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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傅国涌 当前章节:15499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3:58

1838年,龚自珍曾经想随林则徐南下广东,参加禁烟行动,因“事势有难言者”而未成,他送给林则徐一篇《送钦差大臣侯官林公序》,及砚台一方,砚台为一紫端,背后刻摹了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林则徐珍视这方平淡无奇的砚台,一直珍藏在身边,随同他风雪万里,并亲笔在背后草书两行:“定庵贻我时晴研,相随曾出玉门关。龙沙万里交游少,风雪天山共往还。”落款“林则徐”。这是林在陕甘与新疆途中所刻。龚自珍以“快雪时晴”作砚铭赠别林则徐,就是希望林能像“快雪时晴”一样雷厉风行地革除积弊,使中国早日出现“银价平,物力实,人心定”的局面。林则徐南下途中读了龚自珍赠别文章后写信给他:“责难陈义之高,非谋识宏远者不能言,而非关注深切者不肯言也。”林则徐比龚自珍年长7岁,与龚父是同僚,他们早就认识。

1839年,在京城居住了近20年后,对宦海深为厌倦的龚自珍辞职南下。4月23日黄昏,他不带眷属,独自一人,雇车两辆,其中一辆载着他的百卷诗文,悄然离开北京。路经扬州时,他曾与魏源见面。船过镇江,在北固山下遇到乞求降雨的赛玉皇迎神大会,玉皇、风神、雷神俨然,祷词万数,朗诵声不绝。认识他的道士再三请求他作一首祈雨的青词,他推辞不过,写下了本文开头“九州生气恃风雷”那首著名的七绝。在镇江到江阴的船上,他读陶渊明的诗,有感而发,赋诗三首,其中一首说:“陶潜诗喜说荆轲,想见《停云》发浩歌。吟到恩仇心事涌,江湖侠骨恐无多。”回到故乡杭州不久,他陪同父亲去看过八月十八日、壮观天下无的钱江潮。自1826年离开杭州北上,他已有14年未回家了,他感慨地写下了“踏遍中华窥两界,无双毕竟是家山”的诗句。世事沧桑,变化真大,亲朋中已有不少人离开人世。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生命也已进入倒计时。

1794年,魏源在湖南邵阳出生的那年,正是乾隆禅位前一年,是所谓的“康乾盛世”的终点,也是清王朝由盛而衰的起点,他生当其时,几乎亲眼目睹了“盛世”下滑的整个过程,对“衰世”有着铭心刻骨的体会。1825年,他32岁那年受江苏布政使贺长龄之命编《皇朝经世文编》,到1826年冬天共编成120卷,成为了解那个时代的重要文献,不过那还是属于古代的范畴,是按照千年相续的传统思路编的。1826年,他与龚自珍同时参加会试,双双落第,欣赏他俩才学的考官、礼部主事刘逢禄惋惜不已,黯然题诗《伤湖南、浙江二遗卷》,“龚魏”齐名由此开始。直到1845年,龚自珍死后四年,魏源52岁那年才在补行殿试中恩科三甲第93名,赐同进士出身,以知州分发到江苏,先后做过东台、兴化等地的知县。“万行柳色万声莺,啼遍千门万户春。”魏源一直等到知天命之年才喜登“龙门”,难怪他要自我解嘲“中年老妇,再作新娘”。

1819年,魏源与龚自珍在北京初次见面,就气味相投(有人说他们1814年认识,但这一年龚自珍往返与徽州、杭州之间,没有到过北京)。1822年秋冬之交,龚自珍曾送魏源等到古北口长城,共赏塞上风光。1830年4月9日,魏源在北京,应龚自珍之召,参加了花之寺聚会。6月,他们又在龙树寺再聚,林则徐也在场,正是这次集会奠定了林则徐和龚自珍、魏源、张维屏等人的友谊。1832年春天,魏源应龚自珍之招,再次参加花之寺集会,到场的还有主张革新的包世臣等十四五人。这些聚会名为赏花,实际上是志同道合的朋友研讨学问、议论时政的聚会。早在鸦片战争前十几年,他们就已预感到英国将可能以新加坡为基地,有侵华之举。他们主张先发制人,消除隐患,严禁鸦片,抵抗侵略。他们中有五个朋友被时人称为“薇园五名士”,龚自珍以才、魏源以学、宗稷辰以文、吴嵩梁以诗,端木国瑚以经术闻名。相同的是他们都主张“经世致用”,都赞同走革新之路。当然,龚自珍对现实要比魏源等人更敏感,对“衰世”的感受也更深,尽管他还不具备世界眼光,不知道别样的文明。

1834年,魏源应邀到江苏巡抚林则徐处,代林阅卷。1839年5月,当龚自珍南下路过扬州时,两人又有过一次愉快的见面。1840年,魏源从浙东到杭州。9月,林则徐被革职,他写了《寰海》诗一首,表示痛心。1841年春天,裕谦以钦差大臣到镇海筹办浙江防务,林则徐受命协防,魏源进入裕谦幕府,几个月即辞去。期间,他曾到钱塘江观潮,有感而作《钱塘观潮行》一诗。当年5月,林则徐被革去四品卿衔,发配新疆伊犁。6月,魏源在浙江到扬州的途中,在京口与林则徐见面,对榻倾谈,思想上产生很大震动。也就是这一次,林则徐嘱他编一部《海国图志》。

