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万、石庄都是想“立言不朽”的人,他们的工作总算不虚,留下的书确能在学术界占相当位置。当时打这种主意的人也不少,如王昆绳、刘继庄辈皆是。此外有所谓易堂九子者,学问路数有点和唐、胡相近,名声远在唐、胡上,而成就不及他们。今在这里附论一下。
易堂九子皆江西人:宁都魏善伯祥、魏冰叔禧、魏和公礼、邱邦士维屏、李力负腾蛟、彭中叔任、曾青黎传灿,南昌彭躬庵士望、林确斋时益也。他们当明末乱时,相约隐居于宁都之翠微山,其共同讨论学问之所,名曰易堂,因以得名。九子中以三魏为领袖,次则邱邦士、彭躬庵,三魏中又以冰叔为魁,世所称魏叔子也。他们的学风,以砥砺廉节、讲求世务为主,人格都很高洁。冰叔当康熙己未举鸿博时,被荐不至。时江西有谢秋水文洊,辟程山学舍集同志讲程朱学,病易堂诸人“言用而遗体”,贻书冰叔争之。冰叔复书道:“今之君子,不患无明体者,而最少适用。学道人当练于世务,否则试之以事则手足错乱,询之以古则耳目茫昧,忠信谨守之意多,而狭隘杓牵之病作,非所以广圣贤学也。”《魏叔子文集?复谢程山书》易堂学风,观此可见一斑了。但他们专以文辞为重,颇有如颜习斋所谓“考纂经济总不出纸墨见解”者。他们的文章也带许多帖括气,最著名的《魏叔子集》,讨厌的地方便很多。即以文论,品格比《潜书》《绎志》差得远了。
六 刘继庄
刘献廷,字君贤,号继庄,顺天大兴人。生顺治五年,卒康熙三十四年(1648-1695),年48。“先世本吴人,以官太医,遂家顺天。继庄年十九,复寓吴中,其后居吴江者三十年。晚学游楚,寻复至吴,垂老始北归,竟反吴卒焉。”《鲒埼亭集?刘继庄传》文他为万季野所推重,引参明史馆事,又尝与顾景范、黄子鸿、阎百诗、胡东樵同修《大清一统志》。尝游湖南,交王船山,当时知有船山者,他一人而已。王昆绳说生平只有两个朋友,第一个是刘继庄,第二个才是李恕谷。《恕谷后集?王子传》全谢山说:“予独疑继庄出于改步之后,遭遇昆山兄弟徐乾学、元文而卒老死于布衣。又其栖吴头楚尾间,漠不为枌榆之念,将无近于避人亡命者之所为?是不可以无稽也,而竟莫之能稽。”《刘继庄传》文,下并同又说“盖其踪迹非寻常游士所阅历,故似有所讳而不令人知。”谢山所提出这个闷葫芦,我们生几百年后,史料益缺乏,更无从猜度,总之知道继庄是一个极奇怪人便了。他的著作或未成或散佚,现存的只有一部《广阳杂记》。谢山从那部书里头摘出他的学术要点如下:
继庄之学,主于经世。自象纬律历,以及边塞关要财赋军器之属,旁而岐黄者流,以及释道之言,无不留心。深恶雕虫之技。其生平自谓于声音之道别有所窥,足穷造化之奥,百世而不惑。尝作《新韵谱》,其悟自华严字母入,而参之以天竺陀罗尼、泰西蜡顶话、小西天梵书暨天方、蒙古、女真等音,又证之以辽人林益长之说,而益自信。同时吴修龄自谓仓颉以后第一人。继庄则曰是其于天竺以下书皆未得通,而但略见华严之旨者也。继庄之法,先立鼻音二,以鼻音为韵本,有开有合,各转阴阳上去入之五音,阴阳即上下二平,共十声,而不历喉腭舌齿唇之七位,故有横转无直送,则等韵重叠之失去矣,次定喉音四,为诸韵之宗,而后知泰西蜡顶话、女真国书、梵音尚有未精者。以四者为正喉音,而从此得半音、转音、伏音、送音、变喉音。又以二鼻音分配之,一为东北韵宗,一为西南韵宗。八韵立而四海之音可齐。于是以喉音互相合,凡得音十七;喉音与鼻音互相合,凡得音十;又以有余不尽者三合之,凡得音五。共三十二音,为韵父,而韵历二十二位,为韵母,横转各有五子,而万有不齐之声摄于此矣。尝闻康甲夫家有红毛文字,惜不得观之以合泰西腊顶语之异同。又欲谱四方土音以穷宇宙元音之变,乃取新韵谱为主,而以四方土音填之,逢人便可印正。盖继庄是书,多得之大荒以外者,囊括浩博,学者骤见而或未能通也。
