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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其后哥吉拉的足迹

作者:日- 小野俊太郎 当前章节:15247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9:16

哥吉拉之后的发展

由于一九五四年具备了《哥吉拉》大受欢迎的社会文化脉络,而让《哥吉拉》的票房在该年排名第八。因此东宝便立刻着手拍摄续集《哥吉拉的逆袭》(注1),并在翌年的四月上映。后来就是一九六二年的《金刚对哥吉拉》(注2)。从此哥吉拉便开始系列化。

此外还有一个现象。自从《哥吉拉》上映后,昭和时代里独立的怪兽电影有如雨后春笋。例如《空中大怪兽拉顿》(注3)、《大怪兽巴朗》(注4)、《魔斯拉》(注5)、《宇宙大怪兽德古拉》(注6)。最后推出的这个德古拉是一种会夺取碳元素的不定形宇宙生物,剧情上单纯因为都是碳,所以就连结了钻石强盗集团及北九州的石炭工厂,但这样仍无法回复过往的人气,结果只好不停召唤哥吉拉出场。

原本哥吉拉系列电影的拍摄还有几年的间隔,但渐渐因为哥吉拉较受欢迎而变成每年一部。而且哥吉拉的对手还不只有拉顿、魔斯拉这些既存的怪兽,也加入了来自金星的王者基多拉、机械哥吉拉等等全新的对手。之后随着「X星人」之类的外星侵略者登场,哥吉拉也不意外地成为与外来势力战斗的人类伙伴,怪兽对决战斗场面就成了卖点。因此,片名也从「魔斯拉对哥吉拉」的双怪兽生死斗,逐渐依照「三大怪兽」、「怪兽总进击」、「全体怪兽大进击」这样的片名增加怪兽出场。从此之后,怪兽典影的对决卖点不再是一对一,而是从职业摔角学来的那种团体生存战。

从一九六〇年代后半开始,已经很难用单独怪兽的魅力来撑过一个小时半的电影。而圆谷制作公司(注7)则是从一九六六年的《超异象之谜》(注8)开始,每周在电视上推出新怪兽。虽然说电影大画面与音效才有魄力,但对观众来说,一年才能参见几次的电影怪兽逐渐没办法令人满足。这和单独的偶像歌手难以红不起来时,经纪公司就会改推组合或团体是相同的手段。

除此之外,系列作品长期化的大众文化有一特征,就是登场人物会增加。老一辈的话就像《水户黄门》,新一代的话就像《航海王》。这两部作品都是随著作品的剧情发展,成为固定班底的部下或伙伴都会越来越多,在画面中营造出热闹的场面。为了回应粉丝对于个别角色的热爱,制作团队往往要付出更大努力。可是一旦角色们的戏份安排出现饱和,制作团队就只能进行裁员,将多余要素删除。通常作品的所谓「某某篇」,就是这种重新开始的痕迹。这样的膨胀和整理就是让故事历久不衰的秘诀。

在半世纪内,东宝已经拍出了二十八部哥吉拉系列作品。这些作品以「昭和」、「平成」、「新世纪(注9)」三大种类来区分。每次系列重开时都会有大幅更改,不同作品中哥吉拉造形也会变化,与前作的连结或是其本质与定位都会改变。因为哥吉拉有这样的多种面貌,所以也会被认为是包含在不同的世界观之中。

所以哥吉拉在作品中,可以是敌人也可以是朋友、头可以是圆也可以平坦、可以严肃地刻划成眼神锐利的凶暴怪兽,也可以是有一双搞笑大圆眼的和蔼怪兽。所以,哥吉拉也大量产出软胶玩偶、塑胶玩偶等各种商品。虽然不少人感叹哥吉拉的吉祥物化与拟人化,并将其在「恐怖」和「可爱」之间举棋不定的情况视为「哥吉拉的Hello Kitty化」或是「退步」,但这也证明哥吉拉的名气已广泛扩散。

为了迎合家庭亲子客群,所以昭和时代东宝以「东宝冠军祭」(东宝チャンピオンまつり)来引人注目。把旧作品剪短放映,新作品也以低预算制作而不受好评。虽然我个人认为从《哥吉拉对黑多拉》(注10)以来的作品,应该要设法重新评价,但要从造形和特摄技术优劣的基准来谈的话就很难了。平成系列在中途就转为儿童取向,而让过去的人气怪兽王者基多拉(以及魔斯拉、拉顿、机械哥吉拉)等怪兽一一复活,简直像是历史的重现。新世纪系列也重复了这种模式,而且让哥吉拉与《哈姆太郎》一起放映,当然,电影公司的算盘是,如果是锁定大人带小孩的客群,顺利的话观影人数自然能乘以二,就算儿童票半价依旧能让整体票房增加。

因为业务部门的行销与预测,和制作团队的创作理念有所冲突,而让哥吉拉外观随着电影变化不定,但其实这反而成为哥吉拉大受欢迎的一个理由。许多哥吉拉迷乐在寻找不同电影中哥吉拉造形的差异,并将其一一称呼为「**哥吉」。若要一部部谈及哥吉拉系列各电影的意义,那可能得要重现半世纪以来日本的历史,因此光靠这本书实在是无法说完。虽然如此,但完全不谈《哥吉拉》之后的发展也满奇怪的,所以还是或多或少提及一些部分。

