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纬二十四度,东经一四一度
如果你问「怎样才能让哥吉拉动起来?」,那么「由中岛春雄(注1)穿上哥吉拉戏服」通常就会是正确答案了。但《哥吉拉》毕竟是虚构的电影,光是物理性地让哥吉拉走动,并不会让观众的心跟着动起来。因此故事剧情就有着画龙点睛的功用,而且一旦剧情和观众内心深处的想法做出连结,其效果更是会扩增数倍。
所以剧情上,首先要厘清的问题就是「什么是让哥吉拉出现的原因」?虽然以地震等天灾作为哥吉拉的生成背景是既简单又具体的方法,但我们最后却目睹哥吉拉在结局中被人类给消灭。人类无法击退台风或海啸,但电影中哥吉拉并非不死,反而和寿命有限的西洋龙或东方龙相连。虽然在架构上会变成消灭怪物、击退外侮的「史诗」和「英雄神话」,不过日后却也成了《哥吉拉》的典型特征。在这个章节当中,本书将会针对这一点进行探讨。
《哥吉拉》电影从「赞助 海上保安厅」几个大字中开始,在这时观众能清楚了解到海是《哥吉拉》故事的关键。多亏了这个赞助,让观众能在片中一再看到一九五二年刚服役不久的巡防艇「式根」。附带一提,其船名的由来是伊豆群岛中的式根岛。
在东宝的标志出现时,连响三次的哥吉拉脚步声带出了些许不安的气氛,而「哥吉拉」标题也随着吼声塞满了整个大银幕。然后制作人田中友幸的名字作为先导,由下到上缓缓伸起工作人员和演员的名单。就这样,从这个片头中就已经开始训练观众由下往上看着哥吉拉的视线。在脚步声停下后,伊福部昭四个大字升起的同时,现今有名的「哥吉拉主题曲」也刚好在电影中播放了起来。不过在剧中,这个曲子也会用在战车等大型机具或救护车移动的场景,所以这个曲子并没有单纯作为哥吉拉登场的主题曲。
接着画面一转,你能看到荣光丸航行于海上,而船员们正在弹吉他、吹口琴,整艘货轮正飘散着悠闲欢乐的南洋风情。这时突然有一道强烈的白光笼罩住荣光丸,船身摇动甲板进水,整艘船陷入一片火海。在这个危急的情况下,船员赶紧对外发出sos的电报。之后在画面中,你只能看到海上保安厅收到了荣光丸的SOS电报。接着电影也详细地传达出「南海轮船所属七千五百吨级货轮荣光丸,于八月十三日十九时五分,北纬二十四度东经一四一度二分附近遇难」的讯息。这个座标对我们观众来说,就是哥吉拉第一次出现的地点了。后来,前往救援荣光丸的备后丸也跟着遇难,紧接着企图援救生还者的大户岛渔船也接连遇难。
其实在现实中的比基尼氢弹试爆中,不是只有第五福龙丸深受其害,其中还有一艘名为「第十三光荣丸」的船,也许剧中的「荣光丸」就是取自于该船船名吧?