其论向来方舆之书,大抵详于人事,而天地之故概未有闻。当于疆域之前别添数则,先以诸方之北极出地为主,定简平仪之度制,为正切线表,而节气之后先,日蚀之分杪,五星之陵犯占验,皆可推矣。诸方七十二候各各不同,如岭南之梅十月已开,桃李腊月已开,而吴下梅开于惊蛰,桃李开于清明,相去若此之殊。今世所传七十二候,本诸《月令》,乃七国时中原之气候。今之中原,已与七国之中原不合,则历差为之。今于南北诸方细考其气候,取其核者详载之为一则,传之后世,则天地相应之变迁可以求其微矣。燕京、吴下,水皆东南流,故必东南风而后雨。衡、湘水北流,故必北风而后雨。诸方山水之向背分合,皆当按籍而列之,而风土之刚柔暨阴阳燥湿之征,又可次第而求矣。诸方有土音,又有俚音,盖五行气运所宣之不同,各谱之为一则,合之土产,则诸方人民性情风俗之微,皆可推而见矣。此固非一人所能为,但发其凡而分观其成,良亦古今未有之奇也。
其论水利,谓西北乃二帝三王之旧都,二千余年未闻仰给于东南。何则?沟洫通而水利修也。自刘、石云扰,以讫金、元,千有余年,人皆草草偷生,不暇远虑,相习成风,不知水利为何事。故西北非无水也,有水而不能用也。不为民利,乃为民害,旱则赤地千里,潦则漂没民居;无地可潴,无道可行,人固无如水何,水亦无如人何;虞学士始奋然言之,郭太史始毅然行之,未几竟废,三百年无过而向者。有圣人者出,经理天下,必自西北水利始。水利兴,而后足食教化可施也。西北水利莫详于《水经》郦注,虽时移势易,十犹可得其六七。郦氏略于东南,人以此少之。不知水道之当详,正在西北,欲取二十一史关于水利农田战守者,各详考其所以,附以诸家之说,以为之疏,以为异日施行者之考证。
又言朱子《纲目》非其亲笔,故多迂而不切,而关系甚重者反遗之,当别作纪年一书。
凡继庄所撰者,其运量皆非一人一时所能成。故虽言之甚殷而难于毕业。是亦其好大之疵也。
观此,则继庄学术之大概可见了。内中最重要的是他的《新韵谱》,音韵学在明清之交,不期而到处兴起。但其中亦分两派,一派以韵为主,顾亭林、毛西河、柴虎臣等是;一派以音为主,方密之、吴修龄及继庄等是。以音为主者,目的总在创造新字母,又极注重方言。密之、继庄同走这一条路。继庄自负如此,其书必有可观,——最少也足供现在提倡字母的人参考——今失传,真可惜了。次则他的地理书,所注重者为地文地理、人文地理。在那时候有这种见解,实可佩服,可惜没有著成。又他想做的《水经注疏》,虽像没有着手,然而在赵东潜、全谢山、戴东原以前,早已认识这部书的价值,也不能不说是他的特识。要之继庄是一位极奇怪的人。王昆绳说:“生死无关于天下者,不足为天下士,即为天下士,不能与古人争雄长,亦不足为千古之士。若处士者,其生,其死,固世运消长所关,而上下千百年中不数见之人也。”又说:“其心廓然大公,以天下为己任,使得志行乎时,建立当不在三代下。”《居业堂集?刘处士献廷墓表》昆绳义气不可一世,而推服继庄到这步田地!继庄真成了一个“谜的人物”了。
七 毛西河 附:朱竹垞 何义门 钱牧斋
毛奇龄,字大可,浙江萧山人。其徒称为西河先生。卒康熙五十五年,年94。他本是一位有才华而不修边幅的文人,少为诗词,颇得声誉,然负才佻达,喜臧否人物,人多怨之。尝杀人,亡命淮上有年,施闰章为营救,幸免。康熙己未,举鸿博,授检讨。时京师治经学者方盛,他也改行为“经师”,所著经学书凡五十种,合以其他著述共二百三十四卷。《四库全书》著录他的书多至四十部。《皇清经解》所收亦不少晚年门弟子颇多,李恕谷也从他问业,俨然“一代儒宗”了。他自己说有许多经学书是早年所著,因乱遗失其稿,晚年重行补订。这话不知是否靠得住,姑妄听之。