当年8月,龚自珍应魏源来信邀请,到扬州相聚时,得知老友正在编《海国图志》,大为欣喜,大加赞赏,认为这才是真学问。自京都相识以来,他们切磋学问,议论时政,特别是1826年双双在会试中落榜,“龚魏”齐名以来,关系更加密切,书信往来不断,而且时有见面,转眼已有20多个年头了。

8月5日,龚自珍回到当时栖身的丹阳书院。孰料仅仅7天后(8月12日)就在丹阳猝逝,终年50岁,那也正是英国大炮轰开国门、林则徐被流放新疆的一年。随着龚自珍的死,一个闭关自守、自给自足的小农文明时代徐徐落下了帷幕。在龚自珍身后,自魏源等人开始,老大民族最优秀的分子开始告别“衰世”的各种具体努力。

关于龚自珍的死因至今仍是一个谜,但不同的版本都说他被人下毒,“丁香花公案”吸引了包括孟森在内的史家。(龚自珍死后,1843年夏天,龚的儿子到扬州请魏源编定龚自珍遗作,这就是《定庵文录》12卷、《外录》12卷,序言也出自魏源手笔。)

1842年12月,魏源参考林则徐组织编译的《四洲志》、历代史志、明代以来的岛志及一百多种中外书籍,终于辑成《海国图志》50卷。1847年,又补成60卷,刊于扬州。到1852年,参考徐继畲《瀛寰志略》等新出的一些著作,增补成100卷,在南京筹刊,成为一部有88万字的巨著。《海国图志》对五大洲大多数国家的沿革、现状都有记载,并明确提出“为以夷攻夷而作,为以夷款夷而作,为师夷长技以制夷而作”。他知道靠这本书并不能驾驭外夷,“此兵机也,非兵本也;有形之兵也,非无形之兵也”。他想到了天道、人心、人才。他认识到英国的优势不仅是船坚炮利,还包括养兵、练兵之法,“人但知船炮为西夷之长技,而不知西夷之所长,不徒船炮也”。他甚至已朦胧地觉察到了英国之所以强大的背后是制度原因,他在第50、51卷对英国政治制度的描述基本上是准确的:

国中有大事,王及官、民俱至巴厘满衙门(即国会),公议乃行。大事则三年始一会议,设有用兵和战之事,虽国王裁夺,亦必由巴厘满议允。

国会分上、下两院:“其国中尊贵者曰五爵,如中国公侯伯子男,为公议之主,且城邑居民,各选忠义之士一二,赴京会议。国主欲征税饷,则必绅士允从,倘绅士不允,即不得国民纳钱粮。”当国会与政府意见发生冲突,可以解散国会,重新选举,即使民众对国会也可施加影响:“如有按时变通之事,则庶民择其要者,敬禀五爵、乡绅之会,大众可则可之,大众否则否之。”

他介绍英国的报纸:“又刊印逐日报纸,以论国政,如各官宪政事有失,许百姓议之,故人恐受责于清议也。”对英国工业、贸易、交通的介绍也都很详尽。

对于美国,魏源在第59卷同意徐继畲的观点,肯定了总统制、国会制度等。华盛顿在独立战争后被公推为总统,“身后公举贤者更代,不世及,不久任”。“公举一大酋总摄之,匪惟不世及,且不四载即受代,一变古今官家之局,而人心翕然,可不谓公乎?”“议事听讼,选官举贤,皆自下始,众可可之,众否否之,众好好之,众恶恶之,三占从二,舍独循同,即在下预议之人亦先由公举,可不谓周乎?”他在《后叙》中称赞美国的民主制:“其章程可垂奕世而无弊”。

多年后,梁启超如此评价《海国图志》:“中国士大夫之稍有世界地理知识,实自此始。”“其论实支配百年来之人心,直至今日,犹未脱离净尽。”从张之洞等人身上都可以看到魏源的影响。虽然《海国图志》还没有完全抛弃“华”、“夷”的思维定式,但魏源眼中的“夷”已迥然不是昔日迂儒心中的蛮夷,他开始意识到了中国之外不仅别有世界,而且有优先于我们的技术、制度、文明。在他之前,我们是天下绝对的中心,文明的中心,所谓夷就是野蛮、未开化的代名词。在经过了长夜漫漫之后,本民族终于有人睁开眼睛,看到了一个真实的外部世界。(当然,这部书也不是没有缺陷的,比如魏源以中国炼丹术的取阴补阳等陈旧观念理解西方的天主教,缺乏基本的宗教常识。)

此前,明代万历年间利玛窦的书《坤舆图说》、艾儒略的《职方外纪》初入中国,人们都视之为天方夜谭,不相信是真的。后来南怀仁等编印《地球全图》,人们依然不相信宇宙之大,地球上还有许多不同的文明,俨然以中国为最高的文明形态。乾隆帝驳英国使节的心态如此,到了道光帝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在魏源、徐继畲这些人身上,情况才开始有了变化。

《海国图志》影响了近邻日本。1850年,三部《海国图志》传入日本,马上就被封禁。1853年,又有一部《海国图志》传入日本。到1854年,共有15部《海国图志》传入日本,除了几部被留作御用,有8部出现在普通的市场上,以后年年都有输入,还出现了许多《海国图志》的翻刻本,有些是节选的,在1868年日本明治维新之前深受欢迎,此后才逐渐被冷落,因为开放的日本社会有了更高的要求。