话说回来,这个详细的座标资讯又代表着什么意思呢?顾名思义,东经的意思是贯穿东半球南北极的经线,而东经一百四十一度线由北到南会通过俄国的新西伯利亚群岛、北海道的礼文岛、接连穿过青森与福岛,接着在途中会掠过西之岛周边海域、然后就是塞班岛和关岛西侧、化为印尼和巴布亚纽几内亚的国界,最后到达澳洲的昆士兰州。
(插图1)图一 第五福龙丸的移勤范围在当时日本统治下的水域内,不过从未超越中途岛。此图能确认哥吉拉在电影内的出现地点。
而北纬二十四度则是比小笠原群岛主岛还要偏南的太平洋海域,同时也是日本的经济海域。根据我们熟知的历史来看,离哥吉拉出现地点最近的岛屿位在火山列岛里的北纬二十四度四十五分,东经一百四十一度十七分,也就是大家熟知的「硫磺岛」。当然,由于该岛曾是日美交战的激战地区,所以也有人将哥吉拉尊为魂断南洋战线的失意日军「英灵」。
在硫磺岛遥远的南方,还有作为B29轰炸机基地的关岛、赛班岛:往东南方的南鸟岛延伸下去,则是马绍尔群岛,而其中的比基尼环礁正是作为核武实验场的地点。和现在相比,当时的观众们应该更熟知那些南洋岛屿的名字。因为南洋诸岛过去长期由日本统治,而且以硫磺岛开始算到关岛和塞班岛的区域内,也是以战区的印象深植人心。比基尼环礁也曾是日军的全灭之地。(注2)从烧津港出航的第五福龙丸依序会通过中途岛南方、穿过马绍尔群岛,最后再经过威克岛和南鸟岛周边海域返航。当时应有很多《哥吉拉》的观众能在脑中描绘出这些海岛的位置。
「明神礁火山爆发事件」和「洞爷丸台风」
在电影《哥吉拉》中,哥吉拉不管看到什么障碍物都会笔直地通过。面对人类布下的防线,哥吉拉常常会用毫不拖泥带水的魄力踩过去,更不用说普通的武器也拿哥吉拉没辙。虽然这一点正是特摄片的精髓,但哥吉拉那种没有交涉、劝诱余地的行动模式,已经带给大家如同天灾般的印象,而这也正是哥吉拉恐怖诡谲的源头。
一开始荣光丸遇难时,海上保安厅的职员说:「跟明神礁那时候一样」,这边影射的就是一九五二年的明神礁火山爆发事件。明神礁位于北纬三十二度十分,东经一百四十度五分,比哥吉拉的出现地点还要靠近日本。
二〇一一年东日本大地震以来,逐渐清楚日本海底地形的国民,也对日本海底板块的常识产生了较普遍的认知。日本列岛本身是由四个板块所组成,其中菲律宾海板块、北美洲板块、欧亚板块在伊豆半岛处相碰撞,而太平洋板块沉入这三个板块之下,从外侧向日本推挤。
此外,就如菲律宾海板块往北方不断挤压,结果造成富士山一样,哥吉拉前往东京的路线,便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海底火山与火山岛的分布。自古以来,伊豆大岛的三原山喷发便称作「御神火」,而富士宫市则是有「御神火祭」的庆典活动,因此当地居民习惯将会喷火的山视为神明。而一九八四年的《哥吉拉》电影也充分地利用伊豆群岛的背景,作为发展剧情用的舞台。
专门分析日本近海岛屿传说的近代史学家长谷川亮一,在个人网站「幻想诸岛航海记」中,有一篇名为「明神礁——哥吉拉、海底火山与百慕达三角」的文章。从长谷川的文章可知,当年媒体曾大肆报导明神礁所生成的火山岛可能成为日本的新领土,而海上保安厅为了调查明神礁的火山岛而派出了「第五海洋丸」,不过该船的后续发展也让社会产生了不小骚动。(注3)
《哥吉拉》剧中,在荣光丸与备后丸遇难后有提及巡防艇「鸿图」和「式根」前往搜索,但只有船上的救生圈能看出两艘巡防艇的名字(注4)。后来,明神礁所生成的火山岛在翌年没入海中,换言之此区域再度只剩海水。之后又过了一段时间,明神礁火山爆发的情况频传,甚至连《哥吉拉》上映的隔天,也就是十一月四日时,明神礁仍出现火山爆发的现象,这不禁让人联想到明神礁是在呼应《哥吉拉》的上映。(参考自海上保安厅情报部「海底火山数据资料」)。
