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始怪兽变成原子怪兽
带给《哥吉拉》制作团队莫大创作灵感的《原子怪兽》（The Beast From 20,000 Fathoms）于一九五三年六月在美国各大戏院上映。翌年的一九五四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原子怪兽》终于在日本上映，这中间有一年半的空档。东宝的制作团队在仅知道内容的情况下还有着相当充裕的时间，因而能够在自己的作品中放入有别于此片的要素。
《原子怪兽》的故事主要是描写氢弹试爆让一只恐龙再度复苏，而这只恐龙横渡海洋漂流到都市，最后借由众人的通力合作才将这只恐龙打倒。光是看到这样的剧情介绍，许多人或许会觉得《原子怪兽》和《哥吉拉》根本是同一部作品。当然，这两部作品其实有很大的差异。尤其因为《哥吉拉》是《原子怪兽》之后的作品，所以会特别将作品特色做出明显的区隔，而且日美之间在生命观上、在对氢弹试爆的看法上也有极大的不同。
《原子怪兽》在日本名为《原子怪兽现身》，不过英语原名则为「The Beast from 20,000 Fathoms」（两万噚下的怪兽）。由于一噚大约为一·八公尺，所以两万噚的深海就有三万六千公尺。我们目前所知的海底最深处，就是不到一万一千公尺深的马里亚纳海沟，这可说是完全构不到地壳最底端的深度。不过也因为如此，深远的太古地层相当适合作为恐龙复活的背景。在第二章 中我们也提过「两万」这个数字，就是和儒勒·凡尔纳作品有关的证明。而制作人田中友幸在《哥吉拉》企划案上，也将其暂名为《来自海底两万哩的大怪兽》（注1）。
《原子怪兽》在日本上映时，日本方面之所以会使用「原子怪兽」这四个字，很明显是地是受到十一月三日《哥吉拉》宣传海报上的「氢弹大怪兽电影」的字句所影响。他们借此希望复制《哥吉拉》的人气，让这部视为《哥吉拉》源头的好莱坞电影也能卖座。
战后的电影名称常常带给人们「现身」的印象。一九四九年由安达伸生导演的《隐形人现身》（注2）就是其中一个例子。剧情内容为东京突然出现无恶不作的隐形罪犯，是一出超现实的电影。该剧精巧地改编了威尔斯的原著，描述一位青年变成了透明人还被迫成为宝石大盗的苦恼。这部电影的最后还会在银幕中送上一段字：「科学不分善恶，随着使用者的心态，科学可以用于善事也可以用于恶事」。颂扬科学的中立性，可说是针对原子弹为始的「科学武器化」的一个反驳。
后来，岛耕二导演的作品《外星人现身东京》（注3）正式上映。透过冈本太郎的设计，派拉星人那海星加上大眼睛的造型，如今获得了另类的狂热喜爱。他们因为相信日本身为核弹受害国，能够理解他们和平使用核能，而驾着飞碟前来，却因此造成了骚动。不过，随着日本科学家发现（虚构的）铀钸元素蕴藏着恐怖的神秘力量，之后也开始掀起了一连串的争端。然而，因为有一颗核武无法破坏的小行星R即将冲撞地球，于是最后大家达成共识，将该物质用于在破坏小行星上。这样的剧情发展，和氧气破坏剂的使用模式如出一辙。
虽然外星人前来地球提出警告的点子是来自于好莱坞电影《地球停转之日》（The Day the Earth Stood Still）的剧情，不过小行星接近地球时，整个地表出现火焰烧灼般的景象，还有洪水冲垮建筑的特摄场面也相当有魄力。小行星即将冲撞地表时，从人群慌张避难的场景里，可以看出该剧的制作团队想要创作出超越《哥吉拉》的电影来。后来，一九六二年时，东宝于日本各大戏院公开了本多猪四郎执导的《妖星哥拉斯》（注4），可说是在特摄方面多少与大映有所竞争的东宝，对《外星人现身东京》还以颜色。
后来，「现身东京」这句话就成了科幻电影片名一定要加进去的词。例如，由宫坂武志备受批评的怪兽电影《大怪兽现身东京》（注5），故事的主要舞台其实是在福井县，且没有怪兽登场。还有庵野秀明导演的《巨神兵现身东京》（注6）也使用了这个名词。而且一开始《原子怪兽现身（纽约）》这个译名，就是把「哥吉拉」这部片视为「哥吉拉现身东京」，并从此涵义发想出来的片名。其证据就在于香山的原作小说在复刊时，使用了《哥吉拉，东京现身》的标题。虽然「现身」这个词怎么说都是出自日语文脉，但是却成为影响后续科幻作品的标题。而且不使用哥吉拉的「氢弹怪兽」而改用「原子怪兽」，这不只是出自于《原》片对《哥》片的对抗意识，而是为了让《原子怪兽》能更贴近「原始」的印象。《原子怪兽》中活跃的利多龙虽然是只虚构的恐龙，而它的定位却是因为核试验而从北极冰层中复活的原始怪兽。