1828年,35岁的魏源初游杭州,西湖给他留下了美丽至极的印象,他曾写下十首纪游诗。他喜欢西湖,1856年秋天,当太平天国正如火如荼、江南一片狼藉时,他63岁那年最后一次来到杭州,寄宿在一处僧舍,从此再也没有离开。他闭门谢客,常常“闭目澄心,危坐如山”,即使亲戚、门生前来求见,接谈二三语,“便寂对若忘”,惟独钟情于西湖的山水,曾与何绍基、金安清等各带金石书画,到西湖船舫共赏。“晴湖不及雨湖好,雨湖不及月湖窈。”“月华如水孤山孤,山影化云云化无。”他在西湖留下了许许多多早已被后人忘却的诗篇,好在历史还记得他的《海国图志》。

1857年3月26日,一个烂漫的春天,离龚自珍客死异乡16年后,魏源在龚自珍的故乡杭州一病不起,终年64岁,下葬于西湖南屏山的方家峪,他的墓至今已找不到踪迹了(新建的一个名人墓群中据说有魏源墓,但已不在原址)。

本文主要参考书目:

1.(清)龚自珍著,王佩诤校,《龚自珍全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年版。

2.《魏源集》,中华书局,1976年版。

3.魏源著,《海国图志》,中州古籍出版社,1999年版。

4.徐继畲著,《瀛寰志略》,上海书店出版社,2001年版。

5.郭延礼著,《龚自珍年谱》,齐鲁书社,1987年版。

6.樊克政著,《龚自珍年谱考略》,商务印书馆,2004年版。

7.黄丽镛,《魏源年谱》,湖南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

8.管林等著,《龚自珍研究》,人民文学出版社,1984年版。

9.龚自珍纪念馆编,《龚自珍研究文集》,浙江古籍出版社,1994年版。

10.李汉武著,《魏源传》,湖南大学出版社,1988年版。

“维新公子”陈三立

离龚自珍死50多年,魏源死30多年后,经历了太平天国14年的动荡乱世,经历了英法联军进京、火烧圆明园,经历中法战争,直到1894年甲午海战,泱泱大国败于东邻的一个蕞尔岛国,被迫签定屈辱的城下之盟,又是赔款、又是割地。而当时北洋水师的实力从表面上看不仅不亚于日本海军,论吨位、装备甚至还有优势,从早期的曾国藩到李鸿章、张之洞等人致力于洋务运动已有30多年,最终竟然如此不堪一击,朝廷内外,举国上下,这才受到震动,这才有了一种紧迫的危机感。

这个时代的年轻读书人如梁启超辈,读到龚自珍的文字,如受电击。也正是康有为、梁启超、陈三立、张元济、谭嗣同……这一代读书人登上历史舞台,我们才开始真正踏上与“衰世”告别的道路。史家蒋廷黻说,鸦片战争没有惊醒中国,依然昏睡,现代化进程至少耽误了20年,我以为如不是从技术、器物层面看,而是着眼于制度文明的变革,至少耽误了半个多世纪,几代人的时间。康是1858年出生的,梁是1873年出生的,历史要等到他们出现才有了点新气象。这并不是因为他们天纵英才,有手挽狂澜的本领,关键还是他们生逢其时,至少他们一度报国有门,其时满、汉之分的观念已渐渐淡薄,经过满清几百年统治之后,满清皇族已汉化得差不多了。他们接受孔夫子以来的文化,康雍乾时代那样的文字狱也日渐远了。读书人的国家民族观念在鸦片战争后半个多世纪日益高涨的危亡感中渐渐萌生。对清廷来说,甚至对中华民族来说,这都是千载难遇的改革良机。把握住了,我们的民族就可能很快摆脱“衰世”,顺利完成文明转型,闯过充满急流的历史峡谷。

在康有为们的奔走呼号之下,才有浮出水面的维新思潮,这其中也有李提摩太等异国传教士的推波助澜。《万国公报》对一代优秀中国人产生的影响是不可忽略的,一场空前的戊戌变法呼之欲出。

1898年,而立之年的光绪帝确是历史上难得一现、有抱负的青年君主,但他手中没有足够的权力,至少没有改写历史、扭转文明航向的实权。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必败无疑,如果参与维新变法的大臣志士运筹好了,稳健地推动渐进的变革,逐渐化劣势为优势,虽说成事在天,毕竟是谋事在人。从当时的情况看,论天时,在危机感笼罩之下,为民族谋出路,深得人心,许多士大夫都支持变革,甚至慈禧太后一开始也并不反对变法,否则,一百天的变法都不可能;论地利,至少在湖南有陈宝箴这样坚定的维新派,湖北的张之洞、谭继询也基本上支持变法,其他地方在观望之中的疆吏,假以时日,也并非不能跟上来;论人和,皇帝站在了变法的中心,有一部分大臣,许许多多有科举功名的读书人都站到了这一边。因此不能说变法就注定了失败。历史没有命定。现在有人提出,变法失败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人谋不臧”,康有为他们急于求成,鲁莽急进而不是稳健渐进,导致慈禧太后老脸一怒,整个局面翻盘。这一说法未尝没有一点道理,但是把主要原因归到他们身上也不合乎历史事实。