另外,台风也是和《哥吉拉》印象互相重叠的自然现象。剧中哥吉拉登陆时,大户岛正处于强风大作的状态,而民房遭到蹂躏的场面,如同来自太平洋的台风登陆日本列岛一般。在大户岛的受灾户陈情团向国会提出证言时,荻原记者说道:「那不可能只是台风而已」。从这句话就能判断哥吉拉所带来的灾害很容易让人率先联想到台风。在如此怪异现象发生时出现「不到一天就乌云密布」的诡异气候也并不意外。就连画家笔下的龙也常常跟云朵画在一起,因为这么画就能把龙和自然现象视为同一种层次。
一九五四年在历史上也是台风肆虐的一年。九月二十日,太平洋形成第十五号台风,自鹿儿岛登陆后,便循着日本海的方向北上日本本岛。在二十六日经过北海道时,其最大风速已经达到每小时五十公尺。当时有一艘名为洞爷丸的青森——函馆接驳船,在函馆发生了船只翻覆的意外。由于那是一件罹难乘员、乘客合计约为一一五五人的重大海难事件,因此当年的第十五号台拉风也被俗称为「洞爷丸台风」。当《哥吉拉》公开宣传的时候,不只是出现在报章杂志上,其预告片也会接在电视和新闻片报导船难消息的后头播出。
洞爷丸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故?在NHK新闻档案中已公开的报导「洞爷丸沉没 最严重海难事故」中可以了解。在一九五四年的十大新闻事件报导中,先是从洞爷丸完好时的画面开始,还能看到洞爷丸从函馆港下锚地点到触礁沉没地点的航线模拟动画。最后是船体翻覆的昼面。报导中有轻航机所拍下的影像,同时也配上了播报员忧伤的腔调。由于当时还未确定罹难者的正确数字,因此新闻以「千余人」三字来表达。二十七日,天才刚亮就能看到逃生艇和救生圈等碎片已经布满函馆七重滨的海滩。二十八日,许多心急如焚的罹难者家属前往事故地点寻找自己的家人,摄影镜头下甚至还拍下家属对着海面痛哭失声的模样。这大约一分钟的简短新闻影像,确实地传达出洞爷丸海难事故的悲剧性。
也许某些读者会认为二〇一三年和当年已经不同,海底火山和台风的重大事故和现今的日本已经没有任何瓜葛了。
不过在今年(二〇一三年)十一月,位于小笠原群岛以西的西之岛出现海底火山爆发的现象,当时也产生出一个新的火山岛。十月还有编号第二十六号的中度台风登陆日本,当时不但雨量破记录,就连伊豆大岛也发生土石流,使当地居民受到惨重伤亡。接着十一月,那时更有第三十号台风侵袭菲律宾的雷伊泰岛、宿雾岛等许多和日本颇有渊源的岛屿,而且死亡人数甚至达到一万人之多。因此哥吉拉的行动以及带来的损害,可以和自然灾害产生出殊途同归的关系。
侏罗纪的恐龙
不过,哥吉拉毕竟是一个「终须一死」的生物,光用自然灾害来归纳哥吉拉并不能解析其中的特质。虽然哥吉拉和台风、海底火山爆发同属于大自然的成员,但设定上哥吉拉其实是只远在氢弹试爆前就已经存在的恐龙。更何况电影预告的旁白也说:「两百万年前的侏罗纪大怪物——哥吉拉」,就连身为古生物学家的山根博士也在片中再三强调这一点。
当年《哥吉拉》上映时,许多媒体对哥吉拉下了「毫无魅力」、「没有个性」等劣评。这里再以BBC于一九九八年制作的生物纪实节目为例,以灵长类和爬虫类的差异来看待金刚与哥吉拉,而认为哥吉拉因无法沟通情感而有着诡异调性。这些评价的标准主要在于观众是否能简单地将感情投入剧中。再看看大金刚,因为它拥有人类的外貌,所以比较能接受它有近似于人的纠结。这种观感也许是因为大家都认为灵长类在进化上比爬虫类高等,所以观众才会较容易接受大金刚吧?