在前文已介绍《金刚对哥吉拉》,这里再来关注三部《哥吉拉》系列作品。这三部分别为同样由香山滋担任原作的续集《哥吉拉的逆袭》(一九五五年)、平成哥吉拉的起点《哥吉拉》(一九八四年)(注11)、以及哥吉拉再度死亡的《哥吉拉VS戴斯特洛伊亚》(一九九五年)。这三部作品不但比一九九八年的美国《酷斯拉》还早上映,透过分析,更能发现到第一代哥吉拉的所有特征。

《哥吉拉的逆袭》

由于《哥吉拉》的卖座,东宝便开始着手续集,并立刻委托香山滋为续集写出原作。不过,因为哥吉拉在第一集 中已经死去,要如何想出有如氧气破坏剂高明的安排,令香山滋伤透了脑筋。

据说他为了激发自己的灵感,而到热海的温泉旅馆闭关思考剧情,结果在「一九五四年十二月二十日,下午五点三十分」泡汤时,灵感忽然涌进,于是他立即随手书写相关剧情(注12)。和阿基米德泡澡时突然发现浮力理论大喊「Eureka(我发现了)!」的故事很类似。不论其中的真伪,姑且相信香山的说法,便可以看出这则小故事大概发生在在轰动全日本之后的一个多月而已,由此可见故事发想之快。至于上映时间则是翌年四月二十四日。

负责剧情部分的剧组则出现较大变动,导演由本多猪四郎换成小田基义。因为当时本多正在拍香山所写的《兽人雪男》(注13)。配乐则是由伊福部昭换为佐藤胜,因此呈现截然不同的气氛。直到往后平成系列都没有太多变化的〈哥吉拉主题曲〉等固定配乐,也都没有在片中出现。不过,佐藤之后还是担任了《哥斯拉·埃比拉·魔斯拉——南海大决斗》(注14)等多部哥吉拉电影的配乐。

小田拍过大量廉价片(Programmer)与喜剧片,代表作是由知名喜剧演员谷东尼(注15)领衔主演的《家庭问题》(注16)。不过一九五四年他翻拍横沟正史(注17)的《幽灵男》(注18)后,又接手拍了隐形人装扮为小丑的恐怖片《隐形人》(注19),后来在一九五五年时,成为《哥吉拉的逆袭》的导演,之后他又回到了喜剧电影。因此,小田也找拍过《七武士》的千秋实在《哥吉拉的逆袭》中演出老是想着恋人的甘草人物。因此往后《哥吉拉》系列会在认真与诙谐之间互相转换,可说是小田导演的功劳。

电影片头一样也是从哥吉拉的脚步声中开始,不过期间所搭配的是比较轻快的音乐。主角月冈(小泉博饰)是开着水上飞机的飞行员,在空中观察鲔鱼和鳕鱼鱼群。只要一发现鱼群就会立刻通知渔船前来捕捞。至于这一集赞助单位不是海上保安厅,而是大洋渔业(现为Maruha Nichiro),因此主要的舞台是大阪与北海道的罐头加工厂。这种家庭和浪漫剧的取向也《哥吉拉》不同。还有,月冈和社长的女儿秀美(若山节子饰)之间有婚约,而且也没有其他情敌会干扰他们。

月冈工作的公司名为「海洋渔业」虽然是有些开玩笑的意味,但大洋渔业因从事捕鲸业,而在一九五〇年时将自己的球队取名为「大洋鲸」,在北海以母船式作业捕捞鲑鱼和鳟鱼的事业也才刚刚起步。剧中也有关于北海道当地的插曲。当月冈的飞机朝北飞过头时,曾向塔台回报在鄂霍次克海上空「北纬五十度,东经一四七度三十分」,因此秀美透过麦克风警告月冈「不是快到隔壁国了吗」。自从百年前签署《日俄和亲通好条约》(下田条约)后,桦太岛(萨哈林岛、库页岛)的所有权一直处于争议上。还有北纬五十度,正是日俄战争后因「朴兹茅斯和约」而划下的南北国界。这都显示了在冷战体制下,必须顾虑对苏关系的大洋渔业和日本所感受的不安。

月冈的同事小林(千秋实饰)由于水上飞机的引擎故障而迫降的,不再是大户岛而是岩户岛。小林和前来救援的月冈同时看到哥吉拉和安基拉斯在岛上展开激烈的打斗。两只怪兽的行动因低速摄影显得特别快速,此时电影还搭配上轻快的配乐。这都和上一集哥吉拉那种脚步响彻地底的沉重感截然不同。香山称这部电影中出现的哥吉拉为「二世」,由于氢弹试爆,不仅唤醒了二代哥吉拉,也唤醒攻击性强的凶暴安基拉斯。而这部续集里怪兽的生存年代则是设为「一亿五千万年前至七千万年前」,订正了第一集 「两百万年前的侏罗纪」的错误资讯。

后来,第二代哥吉拉离开了岩户岛,故事的舞台也转往大阪湾,而两头凶猛的巨兽上岸后,在打斗中破坏了大阪城等建筑物。第二代哥吉拉倒安基拉斯后从大阪消失,却又出现在北海道,简直就像是前一年洞爷丸台风一样的北上动向。它的路线跟《原子怪兽》由北至南恰好相反。当然,第一代哥吉拉也是由南至北,不过它最后是停止在东京湾。月冈后来开始寻找遇难的渔船,而在千岛列岛中的神子岛发现了哥吉拉。

