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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Scherzo 谐谑曲.3

作者:猫特 当前章节:11637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7:07

之后,沈泽峙差不多有三天没联系我,打他电话不接,消息也不回,我有点儿担心他。他是个蛮好强的人,特别在解谜这件事上有着非同一般的自负。在我印象里他还没有失手过,这一次弄了这么大一个乌龙,还错过了一眼看破真相的机会,我想他一定很难受。特别是因为他的指证,圆号演奏家郑全经历了一次糟糕的体验,还给警方添了不少麻烦,也许沈泽峙会觉得愧疚。

带着这样的想法,我下班之后又去了他家。为了表示慰问,我还特地买了一盒昂贵的车厘子。我按下门铃,过了好一会儿门才打开,沈泽峙的妈妈还穿着做饭的围裙。

“伯母您好!”

“啊——是肖晴啊,快进来,外面风大,今天就在我们家吃饭吧!”

“谢谢伯母,饭就不吃了,我只是来看看沈泽峙的,他是不是这几天情绪不太好啊?”我边说边换上室内拖鞋。

“情绪不好?”他妈妈显得很困惑,“没有吧,我看他活蹦乱跳的,饭还吃得特别多……”

这时我听到楼上传来鬼叫一样的恐怖声响——“Eurika[5]!Eurika!”我和他妈妈都被吓了一大跳,然后我们就看见沈泽峙出现在楼梯口,还好他并没有不穿衣服从浴缸中一跃而起。他妈妈看上去很尴尬,也许她怕我把她儿子当成精神病患者。

“克拉拉——你怎么又来了?”他看见我们呆立在原地,就快步跑下楼。他的声音听起来怪怪的,比原本的低沉了不少,不知他又在搞什么名堂。

“我看你几天都没动静,想着你可能还没从打击中恢复,所以过来看看你,你没事就好。”我把车厘子递了过去,“喏,这个是买给你吃的。”

“打击?什么打击?”他感到不解。

“你推理错了凶手,给别人添了麻烦,然后你还错失了锁定真凶的最好机会……你忘了吗?你这几天人间蒸发难道不是因为这些事而情绪低落?”

“搞什么!我好着呢!我给谁添麻烦了?还好吧,这也是常有的事。”他不屑地撇撇嘴,“我这几天很忙,所以没有接听电话,不过现在好了。”

我气不打一处来,白为他担心了,而且我也没想到他是这么个不负责任的人,居然一点内疚感都没有。不过我想起刚刚他大叫的“Eurika”,于是问他:

“你刚才叫什么鬼呢?你幻想你是阿基米德吗?”

“喔——那个啊,我做了两天实验,终于找出制造演出事故陷害郑全的手法了。”

沈泽峙的妈妈显然不知道我们俩在谈些什么:“你们慢慢聊啊,我去炒菜了,肖晴,别客气啊,今天一定在家吃完饭再走。”

“制造演出事故陷害?你是说郑全出现失误是有人……”我的注意力完全被沈泽峙说的内容吸引走了,都顾不上拒绝晚饭了。

“走,跟我上去,我演示一遍给你看你就明白了!”他兴奋地招呼我,此时他的声音已经恢复正常了。

他的屋子可以用“车祸现场”来形容,到处都是书,连床上也是,角落里的书已经堆到了天花板,如果倒下来的话搞不好就能制造一个“密室杀人”现场。吃剩的零食包装和其他垃圾就随意扔在桌子下面,明明不远处就是垃圾桶。衣橱门大开着,如果要我从这个衣橱里找出一身衣服,还真不容易,衣服全都胡乱地卷成一团。上次我和学姐来的时候没有参观他的卧室真是太不明智了——要是那样的话,我可以想象学姐会怎么评价他。所有这些与弥漫全屋的美妙大提琴声形成了强烈反差,音响里播放的是杰奎琳·杜普雷[6]演奏埃尔加[7]的《e小调大提琴协奏曲》。

我已经见怪不怪了,但是第一次到他家的时候,我们这些小伙伴都惊呆了——这所房子里沈泽峙的卧室和其他房间就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他妈妈还跟我们解释,说每次收拾好了没几天又变成这个样子,后来干脆就不管他了,最多每月定期从他房间里把垃圾清走。反正在我看来,全部扔掉也不过分。

我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立足的地方,然后我就看到堆满杂物的书桌上放着一只崭新的圆号,旁边还有一本《管弦乐队配器法教程》。