西河有天才而好立异,故其书往往有独到处。有《河图洛书原舛编》《太极图说遗议》,辨图书之伪,在胡东樵《易图明辨》前。但在黄晦木后有《仲氏易》,自称是他哥哥的遗说,是不是且不管他,这部书驳杂的地方也很多,但提倡汉儒——荀爽、虞翻诸人的易学,总算由他开创。后来惠定宇之《易汉学》,却受他的影响。有《春秋毛氏传》,虽然武断地方甚多,但对于当时著为功令的胡传严为驳辨,廓清之功也不少。有《竟山乐录》,自言家藏有明代宗藩所传唐乐笛色谱,因得以推复古乐,这些话是否靠得住且不管他。他的音乐造诣何如,也非我们门外汉所能批评,但研究音乐的人,他总算很早,所以能引动李恕谷从他问业。有《蛮司合志》,记云南、四川各土司沿革,虽其中错谬不少,却是前此所无之书。以上几部书,我们不能不认他相当的价值。他对于宋儒猛烈攻击,有《大学知本图》《中庸说》《论语稽求编》等,但常有轻薄谩骂语,不是学者态度。还有一部《四书改错》,骂朱子骂得最利害,后来听见清圣祖要把朱子升祀大成殿,赶紧把版毁了。他因为要立异和人争胜,所以虽然敢于攻《仪礼》,攻《周礼》,却因阎百诗说《古文尚书》是假的,他偏翻过来说是真的,做了一部《古文尚书冤词》,这回投机却失败了,没有一个人帮他。这个人品格是无足取的,全谢山作了一篇《毛西河别传》,胪列他好些劣迹。我也懒得征引了,但举篇中论他学术的一段。谢山说西河著述中,“有造为典故以欺人者;如谓《大学》《中庸》在唐时已与《论》《孟》并列于小经有造为师承以示人有本者;如所引《释文》旧本,考之宋椠《释文》,亦并无有,盖捏造也有前人之误已经辨正而尚袭其误而不知者;如邯郸淳写《魏石经》,洪盘洲、胡梅磵已辨之,而反造为陈寿《魏志》原有邯郸写经之文有信口臆说者;如谓后唐曾立石经之类有不考古而妄言者;如熹平石经《春秋》并无《左传》,而以为有《左传》有前人之言本有出而妄斥为无稽者;如“伯牛有疾”章集注,出于晋栾肇《论语驳》,而谓朱子自造,则并《或问》《语类》亦似未见者。此等甚多有因一言之误而诬其终身者;如胡文定公曾称秦桧,而遂谓其父子俱附和议,则籍溪、致堂、五峰之大节,俱遭含沙之射矣有贸然引证而不知其非者;如引周公朝读书百篇,以为《书》百篇之证;周公即见《罔命》《甫刑》耶有改古书以就己者;如汉《地理志》回浦县,乃今台州以东,而谓在萧山之江口,且本非县名其谬如此。”谢山性太狷急,其抨击西河或不免过当,要之西河是“半路出家的经生”,与其谓之学者,毋宁谓之文人也。
同时“文人的学者”,有两个人应该附论,这两人在学术界的冲动力不如西河,品格却比他高——一是朱竹垞,一是何义门。
朱彝尊,字竹垞,浙江秀水人,卒康熙四十八年(1709),年81。他也是康熙己未鸿博的检讨。他的诗和王渔洋齐名,但他在学问界也有很大的贡献。他著有《日下旧闻》四十二卷,专考京城掌故。有《经义考》三百卷,把自汉至明说经的书大概都网罗齐备,各书序跋目录都录入,自己更提要批评。私人所撰目录学书,没有比他更详博了。又有《瀛洲道古录》若干卷,专记翰林院掌故,《五代史注》若干卷,《禾录》若干卷,记秀水掌故,《鹾录》若干卷,记盐政。竹垞之学,自己没有什么心得,却是搜集资料极为淹博,所以在清学界该还他一个位置。
何焯,字屺瞻,号义门,江苏长洲人,卒康熙六十一年(1722),年62。他早年便有文名,因为性情伉直,屡遭时忌,所以终身潦倒。他本是翁叔元门生,叔元承明珠意旨参劾汤斌而夺其位,他到叔元家里大骂,把门生帖子取回。他喜欢校书,生平所校极多,因为中间曾下狱一次,家人怕惹祸,把他所有著作稿都焚毁了。现存的只有《困学纪闻笺》《义门读书记》两种。他所校多半是小节,又并未有用后来校勘家家法。全谢山说他不脱帖括气,诚然。但清代校勘学,总不能不推他为创始的人。
更有一位人格极不堪,而在学界颇有名的人,曰钱牧斋。
钱谦益,字牧斋,晚号蒙叟,江苏常熟人。他是一位东林老名士,但晚节猖披已甚。清师渡江,首先迎降,任南礼部尚书,其后因做官做得不得意,又冒充遗老,论人格真是一无可取。但他极熟于明代掌故,所著<初学集》《有学集》中,史料不少。他尝亲受业于释憨山德清,人又聪明。晚年学佛,著《楞严蒙抄》,总算是佛典注释里头一部好书。他因为是东林旧人,所以黄梨洲、归玄恭诸人都敬礼他,在清初学界有相当的势力。
