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吉拉与GODZILLA
在这章当中,将要探讨「属于美国的哥吉拉」和「属于日本的哥吉拉」,如何在《哥吉拉》中产生价值观的冲突,并且一同走过这数十年来的岁月。我认为不探讨这一点,将无法从这部电影中咀嚼出其中复杂的讯息。
在前文当中,我们了解到哥吉拉包含着人们对猩猩和鲸鱼的看法。不过,由于哥吉拉的英语写作「GODZILLA」,所以在人们看待哥吉拉时也包含了视哥吉拉为「神」(GOD)的观点。也因此美国在探讨哥吉拉时,一般都单纯地将它视为破坏神。而日本将哥吉拉视为神来探讨的人,多少也会受到这个英语写法的影响。例如,与哥吉拉系列制作人田中友幸相识的田中文雄,曾写了一本名为《将神(拼音写作哥吉拉)放出来的男子》(注1)的书。不过,文中只要是提到「哥吉拉」的英文便是老实地用「GOJIRA」这样的罗马拼音写出,而东宝方面若提及元祖哥吉拉的英文拼音,也是沿用这个拼法。
但拼法些许差异所产生的效果,却让一九五六年美国重新剪辑的《怪兽王哥吉拉》(注2)上映后,成功地获得美国观众的好评。虽然这部美国版的《哥吉拉》重回日本时也受到日本观众的喜爱,但原版的《哥吉拉》,却是到了二〇〇四年才在美国的少数几家电影院中上映。到了二〇〇六年时,《怪兽王哥吉拉》影碟以日本版和美国版两片装DVD合辑的形式发售。虽然这是因应《怪兽王哥吉拉》五十周年而在北美地区上市的DVD合辑,不过官方在包装还是将日本版称为「原创之杰作」。不过,美国方面显得对日本版毫无热情,甚至连亚马逊网路商店的说明中还出现「GOJIRO」的错字,而且他们看起来一点也不想订正回来。
哥吉拉的英文名称中为什么会加入「神」(GOD)?或许和「ゴヂラ」(注3)这个曾经用过的写法不无关系。不容忽视的是,圆谷英二曾在剧本封面上将哥吉拉(ゴヂラ)表记为「G作品ゴヂラ」(参考自《圆谷英二的影像世界》)(注4)。其实,就连鲸鱼的日语「クジラ」也可以写为「クヂラ」,再说「ジ」和「ヂ」两者在发音上也无法作出区别。此外,日语中的妈妈和奶奶是写作「ハハ—ババ」(haha-baba),其相对词的爸爸和爷爷按照逻辑应该要写作「チチ—ヂヂ」(chichi-jiji)才对,然而爷爷的部分却是普遍写作「ジジ」(读音同)。光是名称在表记时的发音问题,就能让哥吉拉这个虚构的巨大生物产生出不同的变动。
但如果将ゴヂラ读为「GODIRA」,然后再将其改成美国人容易发音的「GODZILLA」也不奇怪。其实,也曾传出是东宝的业务部门先考虑写作「GOZILLA」之后再加入「D」的说法(参考自高桥敏夫《哥吉拉来临之夜》)(注5)。虽然东宝电影公司继续将旗下的其他怪兽取了英文名称,不过空中怪兽拉顿的英文名称却取为「RODAN」,而大怪兽巴朗则是「VARAN」,他们的英文名称和日文名称的发音、罗马拼音差很多。
哥吉拉英语名字中GOD的部分不难理解,至于「ZILLA」则是大腹园蛛的一种,在形象上或许很适合哥吉拉。不过,日美拼音不同并不是唯一的问题。既然哥吉拉中有「神(GOD)」的字眼,那么这是代表唯一的上帝(God)呢?还是多神之中的一个神(god)呢?这就有必要区别。再继续将这个问题的范围扩大后,还会衍生出哥吉拉这头怪兽究竟是单独的个体呢?还是说根本就是一种复数以上的生物?这部分依论者而有各式各样的解读。
既然基督教等类似宗教是信奉一神论,那么哥吉拉想必就属于异教徒所信仰的神只。虽然在这些一神教的神话中,圣人传有西洋龙登场,旧约圣经里有记载迦南神话中的主神巴力(Baal)与死神蒙特(Mot)、龙神对抗的故事,还有希伯来神话中的海神大衮(Dagon)。当然,对欧美人来说,哥吉拉不可能与耶和华等同而论。其证据就是《哥吉拉》的英文名称《怪兽王哥吉拉》的「王」。换句话说,哥吉拉这个怪兽对他们来说并不是能统率怪兽的「神」,而命名为《怪兽王哥吉拉》,就只是为了遵守《金刚》的传统。