发生在110年前的戊戌变法,我们以往了解的情形基本上是从康有为、梁启超笔下来的,主要代表了他们这一派的说法。因为变法失败,“戊戌六君子”殉难,康、梁亡命海外,继续举起维新、保皇的旗帜,赢得了海外华人和国际舆论一边倒的同情。一句话,他们赢得了书写、解释那段历史的主导权。随着时间的流逝,很多当事人陆续离世,拥有很强的宣传能力和天生懂权谋的康有为,加上“笔锋常带感情”的得意弟子梁启超,他们的声音在这个过程中被逐渐放大。我们从历史教科书中获知的戊戌变法几乎就是以他们为绝对主角的,连主动变法的光绪帝都成了陪衬。其实,历史从来是合力构成的。

近些年来,研究这段历史的专家作过许多努力,越来越多有关戊戌变法的历史细节被挖出来了。大量可靠的史料可以证实,康有为确是维新运动不可忽视的重要推动者,但并不是像他自己说的那么重要,比如密诏不是写给他的,而是他自己伪造的,比如所谓1300多举人联名“公车上书”并非事实,尽管他起草的那份文稿还是所有上书中最精彩、最有分量、最激动人心的。诸如此类的史实已变得清晰起来。

从1898年6月11日到9月21日,一共103天,百日维新虽昙花一现,但光绪帝下达的新政诏令就有100多件,几乎每天一件,雪片一般飞到全国各地,涉及经济、教育、工业、商业、农业、行政等各个方面,令人眼花缭乱、应接不暇,就是要认真执行也来不及,何况多数地方还在观望中。(到9月22日,北京政变已发生,开缺回原籍江苏常熟的翁同龢在日记中说:“自明发皆归电报后,络绎纷纭,新政焕然,目不暇接。”第二天,他读到21日的电传阁抄,才知慈禧太后已再次垂帘。)

当时全国18行省中,大概只有陈宝箴主持的湖南,变法沼令才真正得到了落实。其实,湖南新政的启动比百日维新还要早几年。这一变革求新的尝试局处一隅,意义却非同小可,涉及到政治、经济、社会、教育、舆论等方方面面,从矿业、工商业到金融业,都有新的创举。这样的大手笔,在晚清中国,没有一个时期,没有一处可以与湖南相比。近代史家张朋园的《湖南早期的现代化》对此评价极高。也许后世的人们知道陈三立其人大抵是因为他的旧诗,确实,他后半生以诗名世,而追溯往事,1898年被革职之前的陈三立却是一个新人物,一个文采风流、推动新政的翩翩佳公子,与成仁取义的谭嗣同齐名。正是他辅佐其父陈宝箴将湖南新政搞得生气勃勃,到戊戌年已有一定的基础。

湖南新政是整个19世纪末维新运动的重头戏之一。从某些方面看,要比轰轰烈烈的“百日维新”更扎实、更有望推进文明转型。史家张朋园对湖南早期现代化的研究表明,当时所开辟的途径,毫无疑问就是通向现代化之路,而且达到了一定高度。可惜一切努力都在一夜之间生生被折断了。张元济1937年为陈三立写的挽诗中有两句:“湘中新政萌芽日,钩党累累出汉廷。”

一代史家陈寅恪感怀身世,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涌上心头,晚年留下的《寒柳堂记梦未定稿》,其中《戊戌政变与先祖先君之关系》一篇,忆及祖父陈宝箴、父亲陈三立在湖南推动改革、功败垂成的一幕,心头禁不住有无限的感慨:

盖先祖以为中国之大,非一时能悉改变,故欲先以湘省为全国之模楷,至若全国改革,则必以中央政府为领导。当时中央政权实属于那拉后,如那拉后不欲变更旧制,光绪帝既无权力,更激起母子间之冲突,大局遂不可收拾矣。

在《读吴其昌撰梁启超传书后》文中,他说得更清楚,当时参与推动变法的人有两个完全不同的思想源流,不可混为一谈。其中一源以康有为为代表,“治今文公羊之学,附会孔子改制以言变法”。另一源就是从郭嵩焘到他祖父、父亲这些人,“历验世务欲借镜西国以变神州旧法者”。当年英法联军攻进北京,火烧圆明园,他祖父正好在京,在一个酒楼饮酒,目睹火光冲天,拍桌号啕,旁边的人无不为之动容,于是悲愤南归,“其后治军治民,益知中国旧法之不可不变”。以后,在湖南与比他年长十几岁的郭嵩焘相识、结交,极为倾服。郭出使西方,因为推崇西方文明,而被守旧的士大夫视为汉奸国贼,人人欲杀之而后快。陈三立在一篇文章中对郭有过极高的评价:“痛言古今之变,得失之宜,数为夷务策讽议之,时不能用。”见过大世面、有世界眼光的郭评价陈宝箴“倜傥多才略”,在日记中称许“此公见解高出时流万万”。陈氏父子在思想上更接近郭嵩焘、冯桂芬和张之洞,早在1884年,陈宝箴就为冯桂芬倡议变法的著作《校邠庐抗议》撰序(百日维新第三十七天,光绪帝下令将此书印发1000部)。甲午消息传来,陈宝箴痛哭“无以为国矣”,屡次上疏痛陈利害得失。

