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日知录》这样的书容易做吗?他一年工夫才做得十几条。我们根据这种事实,可以知道,不独著书难,即抄也不容易了。须知凡用客观方法研究学问的人,最要紧是先彻底了解一事件之真相,然后下判断。能否得真相,全视所凭藉之资料如何。资料,从量的方面看,要求丰备;从质的方面看,要求确实。所以资料之搜罗和别择,实占全工作十分之七八。明白这个意思,便可以懂得亭林所谓采山之铜与铜之分别何如。他这段话对于治学方法之如何重要,也可以领会了。
亭林的《日知录》,后人多拿来比黄东发的《黄氏日抄》和王厚斋的《困学纪闻》。从表面看来,体例像是差不多,细按他的内容,却有大不同处。东发、厚斋之书,多半是单词片义的随手札记。《日知录》不然,每一条大率皆合数条或数十条之随手札记而始能成,非经过一番“长编”工夫,决不能得有定稿。试观卷九宗室、藩镇、宦官各条,卷十苏松二府田赋之重条,卷十一黄金、银、铜各条,卷十二财用、俸禄、官树各条,卷二十八押字、邸报、酒禁、赌博各条,卷二十九骑、驿、海师、少林僧兵、徙戎各条,卷三十古今神祠条,卷三十一长城条,则他每撰成一条,事前要多少准备工夫,可以想见。所以每年仅能成十数条,即为此。不然,《日知录》每条短者数十字,最长亦不过一二千字,何至旬月才得一条呢?不但此也,《日知录》各条多相衔接,含有意义。例如卷十三周末风俗、秦纪会稽山刻石、两汉风俗、正始、宋世风俗、清议、名教、廉耻、流品、重厚、耿介、乡愿之十二条,实前后照应,共明一义,剪裁组织,煞费苦心。其他各卷各条,类此者也不少。所以我觉得,拿阎百诗的《潜丘札记》,和《黄氏日抄》《困学纪闻》相比,还有点像。顾亭林的《日知录》,却与他们都不像。他们的随手札记,性质属于原料或粗制品,最多可以比棉纱或纺线。亭林精心结撰的《日知录》,确是一种精制品,是篝灯底下纤纤女手亲织出来的布。亭林作品的价值全在此。后来王伯申的《经传释词》《经义述闻》,陈兰甫的《东塾读书记》都是模仿这种工作。这种工作正是科学研究之第一步,无论做何种学问都该用他。
亭林对于著述家的道德问题,极为注意。他说:“凡作书者莫病乎其以前人之书改窜为自作也”。《文集》卷二《抄书自序》又说:“晋以下人,则有以他人之书而窃为己作者,郭象《庄子注》、何法盛《晋中兴书》之类是也。若有明一代之人,其所著书,无非窃盗而已。”《日知录》卷十八《窃书》条又说:“今代之人,但有薄行而无隽才,不能通作者之义,其盗窃所成之书,必不如元本,名为‘钝贼’何辞。”同上他论著述的品格,谓“必古人所未及就,后世之所必不可无者,而后为之”。《日知录》卷十九《著书之难》条他做《日知录》成书后常常勘改,“或古人先我而有者,则削之”。《日知录,自序》然则虽自己所发明而与前人暗合者尚且不屑存,何况剽窃!学者必须有此志气,才配说创造哩。自亭林极力提倡此义,遂成为清代学者重要之信条,“偷书贼”不复能存立于学者社会中,于学风所关非细。
大学者有必要之态度二:一曰精慎,二曰虚心。亭林著作最能表现这种精神。他说:“著述之家,最不利乎以未定之书传之于人。”《文集》卷四《与潘次耕书》又说:“古人书如司马温公《资治通鉴》,马贵与《文献通考》,皆以一生精力为之。……后人之书,愈多而愈舛漏,愈速而愈不传。所以然者,视成书太易而急于求名也。”《日知录》卷十九《著书之难》条潘次耕请刻《日知录》,他说要再待十年。其初刻《日知录?自序》云:“旧刻此八卷,历今六七年。老而益进,始悔向日学之不博,见之不卓。……渐次增改,……而犹未敢自以为定。……盖天下之理无穷,而君子之志于道也,不成章不达。故昔日之所得,不足以为矜;后日之所成,不容以自限。”《文集》卷二我常想,一个人要怎样才能老而不衰?觉得自己学问已经成就,那便衰了。常常看出“今是昨非”,便常常和初进学校的青年一样。亭林说:“人之为学,不可自小,又不可自大。……自小,少也;自大,亦少也。”《日知录》卷七《自视欿然》条他的《日知录》,阎百诗驳正若干条,他一见便欣然采纳。见赵执信所作阎墓志他的《音学五书》,经张力臣改正一二百处。见《文集》卷四《与潘次耕书》他说:“时人之言,亦不敢没君子之谦也,然后可以进于学。”《日知录>卷二十《述古》条这种态度,真永远可为学者模范了。
亭林的著述,若论专精完整,自然比不上后人。若论方面之多,气象规模之大,则乾嘉诸老,恐无人能出其右。要而论之,清代许多学术,都由亭林发其端,而后人衍其绪。今列举其所著书目而择其重要者稍下解释如下:
《日知录》三十二卷,是他生平最得意的著作。他说:
“平生之志与业,皆在其中”。《文集》卷三《与友人论门人书》
又说:
“有王者起,将以见诸行事,以跻斯世于治古之隆,而未敢为今人道也。”《文集》卷四《与人书二十五》
又说:“意在拨乱涤污,法古用夏,启多闻于来学,待一治于后王。”《文集》卷六《与杨雪臣书》
读这些话,可以知道他著书宗旨了。《四库总目提要》叙列这部书的内容:“前七卷皆论经义,八卷至十二卷皆论政事,十三卷论世风,十四、十五卷论礼制,十六、十七卷论科举,十八至二十一卷论艺文,二十二至二十四卷论名义,二十五卷论古事真妄,二十六卷论史法,二十七卷论注书,二十八卷论杂事,二十九卷论兵及外国事,三十卷论天象术数,三十一卷论地理,三十二卷杂考证。”大抵亭林所有学问心得,都在这书中见其梗概。每门类所说的话,都给后人开分科研究的途径。
《天下郡国利病书》一百卷,《肇域志》一百卷,这两部书都是少作。《利病书》自序云:“……乱后多有散佚,亦或增补。而其书本不曾先定义例,又多往代之言,地势民风,与今不尽合,年老善忘,不能一一刊正。……”《肇域志》自序亦略同,据此知并非成书了。但这两部书愿力宏伟,规模博大。后来治掌故学、地理学者,多感受他的精神。
《音学五书》三十八卷。这书以五部组织而成:一、《古音表》三卷,二、《易音》三卷,三、《诗本音》十卷,四、《唐韵正》二十卷,五、《音论》三卷。他自己对于这部书很满意,说道:某自五十以后,于音学深有所得,为《五书》以续三百篇以来久绝之传。《文集》卷四《与人书二十五》清儒多嗜音韵学,而且研究成绩极优良,大半由亭林提倡出来。
《金石文字记》六卷。亭林笃嗜金石,所至搜辑碑版,写其文字,以成此书。他对于金石文例,也常常论及。清代金石学大昌,亦亭林为嚆矢。
此外著述,尚有《五经同异》三卷,《左传杜解补正》三卷,《九经误字》一卷,《五经考》一卷,《求古录》一卷,《韵补正》一卷,《二十一史年表》十卷,《历代宅京记》二十卷,《十九陵图志》六卷,《万岁山考》一卷,《昌平山水记》二卷,《岱岳记》八卷,《北平古今记》十卷,《建康古今记》十卷,《营平二州史事》六卷,《官田始末考》一卷,《京东考古录》一卷,《山东考古录》一卷,《顾氏谱系考》一卷,《谲觚》一-卷,《茀录》十五卷,《救文格论》《诗律蒙告》《下学指南》各一卷,《当务书》六卷,《菰中随笔》三卷,《文集》六卷,《诗集》五卷。其书或存或佚今不具注。但观其目,可以见其影响于后此学术界者如何矣。
要之,亭林在清学界之特别位置,一曰开学风,排斥理气性命之玄谈,专从客观方面研察事务条理。二曰开治学方法,如勤搜资料,综合研究,如参验耳目闻见以求实证,如力戒雷同剿说,如虚心改订不护前失之类皆是。三曰开学术门类,如参证经训史迹,如讲求音韵,如说述地理,如研精金石之类皆是。独有生平最注意的经世致用之学,后来因政治环境所压迫,竟没有传人。他的精神,一直到晚清才渐渐复活。至于他的感化力所以能历久常新者,不徒在其学术之渊粹,而尤在其人格之崇峻。我深盼研究亭林的人,勿将这一点轻轻看过。
附:亭林学友表
亭林既老寿,且足迹半天下,虽不讲学,然一时贤士大夫,乐从之游。观其所与交接者,而当时学者社会之面影略可睹焉。今钩稽本集,参以他书,造此表。其人无关学术者不录,弟子及后辈附见。
归庄:字玄恭,昆山人,明诸生,国变后改名祚明。与亭林少同学,最相契,尝同举义于苏州。其卒,亭林哭以诗,极称其学。著有《归元恭文钞》。
万寿祺:字年少,徐州人,明孝廉,入清服僧服,易名慧寿,著有《隰西草堂集》。亭林早年游淮上与定交,有诗赠之。
路泽溥:字安卿,曲周人,尝拯亭林于难。亭林《广师篇》云:“险阻备尝,与时屈伸,吾不如路安卿。”
潘柽章:字力田,吴江人,次耕之兄。亭林早年挚友。长于史学,与吴赤溟合著《明史》,亭林以所储史料尽供给之。后死于湖州庄氏史狱,亭林哭以诗甚恸。所著书未成,今存者仅《国史考异》《松陵文献》两种,其学术大概别详第八讲。
吴炎:字赤溟,吴江人,与潘力田同学同难,亭林哭之。
贾必选:字徙南,上元人,明孝廉,入清杜门,著书有《松荫堂学易》。《亭林诗集》有《贾仓部必选说易》一首。
王潢:字元倬,上元人,有《南陔集》。亭林集中有赠诗。
任唐臣:字子良,掖县人。亭林从假吴才老《韵谱》读之,自此始治音韵学。