从这一点重看哥吉拉的话，会发现哥吉拉除了是侏罗纪恐龙这种与时间脱节的「原始怪兽」之外，一方面也是因为最尖端的氢弹试爆而成为带有放射能因子的「原子怪兽」。反而是因为《原子恐龙》这个好莱坞电影的日本译名，才凸显出哥吉拉和利多龙的差别。在这一章当中，本书将以《原子怪兽》和《哥吉拉》做比较，进而说明哥吉拉拥有原始怪兽和原子怪兽的两面性。
恐龙与两百万年前
哥吉拉这个原始怪兽一开始大闹的场所是海上，到了剧情的后半段哥吉拉就移师到陆地上去了。从活动领域来看，这不只代表哥吉拉是水陆两栖的生物，而且也是要描绘由海至陆的生物演化论。哥吉拉身为一个两百万年以前的生物，在现代重新复活，并不只是基于《原子怪兽》而产生出的设定。
在制作上会选择恐龙，是因为恐龙的化石和菊石的化石一样，都是天择所导致的演化与淘汰的视觉象征。即便是如此繁盛过的大恐龙也会灭绝而消失于地表。搞不好恐龙借着东洋和西洋的龙形象，以文化的传承保留在历史的记忆当中，然而实体留下的就只有化石而已。一如陶器、石器、骨骸等遗物可重现文明的兴衰，史前恐龙的雄姿也只能从化石来想像。而且，因为并非所有存在的古生物都会形成化石，从化石也很难直接获得与古生物日常活动相关的生态资讯，所以关于恐龙形体姿态的推测想法也会不停地变动。现在暴龙的复原形象中，还能看到羽毛长在身上。然而，不论是人类或是其他生物，想重现历史中的生活场景都具有相当高的难度。
虽然我们看到那些巨大的蜥蜴型生物会直接称为「恐龙」，但是以目前的古生物学家的分类来看，恐龙专指「主龙类」（注7）中陆生直立步行的这一群（注8）。其他诸如翼龙目或海栖型的类似生物则不称呼为恐龙。不过，透过文化上的想像力，这些巨大生物被广泛地称之为「恐龙」。尤其在日本，还在译名中加进了「恐」的字眼，更加重了日本人对这种生物的强烈印象。其实，日文中「恐龙」（dinosaur）的「恐」（dino）是误解了拉丁语的「令人害怕的巨大」（deinos），只抓出了「令人害怕」的部分翻译出来。面对个人视野无法捕捉、无法感觉般的庞大，在敬畏之中自然地对这种生物产生出一股「崇高」的美学经验，而对这样超越人类的巨大对象感到恐惧也是必然的。所以恐龙的人气会如此地历久不衰，主要原因就是这种面对巨大生物时所感受到的崇高感。
哥吉拉的高度为五十公尺，这种设定对人类的视野来说无法一眼看尽哥吉拉完整的样貌，而且电影的标题多少也强调了这一点。直立步行的哥吉拉以水平方向移动，虽然一开始在大户岛出现时，只能看见将民房推倒的部分躯体，但这不只让观众感受到恐怖，同时也期待起哥吉拉的真面目。就像是透过牙齿、骨头等一部份的化石来推测出恐龙的整体样貌般，我们也透过一部份的画面来揣摩哥吉拉的长相。这在恐怖片当中是一种很基本的手法，不过从这种角度来解释哥吉拉的话，就会认同它是恐怖的龙，也就是恐龙。
「恐龙」这个我们平时会不经意地脱口而出的译名，是由日本的古生物学之父横山又次郎所采用。根据田村博（爵士钢琴家，同时也是专门研究恐龙的收藏家）等人的推测，恐龙这个词最早出现的地方应该是在横山又次郎的著作《化石学教科书》（注9）。目前国会图书馆官方网站上，可以经由近代电子图书馆的项目阅览横山的主要著作，所以任何人都能马上拜读这位大师生平的研究。
根据《化石学教科书》的定义文可以发现「恐龙类是中世代里栖息于陆上及沼泽地的爬虫类。其特征为颚部和尾部较长，后肢较前肢长且大。借着后肢与尾部，可以像袋鼠一样直立起来」。虽然在尾部辅助身体直立的部分，恐龙的尾巴究竟是像袋鼠那样贴着地面，还是像吊桥一样水平腾空，现今的古生物学家会有不同的看法，不过从哥吉拉像袋鼠般以尾部支撑身体的站姿来看，也许剧组采纳了横山的定义。哥吉拉调查团在大户岛八幡山上，向下看见哥吉拉在海滩留下足迹、尾部拖行的痕迹，也是基于这种观点的解释。
竹内博指出哥吉拉的原作者香山滋在少年时期中，相当喜欢横山所着的《前世界史》（注10）（摘自《怪兽哥吉拉》的解说文）。前世界指的就是「史前时代」，换句话说就是人类历史正式发展前的时代。基于竹内博的发现，村上博美所写的短文《香山滋与横山又次郎》（注11）中，也指出山根博士所说的「分歧层」是来自于《前世界史》的用语，因此可知《哥吉拉》这部电影是以横山的古生物世界观为基础（参考自WEB副刊·定有堂杂志）。由于村上博美的发现，后来我便查阅了《前世界史》的内容，这本书除了有大量的图片可以一饱眼福之外，而且还真的能看到上头记载着「分歧层」的文章。