陈三立一度对康有为五体投地,说“中国有此人,即亡如不亡”。梁启超在《时务报》上的言论让陈三立刮目相看,神往不已,陈宝箴也“以才辩器重启超”。随着变革的展开,陈三立与谭嗣同、张通典等人的分歧日益加深,谭嗣同写给唐才常的信中抱怨陈三立和当初在武昌时“议论明通相反”,“判若两人,尤不可解”。他们的分歧有些是具体事务上的不同看法所致,最根本的还是谭嗣同更接近康有为的急变主张,谭嗣同在《湘报》上赞美过康有为。很明显,陈氏父子不认同康有为的激进态度,希望稳健地渐变,主张起用有经验而稳健的重臣主持变法,陈宝箴向光绪帝推荐杨锐,就是为了下一步推张之洞。在他心目中无所谓新旧,没有新党、旧党之见,只知道要应时势而变。

陈宝箴欣赏康有为的才,不同意康有为的学,尤其不赞成借孔子托故改制,这一点康有为也深知。所以他的挽陈宝箴诗中就有“公笑吾经学,公羊同卖饼”二句。1898年5月27日,对康有为的争议闹得沸沸扬扬时,陈宝箴上《奏厘正学术造就人才折》:“臣闻工部主事康有为之为人,博学多材,盛名几遍天下,誉之者有人,毁之者尤有人。誉之者无不俯首服膺,毁之者甚至痛心切齿,诚有非可以常理论之者。……当此百度维新、力图自强之际,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他奏请给康有为降旨,自行销毁《孔子改制考》版本,“既因以正误息争,亦借可知非进德”,对康有为其实含有曲全之意。在附片中他表示自己与康有为素无一面之雅,只是读他的论说,认为是“通达时务,信为有用之才”。可见,陈虽对康的某些思想和冒进主张持不同看法,但在推动变法这一点上仍视为同道,他的奏折主要还是保全康。

1898年的百日维新转瞬即逝,“戊戌六君子”血洒菜市口,康梁流亡海外,陈氏父子被革职,永不叙用。湖南新政化为乌有,深受郭嵩焘影响的陈氏父子对康有为他们急躁冒进,最终导致不可收拾的局面不无异议。陈氏父子也并不认同谭嗣同那种冲决网罗的思想,他们认为,不能以“宗教家心力的超度”来代替“政治家现实的变革”,在内心深处不赞同激进变革的思路。和康有为等人相比,他们的步子更务实、更稳健一些,然而覆巢之下无完卵。他们感叹的并不是一己的荣辱进退,耿耿于心的是渐进稳健的改革,终究因康有为代表的激进冒进路线而同时夭折,他们对康梁的不满是可以想见的。

黄遵宪分析戊戌变法失败的原因时说过:“几百年积下的毛病,尤其要慢慢来治。这次的失败就是新派人‘求快’两个字的失败。”“如有一般有学问、有办法、有经验、有涵养的老辈出来主持,一定可得相反效果的。”他的话只说对了一半,问题在于一般老辈是不肯出来主持的,陈宝箴只是个异数,可惜偏居湖南一隅,扭转不了大局。

1900年,康有为在海外组织保皇会,试图发起勤王运动,电报密码“人名”类中有“333三立”的字样,这个“三立”不知是否就是陈三立。据说陈三立与组织自立会、计划在长江起事的唐才常也有联系。这一年正好是他父亲陈宝箴猝然去世的年头。物换星移,当1914年夏天,陈三立与康有为在上海重逢时,清王朝已崩溃,回首往事,当年所有的分歧都已不再重要,在阅尽沧桑之后,把酒换盏,他们毕竟同为戊戌维新党人,都是“先帝旧臣”,新生的民国对他们而言是那么陌生和格格不入。在以后的十多年中,上海辛园、杭州丁家山都留下了他们叙旧的声音,徜徉湖山园林之间的身影。陈三立有诗《过康更生辛园寓所庐》,“重逢历十九年余”、“为世杀身宁有补”是其中的句子。几年后(1917年)康有为60寿辰他送去贺联,康有为70岁时他又写下寿诗。

不过,从刘成禺笔记还是可以看出他们的不同。袁世凯称帝时,日本企图拥宣统复辟,在青岛的皇室旧人(包括康有为在内)一致赞同,而上海以遗老自居的陈三立等人多不同意,他们认为这是“置宣统于积薪上也”。张勋复辟,陈三立等也认为“此事宜大大谨慎,否则皇室待遇,必出奇变。段祺瑞自命开国元勋,北洋兵权尚有把握,安保无事”,所以对整个复辟“未多参与机密”。

自戊戌政变之后,直到1922年冬天梁启超到东南大学讲学,陈三立才和他在南京重逢。陈在“散原精舍”设下酒宴,特别“开五十年陈酒”,盛情款待梁启超。梁启超大开酒戒,开怀“相与痛饮”,“大醉而归”,追怀当年往事,禁不住“欷歔长叹”,伤心不已。长沙时务学堂学生蔡锷的早逝引起了他们无限的伤感,他们同声叹息“今不可复得矣”。

梁启超北还,他以“性情肝胆中人”作诗赠别,“旧游莫问长埋骨,大患依然有此身”,诗中有幸存者的苍凉意味。陈、梁晚年天各一方,互相思念对方,1926年梁启超给爱女的信中还提到“陈伯严老伯也患便血病,但他很痛苦,比我差多了,年纪太大(72了),怕不容易好。十年以来,亲友们死亡疾病的消息,常常络绎不绝,(伯严的病由酒得来,我病后把酒根本戒绝,总是最好的事。)这也是无可如何的事”。1929年1月19日,梁启超在北平溘然长逝,陈三立与张元济、陈叔通等在上海发起公祭。阅尽兴亡之后,陈三立超越了对康、梁的恩怨,他们毕竟都是维新梦中人。他们晚年的交往,凸显出内心深刻的无奈和时代的沧桑感。