张尔岐:字稷若,号蒿庵,济南人。著有《仪礼郑注句读》十七卷。亭林为之序。清儒治礼学,自稷若始也。长亭林一岁,亭林尝称之曰先生。《广师篇》云:“独精三礼,卓然经师,吾不如张稷若。”《亭林集》中《与友人论学书》(见前),所与者即稷若也。稷若答书略云:“《论学书》粹然儒者之言,特拈‘博学’、‘行己’二事为学鹄,真足砭好高无实之病。……愚见又有欲质者:性命之理,夫子固未尝轻以示人,其所与门弟子详言而谆复者,何一非性命之显设散见者欤!苟于博学有耻,真实践履,自当因标见本,合散知总,心性天命将有不待言而庶几一遇者。故性命之理,腾说不可也,未始不可默喻;侈于人不可也,未始不可验诸己;强探力索于一日不可也,未始不可优裕渐渍以俟自悟。如谓于学人分上了无交涉,是将格尽天下之理,而反遗身以内之理也。……”盖稷若与亭林,不苟异亦不苟同如此。所著除《仪礼句读》外,尚有《蒿庵集》《蒿庵闲话》等。
徐夜:字东痴,济南人。以诗名,举博学鸿词不就,与亭林有酬答诗。
马骕:字宛斯,邹平人,著《绎史》百六十卷,专研古史,时人称为“马三代”。亭林极服其书,常与游郊外访碑。
刘孔怀:字果庵,长山人,精于考核,亭林游山东常主其家,与辨析疑义。著有《四书字徵》《五经字徵》《诗经辨韵》等书。
傅山:字青主,阳曲人。亭林游山西主其家。《广师篇》云:“萧然物外自得天机,吾不如傅青主。”著有《霜红龛集》。
李因笃:字子德,一字天生,洪洞人。康熙戊午徵鸿博,授检讨,不就职。与亭林交最笃,尝徒步往济南急其难。后亭林垦荒雁门,卜居华阴,皆子德董其事。《亭林集》中与子德论学书最多。子德于经学、史学俱深粹,著有《受祺堂集》。
王宏撰:字无异,号山史,华阴人,明诸生。康熙戊午徵鸿博,不赴。耆字好古,著有《易象图述》《山志》《砥斋集》等书。亭林常主其家,《广师篇》云:“好学不倦,笃于朋友,吾不如王山史。”
李颙:别见。二曲晚年反闭土室,惟亭林至乃启关相见。《广师篇》云:“坚苦力学,无师而成,吾不如李中孚”。
申涵光:字凫孟,永平人。孙夏峰弟子,著有《聪山集》。亭林有赠答诗。
孙奇逢:别见。亭林曾亲至辉县访夏峰,有赠孙徵君诗。
朱彝尊:别见。亭林在关中始交竹垞,有赠答诗。《广师篇》云:“文章尔雅,宅心和厚,吾不如朱锡鬯。”
屈大均:字翁山,番禺人。著有《翁山文外》。在关中交亭林,有赠答诗。
颜光敏:字修来,曲阜人。著有《乐圃集》。亭林下济南狱时,修来奔走最力。
张弨:字力臣,山阳人。贫而耆古,喜集金石文字。亭林著《音学五书》,力臣任校刻。《广师篇》云:“精心六书,信而好古,吾不如张力臣。”
王锡阐:别见。《广师篇》云:“学究天人,确乎不拔,吾不如王寅旭。”集中有《赠王高士锡阐》诗。
吴志伊:字任臣,莆田人。著有《周礼大义》《礼通》《十国春秋》《山海经广注》等书。《广师篇》云:“博闻强记,群书之府,吾不如吴任臣。”
阎若璩:别见。百诗谒亭林于太原,出《日知录》相质,为改订若干条。
杨瑀:字雪臣,武进人。著有《飞楼集》百二十卷。《广师篇》云:“读书为己,探赜洞微,吾不如杨雪臣。”
钱澄之:原名秉镫,字饮光,桐城人。在明末声誉已高。福王立于南京,马、阮兴大狱捕清流,饮光与焉,后从永历帝入滇,间关九死。永历亡,易僧装终老。著有《田间易学》《田间诗学》《藏山阁稿》《田间集》,明末野史等书。《亭林集》中有《赠钱编修秉镫》一诗。
戴廷栻:字枫仲,祁县人。博学好古,著有《半可集》。尝为亭林筑室于祁之南山,且藏书供众览。
戴笠:初名鼎立,字耘野,吴江人。潘次耕之师。亭林有书与论学。
黄宗羲:别见。亭林64岁时,曾与梨洲通书,见梨洲所著《思旧录》中。但两人似始终未交晤。
汤斌:字孔伯,号荆岘,相州人。孙夏峰弟子,在清为达官,谥文正。孔伯修《明史》,以书来问义例,亭林答之。
朱鹤龄:字长孺,吴江人。明诸生,入清不仕,著《毛诗通义》《尚书稗传》《春秋集说》等书。又注杜工部李义山诗。《亭林集》中有赠诗。
陈芳绩:字亮工,常熟人。父鼎和,为亭林友。亮工著有《历代地理沿革表》四十七卷。《亭林集》中有赠亮工诗数首。
潘耒:字次耕,号稼堂,吴江人,力田之弟。遭家难,年甫数岁,易姓为吴,从母姓也。既壮,从亭林学于汾州。亭林视之犹子,集中与论学书最多。次耕,康熙戊午鸿博荐入翰林,与修明史,参订义例,分纂志传,用力最勤。亭林著述自《日知录》及《文集》其他多种,皆由次耕编定校刻。次耕又师事徐俟斋、戴耘野,皆经纪其后事,风义独绝。著有《遂初堂集》。