八 吕晚村 戴南山
初期学者有为文字狱所牺牲的两位,曰:吕晚村、戴南山。这两位都因身罹大祸,著作什九被烧毁,我们无从见其真相。据现在流传下来的遗书而论,两人都像不过是帖括家或古文家,不见得有很精深学问。但他们总是和清代学术有关系的人,虽然资料缺乏,也得记一记。
吕留良,字用晦,号晚村,浙江石门人,卒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55。他是一位廪生,康熙间曾荐举山林隐逸、博学鸿儒皆不就,笃守程朱学说,著书颇多,学风和朱舜水像有点相近。对于满洲征服中国,愤慨最深。尝说:“孔子何以许管仲不死公子纠而事桓公甚至美为仁者,是实一部《春秋》之大义也。君臣之义固重,而更有大于此者。所谓大于此者何耶?以其攘夷狄,救中国于被发左衽也。”他的著述中像这样的论调大概甚多。他卒后,他的门生严鸿逵、沈在宽诵法其学。康熙末年,有湘人曾蒲潭静因读晚村所批时文有论“夷夏之防”等语,大感动,到他家中求其遗书尽读之,因与严、沈及晚村之子葆中为密友,自是思想大变。雍正初年,对于功臣猜忌特甚,川陕总督岳钟琪有点不自安。蒲潭乃派他的门生张熙上书钟琪,劝他革命,后来事情闹穿了,将蒲潭及沈、张等,提京廷讯。闹了几年,结果将晚村剖棺戮尸,子孙族灭,门生故旧,株连无数。晚村所有著述,焚毁都尽,只有雍正御撰驳吕留良《四书义》一书,今尚流传,因此可见晚村学说之一二。吾家中有此书,待检出后择要征引又据雍正上谕,知晚村有日记,有文集,文集中有致吴三桂书。上谕说:“其所著文以及日记等类,或镌版流传,或珍藏秘密,皆人世耳目所未经,意想所未到者。朕翻阅之余,不胜惶骇,盖其悖逆狂噬之词,凡为臣子者所不忍寓之于目,不忍出之于口,不忍述之于纸笔者也。”据此,则晚村之言论如何激烈,可以想见。雍正所著《大义觉迷录》,专为驳晚村学说而作,内中辨夷夏的话最多,次则辨封建,据此亦可略见晚村著作内容如何了。雍正七年四月上谕引《晚村文集》,有“今日之穷,为羲皇以来所仅见”语。以与唐铸万《潜书?存言篇》对照,可想见所谓“康熙全盛”时民生状况如何,实极重要之史料雍正因晚村之故痛恨浙江人,说道:“朕向来谓浙江风俗浇漓,人怀不逞,如汪景祺、查嗣庭之流,皆谤讪悖逆,甚至民间氓庶,亦喜造言生事,皆吕留良之遗害也”。七年上谕浙中学者,自舜水、梨洲以至谢山,皆民族观念极盛,本非倡自晚村。然晚村在当时浙学界有不小的势力,我们倒是因读雍正上谕才得知道哩。
戴名世,字田有,号南山,安徽桐城人。康熙五十二年下狱论死,年61。他本是一位古文家,桐城派古文,实应推他为开山之祖。他从小喜读《左传》《史记》,有志自撰明史。同县方孝标尝游云南,著《滇黔纪闻》,述永历间事,南山好其书。或说方孝标尝受吴三桂伪职,似不确后有永历宦官出家为僧号犁支者,与南山门人余石民湛谈永历遗事颇多,南山采以入其集。康熙五十年为都御史赵申乔所劾,大狱遂起,其狱牵连至数百人。方苞、韩菼等皆在内因康熙帝从宽处置,论死者仅南山一人而止。《南山集》在当时为禁书,然民间传本不绝。集中并无何等奇异激烈语,看起来南山不过一位普通文士,本绝无反抗清廷之意。他是康熙四十八年榜眼,时年已57岁了但他对于当时官修《明史》,确有所不满。他说:“昔者宋之亡也,区区海岛一隅,仅如弹丸黑子,不逾时而又已灭亡,而史得以备书其事。今以弘光之帝南京,隆武之帝闽越,永历之帝两粤、帝滇黔,地方数千里,首尾十七、八年,揆以《春秋》之义,岂遽不为昭烈之在蜀,帝昺之在崖州?而其事渐以灭没?……老将退卒,故家旧臣,遗民父老,相继渐尽,而文献无征,凋残零落,使一时成败得失与夫孤忠效死流离播迁之情状,无以示于后世,岂不可叹也哉?终明之世,三百年无史;金匮石室之藏,恐终沦散放失。而当世流布诸书缺略不详,毁誉失实。嗟乎!世无子长孟坚,不可聊且命笔。鄙人无状,窃有志焉。……余夙者之志,于明史有深痛,辄好问当世事,而身所与士大夫接甚少,士大夫亦无以此为念者。……”《南山集?与余生书》