“哪儿来的?”我指着圆号问他。

“买的,以前没接触过圆号,所以才会有认知误区。”我感叹于他这种阔公子做派,这玩意儿肯定价格不菲,他却为做个试验就买了下来,“郑全使用的是double horn,就是双排圆号,以前我一直以为圆号分为降B调和F调两种,现在才知道那是指的single horn,也就是单排圆号,而这种双排的,可以兼有降B调和F调。”

“你买这么个玩意儿就为了知道这个?早说咨询我好了,姐姐给你上一课保证收费比买圆号便宜。”

他没理会我,继续说:

“所有的管乐器,都是利用驻波的原理发声的,声音的音高就全看管子的长度,这把圆号弯弯曲曲绕了那么多管子,就是为了在有限的空间里增加管子的长度,演奏的时候按下按键,实际上就是打开阀门,让管长发生变化,这样奏出的音高也就自然不同了。”

“喂!你这是在给我上配器法课吗?”他自顾自地说了一大段乐器的构造和演奏原理,这些以前老师讲管弦乐法原理的时候都讲过。

“别打岔!喏——你看这里——”他拿起那只圆号指着一段U型的管子,“这叫作U型变调管,然后这里有个拇指键,按下去的话,就等于整个管长又增加了U型变调管的管长,同样的指法,音高就会降低。所以这个就是变调用的,不按就是F调的号,按下去变降B调,很简单对吧。”他边说边用左手大拇指不停地按着按键。

我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他看我兴致缺缺,干脆卖弄似的把那个主调调音管给拔了下来:“喏——你看,这个东西是可以拔出来的,秘密就在这儿啦!”

“你到底要说什么啊?”

他叹了口气,大概觉得我朽木不可雕:“我上次的推理之所以发生偏差,是因为我想到的那些手法需要事先在乐器上动手脚,在没有搞清楚单排圆号和双排圆号的区别之前,我想到的破坏手法只要实施了,就一定会影响演奏。因为上半场第一曲郑全也上场了,而当时的演奏没有任何问题,我自然认为上半场第一曲之前乐器没有被动过手脚。加上之后的时间里,乐器一直在郑全身边,想要动手脚根本不可能,所以我才认定他下半场的失误是因为手指受伤。”

“那你的意思是你现在知道他的演奏失误的确是因为乐器被动了手脚而不是因为手指受伤?并且你要演示给我看怎么动手脚才能做到让特定曲子的演奏出问题?”

“Bingo!你终于开窍了。”他高兴地说,然后他拿起桌上的一个类似口臭喷雾的小瓶子,打开瓶盖对着自己的喉咙口喷了两下,“克拉拉——神奇吗?”

我吓了一跳,因为他的声音完全变了,就像电视里的卡通配音似的,也就是音高变高了好多。

“这个是氦气,由于这玩意儿传播声音的速度比空气快很多,所以声音的频率就变高了。我只是给你举个例子,音高是可以因为传播介质的改变而改变的,案发那晚我们明显感觉郑全圆号的乐音变低了,那不是氦气的功劳,而是这个——”他又拿起一个小瓶子,这次他是打开瓶盖像喝水似的把里面的气体吸入。

“怎么样——”这次他的声音低沉了许多,就是我刚进门的时候听到他大叫“Eurika”时的那种声音。

“这个是六氟化硫[8],这玩意儿无色无味,并且比空气重多了,不过你放心,没毒的。”他示意我也试试,不过被我拒绝了。

“我认为郑全的乐器里就被人注入了这种物质,而且就放在这个U型变调管里。”

他又从桌上的“垃圾”里面抽出两大本乐谱,铺在我面前:“你看,这是我让‘德彪西’给我弄的,案发当晚上半场第一首和下半场曲子圆号声部的分谱。”

真是“不择手段”!这家伙为了解开谜团也的确是蛮拼的!