不过，最重要的则是《前世界史》第一章 「总论」之第三节「前世界时期的长度」。横山在该节记述着：「曾经有人间我『前世界的年代到底是现在的几年前？』而我的回答是：『说前世界距今有十万年、百万年，甚至千万年都可以算数』。」虽然在地球起源的学说中有着包括康德（Immanuel Kant）及拉普拉斯（Pierre-Simon Laplace）所提倡的「星云说」在内的种种假说，但横山认为由于年代难以考据，因此数据上要采用多少年都无所谓。他这种大胆的主张其实很令人惊讶。
不过话说回来，横山提出十万年和千万年这差上两个位数的数据，身为一个学者这种概数未免也太不负责任。由于现在有放射性同位素定年法，因此可以正确地测出物质的所属年代。但横山所处的时代毕竟是十九世纪，当时的学者没有这种科技可以使用，所以问他们地球的年代为何，会因此感到苦恼也在所难免。香山滋身为《前世界史》的忠实读者，也许是受到横山独特的观念影响，所以才会将剧中的侏罗纪设定为两百万年前吧？附带一提，中生代侏罗纪的年代范围是一亿九千五百万年前到一亿三千五百万年前。如果香山当初将两百万年乘上一百倍，或许比较接近正确的数据吧？在数据的定义上，《哥吉拉》除了拥有《纪元前百万年》（注12）的血统和《海底两万哩》的血统之外，或许也受到横山的影响才会在剧中加入两百万年前的描述。
古生物学与演化论
《前世界史》的作者横山又次郎因为发现新种类的菊石，而第一次踏入世界的古生物学界。那么，山根博士这个虚构的人物又是如何呢？观众除了能在他的书房里看到剑龙的骨骼模型外，还可以看到他在国会向议员说明哥吉拉的特征。由此可见，山根博士是一位研究大型恐龙的专家。虽然他被称做古生物学界的权威，但是在剧中没有更深入说明山根博士的成就。不过，在《G作品检讨用脚本》（注130中，倒是写明了他曾经是北京大学的教授。虽然影评在解释《哥吉拉》时，主要会围绕在太平洋战争上，不过在《哥吉拉》的原作设定里，也确实存在着中日战争的身影。
除此之外，其中更有山根博士在战时的满洲国热河省挖掘化石的情节。而且附在上面的说明还解释芹泽博士是山根博士的同僚，当年为了保护被野狼袭击的山根博士而伤了眼睛。虽然这些设定和尾形说的「如果不是战争，芹泽就不会受重伤」所能想像的情境有点出入，但山根博士身为一个古生物学家，想挖珍贵的恐龙化石除非前往国外，否则难以得偿所愿。
在很久以前，由于北美地区和中国地区还在劳亚大陆（注14）上紧密地黏在一起，所以化石挖掘大多集中在这两个地区。但由于美国在二战时是日本的敌人，所以山根博士挖掘化石的舞台就落在日本当年的殖民地上。在最初的设定上，芹泽博士除了年纪是四十岁之外，同时还是一个前妻已亡故的鳏夫。原本惠美子在设定上会基于芹泽的救父之恩，而成为芹泽的第二任妻子。至于电影上只保留着芹泽已成为山根博士义子的表现。
「热河省」目前一部分划归辽宁省，由于辽宁省热河在近年来挖出带有羽毛的恐龙化石，因此大大地改变了人类对恐龙的观念。对于将鸟类视为恐龙后代的「恐龙文艺复兴」学说而言，这里无疑是个提供证据的宝库。或许，山根博士也有机会在战争期间挖到这种有先驱意义的化石。然而在香山的故事设定中，日本的败战与殖民地丧失断送了这位古生物先区学者的大好前途。当然，一九五四年时的日本还未与中国建交，因此日本人没有机会前往中国挖掘化石。
对身为古生物学家的山根博士而言，日本不但能像热河省一样发现恐龙，而且那还不是挖出恐龙死掉所产生的化石，而是直接观察一只活生生的恐龙，这简直就是上天赐给他最好的良机。所以他才会在剧中兴奋地说：「这是只有出现在日本的贵重资料」。然而，尾形身为普世价值的代表者，向山根博士表示自己很希望能把给哥吉拉消灭掉，所以山根博士对恐龙的执著也跟着再度粉碎。也因为这样，山根博士窝在书房里不点灯，只是盯着窗外的景色看。这个场景要表现的是，山根博士以前因为日本战败而不得不放弃研究中国的恐龙化石，而这一次却是因为社会因素所以必须眼睁睁地看着哥吉拉被消灭，身为生物学家的他只有感受到毕生志业受阻的「孤独」。观众能将原始恐龙哥吉拉移情的对象不只有芹泽博士，还有想对全世界发表自己研究哥吉拉心得的山根博士，特别是当他事业成就被硬生生剥夺时的「孤独」。
除了横山的著作之外，另一部对香山滋有深远影响的古生物作品是柯南·道尔的查林杰教授系列中的《失落的世界》（The Lost World），以及《玛拉柯深渊》。本应该是消失于历史舞台的恐龙却生存在世界一隅，《失落的世界》想必就是这种创意的源头。这本小说的故事是围绕在南美盖亚那盾地仍存活着堪称「活化石」的史前生物，其中登场的斑龙等当时早已确认的恐龙，这部小说简直就像侏罗纪公园的原形（注15）。