虽然《哥吉拉》常常被人指出其中的战争影射,不过《哥吉拉的逆袭》里却是更加露骨。这部片很直接明显地呈现了一九四五年三月十三、十四日大阪大空袭的历史。为了避免第二代哥吉拉经过纪伊水道在大阪湾登陆,大阪全面实施灯火管制,并由防卫队的飞机投射照明弹,将哥吉拉引出大阪湾。漆黑中静静点燃、冒出白光的照明弹,很容易就令人联想到烧夷弹。可在同时间,趁乱逃狱的犯人抢了油罐车,又被警方逼进储油厂而翻车爆炸。结果熊熊火势把哥吉拉给吸引回大阪市区,让大阪湾陷入一片火海。月冈任职公司的罐头工厂,也跟着付之一炬。

月冈属于那种和大学同袍一同乘着飞机投入战争的日本人。在大阪被怪兽毁灭后,他立刻跟随着小林,转往公司投入不少心立的北海道分部,在那里却见到了过去军中的队长。虽然这里指的是美军于冷战时期接管的千岁基地里的日本航空预备队,不过一如往常,很奇妙地看不见驻日美军。此外,在第一代《哥吉拉》中,恩田清二郎饰演忧心国际观感的大山议员,但在《哥吉拉的逆袭》里却成了航空队队长,这虽然让观众感受到奇妙的落差,但毕竟此时这系列的电影还没有来自世界各国的影评。月冈的同伴们都加入了航空防卫队,也使得月冈、小林后来也加入了与二代哥吉拉的决战。月冈可说是透过在北海道和「战友」再次相会,取得了属于自己的全新任务。

这部电影和《哥吉拉》一样,罗曼史的胜利者透过牺牲小我,让自己成为引导胜利的史诗英雄。不过因为月冈已经和社长千金在一起,所以这一次牺牲自己来引领战胜哥吉拉的角色,则变成了一起走过战火的同事小林。小林的命运清楚地以影像表达了出来:当月冈在北海道和以前的同窗重逢饮宴时,只有小林在其他的房间中喝下社长敬他的酒,也就成为了诀别酒。后来,秀美还问小林有没有女朋友,但同时间二代哥吉拉又突然出现在北海道的海上。由于小林急着出动,因此不小心将自己的笔记本掉在现场。此时画面上可以看到笔记本中,小林的照片底下还夹了一张绑着麻花辫的女性照片。只是,小林的照片后来却成了遗照,那位女性也成了得要收到小林死讯的对象。此外,小林看见哥吉拉时也像新吉一样咒骂着「畜生」。

最后小林等人在「北纬五十三度,东经一百四十八度」的神子岛攻击哥吉拉,当他发现航空防卫队的喷射战斗机无法对哥吉拉造成伤害,小林的水上飞机便前往迎击哥吉拉。结果小林因为飞机被哥吉拉的放射能白热光击中撞向冰壁而牺牲。不过也因小林的牺牲,大家发现或许可用雪崩将哥吉拉埋在冰壁中。接着月冈为了替小林复仇,于是志愿从螺旋桨机换为战斗机,为了吊念小林,而和以前的战友一起加入歼灭哥吉拉的作战。这很显然是在影射二战中从未实现的梦幻决战与胜利。

虽然《哥吉拉的逆袭》里,也有哥吉拉豪迈地破坏大阪城、百货公司等公共建筑物的画面,不过那其实比较像是《哥吉拉》面的大阪版本。反倒是从哥吉拉和安基拉斯在岩户岛上决斗并且夸张地落海等画面来看,不如说这部电影在诠释水景方面比《哥吉拉》还要精彩丰富。在大阪城的决斗中,护城河四处飞溅的水流也是用夸张豪迈的手法呈现。逃狱的犯人们为了躲避地上两只怪兽而逃进地下铁,但此时崩塌的天花版灌进大水,从画面深处冲过来的场面也魄力十足(另外,剧中的这个地下铁在大阪大空袭时,也被当作防空洞使用)。还有哥吉拉最后被埋在冰山中的场景,很像现实中北海飘来的流冰。不知道之后的《金刚对哥吉拉》里,是不是哥吉拉抵达了临界状态,而终于将冰融化了呢?。

《哥吉拉的逆袭》后来修改成美国版并于四年后的一九五九年上映。原本计划要将日本人角色的登场场面全剪掉,且要将哥吉拉和安基拉斯决斗的舞台改为美国,本来还打算请美国演员穿上戏服演怪兽,但因难以执行,美方制作公司决定放弃。后来取得版权的公司,将《哥吉拉的逆袭》里的角色重新配音,也加入其他剪接画面后在美国上映。也因此在片中出现了一些明显的错字,像是「Chiaki Midoru」(将千秋实拼错)或是「Kayama Shigemu」(将香山滋拼错)等等。尽管名单中有提及东宝,但日语的校对水准可能比《怪兽王哥吉拉》还要低落。

至于和原版不同的最大变更点,就是哥吉拉被改名为「巨物(Gigantis)」。所以在美国版的片名上,你只能看到「巨物火焰怪兽(Gigantis, the Fire Monster)」。由于这样的改变等于是和第一代的哥吉拉切割关系,也想表明本作不是《哥吉拉》的续集,也真的有许多美国人以为那不是哥吉拉电影。而且《哥吉拉的逆袭》中还把第一代哥吉拉称为「有如巨物一样大的怪兽」。这个引用自「巨大」(gigantic)的名称,结果让它和「神」、「王」沾不上边。

美国版在一开始用氢弹试爆的画面带出威胁,而且还有发射火箭探勘宇宙的场面。虽然这样安排和会联想起核弹的恐怖,不过画面会突然转到日本农业、渔业的场景,然后介绍大阪。这不但和原版的月冈观察鱼群的气氛相当不同,而且美国版还用其他音乐取代佐藤胜的配乐。此外,整个剧情发展则是靠月冈的描述来进行,所以关于小林的绰号「新郎」等等和情人间的关系也都被删除了。