另外,宫田登于《妖怪的民俗学》的后记中,不只关注了电影《魔鬼克星》(Ghostbusters)中成群的亡灵会到处作乱,也留意了最后出场的棉花糖巨人。这个巨人是为了破坏纽约,而被古代远东异教神「戈泽」(Gozer)所选上的破坏神。这种创意出自于犹太裔导演伊万·雷特曼(Ivan Reitman)之手,为了带出本片的科幻喜剧味,他在这个科幻片中,让穿着水手服的白色可爱胖人偶变成一个破坏纽约的大怪兽。同样是一九八四年的电影作品,棉花糖宝宝这个不恐怖甚至还带有浓厚反讽意味的怪兽,和重新强调恐怖并且回归初衷的一九八四年《哥吉拉》形成强烈的对比。
两个神明的国度
若是将哥吉拉当作是日本八百万众神的土地神之一,而且和八岐大蛇拥有相同的地位,那么哥吉拉就会和英语的「神」产生出不同的意义。自从明治时代将欧美文化以及基于一神信仰而来的一元论引进日本以后,日本人便将自己说的「神」和基督教的「God」混淆在一起,不知不觉中将错误的观念沿用至今。还有,一元论中将希腊、罗马当地神只当成异教神的观点,而产生的「exotic」(异国的)和「oriental」(东方的)这类以欧洲中心观点发展出来的名词,也被日本硬生生地挪用过去。
然而,如果参考过《古事记》的内容,就会发现日本神话最早出现的造物神是以天之御中主神为首的三柱神。而且即便被基督教看作是「异教」神,在宗教立场不同的前提下,日本人也只能盲目听信来自西方的价值观。姑且不论日本和邻近国家之间的关系,单关注《神奈川条约》满一百周年(一九五四年)之下的日美关系来重新审视《哥吉拉》的话,这部电影上映前不久的太平洋战争,就像是两个神之国的战争。而这也正是「哥吉拉」和「GODZILLA」两种观点产生分歧的地方。
好莱坞电影则始终将异教神看作唯一神有所区别的存在。例如《超人:钢铁英雄》(注6),这部超人的重拍作品。剧情中在氪星崩坏前夕,氪星的科学家将襁褓中的儿子送往地球,并相信自己的儿子将成为引导地球人向善的「神」。然而,他的儿子在地球上一直以克拉克·肯特的地球人身分生活。后来,当他在教会坦承了自己的烦恼后,并在基督画像前决定在众人的面前公开自己的真实身分。最后美军的将军问他:「你是美国的敌人吗?」超人便答道:「我是在堪萨斯长大的美国人。」面对「是氪星人还是地球人」这个以行星为单位的认同问题,超人突然用这个答案将范围缩小在美国当中。借着让「美国在人类史上有着独一无二地位」这种「美国例外论」复活,足以补强美国救世主神话的超人故事因而诞生。还有在超人的故事中,只要超人戴上招牌眼镜,就成了在《星球日报》(Daily Planet)工作的平凡上班族,当中的「星球」也有些挖苦的含意。
正如培里在《安政二年十月二日夜大地震鲶问答》里所说的主张,美国是集合各地人才,以「来自多数的统一」为目标的合众国,而实际上的统合原理就是「In God We Trust(我们信仰上帝)」,这句话就连目前流通的美钞上也能看到。这里指的就是基督教唯一的上帝。此外,这个国家一方面接受了商业竞争淘汰、弱肉强食等「社会演化论」,同时又有许多人根据基督教基要主义,而在人的范围内否定了生物演化论。而《超人:钢铁英雄》中也有类似的价值观,演化的结果让氪星人奉行机能本位主义,结果诞生出战争机器。如此演化下来的产物不会像超人一样拥有道德感与苦恼。
我们可以将哥吉拉因外患而苏醒这件事,和解除锁国、实施王政复古(注7)的日本联想在一起。氢弹这种外患不但让远古恐龙产生出质变,也催生它的破坏力。而古代鲶鱼画的解释中,则是将地震和台风视为日本众神的神迹,并且以此驱赶侵门踏户的美俄舰队。只是,日本在太平洋战争中,却没有吹起让日本迈向胜利的神风。「神风」一词出自于《古事记》的久米歌(注8),是伊势的枕词(注9)。后来因为台风挡住元朝入侵,而被扩大解释。只是太平洋战争中,即便空袭和原子弹蹂躏了日本国土,也没有吹起驱逐外迪的神风。
反观美国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从未直接被日本、德国攻击过本土,顶多就是像少数气球炸弹或U型潜艇袭击船只,从未像东京、柏林那样遭到大规模的空袭,又或者像广岛、长崎一样被原子弹化为灰烬。英国也从未直接遭德军入侵本土,不过历史上的「不列颠战役」却在英国上空展开过一场激烈的攻防,这和V2火箭造成伦敦损害是完全不同的。美国本身除了独立战争以外,从来没有被敌国入侵本土,又强化了「美国例外论」,证明美国是受到上帝眷顾的国家。在美国的战争中,南北战争在定义上只能算是内战,越战虽然败退,但那也只是他国战事,所以美国直到现在可以说是从未被他国入侵并且成为战场。