还有在《失落的世界》问世之前，儒勒·凡尔纳（Jules Gabriel Verne）的《地心冒险》（Journey to the Center of the Earth）（注16）也有类似的情节。在该书的第三十三章 中，会出现和鱼龙和长颈龙搏斗的场面。由于古生物学在十九世纪时发展相当兴盛，因此当时许多人都很关心史前时代的化石。可以说，恐龙或怪兽对决场面的风景就出自于此，并借由查尔斯·奈特（Charles Robert Knight）等恐龙画家一而再再而三地描绘下去。
在《失落的世界》的故事中，新世界因与世隔绝而开展出另一条演化之道，这种设定也许投射着苏格兰尼斯湖恐龙的故事。虽然说进入二十世纪以来，主流风潮已将其变为一种出于乐趣而用玩具捏造的骚动，不过六世纪时确实有过圣高隆（Saint Columba）（注17）在湖中看到怪物的纪录。柯南道尔将查林杰教授设为苏格兰人，并且让他对这类传说有所印象，可增添不少故事上的说服力。随着十九世纪演化论的提出，圣经中的海怪利维亚坦（Leviathan）还有北欧神话的克拉肯等怪物，也因此开始被当成一种体系而加以汇整。
将「演化论」以及由此开展的「进步／现代化论」视为支配世界的原理，这样的观念无形中掌握了我们的想法。而这就是两百万年前的哥吉拉与我们有所联结的证据。从生物的演化系统树来看，菊石或恐龙等早已灭亡的生物，若是追溯其始祖，都和现在的生物有所联结。姑且不论生物的多样性，所有生物的起源都是来自于远古的原生生物。当我们会因察觉「即使生为爬虫类的哥吉拉，和我们也系出同源」而感到震撼的理由之一，就是因为已在演化论的基础中认识到，我们都是在演化中走上分支的同类。
如果哥吉拉在神创世时就是和人类内时诞生的别种生物，那么我们就会产生完全不同的观点。因为这里就没有血缘交织的余地。不过演化论自十九世纪以来，已经将这种神学式前提彻底颠覆。演化论其中的结论之一就是把「史前」和「历史」（也就是「生物的历史」和「人类的历史」）全都归为「自然史」。这时候，哥吉拉和人类之间的界线显得更暧昧模糊。
恐龙类的小说、电影所撩起的潜在不安，就是要展示这种界线的危机。优秀的作品会摇动我们所抱持的、哺乳类与爬虫类本质上有所区隔的安心感，也许还包括人类是上帝所选中的存在这样的独特感。换句话说，我们之所以能理解「哥吉拉就存在于我们体内」的观念，并能将「可怜的怪兽」的看法代入我们情感当中，是因为我们的意识踰越了哥吉拉与我们自身的界线。然而界线的消失就会带来优越感被掠夺顶替的恐惧。不再将哥吉拉称作「野蛮恐龙」而改称作「神」，就是因为身为万物之灵的我们感觉丧失了优越感。而古生物学就是专门研究生物间界线的一门科学。《哥吉拉》中的山根博士虽然是非常重要的角色，然而他不是能提出帅气理论或发明的物理学教授，只是很朴实地处理着挖掘和化石。不过也由于这样的表现方式，我们就会去探讨人类和哥吉拉之间的连结与否。
身为古生物学家的横山又次郎所关心的就是那错综复杂的地层顺序。从北美大陆到世界各地、日本列岛虽然表面地形差异甚大，但事实上却都是处于同一个地层。即使表面是不毛之地，处于其下的地层也有可能潜藏着丰富的古代珍宝（注18）。在这里，地质学就从单纯的地层学问，化为说明人类深层心理文化记忆源头的装置。所以山根博士在国会解说时利用投影机放映的侏罗纪、白垩纪地层关系图，就不单单只是一种说明的道具。我认为打从一开始《哥吉拉》这部电影，就以地层学般的表现方式，将日本战后的社会与文化状态包含起来。
就像在电影里所出现的「分歧层」，《哥吉拉》也突显出日本当时处于战前战后的过渡时期。为了让故事天衣无缝，片中已看不太出战争和美国，更不用说欧亚大陆的痕迹，但要挖掘这些痕迹出来的线索，就是古生物学家那种剖析地层的想法。由于日本的石油产量无法自给自足，加上无法如德国一样顺利进行人造石油的生产，都成了日本投入太平洋战争的原因（猪濑直树《空气与战争》）。地质学便成了资源甚少的日本会加以重视的科学，同时能运用少量的资源构成有用物质的化学，也是日本所关心的重要学问。换句话说，山根博士和芹泽博士才会因此成为剧中重要的角色。
恐龙电影的族谱
《原子怪兽》中，随着氢弹的爆发让冰封在北极冰层下的利多龙重新复活，好莱坞能有这种点子多亏了由来已久的恐龙电影。将变成化石的恐龙以动态影像呈现的魅力，远远超过单纯用立体情景模型、复元模型和想像图来展示。虽然在史蒂芬，史匹柏导演的《侏罗纪公园》（Jurassic Park）（注19）之后，使用电脑绘图成像已成为电影主流，不过当年最常使用的手法就是以手绘动画、黏土动画这类一次只动一点点的定格摄影。