“你看这里……”他指着《F大调第四交响曲》第一乐章的圆号部分某个小节,“就是这个地方,演奏的话需要按下拇指键,因为需要转调。而那首电影主题曲就不需要。U型变调管是密闭的,正常情况下不与其他部件连通,而六氟化硫气体就被密封在这里面,一旦按下,管子连通了,气流就会流经这个U型变调管。而这时被注入的六氟化硫就起作用了,它能让音高发生变化,这才是那晚事故的元凶。但是气体总归是气体,不会在乐器里面留下痕迹,散去之后权威检测机构当然检测不出来了。”

我听是听明白了,可另一个疑问又涌上心头:“干这事的人肯定是内行,还要知道圆号的构造,而且还要像你一样了解那什么六氧化……”

“是六氟化硫。”他纠正我。

“好,六氟化硫能够造成这种效果,但你看郑老师本人那么精通圆号,他不是都不知道为什么演奏会莫名其妙出问题吗?可是……话说回来……这是谁干的呢?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嗯,我也还在调查,不知道究竟和谋杀案有没有关系,但是我已经有一些线索了。”他冲我挤挤眼睛。

“你与其有时间调查这个,还是想想凶手是谁吧!这才是最重要的啊,郑老师不是凶手,你之前的推理不全都白费了吗?!”

“没有啊,郑全被排除嫌疑,那么就说明凶手是一个使用右手演奏的家伙,因为整场音乐会,除了郑全,并没有其他人演奏出现问题。只不过这个嫌疑名单不再是一个人,而是变成多个人了。按照我的推理,铜管除了圆号、色彩与打击乐除了竖琴,都有嫌疑。”

“说到这个,你的错误推理也让郑全老师吃了不少苦头吧,而且朱队长和王警官也被你误导……”

“哎,这样吧,明天咱们去给那个家伙道个歉吧,顺便套点情报,我倒想知道到底是谁试图破坏演出。”

“道歉是应该的,不过要道歉也是你道歉,我可没有说人家是杀人凶手!”

发生了凶案之后,整个龙城爱乐管弦乐团以及音乐厅接下来的演出安排全部临时中止了。本来马上就会飞去美丽的潘帕斯草原开始“南美巡演”的计划,现在也泡汤了,想必很多人会失望。还有人因为演出合约的变更而牵涉的各种问题正焦头烂额。

我们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去拜访圆号首席郑全的。他的家住得离音乐厅很近,是一处闹中取静的别致小区。老式的红砖墙上长满了爬山虎,在深秋的季节还能看见满眼的绿色,令我特别喜欢这样的房子。以前读书的时候就梦想着能住在这种地方,看来艺术家的眼光都蛮接近的!

去之前打过电话,在家休息的郑全没有拒绝我们,电话里也听不出有什么不乐意的,但是等我们按下门铃、门打开的时候,我还是看出郑全摆出一张不悦的脸。

我见状赶紧赔上笑脸:“郑老师您好,您肯定不记得我了,我也是S音乐学院毕业的,以前曾经在毕业音乐会上看到您呢,那时候您就是……”

郑全毫无反应,于是沈泽峙递上他准备的伴手礼,是从他爸的雪茄箱里偷出来的一盒雪茄。不想郑全看到之后,两眼发亮,原本板着的脸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Davidoff二号!你怎么知道我好这口?哎呀——这也太贵重了,你们真客气!”郑全接过礼物,爱不释手的样子,看来他们已经冰释前嫌了,“快进来坐,哎——这是我太太,哎——你去给两位客人泡茶,快去!”

“你们真客气,这玩意儿很贵啊,我平时都抽不起,你们真有心,谢谢了!你们一定是跟人家打听知道我喜欢抽雪茄吧?”他不断重复地致谢,敢情这东西价格不菲啊,要是事后被沈泽峙他爸爸发现了,搞不好沈泽峙会被痛扁一顿的。

“郑老师您误会了,我这是推理出来的。”

我和郑全都用怪异的眼神盯着他,这时郑全的夫人端着两杯绿茶放在茶几上,并热情地说:“两位请用茶,要吃点什么点心水果吗?桌上都有请自便。两位是团里的同事吗?”

郑全冲他太太挥挥手,意思叫她不要插嘴。我还没来得及向他太太介绍我们的身份,他太太就被郑全粗暴地轰走了,我对郑全的印象立刻大打折扣——难怪学姐说他和陈世胜一路货色。

“推理?”郑全完全没有理解,哪怕他前几天就是因为沈泽峙的推理被轮番审讯了一宿。

“看得出来,郑老师是个对生活很讲究的人。上次见到你,我注意到你的包外侧的小袋里插着几片榉木薄片——这东西是用来给雪茄点火的。很多比较讲究的人最多也就是不用打火机,用那种长柄无硫火柴,像你这样用榉木片的肯定属于骨灰级雪茄爱好者了。”

“哎呀!哈哈,真是这样!你有两下子啊!你抽不抽?我给你拿个我珍藏的古巴货尝尝?”