这样看来的话,哥吉拉袭击大户岛并且北上攻击东京的剧情,便是以自虐而幻想的方式来表现那无法实现的另一场太平洋战争,也就是袭击夏威夷然后再攻击美国本土(注10)。延续着战前拍摄的战争片《夏威夷——马来海战》(注11),东宝战争电影也在战后解禁。本多猪四郎就是在陆续拍完描写山本五十六的《太平洋之鹫》、描写航空队的《再会吧拉宝儿岛》后,才开始拍摄《哥吉拉》。由于本多猪四郎自身曾参与过战争,因此对于创作「日美虚构战记」相当得心应手。而《哥吉拉》之所以让日本观众抱持着复杂的感情,而无法将其断定为斩妖除魔片的理由,就是因为这部电影不是要观众从「属于美国的哥吉拉」和「属于日本的哥吉拉」中选出一个观点进行解读,而是这两者本身就是同时并存的观点。
经过美国解读的《哥吉拉》
那么美国人又是如何看待哥吉拉呢?想要解答这个问题,当然就只能靠一九五六年上映的《怪兽王哥吉拉》了。虽然开头也是响起哥吉拉的巨大脚步声,但随即就切换到荣光丸上船员看见海中浮现哥吉拉白色光芒的场面。这时候标题才下来。接着画面一转,银幕上出现哥吉拉进行第二次攻击后,变得满目疮痍的东京市区。然后一个名叫史提夫·马丁的男子被送进医院,之后的剧情都是透过这名男子的回忆来进行。
史提夫·马丁是芝加哥的通讯社《世界新闻》的海外特派员,由于芹泽博士是他大学时认识的朋友,因此在前往开罗途中想顺道拜访他而前往东京,但却刚好遇到哥吉拉袭击日本。在原版的哥吉拉中,有荻原这个记者角色,代表新闻媒体在片中的观点;他在大户岛进行采访,探听芹泽博士的秘密发明。他应该就是塑造出马丁这个角色的关键。
后来,马丁透过芹泽博士的介绍认识了山根博士,并和山根惠美子会过面。马丁在哥吉拉第二次袭击日本时负伤后又和他们见面,并且以英语讨论现况。由于马丁不懂日语,因此身边有一位名叫岩永的防卫队成员担任随行口译,透过他的翻译马丁可以和众人们互相交流资讯。这部电影透过剪入马丁的旁白,让不懂日语的观众可以轻易地了解故事想要表达的讯息。
在《怪兽王哥吉拉》中,主要角色间的人际关系,会透过马丁的口白加以介绍,因而形成了包括只有日语的场面、英语配音的场面,还有由马丁和岩川入镜解说的场面,这种构造相当复杂的电影。其中在日本国会的场景中,山根博士还会突然用英语说明关于哥吉拉的资讯,但配音版的台词和原版不同,画面剪接也和原作不同。比较令人意外的就是所有马丁有出场的场景,都是在一天内拍摄完毕,然后借着镜头转换搭配背影替身演员,以此合成出意外精巧的新电影。为了让马丁尽量维持在不开口说话的状态,会一直让他在口中装着管子或叼着烟,而让人印象深刻。幸好是电影这样的媒介,才能这样在事后剪接中插入场景来形成故事。
剧情基本上是和原版《哥吉拉》一样。在海上保安厅、国会采访后,马丁就以记者的身分和其他人一起搭乘直升机到大户岛。当他和岩永在大户岛搭起帐篷在野外休息时,正巧看到哥吉拉趁着暴风雨袭击大户岛上的村庄。此外,马丁也有参加国会里的会议,以及目睹哥吉拉破坏品川车站。特别是哥吉拉的第二次登陆时,为了向芝加哥的上司传送资讯,他始终像实况转播一样地紧握着麦克风录音,但因为哥吉拉破坏了附近的大楼,而使得马丁受伤,于是剧情便和片头里马丁在医院的场面衔接起来。而当惠美子说出芹泽博士手握消灭哥吉拉的秘密武器时,马丁以「明天受攻击的就是大阪或横滨」的理由,催促惠美子和尾形一起去说服芹泽。之后,马丁搭上式根号巡防艇,仿佛忘了自己的记者身分般,亲眼见证了哥吉拉的死亡。
这部电影可说是经过美方制作人、导演的整合,以不浪费含日本背景为原则下所剪辑出的新电影。就连在加拍的场景中,也会贴上有些日本味的海报。式根号上的救生圈虽然被印上了「海鸥丸」,但这不是美方的错字,因为这是基于《G作品检讨用脚本》而重现的最初设定。即便有「税关」或「新闻社」等手写字但也毫无违和感,可看出是有人适度从旁协助。那种美国电影常见的乱拼日文也没出现。不过,在大户岛的祭神舞中,有一位观赏当地庆典的男性,身上所穿的短衣用片假名写着不知所谓的「露西依露」,这可能只是单纯的把某位女性的名字写上去吧(搞不好是某个《我爱露西》(注12)的粉丝之手)?