一九一四年的《恐龙葛蒂》（Gertie the Dinosaur）是人类有史以来最早出现的恐龙电影。这部电影是由知名漫画家温瑟·麦凯（Winsor Mccay）（注20）功所制作出的一系列动画影片之一。但是，由于作画很费工夫，因此在该部动画的前后穿插了些许真实的画面。一开始是画面上能看到纽约美国自然史博物馆，因为爆胎而下车的麦凯及漫画家朋友开始在博物馆里参观恐龙的复原骨架等等。此时，麦凯跟大家打赌要让恐龙化石动起来。接着他开始在纸上作画进而制作出完整的动画，然后主角葛蒂这只虚构的雌恐龙就从画面中登场了。恐龙葛蒂会听从麦凯的指令将把脚抬起，或是其他看起来很像马戏团表演的动作。
一九一五年时，被称为特效之神的威利斯·欧布莱恩（Willis O'Brian）制作《恐龙与失落的环节》（The Dinosaur and the Missing Link: A Prehistoric Tragedy）。在这部以定格摄影拍成的动画作品中，可以看到一个长相类似猩猩的男性「失落的环节」，名叫野生威利。所谓「失落的环节」指的就是演化论中应该要连接类人猿与现代人的中间形物种。后来野生威利骑上一只正在喝水的恐龙而被杀死。这部作品描写了恐龙与人类共存的世界。欧布莱恩接受了爱迪生公司的赞助，后来更持续制作关于恐龙与人类共处于史前时代的作品。
发挥出欧布莱恩全部技术的是一九二五年时，翻拍柯南·道尔的原著小说《失落的世界》，尤其是异特龙和三角龙在盖亚那盾地打斗的场面。还有被带到伦敦的雷龙从码头卸下来时开始大闹，破坏当地建筑，接着从桥上坠入海中后便悠然地随着大海游回自己的故乡等等场景。而这一幕也可说是「恐龙回归海的彼方」这桥段的始祖。当然，哥吉拉也算是其中一员，在哥吉拉系列电影中观众常常可以看到哥吉拉背对着镜头往海洋离去。
再接着就是一九三三年的《金刚》（King Kong），这部将欧布莱恩推上当时特摄顶点的作品。金刚虽然是栖息于印尼西部骷髅岛丛林内的哺乳类，不过剧情还是会让它在当地与恐龙、翼龙打斗。之后就被带到纽约大闹，直到爬上帝国大厦顶端后摔死（关于《金刚》与《哥吉拉》的关系，将会在第五章 进行详细的介绍）。
迪士尼于一九四0年完成的音乐动画《幻想曲》（Fantasia），其中在演出史特拉汶斯基的（春之祭）时，也出现了关于恐龙兴亡史的场面。尤其是暴龙张开血盆大口袭击剑龙，而剑龙以尾部四根尖刺迎战却不敌而死的场面最令人印象深刻。《幻想曲》的这场战斗组合了史特拉汶斯的音乐，史特拉汶斯同时也是《哥吉拉》的音乐监制伊福部昭所崇拜的音乐家之一，因此解读为《幻想曲》和《哥吉拉》之间产生出共鸣的效应。虽然在两只大恐龙对决的电影方面，较有关连的是《哥吉拉》的续作《哥吉拉的逆袭》（注21）。
《幻想曲》是一九四〇年的作品，但正式在日本上映的时间为一九五五年九月二十三日，所以也不清楚哥吉拉的剧组是否多少听闻过这部电影。但也很难说他们完全没听说有这部片的存在。毕竟《幻想曲》这部作品在战时被上海的日军军部没收，后来便悄悄提供给部分军方部分单位以及大学举办电影欣赏会。也因此濑尾光世透过这层关系，在日后完成长篇动画《桃太郎海上神兵》（注22）。值得一提的就是这部动画片的音乐监制是古关裕而，后来他也负责《魔斯拉》（注23）的各种音乐表现。由于古关本人也是〈拉宝儿海军航空队〉（注24）的作曲者，所以在成为了电影《太平洋之鹫》（注25）的配乐后，他也将自己在战时所作的音乐用于这部电影上。
那么，为什么好莱坞对于以恐龙为主题的电影这么执著呢？其实这是因为美国方面有特殊的历史背景。根据一七一六年挖掘的牙齿化石所复原的古代象「美洲乳齿象」，被美国人作为宣传「爱国主义」、「美国统一思想」的代表物。这是针对法国生物学家布丰（Georges-Louis de Buffon）发表的「新世界（美洲）的生物体积比旧世界（欧洲）的生物还要小」的说法，而进行的反击。所以，美国就这么将自我形象比拟为有如西伯利亚猛玛象的、己不存在于世上的大象（保罗·谢蒙纳《美国的怪兽》）。
称作「社会达尔文主义」或「社会演化论」的这种弱肉强食的原理，被美国的资本主义社会所吸纳。卡内基等美国各界成功人士不但对博物学深感兴趣，而且还会建造博物馆，以挖掘到的完整恐龙增添馆藏。巽孝之认为对美国而言，「恐龙」是一种全民性的统一象征。（《恐龙的美国》）（注26）。美国会有这样的发展和西渐运动有一些关联。以前的美国人在从旧大陆到达新大陆后，开始往西开垦领土，或是持续地将所到之处殖民地化。更将美国南北部视为中心，把延伸出去的空间称为「西半球」，将新世界变成十九世纪以来世界文明的发展中心。
