与死者相同或相近,并且至少不是演奏小提琴、中提琴的人,那时只要检查一遍所有符合条件人的衣服,如果发现某人的左肩有演奏小提琴留下的痕迹,就能找到凶手了!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