为了要让美国观众容易接受日本的怪兽电影,因此选择使用详细说明的旁白方式。像《怪兽王哥吉拉》也是靠史提夫·马丁的旁自来推动剧情的发展。或者像美国版《大怪兽巴朗》插入的画面,就是美国军官将自己的经历口诉给秘书记录。总之,只要采取「美国人的异境见闻录」这种模式,就能完成日本怪兽电影的美国化。不过,美国版《哥吉拉的逆袭》为了省成本连新的美国人角色都没有登场,从头到尾只靠月冈这个日本人说明剧情。

另一个特别的更动,就是山根博士回忆哥吉拉袭击东京时,画面导入的是全新拍摄的场景。那时使用的片段包括了世界第一部 彩色恐龙电影《未知地带》(Unknown Island,一九四八)的恐龙画面剪进去,以此作为说明「巨物」和恐龙时代间的关系。日本版的剧情中,山根博士在会议上放映上次哥吉拉破坏东京的影片,当时该影片并没有声音。其实这是剧情中的效果,不过美国版则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在这段无声片中插入了山根博士的解说。这些都是为了撇清《怪兽王哥吉拉》和本片之间的关联性,而让观众能单独欣赏本片的手法。

香山滋在《哥吉拉》和《哥吉拉的逆袭》之后便不再担任哥吉拉的原作,一方面是出于对哥吉拉的怜爱,一方面是苦恼于「明明是核武象征,观众却不带畏惧地接受」这件事。他断言如果自己再继续写下去的话「今后只可能转生为意义全然不同的哥吉拉,此外绝不可能再以别的模样降临」(《哥吉拉》忏悔)。在这个意义上,后来的哥吉拉发展确实一如香山的预测。

《哥吉拉》(一九八四年版)

开启平成系列的一九八四年《哥吉拉》是系列第十六部 作品,也是纪念哥吉拉三十周年的重开作。导演为桥本幸治,特摄监制为中野昭庆。但这部作品其实是在昭和五十九年上映,续篇《哥吉拉对毕奥兰蒂》才是在一九八九年(平成元年)制作,并让第三代哥吉拉大显身手,其后的一连串续集才被称为「平成哥吉拉系列」。正确来说这部作品依旧是昭和年代的作品,为了与最初《哥吉拉》做区别,在本节将会称为《哥吉拉(一九八四年版)》。一九八四年以科幻作品而言,正是乔治··欧威尔(注20)描写极权主义恐怖的小说《一九八四》中精神苦痛的年代,而《哥吉拉(一九八四年版)》也合乎这种描写冷战体制下人类担忧灭亡的模式。

《哥吉拉(一九八四年版)》的一大重点,就是第三代哥吉拉和元祖哥吉拉一样在片中独挑大梁。这部片放弃了《哥吉拉的逆袭》以来,昭和系列的哥吉拉与其他怪兽共同登场的惯例,修改了哥吉拉作为人类伙伴的立场,凸显出怪兽与人类的对决来重新开始。电影预告描述为「核武生下的恶魔怪兽」,宣告哥吉拉不再是人类的伙伴。本片清楚描述美苏的冷战概要,并从中描绘必须自行封锁哥吉拉的日本。

片头是从火山喷出岩浆的画面中展开,此时响起小六礼次郎(注21)的配乐,并未使用同样的哥吉拉主题曲。位于伊豆群岛南方的大黑岛火山爆发,让沉睡的哥吉拉开始醒来。以描述手法来看,就像是要表达第一代的哥吉拉并没有死掉,只是一直沉眠而已。也就是说,这一段是希望让没有看过三十年前《哥吉拉》的观众也能在不需注意系列连续性的情况下融人情节,让哥吉拉的复活直接成为新的出发点。

故事舞台发生在三十年前曾遭到哥吉拉攻击并重建的东京。故事的主要角色是伊豆大岛分部的报社记者牧吾郎(田中健饰),还有因哥吉拉而遇难的第五八幡丸(影射第五福龙丸)上,被牧吾郎发现的幸存学生奥村宏(宅麻伸饰),以及奥村的妹妹尚子(泽口靖子饰)。他们三人可谓是元祖《哥吉拉》片中人兽之战的战后世代。此外,尚子所参加的研究会中,有一位生物物理学的林田教授(夏木阳介饰),他的双亲因为第一代哥吉拉的肆虐而丧命。在本剧中,林田教授一边研究果蝇遗传因子置换的实验,一边持续研究哥吉拉。

虽然本片和《怪兽王哥吉拉》一样,是以牧吾郎的记者视点贯穿全剧,不过这种其实也是昭和系列的常用手法。因为报社记者或媒体人可以自由进出作为故事舞台的各种闲人莫入场所,还能进行采访。任何地方只要用新闻采访的名目,事情多半都能够行得通。

媒体人的这种特权开始渐渐消失,是因为网际网路和电子邮件的崛起,而这在冷战结束上多少也有一点贡献。但一九八四年的电脑仍是高价产品,只有研究者等少数人士能使用的电子通信才刚起步,网际网路的商用化与普及化还要很久以后才会到来。在这个以电话为主流通讯方式的年代,还是能够利用大众传播媒体进行报导管制的。