向西推展文明、征服「未开化者」，这样的论点从美国殖民地化以来就开始出现，并成为开拓西部上「光明正大的使命」之一。让所谓「未开化者」文明化就这样成为当时美国的国策，之后就像一八四九年的加州掏金热一样袭卷到太平洋西岸。
此外，一八六一年时的南北战争刚好跟日本幕末维新的动乱发生在同一个时期。超乎我们想像地，美国拓展到太平洋以至于「开拓前线消失」，和培里舰队抵日签定神奈川条约的举动，其实是有关连的。所以，哥吉拉之所以不是从中苏所在的欧亚大陆而来，而是穿越太平洋抵日，其实是有其意义的。
《哥吉拉》和《原子怪兽》的不同之处
根据这样的美国电影传统，再来将《哥吉拉》和《原子怪兽》互相比较后，又会发现让人玩味的异同之处。《原子怪兽》中，美国在北极进行核试验，其热量让一亿年前的恐龙再次苏醒。其中飞机空投核武的场面是借用比基尼氢弹试爆的资料影片，所以连蕈状云也出现在片中。当实验的数据得出后，科学家喜出望外地说：「这是新时代的开始」，所以由此可得知他们的实验目标终究是想要发现全新的能源。这个场面简直就像世界正式迈入「原子时代」的历史性一刻。
除此之外，在这段的故事发展场景中虽然描写美苏之间的竞争，却也能看出以北极圈为中心的新对立局面。一九五一年，阿拉斯加的安克拉治国际机场开始营运，并且成为从日本到欧洲、北美的转机处。如果利用喷射气流前往美国，在夏威夷的檀香山转机可较快到达美国。当时的飞机续航距离短而必须途中加油，再说苏联又不允许飞机通过西伯利亚，所以要从日本飞往欧洲，就要利用安克拉治作中继站。
《原子怪兽》的企划时期是在一九五三年，两大阵营的代理战争韩战刚结束，而冷战危机正逐步升高中。由于那时科技已经可以让飞机搭载核武，后来研发完成的洲际飞弹而有可能展开一场跨国际的「核子大战」，更何况将洲际飞弹射往美苏的最近距离就是北极洲上空。此外，在《原子怪兽》上映后的十年，将故事设定为美国对苏联动用核武的《核战爆发令》（Fail Safe）、《奇爱博士》（Dr. Strangelove）也制作完成。《原子怪兽》中，那个从北极来到美国的恐龙，说不定就是被时代所遗落的俄罗斯幻影。
这种怪兽冰封在北极冰层的设定常常被其他的电影致敬，例如《哥吉拉的逆袭》和《大怪兽卡美拉》（注27）也有类似的情节。总是比他人还要快用「灾难电影」下评语的苏珊·桑塔格（Susan Sontag）就一针见血的认为，日美的B级电影常会设定在北极的原因，应该就是棚景比较好搭的关系（参考自《反诠释：桑塔格论文集》）（注28）。确实只需要布置好一片雪白的冰上场景，比起准备街景还要低成本。不过《原子怪兽》这部片在拍摄时，正处于加州的炎炎夏日，所以他们要重现皑皑白雪的场面就要长时间发动造雪机才行。还有，《哥吉拉的逆袭》也需要大量的冰雪。虽然桑塔格那降低成本的想法不见得是对的，但是设在北极圈这种冷战时随时一触即发的地点，确实可以刺激创作者的想像力。而且北极和南极大陆性质不同，是一片没有陆地的冰洋，因而能让核子潜艇、恐龙、怪兽在其下四处游荡。
一亿年前生存的利多龙因为氢弹试爆的高热而苏醒，借着据信可以穿越北极海的「西北航道」（注29）南下美国，逐渐逼近纽约。主角内斯比特博士是专门研究同位素的原子能学者，准备去搭救因核试验认识的友人。但医生们都断定他受到朋友死亡的打击而看到幻觉。后来帮助他的女主角就是古生物学家艾尔森博士的学生。
之后，利多龙来到纽约附近，并且潜入哈德逊河附近的海中栖息。此外还有类似潜水艇的场面，古生物学家艾尔森博士为了找出利多龙，亲自搭乘潜水钟下海调查，但随即而来的却是利多龙无情的袭击。利多龙从曼哈顿岛登陆，除了不断地摧毁建筑物，它的血液中还带有远古时代的病菌，所以攻击利多龙的士兵因为沾染到它的血液而纷纷倒下。最后，人类以放射同位素弹展开反击，于是利多龙便死在康尼岛上的云霄飞车旁。
和《哥吉拉》相同的地方就是，片中的怪兽都是因为氢弹试爆而被唤醒，还有人类在抵挡怪兽时都使用高压电流网。另外击退怪兽时，除了都会使用强力武器外，提供强力武器的人也都不是生物学家。虽然芹泽博士是化学专家，而内斯比特博士是核子物理学家，不过基本上两部电影都一样使用人工武器击退自然的威胁。