读这篇书,南山对于明史的感想,略可概见,而其身遘大祸亦即以此。康熙中叶,文网极宽,思想界很有向荣气象。此狱起于康熙倦勤之时,虽辩理尚属宽大,然监谤防口之风已复开矣。跟着就是雍正间几次大狱。而乾嘉学风,遂由此确立了。
本讲所列举的不伦不类十几个人,论理,不应该在一块儿评论,但因此益可见清初学术方面之多与波澜之壮阔。凡学界之“黎明期运动”,大率都是这种气象。乾嘉以后,号称清学全盛时代,条理和方法虽比初期致密许多,思想界却已渐渐成为化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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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清代学者整理旧学之总成绩(一)——经学 小学及音韵学
以乾嘉学派为中坚之清代学者,一反明人空疏之习,专从书本上钻研考索,想达到他们所谓“实事求是”的目的。依我们今日看来,他们的工作,最少有一半算是白费,因为他们若把精力用到别个方向去,成就断不止此。但这是为时代性所限,我们也不能太过责备。至于他们的研究精神和方法,确有一部分可以做我们模范的,我们万不可以看轻他。他们所做过的工作,也确有一部分把我们所应该的已经做去,或者替我们开出许多门路来,我们不能不感谢。今将他们所表现的总成绩,略分门类择要叙述,且评论其价值。我个人对于继续整理的意见,也顺带发表一二。
一 经学
自顾亭林高标“经学即理学”之徽帜,以与空谈性命之陋儒抗,于是二百年来学者家家谈经,著作汗牛充栋。阮氏《皇清经解》、王氏《皇清经解续编》所收作者凡百五十七家,为书都三百八十九种,二千七百二十七卷。亦云盛矣,而未收及续出者尚不在其列。几部古经,是否值得费那么大工夫去研究,另为一问题。他们费这些工夫,到底把这几部古经研究清楚没有,以下请逐部说明。
(甲)《易经》:《易经》是一部最带神秘性的书。孔子自称“假年以学”,相传还有“韦编三绝”的故事,可见得这书自古已称难懂了。汉代今文博士有施、孟、梁邱三家,又有费氏的古文,又有京、焦的别派。自王弼注出,盛行江左,唐人据此以作正义,自是汉《易》诸家俱废。今官书之《十三经注疏》,所宗者,弼学也。而五代、北宋间道士陈抟始以道教中丹鼎之术附会《易》文,展转传至邵康节、周濂溪,于是有《先天》《太极》诸图,《易》益棼乱不可理。程伊川作《易传》,少谈天道,多言人事,稍称洁净。朱晦庵又综合周、邵、程之说作《易本义》,为明清两朝功令所宗,盖自王、韩康伯以后,《易》学与老庄之道家言混合;自周、邵以后,《易》学与后世矫诬之道教混合。清以前《易》学之重要流别变迁,大略如此。
清代《易》学第一期工作,专在革周、邵派的命,黄梨洲的《易学象数论》首放一矢。其弟黄晦木宗炎著《图书辨惑》,把濂溪《太极图说》的娘家——即陈抟自称从累代道士传来的《无极图》——找出来了。同时,毛西河有《河图洛书原舛》,大致与二黄之说相发明。其后胡朏明著《易图明辨》,引证详博,把所有一切怪诞的图——什么无极太极,什么先天后天,什么太阳少阳太阴少阴,什么六十四卦的圆圈方位,一概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千年蒙罩住《易经》的云雾算是开光了,这不能不说是清初学者的功劳。
他们对于周邵派的破坏算是成功了。建设的工作怎么样进行呢?论理,他们专重注疏,自应归到王韩一派,但王注援老庄以谈名理,非他们所喜。而且“辅嗣《易》行无汉学”,前人已经说过,尤为汉学先生们所痛恨。所以他们要另辟一条新路来。