徐乾学:字原一,号健庵,昆山人。亭林外甥。官至刑部尚书,主修《大清一统志》。著有《读礼通考》《澹园集》。
徐元文:字公肃,号立斋,健庵之弟。官至大学士。尝主修《明史》。
说亭林是清代经学之建设者,因为他高标“经学即理学”这句话,成为清代经学家信仰之中心。其实亭林学问,决不限于经学,而后此之经学,也不见得是直衍亭林之传。其纯以经学名家,而且于后来经学家学风直接有关系者,或者要推阎百诗,其次则胡朏明和万充宗。
阎百诗,名若璩,别号潜丘居士,山西太原人,寄籍江苏之山阳,生明崇祯九年,卒清康熙四十三年(1636-1704),年69。他的父亲名修龄,号牛叟,本淮南盐商,但很风雅,也可算一位名士或一位遗老。百诗人格之峻整,远不如亭林,生平行谊,除学者日常生活外,无特别可记。康熙十七年,他应博学鸿儒科,下第,很发牢骚。其后徐健庵乾学在洞庭山开局修《大清一统志》,聘他参与其事。他68岁的时候,清圣祖南巡,有人荐他,召见,赶不上,他很懊丧。时清世宗方在潜邸,颇收罗名士,把他请入京,他垂老冒病而往,不久便卒于京寓。其行历可记者仅如此。所著书曰《古文尚书疏证》八卷、《毛朱诗说》一卷、《四书释地》六卷、《潜丘札记》六卷、《孟子生卒年月考》一卷、《困学纪闻注》十二卷。
百诗仅有这点点成绩,为什么三百年来公认他是第一流学者呢?他的价值,全在一部《古文尚书疏证》。《尚书》在汉代,本有今古文之争。伏生所传二十八篇,叫做“今文尚书”。别有十六篇,说是孔安国所传,叫做“古文尚书”。然而孔安国这十六篇,魏晋之间,久已没有人看见。到东晋,忽然有梅赜其人者,拿出一部《古文尚书》来,篇数却是比今文增多二十五篇,而且有孔安国做的全传——即全部的注。到初唐,陆德明据以作《经典释文》,孔颖达据以作《正义》。自此以后,治《尚书》者,都用梅赜本,一千余年,著为功令。中间虽有吴棫、朱熹、吴澄、梅鷟诸人稍稍怀疑,但都未敢昌言攻击。百诗著这部《古文尚书疏证》,才尽发其复,引种种证据证明那二十五篇和孔传都是东晋人赝作。百诗从二十岁起就着手著这部书,此后四十年间,随时增订,直至临终还未完成。自这部书出版后,有毛西河奇龄著《古文尚书冤词》和他抗辩,在当时学术界为公开讨论之绝大问题,结果阎胜毛败。《四库提要》评阎书所谓:“有据之言,先立于不可败也”。自兹以后,惠定宇栋之《古文尚书考》,段茂堂玉裁之《古文尚书撰异》等,皆衍阎绪,益加绵密,而伪古文一案,逐成定谳。最后光绪年间,虽有洪右臣良品续作冤词,然而没有人理他,成案到底不可翻了。
请问,区区二十篇书的真伪,虽辨明有何关系,值得如此张皇推许吗?答道,是大不然。这二十几篇书和别的书不同。二千余年来公认为神圣不可侵犯之宝典,上自皇帝经筵进讲,下至蒙馆课读,没有一天不背诵他。忽焉真赃实证,发现出全部是假造,你想,思想界该受如何的震动呢?学问之最大障碍物,莫过于盲目的信仰。凡信仰的对象,照例是不许人研究的。造物主到底有没有?耶稣基督到底是不是人?这些问题,基督教徒敢出诸口吗?何止不敢出诸口,连动一动念也不敢哩。若使做学问的都如此,那么,更无所谓问题,更无所谓研究,还有什么新学问发生呢?新学问发生之第一步,是要将信仰的对象一变为研究的对象。既成为研究的对象,则因问题引起问题,自然有无限的生发。中国人向来对于几部经书,完全在盲目信仰的状态之下。自《古文尚书疏证》出来,才知道这几件“传家宝”里头,也有些靠不住,非研究一研究不可。研究之路一开,便相引于无穷。自此以后,今文和古文的相对研究,六经和诸子的相对研究,乃至中国经典和外国经典相对研究,经典和“野人之语”的相对研究,都一层一层的开拓出来了。所以百诗的《古文尚书疏证》,不能不认为近三百年学术解放之第一功臣。
百诗为什么能有这种成绩呢?因为他的研究方法实有过人处。他的儿子说道:“府君读书,每于无字句处精思独得,而辩才锋颖,证据出入无方,当之者辄失据。常曰:‘读书不寻源头,虽得之,殊可危!’手一书至检数十书相证,侍侧者头目为眩,而府君精神涌溢,眼烂如电,一义未析,反复穷思,饥不食,渴不饮,寒不衣,热不扇,必得其解而后止。”阎咏《左汾近稿?先府君行述》他自己亦说:“古人之事。应无不可考者。纵无正文,亦隐在书缝中,要须细心人一搜出耳。”《潜丘札记》卷六戴东原亦说:“阎百诗善读书。百诗读一句书,能识其正面背面。”段玉裁著戴先生年谱大抵百诗学风,如老吏断狱,眼光极尖锐,手段极严辣,然而判断必凭证据,证据往往在别人不注意处得来。《四库提要》赞美他说:“考证之学,未知或先。”《古文尚书疏证》条下百诗在清学界位置之高,以此。