然而,本多导演在诠释哥吉拉这种动物(或是说和人类一点也不像的生物)时,拒绝使用轻忽随便的拟人化表现。当士兵疏散逃难群众的时候,山根博士对指挥官给予了不能用聚光灯对准哥吉拉眼睛的忠告,在这里就是要带出哥吉拉也有爬虫类的性质。后来还有记者在电塔上拍摄哥吉拉的场面,在相机的闪光灯激怒了哥吉拉后,生气的哥吉拉当场把电塔给推倒,这也强调了哥吉拉在生物上的特征。除了魔斯拉(注5),能用心电感应之外,基本上怪兽是无法和人类沟通的。所以无法沟通、没有人类的情感,正是元祖哥吉拉最大的特征。
山根博士虽然在剧中说出了「两百万年前的侏罗纪」,但其实侏罗纪应该是两亿多年前才对,这可以看做本片的时代错误(注6)。在国会的简报场面里,你可以看到一张很大的地层图投影,上面还画着白垩纪、侏罗纪、石炭纪,借此向大家陈述年代与地层之间的关系。这个「两百万年前的侏罗纪」的设定,其实从一开始就在香山滋的《G作品检讨用脚本》当中。在香山滋的回忆里,由于《哥吉拉》这出虚构的电影动用到含糊笼统的科学性考证,所以当年也有人批评那种错误设定会让《哥吉拉》成为「用反科学的夸张叙述误人子弟」和「骗小孩子」的电影。此外一九五四年时,图画故事书《少年肯亚》也拍成了电影,其作者山川惣治(注7)在一九四七年时曾创作过《少年王者》。在《少年王者》里,你也能看见现代非洲的上空正盘旋着翼手龙,其他还有像是腕龙的黑色恐龙会在书中登场。这一点和《哥吉拉》的设定颇有异曲同工之妙。附带一提,山川的徒弟——阿部和助也帮香山的《哥吉拉》图画书画过插图,其出处和《少年王者》一样是《趣味杂志》。
竹内博为了说明设定上的矛盾,在《香山滋与哥吉拉》中把这种错误和南方古猿(注8)的出现归为同一类,其文章记载「拜氢弹洗礼后的哥吉拉所赐,人类的历史重头来过」(收录自《怪兽哥吉拉》)。虽然这种颇有魅力的说明让哥吉拉与人类的历史相映成趣,不过我认为将哥吉拉出现的错误归为文化上的发展会比较容易让人看懂。
其实,像哥吉拉那种「两百万年前的恐龙」的矛盾设定,早在一九四〇年的好莱坞电影里就已经有先例了。在《纪元前百万年》(One Million Years B.C)的剧情里,人类不但和恐龙一起活在相同年代,你甚至还能看到维克多·麦丘(Victor Mature)所饰演的主角为了重现原始人的生活,会一边狩猎乳齿象一边对抗由真蜥蜴所扮演的恐龙。总之,该电影的故事完全就发生在人类与恐龙共存的世界中。该剧为了表现出青黄不接的时代背景,所以才设定为「纪元前百万年」。虽然比《哥吉拉》的上映时间还要晚,不过好莱坞后来又推出了《纪元前百万年》的重制版本,该片在日本则是以《恐龙一百万年》之名上映(一九六六年)。
《恐龙一百万年》的特摄技术是由雷·哈利豪森所负责,主要是合成其中所有的定格动画。由于该剧出自于《金刚》的特效大师威利斯·欧布莱恩与及其徒弟——《原子怪兽》的特效雷·哈利豪森之手,因此也使以圆谷英二为首的日本特摄团队产生了极大的良性刺激,同时也让他们燃起了挑战美国特效的意识。