和原版比较起来,最显眼的不同之处就在于,使用盖革计数器测量哥吉拉经过之处的放射能污染等,这些核武争议的相关画面都被删剪掉了。还有国会上的争论、长崎原子弹的女性幸存者、片尾山根博士的若不停止氢弹试爆是否会出现第二只哥吉拉的台词等等,只要可能会引起大众恐慌的话语都全数遭到删剪。因为美方不希望当年为了早点结束太平洋战争而对日空投原子弹的理论,会因为这部电影而在美国社会上产生争议。
这部电影形成了美国普遍对哥吉拉的印象。尤其一九六〇年代时,美国的电视上不断播映《怪兽王哥吉拉》,所以更加深了《怪兽王哥吉拉》就是原版《哥吉拉》的观念。除了少数死忠粉丝会去研究原版之外,一般的美国观众几乎没有接触过原版《哥吉拉》。吉见俊哉指出,好莱坞的氢弹题材电影,常常会将怪物带有放射能的灾害问题推给共产主义国家(参考自《梦幻的原能科技》)。不过,《怪兽王哥吉拉》几乎将提及核武问题的场面删减掉,因此《怪兽王哥吉拉》从发人省思的氢弹怪兽电影,降格为单纯的怪兽灾难片。
比较讽刺的是,虽然日本原作就已经消除了驻日美军等美国因素,而改以原子弹轰炸和氢弹试爆这样的形式间接指涉美国,但《怪兽王哥吉拉》又把这部分删掉了,因而与美国形成了双重的隔离。片中因此完全没有从美国角度掌握哥吉拉的观点。这让《怪兽王哥吉拉》的剧情主轴变成只重视日本国内的哥吉拉问题,以及史提夫·马丁的哥吉拉体验纪实,让整个电影变得像《超人:钢铁英雄》一样,成为一出立基于「美国例外论」的故事。
从这个角度来看,马丁前往开罗途中经过日本的设定,就很值得让人探讨。因为在这部电影上映的一九五六年,埃及经过革命后,纳赛尔(Gamal Abdel Nasser)正式就任总统。由于美国挺以色列而减少了对埃及的支援,埃及出于对抗向捷克购买武器而倒向共产阵营。但当时埃及也要和建设亚斯文水坝的美方资金周旋(注13)。也许马丁到开罗是为了采访当地火热的政治局势吧?还有,也能由此看出位于西半球的美国,将日本、埃及视为相对于美国地理位置的「东洋」(oriental)。
太平洋战争的回忆
由于哥吉拉是攻击东京的外敌,因此很容易被视为太平洋战争时的敌人——美国。更何况《哥吉拉》本身就是从太平洋上发生的故事,任谁都会认为哥吉拉是影射当时的美国。而且这次美国使用的还是超越原子弹的新武器氢弹。的确,在《哥吉拉》的内容中,从未直接提及美国,顶多能看到从海外的研究调查团搭着泛美航空的飞机大批前来。此外,国会的争论场景中也看不到首相、大臣阶级的日本官员。
以一部拥有战争片定位的电影来说,不在片中描写最高领导者是很普遍的作法。尤其是在最前线战场止的场面,通常是不需要有关于最高领导者的演出。由于《哥吉拉》的日方武力包含了陆海空三军,所以也能够理解会有人指出,这部电影不但残存着「太平洋战争」的残影,也像是在进行从未在历史上实现过的日本本土决战。(参考自佐藤健志《属于哥吉拉、大和民族和我们的民主主义》)(注14)。
当然,许多评论者常常会提问「为何哥吉拉总是会攻击日本」。例如长山靖生曾指出东宝经常使用姆大陆(Mu continent,又译穆大陆、母大陆)的形象来处理南洋群岛的过去。加藤典洋则提倡哥吉拉为日军英灵的说法,川本三郎则关注在战后的海外复员士兵。只要将哥吉拉和日本连上关系,评论者都会不约而同地用「归属意识」和「归乡」的说法解释哥吉拉的动机。但正因为这种「回想记忆」的精神,所以引起当看过《哥吉拉》的评论家不快,针对这一点给予恶评(参考自金原千佳〈芹泽博士说了几次哥吉拉的名字?〉)(注15)
后来在《金刚对哥吉拉》里,针对北极出现的哥吉拉,重泽博士认为「它绝对会因为归巢本能而来到日本。」饰演重泽博士的演员是在《哥吉拉》演出芹泽博士的平田昭彦,这博士的名字可想而知也是模仿前作而来。重泽博士的这番看法,多少是以电影官方的身分帮大家解答为何哥吉拉不论出现在哪里都会前往日本。不过,哥吉拉的系列电影中也常常出现哥吉拉离开日本的结局,照理来说应该是回到家了,但之后又决定另觅他处回归。
当然,不是只有日本人会想问为什么哥吉拉老是到日本搞破坏。有一些美国学者在小时候总是看到怪物只会袭击美国,常常会认为这是一件很奇怪的现象;而当在他们看过日本的怪物电影后,也会发现这个世界上还有其他怪物专门针对美国以外的国家进行攻击。的确,在日美合作的《魔斯拉》中,原本结局是魔斯拉沿着九州高千穗的方向离去并回到南方岛屿,不过后来因为美方的意见而改成最后魔斯拉前往袭击一个影射纽约的都市。