当然这两部电影的相异部分也差异很大。利多龙因为归巢的本能而把曼哈顿岛当成自己的故乡，这一点就不像哥吉拉这种被当成「外来」的怪兽。还有，利多龙可怕的不只是本身的破坏力，还有血液中含有的未知病菌，这种威胁可说是生物学的范畴。至于哥吉拉身上其他的武器就是放射能火焰这种有些许现代感十足的武器了。此外，也可能因为电影预算的关系，在《原子怪兽》当中没有动用联邦政府层级的武力，而是只有州政府等级的警戒，所以电影中军武活跃的场面比较少。换句话说，该片的军武规模以在冷战时期下的美军来说，算是规模特别小的装备。反观《哥吉拉》还有自卫队赞助演出，而且片中还囊括陆海空三军的武器。
这里顺便再加上一点电影迷爱听的资讯。饰演使用同位素弹打倒利多龙的士兵，其实就是后来以演出义大利式西部片（注30）反派成名的李·范·克里夫（Lee Van Cleef）。还有，艾尔森博士的研究室中有一副恐龙骨骼模型，那其实就是霍华德·霍克斯（Howard Winchester Hawks）导演的《育婴奇谭》（Bringing Up Baby）中的模型玩具，后来《原子怪兽》的剧组再去雷电华电影公司的仓库借出来拍片。
（插图4）图四 夹在美苏冷战之间的北极。就连联合国的徽章设计也是以北极点为中心。
创造原子怪兽的男人们
《原子怪兽》这个「从两万噚而来的巨兽」，其原作为雷·布莱伯利（Ray Bradbury）的短篇小说。由于标题的版权被电影公司买下，因此目前改名为《雾号》（The Fog Horn）。布莱伯利会写出这样的小说，是从他住在洛杉矶郊区的威尼斯海滩时得到的灵感。当地有一个已成为废墟的云霄飞车，就在当风吹过这个云霄飞车的时候，布莱伯利一时之间以为自己听到恐龙吼声。从这灵感他立刻写下了故事：深海的古代恐龙由于把雾号声错认为自己的同类，而攻击了岸边的灯塔。哈利豪森在片中安排的一个点子，那就是将康尼岛上的云霄飞车设为电影《原子怪兽》最后的场景，这个独到的安排让电影产生回归小说原点的寓意。
这两位都名叫雷的创作者，从很早以前就因科幻成为知己，而本片则成为他们的知名标记。哈利豪森的师父就是前面提过创作《失落的世界》、《金刚》的导演欧布莱恩。哈利豪森身为他唯一弟子，在《原子怪兽》里运用的技巧就是一边在背景中投影实拍照片，然后一格一格地移动怪兽拍摄出动态。他就是靠着这样的技术，让自己拍了十六部脍炙人口的特摄电影。不论是《核弹与深海怪物》（It Came from Beneath the Sea）中因为氢弹试爆而引出的大章鱼，还是《金星怪兽》（20 Million Miles to Earth）那个在罗马变大的金星生物，哈利豪森的诠释都能完美呈现出大怪兽四处破坏的魄力。他还经手过辛巴达冒险类型的神怪作品，充分发挥出自己的实力。
不过，哈利豪森毕竟只是负责电影中立体动画的特效师，在拍摄本片时采用哈利豪森的伯乐是导演尤金·劳里（Eugene Lourie）（注31）。只要考量到日美特摄电影中合作关系，劳里就不容忽略。劳里曾在尚·雷诺瓦（Jean Renoir）（注32）的《游戏规则》（La regle du jeu）、卓别林《舞台春秋》（Limelight）、《坦克大决战》（Battle of the Bulge）担任美术监制。
后来，随着全美导演公会的口述历史活动，该公会编辑了一本由劳里所述、满载电影作品幕后故事的书籍，该书名为《拍电影就是我的天职》（My Work in Films）。在这本书中，劳里口述他身为美术导演、特效导演以及导演的窍门。虽然《原子怪兽》的亮点在于哈利豪森发挥出卓越超群的定格摄影技术，不过在这个无法重拍的低成本电影中，只花两个星期拍完真实场景就是导演劳里的本事。他将特效画面拍摄的微缩模型和实景拍摄的画面重叠后，还能让光源方向一致，诸如此类的精细技巧。就连一同观赏试映的尚·雷诺瓦也是赞不绝口。
劳里还有执导描述移植脑部而展开屠杀的机器人《纽约巨人》（The Colossus of New York）、从核试验影像开始直到伦敦被怪物攻击的《大海兽贝西蒙斯》（Behemoth the Sea Monster）、《戈尔戈》（Gorgo）等一连串巨型怪兽电影。特别是《大海兽贝西蒙斯》，剧中恐龙因为核试验的放射能，能从口中吐出「生物性的核连锁反应」，产生放射能灼伤屠杀人类。它会翻覆渡轮大闹伦敦街头。特摄则是由制作《金刚》的欧布莱恩操刀。劳里的这部怪兽片也有和《哥吉拉》不太相同的地方，最明显就是当中的恐龙是以四只脚步行，且刚出现的场所则是大西洋沿岸。