陈三立最终是个诗人,是前清的守墓人,他曾致力于革新,而最后落花流水都成空,等来的是一个他不认识的新时代。在他送给梁启超的诗中,最有意思的是“凭栏一片风云气,来作神州袖手人”这两句。戊戌政变击碎了他所有变革求新的梦想,他从此以“神州袖手人”自居,其中的痛苦难以言表,在漫长的后半生,他成了名副其实的“神州袖手人”。1904年是慈禧太后70大寿,为营造和谐气氛,清廷赦免了康、梁之外的戊戌党人,并多次有意起用陈三立,都被他一一拒绝。辛亥革命之后,面对改朝易代,陈三立一而再地哀叹“我辈今为亡国人”,“负手了今昔”、“负手视劫运”、“负手对残棋”,始终不认同新生的民国。

清朝垮台以后,在他生命的最后25年,陈三立是个旧诗人,虽然声誉很高,但终究有着浓厚的“遗老”气息,仿佛是个古董,已然是属于过去的人物。可是,在戊戌变法时代,他却是个新人物,浑身上下散发着新气息的新人,他与谭嗣同同为当时著名的“维新四公子”之一。“翩翩浊世佳公子,不学平原学太原”,是戊戌变法失败后有人对他的嘲讽,也从某个侧面见证了他当年的事业和梦想。

从陈宝箴、陈三立到陈衡恪、陈寅恪,陈家三代都在历史上留下了痕迹。“义宁陈家”如今已是一个历史名词。中国近代以来,显赫一时的家族也多矣,但多昙花一现,能绵延几代,为世人尊敬的,实在少之又少。与陈寅恪交情很深的吴宓有一番中肯的评价:“……故义宁陈氏一门,实握世运之枢轴,含时代之消息,而为中国文化与学术德教所托命者也。”

陈三立生于1853年,他一生的主要功业是1895年到1898年辅佐父亲陈宝箴推行湖南新政。他是1889年的进士,曾担任吏部主事,不久辞职南下,先在两湖书院执教,受到张之洞的赏识。1895年8月,陈宝箴以花甲之年出任湖南巡抚,有了独当一面、一展抱负的机会。陈三立虽然没有职位,但在整个湖南新政中,他的功劳很大,他以公子身份协助父亲,出谋划策,网罗人才,并参与具体事务。当时很重要的矿务总局,他虽不在其中任职,但“矿务一切为其主持”。“改革发原(源)于湘,散源(原)实主之”,这是欧阳竞无的说法。有人甚至说,湖南一省政事,“隐然握诸三立手,其父固信之坚也”。

湖南新政因时势而成,是一批有热情、有才干、有追求的人物因缘际会造成的,陈宝箴当然是中心人物,陈三立同样不可或缺,梁启超在《戊戌政变记》中称陈三立为湖南新政运动的幕后主持人,不是凭空的想象。正是他和黄遵宪、江标、徐仁铸、谭嗣同、唐才常、熊希龄、皮锡瑞、梁启超这“一班活活泼泼的壮年名士”,聚集于湖南一隅,成为新政得以展开的一个重要条件。湖南学者邹代钧在写给汪康年的信中,盛赞陈宝箴“识见为当今所无也”,他们当时的计划是以湖南为天下富强之先,并与湖北的张之洞、谭继询联成一气,以撑东南大局。

在他们倡导下,“南学会”出现了,保卫局出现了,武备学堂出现了,算学堂、时务学堂出现了,《湘报》、《湘学新报》出现了。短短两年间,电线、铁路、轮船、电信、银行、矿务总局、银圆局、铸造钱局、官钱局、机器制造公司、电灯公司、火柴厂、煤油公司等新生事物不断冒出,而且疏通河道、建造港口,便利航运,种桑公社等农工商业也都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从改革书院到改革币制,从教育、新闻到实业建设,湖南新政兴盛一时,生气勃勃,开全国风气之先。

1897年成立的“南学会”,一方面培养老百姓的政治参与意识,一方面普及教育新知,常常用演讲的方式介绍新知识,内容涉及学术、政教、天文、舆地等,听讲时可以发问,可以辩论,学会还有图书馆,人人可以借书。和民众接触最深的就是这个“南学会”,特别是那种通俗讲演,当时的少年范旭东(以后成为实业家)几十年后仍记得:“那时候年纪很小,住在乡下读书,只见到过一回。那天,上述各位,到的不少,都是坐在台上,讲演的时候,也不站起来,声音很小,又是文言,我一点不懂。我记得我只看见他们坐着摇扇子,仿佛还有一位抽着水烟,……不要笑他们腐旧,要知道那时候,凡是官府出门,就要鸣锣清道,排场十足。他们这样不同流俗,降格相从,和民众接近,的确下了最大决心。如果不是真正读通了书,而且有为国为民的心,决做不到。”

在“南学会”的示范、带动下,湖南各地各种学会如同雨后春笋般冒出来,除了“南学会”的分会,还有舆地学会、算术学会、公法学会、化学会等等。很多年后,史家张朋园在《湖南现代化的早期进展》中评价湖南新政运动:“在政治方面提倡参与,以群策群力来发挥团结一致的力量;在经济方面,力主开发富源,以提高人民生活,增强社会实力;在社会方面,提倡教育,发展人民知识,主张自由平等,期望人民皆能为国家效力。”