既然会在美国上映,那么电影中的反派当然就要袭击美国本土。威尔斯(Herbert George Wells)的《世界大战》(The War of the Worlds)中,虽然火星人本来是攻击英国,不过当这本科幻小说在一九五三年翻拍成好莱坞电影后,剧情便改为火星人袭击美国。由此可见,以制作者本身的国籍为准,怪物类的作品常常会袭击制作者自己的国家。当然,《金刚》、《原子怪兽》和好莱坞版《酷斯拉》(注16),也是将遇袭场所设定在美国纽约。
这种巨大怪兽的灾难电影,如果不安排自己的土地和国民遭到侵袭,就无法打动自家的观众。由于这几乎已经是拍摄电影的公式,因此「为何怪兽老是攻击日本」的问题就变得不是那么重要了。从以往侵略小说和电影的套路可知,为了要提高国族意识,必须得要描写自己国家的领土被侵犯、住处被破坏,甚至包括「老弱妇孺」被外敌凌虐。前面提到的虚构日美战记就是这样煽动观众的情绪,而且在第一章 也说过「史诗」本来就具备这种功能。所以不管是观众还是制作者本身来说,最切身的例子就是太平洋战争。
放射能这种比喻
但是哥吉拉所蕴含的氢弹问题,超越了前述的太平洋战争记忆,宣告了日本被冷战体制所吸纳。所以在解析哥吉拉时,就会在此产生新的分歧点。当世界处于冷战时期中,大家都害怕自己的国家被看不到的外力深入浸透。最简单的例子就是像詹姆士·庞德那样的谍报片中,扮装入侵的间谍。另外也有悄悄深入敌后进行破坏工作的人。当然,如果处在战争体制下,不论哪一种形式的间谍,举发都会形成大问题。
而且还不只有变造身分、偷偷潜入而已,甚至还有可能对你我身边的人们洗脑。而让一九五〇年代的美国特别提防的「渗透社会的不可见威胁」,就是「共产主义者和同性恋」(大卫·萨夫朗《共产党员、牛仔与酷儿》)(注17)。这两种族群和性别、人种、民族的情况不同,很难从外观就分辨出来。甚至还有可能在不知不觉间,许多美国国民的精神或实体都被敌人给变质取代。因此除了氢弹电影外,也有描写外星人作为「侵略者」悄悄混入我方社群,对民众进行「身体夺取」(body snatch,原指盗尸,但也有外星侵略电影引用此名词)的恐怖电影。
一九五〇年起,由美国参议员麦卡锡(Joseph McCarthy)推动的反共运动「红色恐慌」(Red Scare),更加推动了大众害怕不明人士随时会威胁自己的恐怖。当然,同时期的苏联也持续进行着史达林的反资本主义整肃,将异端人士关进强制收容所。虽然纳粹的犹太人种族灭绝已在二战被同盟国致力阻止,但在战争结束后,极权主义依旧用这种方法继续排除异议分子。甚至在第五福龙丸受到氢弹试爆落尘污染后,美国的原子能委员会会长路易斯·史特劳斯(Lewis Strauss)还对第五福龙丸扣上「共产主义的间谍」、「船长想必被俄国人收买」的帽子(参考自吉见俊哉《梦幻的核能》(注18)。这是对放射能威胁的否定。其实,现在已知美国的「红色恐慌」其实是驱逐自由派犹太知识分子的反犹主义运动,但很讽刺地,其先锋却是犹太裔同志律师罗依·科恩(Roy Cohn)。
当然,日本在战后也跟进了「红色恐慌」,其中最受影响的就是东宝电影公司。一九四八年的第三次东宝争议中,从那句「除了军舰,所有武器都派出来围事了」,就知道当时美国和警察预备队出动了战车和飞机,将抗议人士团团包围。最后除了驱逐有共产党关系的导演外,东宝还花了不少时间重建早已满目疮痍的摄影棚。为了体现冷战期如此的恐怖状态,放射能成为了无形影响力的一种象征。放射能不但会偷偷地让人逐渐迈向死亡,甚至还会让人体产生突变。或许描绘出这些特点的经典之作,就是本多猪四郎执导的《马坦戈》(注19)吧?该片利用受到放射能污染的香菇这种小道具,露骨地将利己主义呈现给观众欣赏。
还有《原子怪兽》的原作者雷·布莱伯利(Ray Bradbury)也针对这个让人感到喘不过气的年代创作了《华氏四五一度》(Fahrenheit 451)。小说描述一个禁止阅读、一旦发现书就烧毁,并鼓励举发持书者的阴暗未来世界。后来这部小说由法国导演楚浮(Francois Truffaut)拍成电影,可以看到消防员恰如其名(fireman)地负责焚毁书籍,而人们为了让书籍内容逃过消防员的魔手,只能将每一本书的内容牢记在大脑,拼着命地也要把前人的思想保存下来。这种剧情几乎是在影射美国的红色恐慌。
还有《哥吉拉》的芹泽博士,他苦恼的根源来自于畏惧脑中的情报被人所夺取。他担心一日一被当权者知道氧气破坏剂的秘密后,绝对会拿来当作现成的武器。当尾形说:「只要你不将秘密公开,这种科技就不会被当成杀人武器。」芹泽博士便告诫道:「人是很脆弱的。」他同时也告诉惠美子,如果强迫使用了这种武器,「我就打算以我的死亡,来消灭这个科技。」换言之,他打从一开始就想要以自己的死亡来守护秘密。在《哥吉拉》上映前的一九五三年,美国发生了罗森堡夫妇将核子情报泄漏给苏联,后来他们以间谍罪名被美国判处死刑。由此可见,取得对手的核子机密便是冷战时期的间谍战要务。因此芹泽博士的烦恼并非没有道理。