清儒说《易》之书收入《皇清经解》者,最先的为毛西河之《仲氏易》。但这部书专凭个人臆见,学无渊源,后来学者并不重视他,所以影响也甚小。可以代表清儒《易》学者不过三家,曰惠定宇,曰张皋文,曰焦里堂。
惠定宇所著书,曰《周易述》二十一卷,《易汉学》七卷,《易例》二卷。其《九经古义》中关于《易》者亦不少。定宇的见解是,愈古愈好,凡汉人的话都对,凡汉以后人的话都不对。然则汉人的《易》说一部无存,怎么办呢?幸而有唐李鼎祚的《周易集解》,内中征引许多汉儒各家遗说。定宇把他们都搜集起来,爬梳整理一番,用的劳力真不小。我们读这几部书,才知道汉人《易》学的内容如何。这便是惠氏在学界一大成绩,然成绩亦止于此而已。若说他已经把这部《易经》弄通了,我们绝对不敢附和。为什么呢?因为汉儒说《易》是否合于《易》旨,我们先已根本怀疑。汉儒讲的什么“互体”,什么“卦变”,什么“半象”、“两象”,什么“纳甲”、“纳音”、“爻辰”,什么“卦气六日七分”,依我们看来,都是当时燕齐方士矫诬之说,和陈、邵《太极》《先天》等图没有什么分别。王辅嗣把他们廓清辞辟,一点都不冤枉。定宇辈因为出自汉人,便认做宝贝,不过盲从罢了。而且定宇还有一个大毛病,是不知家法。同为汉儒,而传受渊源不同,彼此矛盾的地方便不少。定宇统而名之曰“汉学”,好像汉人只有此学,又好像汉人个个都是此学,这便大错了。定宇说的不过东汉末年郑康成、荀慈明、虞仲翔等几个人之学,顶多可以代表一两派,而且各人所代表的派也不能相通。惠氏凡汉皆好的主张,只怕汉儒里头先自打起架来,他已无法和解了。
张皋文所著书,主要的是《周易虞氏义》九卷,还有《虞氏易礼》《易言》《易事》《易候》,及《荀氏九家义》《易义别录》等。皋文凭借定宇的基业,继长增高,自然成绩要好些。他的长处在家法明了,把虞仲翔一家学问,发挥尽致,别家作为附庸,分别搜择,不相杂厕。我们读这几部书,可以知道汉《易》中最主要的部分《虞氏易》有怎样的内容,这是皋文的功劳。若问皋文的《易》学是否真《易》学,便要先问仲翔的《易》学是否真《易》学。可惜这句话我是回答不出来的。
焦里堂所著书,有《易章句》十二卷,《易通释》二十卷,《易图略》八卷。统名《雕菰楼易学三书》。阮芸台说他:“石破天惊,处处从实测而得,圣人复起,不易斯言。”王伯申说他:“凿破混沌,扫除云雾,可谓精锐之兵”。阮、王都是一代大儒,不轻许可,对于这几部书佩服到如此,他的价值可推见了。里堂之学,不能叫做汉学,因为他并不依附汉人。不惟不依附,而且对于汉人所纠缠不休的什么“飞伏”、“卦气”、“爻辰”、“纳甲”……之类一一辨斥,和黄、胡诸人辨斥陈、邵易图同一摧陷廓清之功。里堂精于算理,又精于声音训诂,他靠这种学问做帮助,而从本经中贯穴钩稽,生出妙解。王伯申说:“要其法,则比例二字尽之。所谓比例者,固不在他书而在本书也。”里堂这几部书,是否算得《易经》真解,虽不敢说,但他确能脱出二千年传注重围,表现他极大的创作力。他的创作却又非凭空臆断,确是用考证家客观研究的方法得来,所以可贵。他发明几个重要原则,曰旁通,曰相错,曰时行,曰当位、失道,曰比例,都是从彖、象、系辞所说中推勘出来。我细绎里堂所说明,我相信孔子治《易》确曾用这种方法。我对于里堂有些不满的,是嫌他太骛于旁象而忽略本象。“旁通”、“相错”等是各卦各爻相互变化孳衍出来的义理,是第二步义理;本卦本爻各自有其义理,是第一步义理。显堂专讲第二步,把第一步几乎完全抛弃,未免喧宾夺主了。
此外说《易》之书,虽然还有许多,依我看,没有什么价值,一概不论了。专就这三家看来,成绩还不算坏。《易经》本是最难懂的一部书,我们能否有方法彻底懂它,很是问题。若问比较上可靠的方法吗?我想,焦里堂带我们走的路像是不错。我们应用他以本书解本书法,把他所阙略的那部书——即本卦本爻之意义,重新钩稽一番,发现出几种原因来驾驭他,或者全部可以彻底真懂也未可知。这便是我对于整理《易经》的希望及其惟一方法了。