不管是《纪元前百万年》还是《恐龙一百万年》,现实中的人类不可能和恐龙同时存在。但是,正如山根博士所说的「喜马拉雅山曾发现雪人的足迹」,当时那个年代认为尼斯湖水怪等幻想中的未知生物,也许真的存在于现代世界。而且原本被大家认为早已灭绝的腔棘鱼和水杉,也以「活化石」之姿重现于世,这些都足以支持未知生物也许仍隐藏在世界角落的设想。
尤其人类在深海生态环境的调查上已经出现了瓶颈,无法再得知其中有哪些生物,而成为我们目前未知的领域。虽然潜水艇航线和海底电缆的铺设都是现实面能利用深海的方式,但山根博士还是会主张深达一万公尺的马里亚纳海沟即使藏有神奇的生态也不意外。因此,海底洞窟里仍有水陆两栖的古代生物也不一定。
归类为两栖类的哥吉拉
哥吉拉能水陆两栖,是因为它获得了进化。根据山根博士的见解,可以知道哥吉拉「从侏罗纪至白垩纪,极其罕见地从海栖爬虫类进化为陆地兽的一种过渡型生物」。如果以现代的恐龙起源学说来看,这种解释会是错误的,不过哥吉拉在电影中确实拥有两栖类的特征,所以才能一下子躲在海里,一下子又跑到陆地上大闹。
正因为哥吉拉是处在进化途中的过渡型生物,所以东宝才需要拿出看家本领,用游泳池模拟海水场景,再用街景模型拍摄哥吉拉上山下海的场面。如果哥吉拉的生存环境只能在海陆之间选其一,那么就会因为无法确定是否能长期活在海中的问题,而让哥吉拉从东京湾出海的场面变得没有魄力。
然而,哥吉拉似乎也不是以古生物学家山根博士所想像的那种浪漫方式生存下来的动物。哥吉拉更不是第一次登陆大户岛。因为村中耆老看见大家捕不到鱼时,就说海中的鱼全被哥吉拉给吃掉。当耆老说:「也许是哥吉拉在作祟」时,就被女孩嘲笑:「老爷爷又再讲哥吉拉的事了」。老人讲的话,完全被年轻人当成是老掉牙的迷信。在大家问起化解哥吉拉袭击的方法时,老人就威胁道:「应该要把你们这些女孩当成供品才行」。还有后来岛上也举办了平息哥吉拉怒意的祭典仪式。照这个样子看来,在没有氢弹的情况下,哥吉拉也曾在苏醒后吃遍海里的鱼类或上岸吃掉家畜,甚至还会直接袭击人类。这简直就像棕熊会在冬眠前吃下大量鲑鱼的习性。
虽然无法考证老人口中的哥吉拉传说和剧中登场的哥吉拉是同一个生物,不过从哥吉拉的表现来看,明显和传说中的行为差异甚大。因为氢弹试爆,让哥吉拉「带有放射性因子」,不管再献祭几个少女,都无法阻止失控的哥吉拉。但就算没有核武作梗,那种如同台风或海底火山爆发般的「凶暴」确实是哥吉拉根深蒂固的本性。虽然村中耆老说的哥吉拉故事只是大户岛的传说,可能和剧中登场的哥吉拉沾不上边,不过那也可以单纯地解释成:原本无害的生物因为人类罪孽深重的氢弹,而突然成为邪恶的化身。天灾不息便联想「是不是哥吉拉作祟」,更可以证明岛民打从心底害怕哥吉拉的恐怖之处。即便是为了不让剧情轻易地套入「哥吉拉=氢弹」的公式,这一点也是不可以忘记的。
身为复合恐龙的哥吉拉
哥吉拉在电影中是侏罗纪(至白垩记)的五十公尺高恐龙,而且是以真实存在的恐龙化石作为设计上的参考。由于日本几乎没有发现过巨大恐龙的完整化石,因此只能靠一部分牙齿、骨骼判断恐龙的种类,然后尽量想像出恐龙在生前活跳跳的模样。