但因为美国内部的政治斗争,所以检举间谍的奖金金额受到大幅度的限制,而共和党党员和麦卡锡对这种发展也表达出强烈的不满。而一九五四年爱德华·默罗(Edward Murrow)传颂至今的CBS电视节目,也阻止了「红色恐慌」的蔓延(注20)。另外,爱德华·默罗也因为节目的关系,而在一九五四年时成为「红色恐慌」的攻击目标。虽然在一九五七年随着麦卡锡的死亡,红色恐慌的脚步终于划下休止符,不过在这个时期拍摄的《哥吉拉》多少还是被麦卡锡主义影响。还有在《哥吉拉》上映的该年,描述隐形男子带来恐怖的电影《隐形人》也同时上映,这样的情形绝非偶然。
若想察觉放射能这种看不见却会悄悄入侵的力量,就必须要将其转译为声音或光线。在大户岛的实地调查中,发出声响的盖革计数器就能大显身手,此外在海上寻找哥吉拉时,也得仰赖放射能侦测。哥吉拉传来阵阵脚步声接近的道理也是一样,传达威胁的声响同时也成为煽动不安情绪的声音。这就像是电台广播的警报一般让大众感到不安。《哥吉拉》这部电影,是在片头音乐出现前就响起轰然脚步声,然后直到像死亡般寂静下来的经过。跟哥吉拉的足迹相比,它的脚步声才是真正的重点。
在哥吉拉接近品川岸边时,脚步声就像大地震的预兆一样传了过来。不过在《怪兽王哥吉拉》里,哥吉拉的脚步声却是在电影的结尾中出现,这反而让《怪兽王哥吉拉》和原版产生了微妙的对比。其实,《怪兽王哥吉拉》在这一点上已经对哥吉拉有了误解。哥吉拉那一步一步踏出的移动方式,并不只是在把重心往前移动,而是牵涉到日本的文化——相扑中的四股架式,用脚底板直接吸收大地的力道(参考自山田正巳《绝对哥吉拉主义》)(注21),因此哥吉拉的戏服才会在外观上重视下半身的浑厚感。也因此,西洋龙或是鬣蜥的形象怎么想都令人心烦意乱。
哥吉拉第二次袭击日本本土后,从送至医院的少女身上听到盖革计数器不断发出令人不舒服的声音,就能知道哥吉拉留下的放射能灾害。就像原子鲔鱼一样,借着残留放射能物质,让二度放射能污染持续扩散。而且从尾形在大户岛上的台词,就能了解氢弹试爆带来的「放射能雨」所造成的威胁。
因为从原子弹落下、战争终结的时候开始,日本就再也不一样了。确实,《哥吉拉》中推着家当四处乱窜,也许这一幕还是和二战期间躲避空袭一样,可以说是一种以疏散为始在全日本共通的关键语。但是进入战后的日本因为新文化与国外压力的关系,即使外观和以前一样,但内心对社会的看法早已出现变化。在日常生活中,「过去」这种不同的认知已经逐渐淡薄,那是因为哥吉拉的出现打乱了生活,而让人一边回想起过去,一边获得了新的观点,认为现在和过去已有所不同。所以,哥吉拉其实也破坏了战后日本人的价值观。
雷利·史考特(Sir Ridley Scott)导演的《黑雨》(Black Rain)也指出日本人的心境在战后确实已经产生变化。虽然这部电影的片名令人想起原子弹爆炸后所降下的「黑雨」,不过电影中主要是谈及大阪大空袭的故事。在片中,身为流氓老大的菅井想要靠假美钞来造成经济的混乱。他的动机就是不满自己身边造反的手下佐藤,以及和他一样逐渐美国化的日本人。
B29轰炸机飞过来时,我才十岁而已。全家躲在防空壕里就躲上了三天。等我们出来一看,城市已经没了。那股热气又招来了大雨。是黑色的雨。你们不只把雨变黑,还用自己的价值观抵住我们的咽喉。托你们的福,我们都忘了自己到底是什么人。是你们生出了佐藤还有他那几千个同伙。我现在正在复仇。
这部电影巧妙地捕捉到日本在泡沫经济时代,可以靠国际往来获利的经济黑道。而且在这个关于伪美钞的剧情中,揭穿了游走国际的日本人的实力假象。
不过,这部片比较受到好评的是爱听美国音乐、会说英语的警官松本,因为他仍保有日本的「武士魂」。这本该是终结在江户时代的「落伍价值观」。若以明治维新后的武士身分认定来看,三千万人的人口中应该只有不到百分之七的人拥有这种价值观。然而到了现今,尽管拥有武士身分的人已经消逝,武士魂这个词不知何时却被解释成身为男性的日本国民就应该要有的价值观。
川本三郎和加藤典洋都曾指出《哥吉拉》最后出现的音乐,和《海行兮》(注22)的旋律很相似。《海行兮》当中,有一句「海行兮愿为水中浮尸」的知名歌词,是《万叶集》中节录自大伴家的庆典诗歌。大伴家和佐伯家一样是久米(来目)家的后裔,是专门负责保护天皇安危的军事精英集团。据说这首歌是自从发现陆奥国产黄金后,圣武天皇建造大佛像的过程中一切顺利,所以对此歌功颂德的诗歌。不过这首歌其实主要还是为了歌颂大伴家而创作出来的。写下这首《海行兮》的时间,正是处在全民皆兵、必须召唤日本过往精神的一九三七年;不知何时,这样的古老气概就被看作是全日本人都必须具备的精神。