由于政府对媒体进行报导管制,所以牧吾郎放过了失踪的第五八幡丸曾遭遇巨大生物这条独家新闻。不过,安排独家采访的林田教授却称哥吉拉为「活核武」,并说哥吉拉出现的理由就如世界各地的传说所言,「世道混乱时」必有怪物诞生。至于哥吉拉袭击日本的理由多半是因为日本拥有能作饵食的铀矿。继渔船后,哥吉拉袭击苏联的核子潜艇,然后是井滨核能发电厂(以一九七六年开始商业运转的静冈县滨冈核能发电厂为模型),并且从炉心中吸收放射性物质。

在体能囤积能量的哥吉拉接着从东京湾登陆,破坏了有乐町中心大厦和新干线,但未破坏永田町的国会议事堂,而是从地下室设置应变中心的首相官邸上方通过。当时,整个中心都随着脚步声摇动起来。这些全都是向元祖《哥吉拉》致敬,略作更换而已。接着哥吉拉往新宿的高楼大厦走去,不过当时都厅(注22)还未迁移,因此当时还位在有乐町站前,并遭到破坏。直到《哥吉拉VS王者基多拉》时,新都厅才招到怪兽们的摧残。

这部电影即便不像《哥吉拉》和《哥吉拉的逆袭》那样地影射时局,美苏对立和紧张局面也已经包含在日本当时的气氛中。片中发生了苏联卫星对入侵新宿、破坏大楼的哥吉拉误射核弹的严重事件。那是因为停在东京湾的苏联船只被哥吉拉登陆时的波浪袭击,而误触了核弹的导航装置。因此在日本政府请求下,冲绳的嘉手纳基地美军发射了对空飞弹进行拦截。日本再次受到核武威胁,从日本升空的飞弹在平流层引爆了苏联核弹头,在新宿上空形成日本本土第三次核爆。而且其产生的电磁脉冲波,还损害了各种仪器。

和《哥吉拉》一样,《哥吉拉(一九八四年版)》中日本也有美苏核武以外的秘密武器。一个是自卫队中以防万一的飞行武器「超级X」。超级X将能抑制核反应的镉弹打进哥吉拉体内,成功让哥吉拉陷入休眠。镉合金虽然可以吸收中子,但就如富山县因采矿废水引发「痛痛病」而广为人知的惨况一样,这种金属具有毒性,若吸入体内就会坏蚀肉体。所以不论是用生物或核反应炉的角度,镉弹都有办法让哥吉拉停止活动。

但由于新宿上空核弹爆炸,随之而来的电磁脉冲波使超级X停机,核爆产生的雷电也让刺激哥吉拉苏醒,让超级X曝露在放射能火焰的攻击下。一旦镉弹用尽,超级X的武器功能便随之丧失(注23)。拯救这危急状态的,是本电影中的另一个真正秘密武器。这个秘密武器跟《哥吉拉》的氧气破坏剂有相同的任务,不过这次是林田博士发明的合成音波,利用生物体内的磁性促使迁移行为。而完成的契机就是奥村等人发现哥吉拉对候鸟的声音会有反应。

接下来的剧情,就是把随着大黑岛火山喷发出现的哥吉拉,导引到人工爆发并喷出岩浆的三原山,并将哥吉拉送入火山口。因为是发生在都市的战斗与灾难,所以电影中也有居民避难的场面,只是《哥吉拉》片中那群经历过实际空袭、听到空袭警报会害怕的人们正持续减少,所以,就算《哥吉拉(一九八四年版)》中的新世代看到了那样惊人的场景,还是会按照平日的避难训练,听从某些规则和指示行动。因此就看不到《哥吉拉》片中,当船上的派对舞客目击哥吉拉时,争先恐后挤往逃生出口的那种无秩序力道。

不过即便是如此,这部电影还是描连了因哥吉拉而造成的社会恐慌。片中描绘的不只是(随着大楼矗立而跟着长高的)哥吉拉造成的破坏以及随之而来的避难,甚至还有甘草人物般的骗徒(武田铁矢饰)趁大家避难时,跑进空无一人的餐厅里大吃大喝。其实在香山滋的《G作品检讨脚本》中,原本还有负责搞笑的街头卖艺人,只不过这个设定被本多猪四郎删除。直到小田拍摄《哥吉拉的逆袭》后,才开始在系列作中引入前面提到的诙谐逗趣戏码。

在《哥吉拉(一九八四年版)》的剧情里,林田教授并非要打倒所谓「不灭」的哥吉拉,而是取得方向的控制力。而且超级X发射的镉弹顶多也只能抑制哥吉拉体内的核反应。就像是用控制棒顶多能抑制反应炉内的核反应,并不能直接废炉。所以,林田教授激发出哥吉拉与鸟类相同的归巢本能,再引至伊豆大岛的方式,来控制哥吉拉的行为。因此,「管理」就是这部电影的关键。若是提到昭和系列的管理,就是在「怪兽岛」这种空间将怪兽隔离,不过到了《哥吉拉(一九八四年版)》则是监控哥吉拉的行动,并且加以引导。如此一来,就能减少损害。

从以上这些观点看来,三位年轻人跟林田教授可说是整部电影中的焦点。不过在这里,还是看看另一位英雄三田村首相吧。虽然一开始他像个「只希望能平安卸任」的平凡首相,但由于哥吉拉的出现,让他不得不做好拯救日本及世界的判断。这就有如平凡的恐龙突然变成哥吉拉。虽然片中出现了仿佛《哥吉拉》当中议员们争执不休的场景,不过首相这时发挥老狐狸般的机智,各自指派负责人并展开多方作战。面对美苏企图用战术核子弹攻击哥吉拉时,他又适时以「非核三原则(注24)」当作护盾来拒绝。最后将哥吉拉落入三原山的岩浆中,也忍不住地掉下眼泪,不仅是代表自己对哥吉拉的移情,也是对自己能安然卸任所产生的放心感。