(乙)《尚书》:《尚书》是一部最罗唣、问题最多的书。相传本有三千余篇,孔子删成百篇,已算得骇人听闻的神话了。所谓百篇者,在汉初已有人见过,只传得二十八篇,却是有百篇的序文见于《史记》。不久又有什么河内女子得着一篇《泰誓》,变成二十九篇。那篇《泰誓》是真是假,当时已成问题,然而不管真假,它只是昙花一现,忽然又隐身不见了。二十八篇或二十九篇,正立于学官,人人诵习了二百年。到西汉末,忽然有所谓《古文尚书》者出,说是孔安国家藏,献入中秘,比原来的《今文尚书》多出十六篇来。因此惹起今古文之争,学界生出绝大波澜。西汉末的《古文尚书》是否靠得住,已成千古疑案。到东汉末,这新出的十六篇又隐身不见了。经一百多年,到东晋之初,忽然又说《古文尚书》复活转来,却是由十六篇变成二十五篇,还带着一部孔安国的注,离奇怪诞,莫此为甚了。今文的二十八篇,到最近还有人对于它发生真假问题,这是后起之义,姑且不说。至所谓《古文尚书》者,伪中出伪,至再至三,说起来便令人头眩,内中夹着一个《书序》真假问题,越发麻烦极了。自唐人撰诸经正义,采用东晋晚出的《古文尚书》及孔安国传,自是这部书著为功令、立于学官者一千多年。直到清初,然后这种罗唣问题才解决十之八九了。
清初学者对于《尚书》第一件功劳,在把东晋《伪古文尚书》和伪孔安国传宣告死刑。这件案最初的告发人,是宋朝的朱子,其后元吴澄、明梅鷟等继续控诉。到清初,黄梨洲当原告律师,做了一部《授书随笔》给阎百诗,百诗便自己充当裁判官,著成《古文尚书疏证》八卷,宣告那部书的死刑。还有一位姚立方际恒可以算做原告律师,他做一部《尚书通论》,关于这问题搜出许多证据,其书似已失传,但一部分已被阎氏采入《疏证》了。同时被告律师毛西河不服判决,做了一部《古文尚书冤词》提起上诉。再审的裁判官便是惠定宇,著了一部《古文尚书考》,把被告的罪名越发弄确实了。还有两位原告律师:一是程绵庄廷祚做一部《晚书订疑》;一是段茂堂做一部《古文尚书撰异》,把毛律师强辩的话驳得落花流水,于是这件案总算定谳了。到光绪末年有一位洪右臣良品想再替被告上诉,却是“时效”已过,没有人受理了。这件案的决定,算是清儒在学术史上极有价值的事业。
假的部分剔除了,真的部分如何整理呢?《今文尚书》二十八篇,本属春秋以前的语体文,佶屈聱牙,最称难读。自伪孔传通行之后,汉儒传注一概亡佚,更没有一部完书可为凭借。怎么办呢?乾隆中叶的学者,费了不少的劳力,著成三部书:一是江艮庭声的《尚书集注音疏》十二卷;一是王西庄鸣盛的《尚书后案》三十卷;一是孙渊如星衍的《尚书今古文注疏》三十卷。他们三位是各不相谋的同时分涂去著自己的书,他们所用的方法也大致相同,都是拿《史记》《尚书大传》当底本,再把唐以前各种子书及笺注类的书,以至《太平御览》以前之各种类书,凡有征引汉儒解释《尚书》之文慢慢搜集起来,分缀每篇每句之下,成为一部汉儒的新注。三部书里头江艮庭的比较最坏。艮庭是惠定宇嫡派,一味的好古,没有什么别择剪裁。王西庄搜罗极博,但于今古文学说分不清楚,好为调和,转成矛盾,是其短处。孙渊如算是三家之冠了。他的体例,是“自为注而自疏之”。注文简括明显,疏文才加详,疏出注文来历,加以引申,就组织上论,已经壁垒森严。他又注意今古文学说之不同,虽他的别择比不上后来陈朴园的精审,但已知两派不可强同,各还其是,不勉强牵合,留待读者判断从违。这是渊如极精慎的地方,所以优于两家。
江、孙、王三家都是绝对的墨守汉学,非汉儒之说一字不录。他们著书的义例如此,本也甚好,但汉儒所说一定就对吗?怕未必然。伪孔传虽伪,但都是采录魏晋人旧说而成,安见所解没有过于汉人处?宋儒经说,独到之处甚多,时亦可以补汉人之阙失。乾嘉间学者对于他们一概排斥,也未免堕门户之见。光绪末年简竹居朝亮补救这种缺点,著一部《尚书集注述疏》,也仿渊如例,自注自疏,惟汉宋兼采,旁及伪孔。这书成于江、孙、王之后,自然收功较易。他的内容也稍嫌过繁,但采择汉宋各家说很有别裁,不失为一良著。