一九五四年时,由于日本国内并没有立体的恐龙化石标本,所以想设计哥吉拉的外型就只能参考书籍等图片。在设计初期,曾委托图画故事作者阿部和助设计哥吉拉的外观,不过他所设计的哥吉拉头部,看起来很像因氢弹而产生的蕈状云。这种设计影射太过直接,所以后来就被放弃,而美术导演渡边明等人,便以《玉川儿童百科事典》上描绘的「禽龙体型作为基础,并且加上了暴龙和剑龙的特征」。(注9)
另外,制作人田中友幸也说他们有参考《生活》(LIFE)杂志的恐龙特辑,而当中的暴龙就是主要参考对象。那是一九五三年九月七日号的《生活》,封面是雷龙和剑龙。该特辑的标题为「生命的飨宴,我们栖息的世界——第五部 」,文中也使用大量彩色图片。虽然生物进化至今约有二十亿年之久,不过该特辑直接就从三叶虫的化石照片开始介绍。此外,电影里的山根博士也在大户岛上发现三叶虫。随着该特辑介绍生命从海中进化到陆上的图解、文章,读者能顺利了解到生物发展的来龙去脉。
不过,其中最让人感到有争议的就是「恐龙的伟大时代」的专栏,里头有一张整整两页篇幅的大图片。图里的暴龙脚边,有一头披着犰狳般尖刺盔甲的甲龙,这不禁让人觉得在《哥吉拉的逆袭》(注10)中登场的安基拉斯,其实就是根据这只甲龙的造型来设计。当然,也有和「拉顿」(注11)一样的翼手龙在空中飞行。也许东宝创造出的怪兽世界不只是参考一只恐龙的图片而已,其原形可能就是来自于《生活》杂志上的那张全景图片吧?
所以,东宝以那张图片作为设计基准,合成复数恐龙的特征,也让哥吉拉的戏服造型产生较高的自由度。后来为让哥吉拉外观看来威武豪迈,所以制作团队选择在背部挂上其他恐龙的零件。虽然之后的系列电影大家都会发现哥吉拉造型出现各种变化,不过打从第一代的哥吉拉起,就已经是个集合许多恐龙特征的怪兽。因此每次看到哥吉拉在系列电影中改变造型,早已是见怪不怪的光景。
另外,禽龙是古生物考古学刚起步时所发现的恐龙,这种恐龙首先在十九世纪的英国发现牙齿化石,之后再由其他出土的骨骼化石中推敲出生前的样貌。最初发现禽龙化石的人是业余古生物学家吉迪恩·曼特尔(Gideon Mantell)。由于他觉得禽龙的牙齿化石和鬣蜥(Iguana)的牙齿相似,所以「鬣蜥的牙齿(Iguanodon)」就成了禽龙的正式学名。虽然当时推测禽龙是一种十八公尺左右的大恐龙,不过根据现代古生物研究的发现,禽龙的活跃时期是在侏罗纪后期到白垩纪前期,长度约为八公尺,而且不是肉食性而是草食性恐龙,外观也不狰狞。
不过,在一九五〇年代以前,禽龙都被当作一种直立行走的恐龙,因此世界上许多博物馆都照着这样的想像图,以直立姿重建禽龙骨架。
东宝的美术团队虽然仍留有当年画设计图参考的图鉴翻拍,不过从该照片上看来,图鉴上的禽龙明显也是用两脚走路。由此可知东宝在设计怪兽时,故意再「误读」一次古生物学家曾经「误判」过的化石想像图,进而拼凑出全新的恐龙怪兽哥吉拉。
消灭恶龙的史诗
哥吉拉的外型来自于古生物学的化石和想像图,那么驱动整个故事的架构又是什么呢?哥吉拉本身贴着「恐龙」的标签,就如其中包含的「恐」字涵义,哥吉拉也是一种带给大家恐怖感的存在。一开始恐龙这个词是在一八四一年时,由曼特尔的古生物学对手理查·欧文(Richard Owen)所发明。这个当时新创的拉丁语虽然有「恐怖的(巨大)蜥蜴」之意,不过在翻成日语时将其视为「龙」,或许算是一种很理所当然的选择。因为既然这个词有「邪恶的」之涵义,那么和八岐大蛇、龙虎的神话归纳在一起也许较容易让日本人接受。