从《哥吉拉》沉重的苦恼中衍生出来的问题,是日本人在浸淫「黑雨」之后的变质是否为进步,以及眷恋过往、恢复旧制能否解决一切。还有哥吉拉吐出的放射能这种人工光芒,不只强迫带来日本的现代化,也成为一世纪后以原子弹蹂躏日本的美国科学与文化的比喻。
被当作日本之神的哥吉拉
若直接接受电影的设定,就知道哥吉拉其实是经过氢弹试爆的洗礼,是体内含有放射能的「被爆者」。它的体格远远超越一般的恐龙,而外观就像将牺牲者的怨念以怪诞方式具体表现出来。第五福龙丸事件虽然是开拍这部电影动机之一,不过当时事件中的受难者久保山爱吉无线电长在《哥吉拉》拍摄中的九月二十三日时过世。立基于被爆者无辜牺牲这一点,就能让观众在欣赏《哥吉拉》时,能够感受到剧组祈求和平的意图。
但《哥吉拉》的意义并不仅于此。就像长得像蘑菇的哥吉拉外观设计被否定一般,仅仅将哥吉拉定位为「氢弹」和「被爆者」还是不够的。哥吉拉还有作为「神」的定位。不过这和美国书写的「GODZILLA」中的上帝涵义不一样,这里的涵义是彻头彻尾的日本神明。
日本社会之所以会祀奉新的神,通常是因为一个人含恨而终或是死于非命。这类神和战功彪炳而神格化的英雄有着维妙差异。例如菅原道真、源义经、平将门这些因政治因素而死于非命(或含恨而终)的历史人物,因日本民俗中的孤魂信仰,而有了祭祀他们的神社。然而这种观念并不是单纯的同情弱者的所谓「判官山贔屓」(注23)而已。因为那些人无法达成诉愿而死,自责的心意会化为怨念并且留在这个世间作祟,为了安抚这些已死之人的怨念,因此后世的人们才会祭拜他们。所以,在《哥吉拉》片中,哥吉拉和芹泽博士也符合含恨而终。芹泽博士身边诸如山根博士等活下来的人,对于满足这个社会的期待而死去的芹泽博士产生「自责感」,甚至对随处造成灾害的哥吉拉也是如此。
当哥吉拉从海中探出头发出最后的咆哮时,观众就已经将看待芹泽博士的观点投射在哥吉拉上。因为哥吉拉一直躲在海底洞窟中,就好像芹泽博士在战后长时间隐居在地下室进行实验般。此外,哥吉拉因受到氢弹的伤害而产生突变,很像芹泽博士因为战争受到的伤而开始出现孤僻的性格一样。从两者之间的共通点来看,会将哥吉拉的吼叫视为芹泽博士的吼叫一点都不意外。单就孤独的部分来看,两者是十分接近的角色。如果引用《古事记》的用语,他们简直就有如「独神」(注24)。
虽然电台的播报员目睹哥吉拉死亡而兴奋地播报道:「现场洋溢着既欣喜又感动的气氛,我们终于获胜了。在这里我们亲眼见证哥吉拉的尸体沉入海底的深处,崭新世纪的化学家芹泽博士获得了胜利」。不过,山根博士对于芹泽博士切断空气管线以求自尽的选择,只能抑郁地脱下帽子并喃喃自语地说:「芹泽……」山根博士这个表现其实是用严肃的心情,对芹泽博士脱帽致敬。后来,船上所有人为了告慰芹泽博士的在天之灵,于是将得胜的心情放在一边,然后对着大海一起行脱帽礼。
让川本三郎等采用战争角度评论《哥吉拉》的研究者感触特别强烈的地方,绝对让战火余生的观众对死者产生出的「自责感」。对于芹泽博士的死,山根博士就是最有自责感的人。芹泽博士一直苦恼于「氧气破坏剂」没办法用于杀生以外的方式上,就和原子弹之父欧本海默常常烦恼核武无法活用在和平用途一样。正因为山根博士希望活用哥吉拉的破坏能源与生命力,因此山根博士更能理解芹泽博士心中的遗憾。而当芹泽博士和哥吉拉这活化石同归于尽后,山根博士心中的失落感也变得更加深刻。
如果将《哥吉拉》片中的哥吉拉当作神来看待,那也不是因为在大户岛上被当成土地神而以神乐祭祀的关系,而是因为它在电影里被那样打倒,而成为了一种日本神明。当然,哥吉拉并不是打从一出生就是神只。哥吉拉原本是生存在两百万年前侏罗纪的平凡恐龙,「贯彻它们独有的生存方式,一直长存至今」,却让我们目击了他经历放射能洗礼与死亡成神的过程。
此外,巡防艇式根上进行实况广播的播报员是对着画面看不见的全国国民在讲话。并不是当时观众极少的新媒体电视,而是广播。从战争期间,日本人就为了知道战果及听取警报,而固定收听着广播。如同败战时日本国民从广播收听天皇的「玉音放送」(注25)一样,全国民众也一同见证了哥吉拉败北的那一刻。透过广播,这个本来是在东京发生的地方性事件,立刻变成全国民众所关心的新闻。借着共同听取哥吉拉化为神明的实况广播,听众一起成为了休戚与共的日本国民。而听众倾听广播中女子合唱团的歌声,就直接把这种广播带来的联系感表现在电影内。这一瞬间的连系感,成为我们到现在之所以仍难以割舍《哥吉拉》这部一九五四年作品的原因。
战后复兴和女性们
哥吉拉所带来的伤痛虽然有各样的解读,不过在社会经过破坏之后,通常也会开始走上「复兴」的道路。当然,这部电影的故事并没有再另外陈述消灭哥吉拉后的发展。不过,令人想起灾后重建的场面,就是第二次哥吉拉攻击本土后受害者涌入的临时救护所。