日本虽然在冷战时期是属于美方阵营,但首相面对美苏的态度会趋向强硬的原因,在于核武持有国和核武受灾国之间的立场对调。随着新宿上空的核弹头被拦截而发生类似核爆的状态,使日本再次成为核武受灾国。且由于哥吉拉出现于伊豆群岛中的大黑岛也沉睡于此,让全世界发现到日本境内一直存有哥吉拉这种危险生物,因此让日本取得了发球权。讽刺的是哥吉拉就这样代替了日本在二战中得不到的原子弹,成为能撼动或吓阻美苏的抑制力。

之后的电影中,还有借助联合国力量,监视并管理哥吉拉的点子,但不是只将怪兽隔离在岛,平成系列甚至使用心灵感应来和哥吉拉取得同步、从而达到控制哥吉拉的目的。一边监控威胁并与之共存,同时维持日常的生活,是一种很实际的想法。这也有着将哥吉拉当成台风、地震般的「自然现象」,并透过数据化让哥吉拉处于人类管理下的想法。但也可说,无法忍受而反叛这些控制的,除了哥吉拉外也不作他想。

其后日本在泡沫经济时期达到了战后复兴的顶点。《哥吉拉(一九八四年版)》中「让来自火山的哥吉拉被火山封印」的这种管理哥吉拉的想法中,可以感觉到这种处在高峰的气势,以及和第一代《哥吉拉》世代划清界线的表现。而炙热浓稠的岩浆又可以作为哥吉拉体内核能的表征。在电影上映后的两年,伊豆大岛真的出现火山爆发,这倒出乎制作团队意料。不过要从中将哥吉拉再度唤出,要等到五年后的《哥吉拉VS碧奥兰蒂》。

《哥吉拉(一九八四年版)》当然也有制作美国版,而且其中的角色还包括三十年前《怪兽王哥吉拉》的史提夫·马丁。不过东宝最初「国际化」的安排,可以从片尾出乎意料响起「星辰姐妹(注25)」演唱的英语歌〈哥吉拉·爱之主题曲〉的这一点看出。另外,这部电影最大的国际影响就是制作团队被北韩邀请拍摄《不可杀》(Pulgasari,一九八五)。他们前往毫无特摄电影认知的国家,精湛地拍出吃金属获得力量,并站在人民一方的怪兽「不可杀」大闹四方的场面。哥吉拉的影响力之强可见一斑。

《哥吉拉VS戴斯特洛伊亚》

一九九五年上映的《哥吉拉VS戴斯特洛伊亚》是由田中友幸担任制作人的最后一部哥吉拉系列作,是系列作品的第二十二部 ,也是平成系列的最后一部。导演为大河原孝夫,特技导演为川北纮一,配乐为伊福部昭。预告主打「哥吉拉将死」,虽然其设定为延续上一集《哥吉拉VS太空哥吉拉》(注26),不过这部电影尽全力处理的,终究还是与第一部《哥吉拉》之间的关系。

该片进入片头字幕时,一开始先浮上第一代《哥吉拉》标题并将其粉碎,最后再覆上新的片名。其间还出现了氧气破坏剂的电脑动画。本片有两大重点,第一是《哥吉拉》中的山根惠美子再度登场,第二就是「氧气破坏剂」被赋予了全新的意义。就以「后续作品要如何重新解读起源故事」这一点来说,《哥吉拉VS戴斯特洛伊亚》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剧情刚开始,哥吉拉和同类小哥吉拉生活的巴斯岛因爆炸而消失。这部分和《哥吉拉(一九八四年版)》中大黑岛的状况也有些许关连。后来,哥吉拉化身「红色的龙」(片中中文台词),突然现身香港全力破坏。这是因为吸收了巴斯岛上的铀矿而进入临界状态。这只红色的哥吉拉一反往常黑色哥吉拉的举止而随处肆虐。

这次的故事以新闻主播山根由佳里(石野阳子饰)、大学生山根健吉(林泰文饰)两姐弟为中心。此外还有物理学家伊集院(辰巳琢郎饰),他在研究氧气过程中,发现了「微氧」这种小型的氧分子作为全新能源的可能性。在节目中,伊集院对此展现出乐观态度,相对地山根由佳里却对此持否定见解。相对于姐姐对科学进步抱持着怀疑观点,弟弟则沉迷于研究哥吉拉。健吉透过网际网路将自己的哥吉拉研究报告送给美国研究机关评估,并获得了认可。

山根姐弟是当年成为山根家养子的新吉所生的孩子。当年《哥吉拉》中以惠美子为中心形成的类家庭,就这么延续了下来。只是作为姑姑登场的并非尾形惠美子,而是山根惠美子,或许可以想像他们在《哥吉拉》故事后走上了另一条未来之路。片中完全未提及尾形,反而在这惠美子守护的家中明显能见着山根博士、芹泽博士的影子。虽然山根博士的书房整个重现出来,但那儿也有芹泽博士的照片。当然就东宝的立场来说,既然已经让《哥吉拉》中饰演尾形的宝田明演出那么多部东宝的怪兽电影,也许是到了此时决定不打算由他演出;但惠美子就因此在本片中倒退为追忆父亲与故人的守旧女性。又或者可以解读为,惠美子心怀对芹泽博士的歉疚,导致与尾形婚姻破碎,最终离婚回到原生家庭。