《四库提要》又说:“若璩学问淹通,而负气求胜,与人辩论,往往杂以毒诟恶谑,与汪琬遂成雠衅,颇乖著书之体。”《潜丘札记》条下据他的著述和传记看来,这种毛病,实所不免,比顾亭林的虚心差得多了。又以著书体例论,如《古文尚书疏证》,本专研究一个问题,乃书中杂入许多信札日记之类,与全书宗旨无涉。如《四书释地》,标名释地,而所释许多溢出地理范围外,如《孟子生卒年月考》,考了一大堆,年月依然无着。诸如此类,不能不说他欠谨严。虽然,凡一个学派的初期作品,大率粗枝大叶,瑕类很多,正不必专责备百诗哩。
清初经师,阎、胡齐名。胡朏明,名渭,号东樵,浙江德清人,卒康熙五十三年(1714),年82。他行历更简单,不过一老诸生,曾和阎百诗、万季野、黄子鸿同参一统志局。晚年清圣祖南巡,献颂一篇,圣祖赐他“耆年笃学”四个大字。他一生事迹可记者仅此。他著书仅四种:一,《禹贡锥指》二十卷,附图四十七幅;二,《易图明辨》十卷;三,《洪范正论》五卷;四,《大学翼真》七卷。他的学风,不尚泛博,专就一个问题作窄而深的研究,开后人法门不少。几部书中,后人最推重的是《禹贡锥指》。这部书虽然有许多错处,但精勤搜讨,开后来研究地理沿革的专门学问。价值当然也不可磨灭。但依我看,东樵所给思想界最大影响,还是在他的《易图明辨》。《易图明辨》是专辨宋儒所传“太极”、“先天”、“后天”——即所谓“河图”、“洛书”等种种矫诬之说。这些图是宋元明儒讲玄学的惟一武器,闹得人神昏眼乱,始终莫明其妙。但他们说是伏羲、文王传来的宝贝,谁也不敢看轻他,看不懂只好认自己笨拙罢了。明清之交,黄梨洲宗羲、晦木宗炎兄弟,始著专书辟其谬,东樵曾否见他们的书不可知,但他却用全副精力做十卷的书,专来解决这问题。他把这些图的娘家找出来,原来是华山道士陈抟弄的把戏,展转传到邵雍。又把娘家的娘家寻根究底,原来是误读谶纬等书加以穿凿傅会造出来的。于是大家都知道这些都是旁门左道,和《易经》了无关系。我们生当今日,这些鬼话,久已没人过问,自然也不感觉这部书的重要。但须知三百年前,像周濂溪《太极图说》、朱子《易本义》一类书,其支配思想界的力量,和四书五经差不了多少。东樵这种廓清辞辟,真所谓“功不在禹下”哩。《洪范正论》的旨趣,也大略相同,专扫荡汉儒“五行灾异”之说,破除迷信。所以我说,东樵破坏之功,过于建设。他所以能在学术界占重要位置者,以此。
万充宗也是初期经学界一位重要人物。充宗名斯大,浙江鄞县人,康熙二十二年卒(1683),年5l。父泰,宇履安,黄梨洲老友。履安有八子,都以学问著名。充宗行六,最幼的是季野斯同。八兄弟皆从学梨洲,但都不大理会他的阳明学。季野称史学大师,而充宗以经学显。梨洲替充宗作墓志铭,述其治学方法曰:“充宗以为,非通诸经不能通一经,非悟传注之失则不能通经,非以经释经则亦无由悟传注之失。何谓通诸经以通一经?经文错互,有此略而彼详者,有此同而彼异者。因详以求其略,因异以求其同,学者所当致思也。何谓悟传注之失?学者入传注之重围,其于经也,毋庸致思;经既不思,则传注无失矣,若之何而悟之。何谓以经解经?世之信传注者过于信经,试拈二节为例(文繁不引)。……充宗会通各经,证坠辑缺,聚讼之议,涣然冰释,奉正朔以批闰位,百注逐无坚城。……”读这段话,充宗的经学怎样做法,可以概见了。充宗著书,有《学春秋随笔》十卷,《学礼质疑》二卷,《仪礼商》三卷,《礼记偶笺》三卷,《周官辨非》二卷。依我看,《周官辨非》价值最大。《周官》这部书,历代学者对他怀疑的很不少,著专书攻击而言言中肯者,实以此书为首。万氏兄弟皆讲风节,充宗尤刚毅。张苍水煌言就义,他亲自收葬,即此可想见其为人。可惜死得早了,若使他有顾、黄、阎、胡的年寿,他所贡献于学界怕不止此哩。
同时还有一位学者,不甚为人所称道而在学术史上实有相当位置者,曰姚立方。立方名际恒,一字首源,安徽休宁人,寄籍仁和,为诸生,(生卒年待考)据《古文尚书疏证》知道,他比阎百诗小11岁,但未知卒在何年毛西河《诗话》云:“亡兄为仁和广文,尝曰:‘仁和只一学者,犹是新安人’。谓姚际恒也。予尝作《何氏存心藏书序》,以似兄,兄曰:‘何氏所藏有几?不过如姚立方腹笥已耳。’……”据此则立方学问之博可以概见。立方50岁着手注九经,阅十四年而成,名曰《九经通论》;又著《庸言录》,杂论经史理学诸子。这两部书,我都未得见,不知其内容如何?所见者只有他的《古今伪书考》。自《易经》的孔子十翼起,下至许多经注,许多子书,他都怀疑,真算一位“疑古的急先锋”了。他别有书十卷,专攻《伪古文尚书》。阎百诗说他“多超人意外”,喜欢极了,手抄许多,散入《疏证》各条下。见《古文尚书疏证》卷八我想,立方这个人奇怪极了,我希望将来有机会全读他的著作再下批评。