由于惠美子已无法承担眼前众多死伤的景象,因此把尾形带到医院楼梯间,告诉他「为了大家,我很乐意当个告密者」,然后就说出自己「和芹泽之间有秘密约定」。尾形刚听到芹泽的名字时,有那么一瞬间以为惠美子讲的是有关男女间的暧昧情事,所以脸色显得有些难看。后来尾形知道是惠美子目击了「氧气破坏剂」的破坏威力,于是和惠美子一同前去说服芹泽将氧气破坏剂作为打倒哥吉拉的武器。
然而,芹泽博士在他们面前坦露自己的烦恼,希望氧气破坏剂不是用于武器方面,所以拒绝尾形和惠美子的请求。但研究室里的电视恰巧播放着因哥吉拉而一片狼借的废墟,还有救助负伤者的画面,以及女子合唱团祈祷和平的歌唱。香山滋的《G作品检讨脚本》里,记载着歌词有「和平啊,太阳啊,请快点回来吧」,而电影中电台播报员也读出这句话作为合唱的开场介绍。
在打倒哥吉拉之后这首歌再度响起。结局中伴随着女子合唱团的歌声,与本多猪四郎的前作《再会吧拉宝儿岛》有相似之处。在《再会吧拉宝儿岛》的结局里,为了拯救撤离拉宝儿基地的护士们以及她们所乘坐的救难船,战斗机飞行员壮烈地牺牲了自己。换句话说,这就对比了为了国家在太平洋战争中牺牲自己生命的男性,以及迎接着战后重建的女性。虽然这部电影的诞生主因是(拉宝儿小调)在当时红遍大街小巷,不过这首歌在电影中由女性来演唱,也是向那些对此歌充满怀旧情感的男性,提出了一种不同的见解。
日本在太平洋战争败北后,迫使日本人的价值观出现了各种转变,其中一个就是女性平等意识抬头、独立自主的形象。为了祈祷和平而唱歌的女学生们,显然就是代表战后世代的新日本人。虽说在前文当中,我们认为《哥吉拉》是男人们击退外敌的英雄史诗,不过导演本多猪四郎不只会安排人群的场景,也会在电影中加入了女性角色的小插曲,并让各别的小场面成为一个个故事并编排起来。
首先是大户岛渔夫政治的母亲,她能仰赖的就只有船难的唯一生还者政治。她和政治死于哥吉拉破坏并坍塌的房屋中,她的存在也等于是表现出战前以来人母的形象。接着是哥吉拉破坏松坂屋百货公司时,在建筑物烧毁飘落的火花下,对孩子说:「我们就要到爸爸的身边去了喔」的母亲。这一幕又连结到后头,当一位母亲被送到医院时全身是血而且已气绝身亡,她年幼的女儿哭着喊「妈妈!」的场景。也许这个母亲在丈夫死后,因无力扶养小孩而万念俱灰吧?还有在国会上针对掩盖哥吉拉真相的政客提出抨击的女性议员,从她大骂:「笨蛋家伙!」,这种能在政治场合争论的安排,展现出战后对等的发言权。此外一位从长崎原子弹轰炸下生还而到东京工作的女子,她在客轮上的舞会目睹了哥吉拉现身。这位女子和后来哥吉拉袭击品川车站时,顺利从电车中逃出,哭着横越铁路并看着观众这头的女子为同一人。她多少反映了在生活上开始追求物质享乐的战后世代女性。
哥吉拉和山根惠美子
而在《哥吉拉》所有女性角色中,山根惠美子当然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如前文所述,惠美子在《G作品检讨脚本》中是一位不折不扣的「战后派」(注26)女性。面对自己的父亲时,会毫不客气地发牢骚。脚本中,本来山根博士会在发电所跳出来阻止用电流网杀死哥吉拉时,惠美子挡在山根博士前面说:「爸爸,你就多担待一点吧!」便按下启动电流网的开关。还有当着尾形的面发出消灭哥吉拉的豪语,以及看了芹泽博士的氧气破坏剂后,当场打了芹泽一记耳光,并怒斥芹泽是「恶魔」。某方面来说惠美子可以说是野丫头,和电影上的形象相差甚远。
虽然惠美子积极的性格被剧组拿掉,让电影的观念看似往后倒退,不过从她为了要和尾形结婚而自行和(曾有过婚约的)芹泽交涉来看,这位角色还是保有积极向上的性格。此外,惠美子拥有作为秘书和助手的能力,不但可以和父亲一起调查哥吉拉的足迹,还会协助田边博士进行放射能能检测。而且也目睹了哥吉拉第二次攻击日本本土,以及哥吉拉的死亡。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看,惠美子不只是个花瓶角色,而是可以赋予其他观点的重要人物。
其实,从惠美子多样化的服装上,也能看出其中的积极与多面。例如准备和尾形去听演奏会时穿的连身洋装、前往大户岛调查时穿的套装、在大户岛上帮父亲展开调查时穿的女性长裤,还有在医院帮田边博士测量放射能能时穿的窄裙等等……各种因应时机而穿的打扮。当然,她有时也会以一手拿着包包一手拿着洋伞的大小姐打扮登场。虽然身为电影中唯一的女主角,当然会在穿着上下很多工夫,不过从她主动进出灾难现场或以助手的身分协助他人调查中,可以发现她不是一个足不出户的千金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