但即使没有血缘关系,惠美子依然是山根由佳里的姑姑。如前所述,惠美子在香山滋《哥吉拉》的原始设定中,本来就是被尾形戏称为「女中豪杰」的「战后世代」坚强女性。在电影中,这被重新塑造为父女戏码,而原先设定中的积极性则改而呈现在其他地方(注27)。而这一次在《哥吉拉VS戴斯特洛伊亚》里,这种积极性则被由佳里所继承。

在《哥吉拉》剧情中,惠美子身为尾形未来的妻子,以及山根博士、田边博士的助手,她的特质在昭和系列中化为「负责补佐男性工作但并非百依百顺」的女性形象。不过在平成系列时,则化为与「企图打倒、对抗哥吉拉的男性」相对立的「能够理解哥吉拉/大自然的女性」。这种女性形象的代表就是三枝未希这个能用心灵感应与哥吉拉相通的女孩,她会在平成系列中一再地出现。她也可以说是继承了以心灵感应和怪兽沟通的《魔斯拉》小美人,维系着怪兽片吸引女性观众的目标取向。在这之后的新世纪系列中,更出现了「和哥吉拉对抗的女性」,一跃为电影焦点。

哥吉拉电影配合着战后女性的职业升迁转换,在剧中改变着角色安排与设定。就像新力和哥吉拉系列的合作中,置入行销产品随着时代的发展,从收录音机改为可携式电视直到笔记型电脑一样。相对于军人、科学家这种男性形象在哥吉拉系列中始终如一。女性的形象即使是在客群偏向儿童的作品中,还是会迎合时代让女性展现新面貌。

与此相对地,《哥吉拉VS戴斯特洛伊亚》里的山根惠美子,却成为来自过去的警言。她认为伊集院的「微氧分子」和芹泽博士的「氧气破坏剂」有相似之处,并告诉由佳里当年的「氧气破坏剂」很可能会以另一种面貌作为恐怖武器重现于世。后来,再次遇见由佳里的伊集院,因为东京湾底下的工地现场发生异变,而开始调查四十年前因为氧气破坏剂而产生异变的地层。虽然伊集院说他在研究氧气之外也有把芹泽博士的事情放在心上,但他也展现出研究地层的兴趣。换句话说,伊集院这个角色兼具地质专家山根博士和化学专家芹泽博士两种特性。

深埋在地层中、因刺激而开始活动的戴斯特洛伊亚,拥有四阶段的变身能力(可能是向昭和系列的公害怪兽黑多拉致敬)。虽然它是在前寒武纪的无氧状态下也能生存,然而却因为氧气破坏剂的影响而变成怪兽。戴斯特洛伊亚在剧中最初开始活动的地点为品川水族馆的水槽中,这是纪念第一代哥吉拉登陆日本的地点。

另一方面,山根健吉所加入的、专门监视哥吉拉的「G-Force」机关,必须在哥吉拉袭击香港,经过台湾、冲绳海域并通过丰后水道北上时将其阻止。他们推测哥吉拉打算前往四国的核电厂摄取铀燃料。为了阻止哥吉拉,自卫队出动秘密武器「超级X-Ⅲ」。超级X-Ⅲ发射冷冻武器及强力镉弹,暂时让哥吉拉停止活动。冷冻武器可说是承袭自《哥吉拉的逆袭》中雪崩战术的点子吧。后来也发现,这只能让哥吉拉暂停六小时而已,充其量只是临时措施。

此时,又发现了一只哥吉拉正穿过御前崎。一次出现两只哥吉拉,也成了这部电影的要点。这只其实是前作《哥吉拉VS太空哥吉拉》中,有着滴溜溜的可爱眼睛、有如宠物般的小哥吉拉,不过因为巴斯岛爆炸,而化身为另一头哥吉拉。它因为归巢本能的影响,所以打算回到白令海上的诞生故乡小岛。它与其说是长大了,不如说是因为天然铀矿的爆发而改变面貌。这一只哥吉拉便改称为「哥吉拉二世」(Junior)。

利用哥吉拉打倒蔓延东京的戴斯特洛伊亚(注28),同时又打算利用戴斯特洛伊亚击溃哥吉拉,也是这部电影的亮点之一。换句话说,人们计划在两只怪兽自相残杀中渔翁得利。为此,他们还利用心灵感应将哥吉拉二世呼唤到东京,好吸引哥吉拉追来。这一次的秘密武器,可以说就是心灵感应。

有明、天王洲、御台场、羽田机场是这部电影的主战场。体温不断上升的哥吉拉和哥吉拉二世互相以吼声回应,让人联想到《原子怪兽》的原作《雾号》。在雷·布莱伯利的这篇小说中,孤独生活于深海的恐龙寻求同类而现身,将灯塔的雾笛当成是同类的呜叫声。被哥吉拉二世击倒的戴斯特洛伊亚溃散后,又合体为巨大化的最终形态,接着和哥吉拉之间的对决就是这部电影的高潮。当戴斯特洛伊亚想要遁逃时,自卫队以武器冻结其翅膀,落在即将炉心熔毁的哥吉拉一旁。

哥吉拉抵达临界温度而开始炉心熔毁,同时因放射线而逐渐溶化。此时伊集院看着哥吉拉说:「哥吉拉要把东京熔为死城」,而由佳里则说:「对于拥有核能却滥用的我们人类来说,这就是赎罪吧」。这里强调的印象是,自从四十多年前的第一次袭击以来,东京再一次因为哥吉拉而破灭。而且,会有许多人因为放射能而与哥吉拉一同死去。在众人的目送下,哥吉拉以全身融化的方式死亡,很适合作为平成系列的终结。伊福部昭的配乐,也透过女性合声和哥吉拉的音高同步,进而再现《哥吉拉》的结局。

然而,不知为何此时放射能水平剧减,东京逃过了死灭状态,只是最后在浓烟当中又浮出另一只哥吉拉咆啸的身影,那被看作是吸收了已死哥吉拉核能量的二世,已经成为了另一种个体,并宣告了哥吉拉的连续性。果然一部哥吉拉电影容不下两只哥吉拉吧?