在十九世纪,人们进行土木建设或采煤作业时,如果发现恐龙的骨骼化石,通常会以为圣经和西洋神话里的龙(Dragon)是存在于现实的生物。
英国是曼特尔和欧文这类学者的古生物学发祥地。不过值得让人玩味的是英国(正确来说其实是英格兰)传说中的守护圣人——圣乔治,同时也是大名鼎鼎的屠龙英雄。虽然故事中是个在现今的叙利亚杀死吐毒恶龙的圣人,不过拉裴尔还是画出圣乔治骑着白马以剑屠龙的创作。比较令人意外的就是画里的恶龙居然比圣乔治所骑的白马还要小。
除了圣乔治这样的圣人以外,这个世界上还有许多幻想神话、寓言诗歌都会谈起英雄打败恶龙的故事,而且通常也会用「史诗传说」和「英雄传说」的体裁传颂下来。正因为西洋神话里有代表邪恶的龙,所以分类哥吉拉这种幻想中的生物时,也可以将其放入西洋神话中的恶龙系谱。因此,我想对欧美国家来说,哥吉拉的故事很难从击退恶龙的题材中跳脱出来吧?
哈佛大学的语言学暨古典学教授卡维特·瓦特金(Calvert Watkins)所着的《屠龙的方法》(注12)是一本偏向「比较诗学」的书,其中探讨印欧语系文化里「英雄杀蛇(或恶龙)」的神话表现方式。而这种屠龙神话的表现方式,不管是印度、希腊还是圣经故事,每个国家的神话在根本上都会有相同的基础。而且挺身作战的英雄到最后都会拿着原本没有的「剑」来打倒恶龙。
其他还有以日德兰半岛为中心的条顿(德国)神话,里头也常常会有「喷火龙」的登场。这类龙有着「喷火恶龙(Fire Drake)」或「飞天恶龙(Wivern)」等名字,形貌上可说是口吐放射能的哥吉拉老祖宗。此外还有英国的古英语史诗《贝奥武夫》,虽然该故事的发生地点是在丹麦,不过其中登场的恶龙也一样会喷火。在近代,古英语研究学家——J·R·R·托尔金也把喷火龙用在自己所着的《哈比人历险记》里。
成为崭新手法下的史诗电影
《哥吉拉》在英美国家的电影分类上,被列为「B级科幻片」、「恐怖片」、「灾难片」。由于剧情上有社会动荡不安、惨剧、战争的情节,所以同时也被分类为「史诗电影」。这是因为史诗电影主要是一九五〇到六〇年的产物,《哥吉拉》除了在一九五四年上映外,剧情也包含惨剧和战争。《哥吉拉》同时也是一部传承了古代或中世纪时期的英雄史诗、幻想传奇的大场面电影。
重新审视历史惨剧带来的「伤害」并升华的一种方式,便是虚构故事,而自神话时代以来担负这工作的便是史诗文学。对于民族、团体而言,将历史事件记录下来就是决定成王败寇的依据。所以从这一点来看,《哥吉拉》就是描述自然威胁(恐龙、台风、火山)及人工威胁(氢弹与氧气破坏武器)在同一时空下互相交错的的史诗。
由于《哥吉拉》在击倒怪兽的主要戏码中,穿插了复数角色的人生、价值观,因此留有让观众解读各种剧情发展的空间。这种编入小篇章的手法,可以让一个民族的史诗产生更辽阔的世界观。例如哥吉拉攻击银座的松坂屋百货大楼时,有位母亲一边用双手紧紧围住三个小孩,一边安慰说:「我们就要到爸爸的身边去了喔」。当观众去解读剧中的这个讯息时,就会觉得「这一家人也许在战争中失去了父亲吧」。另外,剧中还有惠美子抱起一个因为母亲已死而大哭大闹的孩子。在组合了这些描速战争的桥段后,就能让《哥吉拉》的世界观变得更加立体。