“谢谢郑老师,我不抽,这次来呢,一个是跟你解释一下上次的事;另一个呢,你听完就知道了,我想跟你了解一些情况后找出幕后黑手。”

郑全从恒温箱里拿出一支雪茄,剪开之后用一个小木片在一个像油灯一样的玩意上点火,还真是够讲究的。不一会儿屋里就充满了一种雪茄特有的香味,郑全吐出的烟雾萦绕在屋内久散不去,我不禁咳嗽了起来。但郑全浑然不觉,出神地听沈泽峙向他详细解释用六氟化硫破坏乐器的手法。当然,沈泽峙只字未提那个现场的电热水壶以及错误把郑全推理为凶手的过程。

郑全听了啧啧称奇,沈泽峙还提出现场演示一遍,为此他特意带来了一瓶六氟化硫。当郑全拿起动过手脚的圆号吹奏起《F大调第四交响曲》第一乐章那一段动机的时候,一直正常的声音就在他打开转调阀门时突然跑调了,简直跟案发那晚一模一样!

郑全惊讶得合不拢嘴,他肯定被眼前这个乳臭未干的小青年的魔法彻底折服了。

“我不会演奏圆号,这玩意儿太难学,为了百分之一百证实我的猜测,还是要靠郑老师复现当晚的情形。那么现在问题来了,依郑老师之见,谁有可能做这种事呢?”

郑全低头努力思考,末了他摇摇头:“我想不出,那么复杂专业的手法,怎么想都只能是团里某个人干的,但我没得罪什么人啊?!就算平时有点小摩擦,犯得着这么大费周章来对付我吗?”

“咱们不从动机考虑,仅仅考虑作案的可能性呢?比如你这乐器,下午排练的时候肯定是好的,那么之后呢?被动手脚基本可以肯定就是排练结束到演出开始这段时间,你有什么印象吗?谁动过你的乐器或者谁有机会做这种事?”

郑全又沉思了一会儿:“我刚才仔细回忆了一下那天的事,我现在觉得,这事只有一个人有机会!”

“谁?”我和沈泽峙异口同声地问道。

“李静!”郑全恶狠狠地吐出两个字。

我感到诧异,虽然对她了解不多,但至少知道她是做行政工作的,应该不会如此了解乐器的构造,没有受过专业训练,更不可能读得懂乐谱。郑全接着又说:

“陈总监是个严格的人,排练演出期间手机都要上交,锁进保险柜。休息的时候为了以防万一,也要求把乐器装好放入保管室。那天我们排练完到演出前有一段休息时间,大家要吃晚饭什么的,所以我就把乐器存入保管室了,直到上半场演出要开始了才拿出来。而这个保管室的钥匙只有李静有,所以只有她能够在我的乐器里面动手脚。”

“这样啊……”沈泽峙想了一下,“你了解李静吗?她是学音乐出身的吗?毕竟这个手法不是外行能够想出来的。”

“我不知道!有可能她懂,或者还有同伙教她。总之,只有她能够堂而皇之地拿到我的号!”

李静答应我们出来聊聊。她选的是离音乐厅不远的一个咖啡店,所以我们很快就到了。休息日客人很多,我们找了好一会儿才看到独自坐在角落里不起眼的李静。看见我们,她也只是点点头,我不知道她是否一向是这样待人接物冷冰冰的。上次在警局问讯的时候,我觉得她很紧张,后面几个问题被沈泽峙问得都快哭了。我想有必要解释一下,所以我特地对她说:

“沈泽峙和我是私下协助警方,因为他……”

“我其实是一名侦探!”沈泽峙已经非常不要脸了,“肖晴是侦探助理,就是我的助手,所以你完全可以信任我们。”

李静来回看着我们俩,不知道该如何接话,我急忙说:“你别在意,他这个人就喜欢开玩笑,呃……我们的确在协助警方,但是……你就当我们是朋友好了,像朋友一样聊聊。”

“我该说的都跟他们说了,这件事……这件事对我来说就像梦魇一样,总是挥之不去。我现在晚上都睡不着,我害怕又从噩梦中惊醒,然后分不清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所以,我真的没有办法帮到你们……”

“放心啦!我不会问你关于案件的事,我是想请教一些关于乐团的事……”

李静低头想了一会儿,才勉强说:“那好吧,你想知道什么?”