附:初期经学家表
清代经学,至惠定宇、戴东原而大成,前此只能算启蒙时代。除本讲及前后诸讲特举论列之诸家外,就忆想所及,表其姓名,其蹈袭明学绪余者不入。
黄宗炎:字晦木,余姚人,梨洲之弟。著有《忧患学易》一书,内分《周易象辞》十九卷,《寻门余论》二卷,《图学辨惑》一卷,《图学辨惑》即辨先后天方圆等图也,又有《六书会通》,论小学。
张尔岐:见亭林学友表。
朱鹤龄:同上
钱澄之:同上
陈启源:字长发,吴江人,著《毛诗稽古编》三十卷。
冯景:字山公,钱塘人。与阎若璩友,尝助其著《古文尚书疏证》。所著有《解春集》二十卷。卢文弨其外孙也。
臧琳:字玉林,武进人,著《经义杂记》三十卷,《尚书集解》百二十卷。阎若璩称其书,且谓为隐德君子。嘉庆间其玄孙庸始校刻其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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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两畸儒——王船山 朱舜水
《中庸》说:“君子之道,暗然而日章”。南明有两位大师,在当时,在本地,一点声光也没有,然而在几百年后,或在外国,发生绝大影响。其人曰王船山,曰朱舜水。
船山,名夫之,字而农,一号薑斋,湖南衡阳人。因晚年隐居于湘西之石船山,学者称为船山先生。生明万历年四十七年,卒清康熙三十一年(1619-1692),年74。他生在比较偏僻的湖南,除武昌、南昌、肇庆三个地方曾作短期流寓外,未曾到过别的都会。当时名士,除刘继庄献廷外,没有一个相识。又不开门讲学,所以连门生也没有。张献忠蹂躏湖南时候,他因为不肯从贼,几乎把命送掉。清师下湖南,他在衡山举义反抗。失败后走桂林,大学士瞿文忠式耜很敬重他,特荐于永历帝,授行人司行人。时永历帝驻肇庆,王化澄当国,纪纲大坏,独给谏金堡等五人志在振刷,不为群小所容,把他们下狱,行将杀害。船山奔告少傅严起恒,力救他们。化澄于是参起恒,船山亦三上疏参化澄。化澄恨极,誓要杀他,有降帅某救他,才免返桂林,依瞿式耜。因母病回衡阳。其后式耜殉节桂林,起恒也在南宁遇害。船山知事不可为,遂不复出。当时清廷严令剃发,不从者死。他誓死抵抗,转徙苗瑶山洞中,艰苦备尝。到处拾些破纸或烂账簿之类充着稿纸。著书极多,二百年来几乎没有人知道,直至道光咸丰间邓湘皋显鹤才搜集起来,编成一张书目。同治间曾沅圃国荃才刻成《船山遗书》,共七十七种二百五十卷。此外未刻及已佚的还不少。内中说经之书,关于《易经》者五种,《周易内传》《周易大象解》《周易稗疏》《周易考异》《周易外传》关于《书经》者三种,《书经稗疏》《尚书考异》《尚书引义》关于《诗经》者三种,《诗经稗疏》《诗经考异》《诗广传》关于《礼记》者一种,《礼记章句》关于《春秋》者四种,《春秋稗疏》《春秋家说》《春秋世论》《续春秋左传博议》关于《四书》者五种,《四书训义》《四书稗疏》《四书考异》《四书大全说》《四书详解》关于“小学”者一种。《说文广义》其解释诸子之书,则有《老子衍》《庄子解》《庄子通》《吕览释》《淮南子注》。其解释宋儒书,则有《张子正蒙注》《近思录释》。其史评之书,则有《读通鉴论》《宋论》。其史料之书,则有《永历实录》。其杂著,则有《思问录内外篇》《俟解》《噩梦》《黄书》《识小录》《龙源夜话》等。此外诗文集、诗余、诗话及诗选、文选等又若干种。内中最特别的,有《相宗络索》及《三藏法师八十规矩论赞》之两种。研究法相宗的著述,晚唐来千余年,此为仅见了。邓湘皋既述其目,系以叙论曰:“先生生当鼎革,窃自维先世为明世臣,存亡与共,甲申后崎岖岭表,备尝险阻。既知事不可为,乃退而著书,窜伏祁、永、涟、邵山中,流离困苦,一岁数徙其处……,故国之戚,生死不忘。……当是时,海内儒硕,北有容城,西有盩厔,东南则有昆山、余姚。先生刻苦似二曲,贞晦过夏峰,多闻博学、志节皎然,不愧顾、黄两先生。顾诸君子肥遁自甘,声名亦炳,虽隐逸之荐,鸿博之徵,皆以死拒,而公卿交口,天子动容,其志易白,其书易行。先生窜身瑶峒,绝迹人间,席棘饴荼,声影不出林莽。门人故旧,又无一有气力者为之推挽。殁后遗书散佚。后生小子,至不能举其名姓,可哀也已。”这段话可谓极肃括,极沉痛,读之可以想见船山为人了。