以开民智为宗旨的时务学堂受到光绪帝的关注,他曾夜读时务学堂章程,并特批以湖南部分盐税资助经费。1897年8月28日,第一次招生考试,录取学生40人,参加过那场考试的章士钊、杨树达等人回忆,陈宝箴亲自“监临收卷”,陈三立亲自“校阅文卷”。当年,黄遵宪向陈宝箴建议请康有为担任长沙时务学堂总教习,陈三立主张请梁启超,他说自己读过梁的文章,“其论说似胜于其师,不如舍康而聘梁”。最后请了梁。在写给汪康年的信中,陈三立说自己第一次读到《时务报》,“心气舒豁,顿为之喜”,认为“必能渐开风气”,此前他听说梁启超“乃旷代奇才,今窥一斑,益为神往矣”。事实证明,梁启超到时务学堂讲学,对湖南影响很深。无论是选学生还是请先生,都显示了陈三立不寻常的见识。1922年,他和梁启超在南京重逢,谈及蔡锷,他告诉梁,当年蔡锷来考时务学堂时只有十四岁,文章不通,已经被排除在录取名单外,是他看蔡锷年少特别录取的,后来果然有大成。这只是其中的一个例子。

在推行新政的过程中,阻力一直存在,1898年春天,左都御史、长沙人徐树铭在保守派的怂恿下,上疏弹劾陈宝箴、江标、徐仁铸等,要求责令撤换梁启超,另外请人主持时务学堂。6月22日,杨深秀上折(康有为代草)请褒扬陈宝箴,当天光绪称许陈“锐意整顿”。到7月29日,杨深秀再次上折(康有为代草)《请奖陈宝箴折》,同日光绪帝的上谕要求陈“务必坚持定见,实力举行,慎勿为浮言所动”,实际是督促陈不要有所退缩。

同年6月18日,陈宝箴保荐了“名位未显,而志行可称,才识殊众”的17人,其中包括杨锐、刘光弟、陈宝琛等,刘光弟与他素不相识,杨锐则是张之洞的门生。陈宝箴想不到,正是这次举荐将为他们父子带来灾难。当戊戌政变的消息传来,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处境的危险,还致电荣禄,希望能“息党祸,维元气”。9月24日,张荫桓、徐致靖、杨深秀及谭嗣同、杨锐等“军机四卿”被革职拿办,28日“戊戌六君子”被杀。接着,张荫桓被发配新疆。御史黄桂鎏先后两次上折弹劾远在湖南的陈宝箴。10月6日上谕下达:“湖南巡抚陈宝箴,以封疆大吏滥保匪人,实属有负委任,陈宝箴着即行革职永不叙用。伊子吏部主事陈三立,招引奸邪,着一并革职。”同时被革职永不叙用的还有江标、熊希龄。据说这已是荣禄、王文韶在慈禧太后面前苦求的结果,否则他也有发配新疆的可能。

在移交完湖南巡抚印信后,陈宝箴一家踏上了返乡之路,父子“一生政治抱负,遂尽于此”。陈三立忧国之念虽未泯灭,从此“不再与闻政事”。当年陈寅恪只有9岁。1965年与1966年,离陈寅恪生命的终点已近,他写下《寒柳堂记梦未定稿》,对祖父和父亲亲历的维新事业和悲剧命运有过冷静的记述。湖南新政的实绩确是陈氏父子齐心协力造成,梁启超说陈宝箴在湖南的治绩“多其(指陈三立)所赞画”。他们父子被罢黜后,有人以为陈宝箴为儿子所误,王闿运叹息“江西人好听儿子说话”,并从宋、明历史中找出依据,说王安石变法时,遇事都由儿子主持,严嵩当国,也唯儿子世藩之言是从。这不过是江西人的惯例,不值得奇怪。对陈氏父子的谣言从没有停止过,陈三立主持矿务,一位朋友谋职被拒,心怀怨望,在陈家落难后,写匿名信嘲讽:“翩翩浊世佳公子,不学平原学太原。”陈夫人俞明诗看了,微笑说:“此二句却佳。”陈三立被誉为“晚清四公子”之一,与谭嗣同齐名。戊戌变法失败对陈家的打击之沉重是外人难以体会的,陈三立再也未能恢复元气。但是,有了湖南新政的那一幕,他就将永远站立在历史中。

1900年夏初,70岁的陈宝箴猝然逝世(他的死因至今还是一个历史公案,有人考证说他是被仓皇西逃的慈禧赐死的)。往事如烟,世局如棋,“乾坤泡幻局如棋,独立苍茫事可悲”,这位不以诗名的前湖南巡抚留下了这样的诗句。湖南新政的进程不幸因戊戌政变而中断,但陈三立他们的努力已载入史册。在漫长的后半生中,陈三立时时回望橘子洲头,想起那段倾注了他们父子全部心血的历史。