“首先,案发当天——”沈泽峙还是说了“案发当天”,我看到李静的脸唰地白了,她果然被这件事折磨得够呛,“——那天有个排练,大约四点多结束,之后团员们就休息了,所有人都把自己的乐器交到乐器保管室了吗?”

“我想想,应该是的,除了大件的乐器,我们就留在舞台上了,不可能一直搬来搬去的,大概就是定音鼓、马林巴、钢片琴之类的没存,陈总监要求连大号和倍低音提琴都要存。那天排练结束之后,我就一直待在乐器保管室,直到最后一个人把乐器存进来,我才锁上门离开。”

“最后一个人——是谁呢?”

“是徐娆。”李静看看我,她大概觉得我应该知道,我也回想起来那天排练结束后学姐还下来跟我聊了很久才离开的,我想那个时候大概都超过四点半了。

“你在锁门前会检查乐器存放的情况吗?比如说是不是所有人都放进来了,或者还有人没有离开?”

“如果有人因为要继续练习或其他原因不把乐器放入保管室,陈总监都要求他们提前跟我说,否则我都会去找相应的演奏员。至于你说的还有人没走,我不明白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有人躲在保管室没离开,你有没有看过奥黛丽·赫本主演的How to Steal a Million?那里边的情节就是窃贼躲在博物馆里……”沈泽峙说的这部电影,我觉得以李静的年纪,很可能没有看过。

“嗯……我想你们如果去看过保管室就明白了,那是个很大的屋子,但就是一间房间,没有暗格什么的,里边一排排都是定制的乐器架,每件乐器都有固定的位置,上面标有演奏人员的名字和乐器类型。我锁门前只需要巡视一遍,看看有没有哪一格是空的,就知道还有没有人没有存放乐器了。另外,你要说藏在屋里不被我发现是不可能的。”

“乐器都是装在乐器盒子或箱子里的吧?”

“那当然,这也是乐团的规定,没有人会不爱惜自己的乐器。”

沈泽峙像想到了什么,思考了片刻:“你对这些都还蛮懂的,你以前是学的音乐类专业吗?还是你自己喜欢音乐?”

“也不算是音乐专业,但是属于艺术类院校。我的专业是艺术管理,以前对于很专业的东西也都是一知半解,倒是毕业之后每天做相关的工作,可能比一般人了解得多一些,但是跟行家比,就差远了。”

“你做的是行政工作,那么我想了解,演奏员的服装——我看到那衣服挺特别的,衬衫和礼服上都有龙城爱乐的LOGO——这个是特别定制的吗?”

“是的,新版演出服是我们去年才集中采购的,为了庆祝新厅落成。我在网上找了一家供应商,当然,这些都经过了陈总监批准的。”

“嗯……这套服装每人只有一套吗?有没有人比如说多买了一套?”

“礼服是一人一套,男士衬衫我们一人买了两套,但是领带只有一条。你说有人多买也有的,有些人不小心把原来的衣服弄坏或者弄脏了,我也会帮他们重新订。”

“多订衣服的人你这儿有记录吗?”

“我只负责向他们要尺码,然后货到了,他们自己会来跟我取,但要说具体谁订过多少件,我这里不一定都有记录。”

“那么你印象中祁申从有没有新订过衣服?”

“应该没有,你要问我谁订过我没法精确地回答你,谁没有订我还是知道的。你问的这些和案子相关吗?”

“以后你就知道了。”沈泽峙没有正面回答他,“不过你提供的信息对我很有帮助。另外还有个事需要你帮忙,你能否整理一份全团所有男性的演出服尺码给我?”

“你现在在调查什么?真的是在调查谁破坏了郑老师的乐器吗?”李静走了之后,我问沈泽峙。

“这不应该是一个难破的案子,只不过我认为这里面掺杂了点别的东西。”他喝了一口早已凉掉的咖啡,“所有的谜团,我都是感兴趣的,比如破坏演出的动机,也许和杀人的动机不是同一个。但我总觉得,这里面有什么联系……”

“那么你有什么思路了吗?是谁,又为什么要破坏演出呢?”