另外，劳里还与日本的大映电影公司合作，在《来自芦屋的飞机》（Flight from Ashiya）担任美术导演。在他的回忆中，可以知道当时他度过一段既忙碌又充实的工作生活，例如将大映京都摄影所内的道路营造出东京的霓虹街景、为了拍摄格鲁曼轰炸机的内部而自行打造机身，或是画出微缩模型的设计图等等。后来，劳里的设计图让日本得以精湛地拍出飞机迫降在微缩雪原上的特效场面，而大映也开始对自己的特摄技术产生自信，进而拍摄神鬼片《大魔神》三部曲（注33）。
在《大海兽贝西蒙斯》中，虽然在伦敦击杀了怪兽，可是在结局里美国的缅因州和佛罗里达州也出现其他相同的怪兽。这个桥段就像是杀了一只哥吉拉，以后还会出现其他只哥吉拉一般。还有《戈尔戈》原本预定是从一个叫「库鲁岛」的日本岛屿展开所有的故事剧情（所以是叫「来岛（注34）」吗？），但是因为和日本电影公司的合作流局，结果将故事的舞台改成近代的爱尔兰。这其实是劳里回应观看《原子怪兽》后的女儿，因为他的女儿向他抗议利多龙是无辜的，所以不该在结局被杀死。此外，劳里觉得利多龙死前的吼声就像是歌剧中的男高音。就跟《哥吉拉》一样，观众看到《原子怪兽》的恐龙被杀死时，就会将自己的感情带入剧情中。因为有劳里这样体会美术必要性的导演来拍摄特摄电影，才能将特摄场面和全片剧情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促进核能的和平利用
那么，为何哥吉拉不是从两百万年前苏醒的原始怪兽，反而变成口吐辐射烈焰的原子怪兽呢？还有其中到底又有何涵义呢？例如利多龙，就是因为美国军方实验才会再度苏醒，而且你从画面上也能得知该实验就是氢弹试爆，在爆炸时所发生的闪光还需要戴上墨镜来预防。会出现这样情节的原因，本身也是因应当时美国的国情。而且《原子怪兽》是一九五三年的电影，制作时并不像《哥吉拉》是因为被一九五四年三月一日的比基尼环礁的氢弹试爆影响。
虽然现在大家口中的比基尼，是一种泳装形式的名称，但其由来就是一九四五年开始的一连串氢弹试爆。然后直到一九四六年法国设计师发表这种泳装的造型，因为太具有爆炸般的冲击性，所以才被称为比基尼。对当时的日本来说，虽然比基尼环礁是在第五福龙丸受到氢弹试爆波及后，此地才与日本有了强烈的连结，但那里的海域因为常常进行氢弹试爆，因此早就是危险的海域。不过，以战后的粮食问题来考量，远洋渔业冒险来到该处也算是情有可原。
黑泽明的《生者的纪录》（注35）描写由于比基尼氢弹试爆所带来的影响，与其遍及日本的恐慌风气，最后精神错乱的主角甚至将太阳当作因核战而燃烧起来的地球。只不过有着如此强烈印象的这部电影在商业方面是以失败收场。另外，川岛雄三的《葛拉玛岛的诱惑》（注36）也是类似题材的作品。当中的「葛拉玛岛」影射的就是「比基尼环礁」。该片是以饭泽匡的作品《椰子与女人》（注37）为脚本，而该作品的内容则是改编自「安纳塔汉岛」事件，那是一群漂流至荒岛上的日本人，在不知道日本战败的情况下长期住在岛上的真实事件。至于《葛拉玛岛的诱惑》的故事大纲则是一艘二战时期的日本船因船难导致皇族成员和慰安妇漂流至无人岛，于是众人开始展开围绕在人性欲望中的求生故事。后来在他们回到日本后，听闻当时居住的无人岛附近曾暴露在比基尼氢弹试爆的辐射下，却表现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由于一九六〇年代的一些「潜规则」，因此创作不得不淡化关于核武受灾者的表现。此外，也有很多人批评哥吉拉逐渐拟人化的作法。哥吉拉的举止不但渐渐看起来越来越像人类，而且光看就知道哥吉拉是一种戏服里套住演员演戏的东西。
这种拟人化的哥吉拉还会出现太过亲民的举止，例如对着反派怪兽招手引战，甚至还模仿漫画人物摆出招牌搞笑动作（注38）。
另一方面，核能的和平用途也开始进展。其中一种就是「放射性同位素」的应用。放射性同位素并不是像《原子怪兽》中的科学家那样用来击杀恐龙，而是以产生X射线用于医疗方面。此外，也可以借此产生人工突变来进行品种改良。不过，对人类最有利的用途就是核能发电了。一九五四年时，日本政府编列核能研究预算。接着一九六三年，日本核能发电厂正式运转发电，以茨城县东海村为首，各地区开始兴建核电厂。由于核电厂需要冷却水，因此兴建核电厂的地理环境都是海边。虽然这也表示核能发电厂需要有防范海啸的对策，不过充足与否的问题，到了东日本大震灾之后才获得重视。气仙沼市当时因大海啸而产生的火灾，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哥吉拉袭击东京湾沿岸时的火灾场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