陈三立30岁时就受到有世界眼光的郭嵩焘看重,日记中称他“年甫及冠,而所诣如此,真可畏”。郭嵩焘对他们父子的影响,对湖南维新运动的影响最为深远。1898年,世人都说守旧的荣禄还保举陈三立应经济特科,英国人濮兰德与白克浩司的《慈禧外纪》中说:戊戌4月23日,“荣禄力荐一维新人物于帝,乃湖南巡抚陈宝箴之子。此事言之极有趣味,盖欧人皆谓荣禄始终反对变法也,观于此,则知荣禄初亦非坚持反对者,其后情势所迫,乃成势不两立之势。虽其前日所力荐者,亦不得不反而为仇矣。此非荣禄忽然变其政见,乃当前维新党人,自趋于危险之地,且其所行,太出人意料之外也”。陈寅恪说:“慈禧外纪所言,或非无因。”同年5月,内阁学士张百熙奏保17人应经济特科,康有为、梁启超、陈三立、唐才常、杨锐、汤寿潜、宋育仁等都在名单上。江苏学政瞿鸿禨还将陈三立列为《保举经济特科片》首位人选,评语中称他“学有本原,宅心正大,于中国政治、外洋情势均能洞彻,识量宏通”。7年后,时势已变,山东学务处议员兼总监宋恕在《推荐国文学堂监督人选禀》,共推荐14人,称陈三立“学行之优,世所共信”,名单上其他人包括蔡元培、汤寿潜、孙诒让、严复、陈黻辰等。第二年,学部保举的33人中他又榜上有名。严复与熊纯如的私人通信,臧否人物往往不留情面,却多次推许陈三立“学问行谊,性情识度,令人低首下心”,虽“具新学识”,然“游于旧法之中,行检一无可议。”民国元年,严复出任京师大学堂总监督事务,请陈三立前往任职,他坚辞不去。

也许从后人的眼光来看,以陈三立的学识和名望,大半生都耗费在没有多少意义的旧体诗上,实在是一种浪费。他的诗是咏叹、是抒怀,是一曲正在逝去的农业文明的挽歌,他曾参与变革,试图把“衰世”中国带出旧日的农业社会,在湖南兴学、办报、开矿、建厂、组织保卫局,都是近代的产物,一旦这一切化为乌有,他实际上有点自暴自弃,他的诗中弥漫着一种理想破灭后的悲哀与苍凉。他的思想停留在维新时代,甚至倒退了。但有两点不能忘记,第一,他曾亲身参与了文明转型的实践,正当年华作为举世有名的“维新公子”做了一番事业,他的作为已融入了整个现代化的进程。第二,他身上有一种不为利禄所动的人格力量,是古老文化传统中有价值的一面在转型时期的延续和传承。

自戊戌变法失败,惨遭变故以来,他的满腹抱负都化为流水,陈三立只能诗酒自娱。在晚清,他是新人物,在守旧派看来不合时宜;在民国,他是遗老,依然不合时宜。他的诗名越显赫,就越是显示出他内心的悲凉。欧阳渐评价他:“得志则改革致太平,不得志则抑郁发愤而一寄于诗,乃至于丧命。彻终彻始,纯洁之质,古之性情肝胆中人。发于政不得以政治称,寓于诗而亦不可以诗人概也。”

1923年6月29日,陈三立的夫人俞明诗病故,接着,8月7日,他们的儿子、以绘画知名于世的陈衡恪(师曾)也撒手而去。接连的丧妻、丧子之痛,使70老翁不堪忧伤,三个女儿很为他担心,送他到杭州西湖边休养。1925年,他在杭州西湖畔的九溪十八涧、牌坊山下为夫人、儿子选定墓址,而且准备自己将来也葬在那里,他献给亡妻的挽联说:

一生一死,天使残年枯涕泪;何聚何散,誓将同穴保湖山。

1937年,“七七”事变发生时,拖着衰迈病体的陈三立正在北平,亡国的忧虑笼罩了他生命的终点,他日日关心战况,幻想着奇迹发生,捷报传来。8月8日,日军入城,他拒不服药,甚至拒不进食,支撑到9月14日,“忧愤不食而死”。临终之际,他还发出这样悲愤的疑问——中国人岂能猪狗不若,“终将帖然任人屠割耶”?物伤其类,1937年10月14日,远在上海的张元济给陈寅恪的电文说:“戊戌党人尽矣,怆痛何极。”

山河破碎,直到1948年陈三立才得以了却归葬西湖的心愿。从此,西湖牌坊山下成为陈家永远的托梦之地。

陈三立先后在杭州租房住了几年,他的诗集中,有很多与西湖有关的诗。1924年春天,印度诗人泰戈尔到杭州登门拜访他,王统照在《晨报》发表文章记下了这次盛会:“(四月)十四(泰戈尔)赴杭,十六在杭讲演一次,十七号快车返沪。……在杭时,有人介绍陈三立与之相晤,合拍一照。对语时,由(徐)志摩口译,但所谈有限。陈氏七十余岁,与六十余岁之泰氏相较,其康健非泰氏可比,当泰氏索其诗册,陈甚谦逊,连言不可相比,终未相送。”两个语言不通的亚洲诗人在西湖边会晤,身后少年诗人侧立,一时被传为文坛佳话。第二年10月10日,上海《申报》推出“国庆纪念增刊”,还特意刊登他们两人的合影,题为“今代亚洲二诗人合影”。

陈三立留在杭州的痕迹,大概只剩下牌坊山下一片茶园中的墓穴,寂寞地守望着日起日落。在美丽的湖山之间,陈三立之墓并不是一个景点,如果不是他有个以学问人格为读书人追捧的儿子陈寅恪,他已差不多被遗忘了。陈寅恪生前也有归葬西湖父母、兄长之旁的想法,他女儿陈美延证实,一代史家归葬杭州的宿愿,多年来虽屡经申请,终于未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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