“目前嫌疑最大的是李静。就像郑全说的,她可以堂而皇之地接触和破坏乐器,而且这种手法,事后也不可能查得出来。不过我怀疑她,倒是因为上次问讯的时候她在说谎。”

“咦?”李静在撒谎?我倒没察觉出来。

“这个现在还不是告诉你的时候……”

“沈泽峙!你到底当不当我是助手?!”

“其实相比于李静是那个‘黑手’,另外一种可能才更加有趣呢!不过如果是那样的话,我觉得这个‘黑手’应该不是一个人。”他还在自顾自地说,根本不在乎我是不是已经生气了。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也需要了解更多的情报,‘克拉拉’,你能约一下你的学姐吗?”又是一脸无辜地提要求,我却根本拒绝不了。

徐娆热情地邀请我们去她家坐坐。上周跟她吃饭的时候,她说去年刚买了房子,现在每个月还贷款压力好大。从地址看她家蛮远的,于是沈泽峙又开始鼓动我开车去——分明只是想让我做免费司机!

我们到她家的时候,她还在给学生上课,我们就坐在客厅里等她。从屋里传出的声音来看,这个学生真的满伤脑筋的,这也侧面印证了学姐的确有很大的还贷压力——教学生已经来者不拒了。

“我猜这个学生七岁左右,是个女生,就住在这幢楼或者这个小区里,并且今天是第一次跟你师姐上课。”沈泽峙无聊枯等的时候,做出了这番推理。刚才徐娆开门的时候我们并没有看见上课的学生,所以我也蛮好奇沈泽峙是如何得到这么精确的结论的,见我些许期待的眼神,他开始得意地解释:

“儿童学生琴有不同的规格,当然不同尺寸的琴音量也有很大差别,这个声音听上去就是2/4琴,音量蛮弱的,一般7岁左右开始换这种琴,但是一年以后基本就用3/4琴了。这学生拉得挺糟糕的,但显然也不是初学者。你看她拉的是塞茨[9]第四协奏曲,虽然我们听不到你师姐和她的对话,我们却能很轻易地知道她的演奏多次被你师姐打断,每次她都被要求换弓法,这说明她之前跟其他老师学了不正确的奏法,你师姐只好不断地纠正她。如果之前就跟你师姐学习,都到这个程度了不可能累积那么多的错误,哪怕是第二次上课,也不会需要纠正到这种程度。关于住在哪儿的问题,你可以留意一下学生家长并没有来,一般来说这个年纪的小孩,家长肯定要接送,但如果就住在这里,一个人来上课也无妨。至于说女生,就太明显了——除了我们的鞋子,门口唯一一双运动鞋是女生款的,证明完毕!”

他话音刚落,我还来不及喝彩,门就开了。

“谢谢徐老师,老师再见。”粗犷的男声之后,我们看见一个起码十七八岁的坐在轮椅上的青年男子,怀里抱着一把加装了弱音器的琴,后面是推着轮椅的徐娆。

“嗨,你好,伊扎克·帕尔曼[10],很高兴见到你。”沈泽峙一点也不尴尬,反而立即给人家起了个外号。

青年人礼貌地跟我们打招呼。我追问了一句:“对了,你是第一次跟徐老师上课吗?”

“哈?不是啊,我都跟徐老师上了半年多了。”

我转向沈泽峙,他只是耸耸肩。送走学生之后,徐娆跟我们道歉:

“真不好意思,让你们等了那么久,我还以为你们过来要一个小时呢,没想到这么快!”徐娆边说边忙着给我们准备咖啡。

“师姐,你别忙啦,我们刚才都喝过咖啡了!”

“没事的,这个咖啡豆是朋友从巴西带回来的,特别赞,你们一定要尝尝。本来还想着下个礼拜去那边多买点带回来,唉……现在也取消啦,还不知道乐团什么时候才能恢复正常呢。”

“等案子破了,自然就一切回到正轨了。”我安慰她,看来我低估了这件案子对大家的影响。

“可我在想,虽然不是郑老师,但凶手很有可能就在团员之中吧,即使不是团员,至少也是我们很熟识的人,这么想的话,还真是可怕呢。我都没准备好如何接受这样的事实。”

沈泽峙接过她的话:“凶手的确就在团员之中,而且我已经把范围缩小到十几个人之中了,如果再拿到新的参考信息,这个范围还会进一步缩小。不过你也无须害怕,凶手并不是变态杀人狂,他只对特定的对象出手……”他稍许顿了一下,“不过姐姐,你这么高,脚的尺码居然这么小,真是蛮罕见的……”