随着这只哥吉拉的复活,观众便不会开始自问摊在面前的哥吉拉之死代表甚么意义,而能安心地以对续集的期待,为这部片划下尾声。哥吉拉的第二次死亡就没能像《哥吉拉》一样贯彻。因此,故事便无法了结,让新的哥吉拉保持在能随时上阵的状态。最终便造成了,新世纪系列作又再次从第一代哥吉拉之死展开的情形。

哥吉拉为什么永流传

或许有人批评,从二十八部哥吉拉电影中只挑出三部和《哥吉拉》比较,举的例子实在太少,那其他的片子要怎么办?这里我思考的是:姑且以包含田中友幸这位制作人与伊福部昭的音乐,从昭和《哥吉拉》直到平成的结局《哥吉拉VS戴斯特洛伊亚》之间的电影为主。尤其《哥吉拉VS戴斯特洛伊亚》在片尾上工作人员名单时,还会穿插第一代哥吉拉到平成哥吉拉之间的影像;在大银幕上看到这个回顾时,会不会是代表着一种贯彻始终呢?

自从一九九八年的好莱坞《酷斯拉》登场时,日美之间的哥吉拉形象大战就进入了新的阶段。在一开始就将哥吉拉称作「G」的新世纪系列里,也有着《哥吉拉×美加基拉斯——G消灭作战》(注29)这种现在看来十分现实的设定——一九五四年东京毁灭后,日本政府迁都至大阪,且因为东海村(注30)被破坏,而必须考量环保能源。虽然也应该要探讨为何这部电影得容纳冷战后框架、网路与能源问题等诸多论点,而让作品本身连同世界观都令观众眼花撩乱,不过这个问题就不在本书中深入探讨。

即使如此,仔细比较前述到平成系列为止的三部作品,就能发现哥吉拉不灭的原因。因为《哥吉拉的逆袭》中的第二代哥吉拉很可能就不是第一代哥吉拉的子孙。而如果接受平成系列中的第三代哥吉拉(也就是一九八四年的哥吉拉)设定,那反过来说第二代的哥吉拉就不可能存在了。所以,为历代哥吉拉做家庭族谱没有什么意义。哥吉拉究竟是单独的生物或复数以上的族群,这种问题只是基于我们的文化、历史,而使我们开始思考过去的事物相关与否的一种意识。基于同样的道理,我们才会去思考,要怎么解释剧中的某地点在先前的作品中就已被破坏殆尽的情形。结果便会得出,昭和系列中的受灾地点与平成系列没有关联的结论。然而,如果将《哥吉拉》这部片与现实中的东京大空袭连结起来的话,哥吉拉从大阪开始踏遍的全国各地,也确实都有受过空袭危害的土地。

我认为《哥吉拉》之后的系列作品,不一定和制作团队的意图及目标观众有关,而是和他们「如何思考日本社会与其历史」的这种意识连结在一起。例如,昭和系列的《怪兽总进击》(一九六八年)中,硫磺岛就被改建为宇宙机场。虽然第三早提过《哥吉拉》中哥吉拉第一次出没的地方就接近硫磺岛,但那样的过去在新电影中,就被迈向未来的设备所抹平了。还有每次都会遭到破坏的东京,也常常会在下一次的作品中重建起来,以新的形象重新铺装表面,持续地盖住过往的地层。这么作其实也代表我们的习性会在某些地方逃避面对历史并选择推延下去。当然,将开始遗忘或隐瞒的过去,显现为刻意提出疑问的故事,这也是哥吉拉系列作品的魅力之一。

在平成系列的《哥吉拉VS王者基多拉》的设定里,日军所驻扎的马绍尔群岛中有一座拉哥斯岛,岛上的恐龙「哥吉拉龙」因为比基尼氢弹试爆而突变成哥吉拉。由于二十三世纪的日本因哥吉拉破坏核能发电厂而灭国,所以穿越时空而来的未来人提议用时光机前往暴龙还未成为哥吉拉的时代,将暴龙移往不会遭受放射能污染的环境来拯救日本。表面上这是出于善意,但其实是想操控日本的阴谋,他们利用取代哥吉拉诞生的王者基多拉大肆破坏,并将阻碍操控的哥吉拉从历史中抹除。基本上这就是历史修正的故事,借着改变历史来产生有利的未来。

这些故事最大的魅力就在于能够出现不同的解读。你可以认为「这一系列的故事,都是按照拍摄的时间顺序排列,依线性统合连结在一起」或是「从一个起点中途分歧出有如系统树一样不同的故事线」,或是「有着各自出发点、有如平行宇宙般的安排」,又或者是「因为各种相关要素一次次重新合成出新的故事」。就像中世纪的民间故事一样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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