船山和亭林,都是王学反动所产生人物。但他们不但能破坏,而且能建设。拿今日的术语来讲,亭林建设方向近于“科学的”,船山建设方向近于“哲学的”。
西方哲家,前此惟高谈宇宙本体,后来渐渐觉得不辨知识之来源,则本体论等于瞎说,于是认识论和论理学,成为哲学主要之部分。船山哲学正从这个方向出发。他有《知性论》一篇,把这个问题提出,说道:
言性者皆曰吾知性也。折之曰性弗然也,犹将曰性胡弗然也。故必正告之曰:尔所言性者,非性也。今吾勿问其性,且问其知。知实而不知名,知名而不知实,皆不知也。……目击而遇之,有其成象,而不能为之名,如是者,于体非茫然也,而不给于用,无以名之,斯无以用之也;曾闻而识之,谓有名之必有实,而究不能得其实,如是者,执名以起用,而茫然于其体,虽有用,固异体之用,非其用也。夫二者则有辨矣。知实而不知名,弗求名焉,则用将终绌。问以审之,学以证之,思以反求之,则实在而终得乎名,体定而终伸其用。……知名而不知实,以为既知之矣,则终始于名而惝怳以测其影,斯问而益疑,学而益僻,思而益甚其狂惑,以其名加诸迥异之体,枝辞日兴,愈离其本。……夫言性者,则皆有名之可执,有用之可见,而终不知何者之为性。盖不知,何如之为‘知’,而以知名当之?……故可直折之曰:其所云性者非性,其所自谓知者非知。……《薑斋文集》卷一然则他对于“知”的问题怎样解答呢?他排斥“唯觉主义”。他说:
见闻可以证于知已知之后,而知不因见闻而发。《正蒙注》卷四上
耳与声合,目与色合,皆心所翕辟之牖也。合,故相知;乃其所以合之故,则岂耳目声色之力哉!故舆薪过前,群言杂至,而非意所属,则见如不见,闻如不闻,其非耳目之受而即合,明矣。同上前文所录《知性》篇言“知名不知实”之弊,其意谓向来学者所论争只在名词上,然而名词的来源,实不过见闻上一种习气。他说:
感于闻见,触名思义,不得谓之知能。……闻见习也,习所之知者有穷。同上
又说:
见闻所得者,象也。……知象者本心也,非识心者象也。存象于心而据之以为知,则其知者象而已;象化其心。而心唯有象,不可谓此为吾心之知也明矣。同上
“象化其心”怎么解呢?他说:
其所为信诸己者,或因习气,或守一先生之言,渐渍而据为亡心。《俟解》
他根据这种理论,断言“缘见闻而生之知非真知”同上。以为因此发生二蔽:其一,“流俗之徇欲者以见闻域其所知”;其二,则“释氏据见闻之所穷而遂谓无”。他因此排斥虚无主义,说道:
目所不见,非无色也;耳所不闻,非无声也;言所不通,非无义也;故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知其有不知者存,则既知有之矣是知也。……《思问录?内篇》
他又从论理方面难虚无主义,说道:
言无者激于言有者而破除之也,就言有者之所谓有而谓无其有也,天下果何者而可谓之无哉?……言者必有所立,而后其说成。今使言者立一“无”于前,博求之上下四维古今存亡而不可得穷矣。同上
他于是建设他的实有主义,说道:
无不可为体。人有立人之体,百姓日用而不知尔,虽无形迹而非无实。使其无也,则生理以何为体而得存耶?……《正蒙注》卷三下
他所认的实体是什么?就是人的心。他说:
过去,吾识也;未来,吾虑也;现在,吾思也。天地古今以此而成,天下之亹亹以此而生。《思问录?内篇》
他的本体论重要根据,大概在此。我们更看他的知识论和本体论怎么的结合。他所谓“真知”是:“诚有而自喻,如暗中自指其口鼻,不待镜而悉”。《正蒙注》卷四上这种知,他名之曰“德性之知”。但他并不谓知限于此。他说:
因理而体其所以然,知以天也。(超经验的)事物至而以所闻所见者证之,知以人也。(经验的)通学识之知于德性之所喻而体用一源,则其明自诚而明也。《正蒙注》卷三下
又说:
谁知有其不知,而必因此(所知者)以致之(即大学致知之致),不迫于其所不知而索之。《思问录?内篇》又说:
内者心之神,外者物之法象。法象非神不立,神非法象不显。多闻而择,多见而识,乃以启发其心思而令归于一,又非徒恃存神而置格物穷理之学也。《正蒙注》卷四上
欲知船山哲学的全系统,非把他的著作全部仔细紬绎后,不能见出。可惜,我未曾用这种苦功,而且这部小讲义中也难多讲。简单说:
一、他认“生理体”为实有。
二、认宇宙本体和生理体合一。