以斗争为主题的「史诗」,到了欧洲中世纪也从中衍生出「罗曼史」的体裁。而《哥吉拉》中,就分裂出拯救世界的英雄与罗曼史的主角。正如预告片上所说的「牵扯不清的爱恋与理性」,南海打捞所的潜水夫尾形是罗曼史主角,芹泽博士则是打倒哥吉拉的英雄,至于卷入这个三角习题的就是山根博士的女儿惠美子,而这两位男士的共同点就是想保护惠美子的安全,而英雄就必须赌上自己的性命。
总之,在最后等着史诗英雄的只有死亡,而等待罗曼史主角的则是结婚与幸福的生活。还有,即便是年纪相仿的角色,芹泽博士的立场是二次大战结束前的日本人价值观,尾形则是代表战后日本人的价值观。加藤典洋的《再会吧,哥吉拉们》(注13)中,说出了尾形、芹泽两人头巾所代表的涵义。在两人穿好潜水装准备下水的场面里,你能发现尾形的头巾是属于一般渔夫常见的绑法,而芹泽的头巾则是用神风特攻队决定赴死的绑法,这也预告了他们各自的命运。
根据加藤的解读,甚至还能从尾形和芹泽起争执的场面看出其他端倪。在电影里,芹泽博士因为争论氧气破坏装置的使用与否而不小心弄伤尾形,惠美子为了替尾形止血,拿出白色绷带帮尾形包扎头上的伤口,这时观众就能清楚看见尾形头上的绷带用了神风特攻队的头巾绑法。由此可见,尾形在那个时间点上已经表明了自己的决心。换句话说,身为情敌的尾形打算带着芹泽的氧气破坏装置打倒哥吉拉。不过,毕竟芹泽博士才是剧中真正的英雄,所以最后还是从假英雄的尾形手中夺回了致命武器的使用权。
唯有成为英雄并击退敌人才能拯救团体,但这位英雄同时也有阿基里斯腱般的弱点。而这个弱点可说是上天所赐予的「圣伤」。正因芹泽博士有着被眼罩遮住的受伤单眼,所以才借这弱点有了真英雄的资格。这点和日本民间故事中的独眼剑豪柳生十兵卫(注14),以及悲剧英雄森之石松(注15)的印象雷同。而氧气破坏装置就成了在现代击退哥吉拉的「剑」。说到这里,先来看看其他神话中的武器吧。例如亚瑟王的断钢神剑、齐格菲的绝境神剑、《南总里见八犬传》中登场的村雨丸,许多铲奸除恶的宝剑都会有属于自己的名字。如果《哥吉拉》中的「水中氧气破坏装置」是被取名为「第一百三十二号发明」,那么这种索然无味的名字实在是难以帮剧情的热度加温。
从以上这些观点欣赏《哥吉拉》后,就能看出身为英雄的芹泽博士以水中氧气破坏装置作为武器,与身为恶龙的哥吉拉进行决战的基本套路。而且这个基本套路满载了一个民族的各种情感及价值观,让《哥吉拉》成为一出不折不扣的「英雄史诗」。而这大概也是第一代哥吉拉和后续系列中杀不死的哥吉拉之间决定性的差异(在第七章 中,将会提及让哥吉拉再死一次(注16)的一九八四年版《哥吉拉》)。「作乱的怪物被击退后就不会再出现,但挺身而出的英雄也会因此无法回来」,这就是可以深深打动我们内心的戏剧套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