学姐以为沈泽峙在观察自己的脚,脸上微微一红,只有我知道他是在说刚才驴唇不对马嘴的推理——演奏音量小纯粹是因为怕扰民装了弱音器,沈泽峙自己住独栋别墅当然没有这种困扰,每天锯木头也不会有人投诉;青年学生因为是残疾人,进门当然不用脱鞋,所以门口的女式运动鞋应该属于学姐;十七八岁了显然也不需要家长陪同,也就没有什么一定要住在小区里。总之就是全部不中,也算是蛮罕见的。

沈泽峙为了挽回自己“名侦探”的形象,特别是在学姐这样的美女面前,真是毫不矜持。而且我知道学姐说的“可怕”并不是担心凶手会伤害其他人,而是不能接受朝夕相处的同事里面有杀人犯这样一个事实。沈泽峙情商低成这样,我也真替他担心。

从学姐手中接过的咖啡,果然是好豆子,闻着就想喝。我一边警告自己不可以喝太多一边不停地啜饮着。

“上次真是失礼啦,空着手去你家,都怪我急着想知道消息。不过,咱们的‘合作’还真是令人开心呢,好久没有那么开心过了!另外……”学姐看着他,“你好厉害呢,以前肖晴说你解决了好多案子我还不相信,然后就看到你们成了警方的顾问,真吓我一跳呢!对了,还没问你们,郑老师的事后来查清楚了吗?到底怎么回事啊?”

“哪里哪里……”沈泽峙这人经不起夸,喜笑颜开,“姐姐才是我的偶像……”他又跟徐娆解释了一遍破坏圆号又不留下痕迹的手法,“不瞒你说,我们还特地去了郑全家里,用他的圆号实际做了实验,证实了我的推断。”

徐娆脸色苍白,满脸疑惑地问道:“真是太厉害了!那么,你们这次来……”

“其实这次呢,就像之前肖晴电话里说的,想跟姐姐了解一些团里的内幕,这对破案会很有帮助。姐姐能否告诉我们,就你了解,团里有没有什么小团体,我指的是女性演奏家小团体,由于长期受到指挥的歧视,从而非常憎恨陈世胜呢?”

“啊……”学姐一脸狼狈,就像被说中内心似的,“这个……这个你是听谁说过吗?”

“哦,这倒不是,我只是猜测。”

学姐长出一口气:“你们知道,团里女性并不多,大部分都是男的,所以我们这些女性团员相对来说可能关系更近一点。平时指挥说那些不负责任的话,或者我们受到不公正对待的时候,我们也只是私下里发发牢骚,毕竟大部分人还是很在乎这份工作的。也有不少男性团员对指挥的做法颇有微词,但也只是对我们表示同情,并没有人真的起来反抗。”

“不一定是反抗,比方说,故意搞砸一场重要的演出……”

学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但是沈泽峙就像没看见似的:“……我记得低音提琴组有两个女孩子吧,那天音乐会的时候我就在想——她们看起来还没有琴高呢,演奏的时候完全被硕大的乐器给挡住了……”

* * *

[1]呈示部,指主题依次在各个声部做最初的陈述。

[2]超吹,管乐吹奏方法的一种,相当于弦乐中的泛音。通过组合键,加上大口风、大气量,以及强大的嘴部力量吹出超过乐器音乐范围的高音。

[3]门德尔松(1809-1847),德国犹太裔作曲家,浪漫派代表人物之一。

[4]莫扎特《降B大调小提琴奏鸣曲》,作品编号K454。

[5]典故来自“阿基米德与皇冠”的故事。

[6]杰奎琳·杜普雷(1945-1987),英国大提琴家,5岁即展现过人天赋。16岁开始职业生涯,1973年确诊罹患多发性硬化症,遂作别舞台,去世时只有42岁。

[7]爱德华·埃尔加(1857-1934),英国作曲家。

[8]六氟化硫,化学式SF6,是一种无色、无臭、无毒、不燃的惰性气体,密度约为空气的5倍。六氟化硫在常温常压下为气态。

[9]弗里德里希·塞茨(1848-1918),德国作曲家,小提琴家,作有8首学生小提琴协奏曲。

[10]伊扎克·帕尔曼(1945-),以色列著名小提琴家。4岁时因患小儿麻痹症成为终身残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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