三、这个实体即人人能思虑之心。
四、这种实体论,建设在知识论的基础之上。其所以能成立者,因为有超出见闻习气的“真知”在。
五、见闻的“知”,也可以辅助“真知”,与之骈进。
依我很粗浅的窥测,船山哲学要点大略如此。若所测不甚错,那么,我敢说他是为宋明哲学辟一新路。因为知识本质、知识来源的审查,宋明人是没有注意到的。船山的知识论对不对,另一问题。他这种治哲学的方法,不能不说比前人健实许多了。他著作中有关于法相宗的书两种,或者他的思想受法相宗一点儿影响,也未可知。
亭林极端的排斥哲理谈——最不喜讲“性与天道”。船山不然,一面极力提倡实行,一面常要研求最高原理。为什么如此呢?船山盖认为有不容已者。他说:
人之生也,君子而极乎圣,小人而极乎禽兽。苟不知所以生,不知所以死,则为善为恶,皆非性分之所固有,职分之所当为。下焉者何弗荡弃彝伦,以遂其苟且私利之欲。其稍有耻之心而厌焉者,则见为寄生两间,去来无准,恶为赘疣,善亦弁髦。生无所从,而名与善皆属沤瀑,以求异于逐而不返之顽鄙。乃其究也不可以终日,则又必佚出猖狂,为无缚无碍之邪说,终归于无忌惮。自非究吾之所始与其所终,神之所化,鬼之所归,效天下之正而不容不惧以终始,恶能释其惑而使信于学?……《张子正蒙注?自序》
船山之意以为,要解决人生问题,须先讲明人之所以生。若把这个问题囫囵躲过不讲,那么,人类生活之向上便无根据,无从鞭策起来。否则为不正当的讲法所误,致人生越发陷于不安定。船山所以不废哲理谈者,意盖在此。
船山虽喜言哲理,然而对于纯主观的玄谈,则大反对。他说:
经云“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递推其先,则曰“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盖尝论之。何以谓之德?行焉而得之谓也。何以谓之善?处焉而宜之谓也。不行胡得?不处胡宜?则君子之所谓知者,吾心喜怒哀乐之节,万物是非得失之几,诚明于心而不昧之谓耳。……今使绝物而始静焉,舍天下之恶而不取天下之善,堕其志,息其意,外其身,于是而洞洞焉,晃晃焉,若有一澄澈之境,……庄周、瞿昙氏之所谓知,尽此矣。然而求之于身,身无当也;求之于天下,天下无当也。行焉而不得,处焉而不宜,则固然矣。于是曰:“吾将不行,奚不得?不处,奚不宜?”乃势不容已,而抑必与物接,则又洸洋自恣,未有不蹶而狂者也。……有儒之骇者起焉,有志于圣人之道,而惮至善之难止也,……于是取《大学》之教,疾趋以附二氏之途,以其恍惚空明之见,名之曰:此明德也,此知也,此致良知而明明德也。体用一,知行合,善恶泯,介然有觉,颓然任之,而德明于天下矣。乃罗织朱子之过,而以穷理格物为其大罪。天下之畏难苟安以希冀不劳无所忌惮而坐致圣贤者,翕然起而从之。……《大学衍补传》
船山反对王学的根本理由大概如此,他所以想另创新哲学的理由亦在此。至于他的哲学全系统如何?我因为没有研究清楚,不敢多说。有志研究的人,请把他所著《正蒙注》《思问录?内篇》做中坚,再博看他别的著作,或者可以整理出来。
自将《船山遗书》刻成之后,一般社会所最欢迎的是他的《读通鉴论》和《宋论》。这两部自然不是船山第一等著作,但在史评一类书里头,可以说是最有价值的。他有他的一贯精神,借史事来发表。他有他的特别眼光,立论往往迥异流俗。所以这两部书可以说是有主义有组织的书。若拿出来和吕东莱的《东莱博议》、张天如的《历代史论》等量齐观,那便错了。“攘夷排满”是里头主义之一种,所以给晚清青年的刺激极大。现在事过境迁,这类话倒觉无甚意义了。
船山本来不是考证学派,但他的经说,考核精详者也不少。邓湘皋说:“当代经师,后先生而兴者无虑百十家,所言皆有根底。然诸家所著,有据为新义,辄为先生所已言者,《四库总目》于《春秋裨疏》曾及之。以余所见,尤非一事,盖未见其书也。”湘皋这话很不错,越发可见船山学问规模之博大了。
船山学术,二百多年没有传人。到咸、同间,罗罗山泽南像稍为得着一点。后来我的畏友谭壮飞嗣同研究得很深。我读船山书,都是壮飞教我。但船山的复活,只怕还在今日以后哩。
有一位大师,在本国几乎没有人知道,然而在外国发生莫大影响者,曰朱舜水。日本史家通行一句话,说“德川二百余年太平之治”。说到这句话,自然要联想到朱舜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