汉代今古文之争,本由《尚书》而起。东晋伪古文不必论矣,即所谓西汉真古文者来历已很不分明。嘉道以降,今文学兴,魏默深著《书古微》,提出《古文尚书》根本曾否存在之问题,是为阎百诗以后第二重公案,至今未决。互见辨伪书条
西汉晚出古文,真伪且勿论,其学说传于东汉而为马融、郑玄所宗述,则甚明也。其与西汉今文博士说牴牾殊多,又甚明也。江、孙、王之书,以辑采马、郑注为中坚,只能代表古文说,不能代表今文说。郑君虽云兼通今古,择善而从,但仍祖古文为多道咸间陈朴园乔枞著《今文尚书说经考》三十三卷,《欧阳夏侯遗说考》一卷,很费些劳力才搜集得来,我们从此可以知《尚书》最古的解释了。
《尚书》里头的单篇,最复杂的是《禹贡》。胡朏明著《禹贡锥指》十卷,是为清代研究古地理之首,虽其书许多疏舛经后人补正,最著者成美卿蓉镜《禹贡班义述》,丁俭卿晏《禹贡锥指刊误》等,其余单篇及笔记中,此类著作甚多然创始之劳,应该纪念的。
《尚书大传》为汉初首传《尚书》之伏生所著,而郑康成为之注。这书在《尚书》学里头位置之重要自不待言,但原书在宋时已残缺不完,明时全部亡佚了。清儒先后搜辑的数家,最后陈左海寿祺的《尚书大传辑校》最称完善,而皮鹿门锡瑞继著《尚书大传疏证》,更补其阙失而续有发明,也算《尚书》学中一附带的成功了。互见辑佚书条
《书序》问题,亦至今未决。别于辨伪书条叙其经过,此不述。
总括起来,清儒之于《尚书》学,成绩总算不坏。头一件功劳,是把东晋伪古文打倒了,拨开无限云雾。剩下真的二十八篇,也经许多人费很大的劳力,解释明白了十之六七。我稍为不满意的,是他们有时拘守汉儒说太过;例如“粤若稽古”,郑注训“稽古”为“同天”,甚可笑,但以出于郑而强从之关于校勘文字,时或缺乏判断的勇气;例如“在治忽”之或作“七始咏”,或作“来始滑”;“心腹肾肠”之或作“优贤扬”。诸家往往好为穿凿曲护,致晦真意关于研究制度,好引异代之书强为比附。例如释“六宗”,附会《月令》之明堂,或《周官》大宗伯之日月、星辰、司中、司命、风师、雨师等这类都是多数清儒公共的毛病。后有治此经者,专从训诂上平实解释,不要穿凿,不要贪多,制度有疑则阙之。能泐成一部简明的注,或者这部书有人人能读的一天了。
(丙)《诗经》《诗经》和《尚书》相反,算是问题最少的书。三百篇本文,几乎绝无疑议之余地。其最为聚讼之鹄者,惟一《毛诗序》。《诗序》问题,别详伪书条下,现在暂且少讲。但略讲清朝以前诗学变迁形势。西汉十四博士,《诗经》惟鲁、齐、韩三家。毛氏则哀平间晚出古文,来历颇不分明。自郑康成依毛作笺,此后郑学孤行,而三家俱废。六朝经学,南北分派,惟《诗》则同宗毛、郑无异辞。唐初正义因之,郑学益成统一之局。惟自唐中叶以后,异论寝生,其发难大率由《诗序》,驯至“程大昌之妄改旧文,王柏之横删圣籍”《四库提要》语,猖披极矣。朱晦翁亦因不满于《诗序》而自作《集传》。元、明以还,朱传立于学官,而毛、郑亦几废。清儒则乘此反动,以光复毛、郑之学为职志也。
清儒在《诗》学上最大的功劳,在解释训诂名物。康熙间,有陈长发启源的《毛诗稽古编》,有朱长孺鹤龄的《毛诗通义》,当时称为名著。由今观之,乾隆间经学全盛,而专治诗者无人,戴东原辈虽草创体例,而没有完书。到嘉道间,才先后出现三部名著:一、胡墨庄承珙的《毛诗后笺》;二、马元伯瑞辰的《毛诗传笺通释》;三、陈硕甫奂的《诗毛氏传疏》。胡、马皆毛、郑并释,陈则专于毛;胡、马皆有新解方标专条,无者阙焉,陈氏则纯为义疏体,逐字逐句训释。三书比较,胡、马贵宏博而陈尚谨严,论者多以陈称最。陈所以专毛废郑者,以郑固笺毛,而时复破毛,严格绳之,亦可谓为“不守师法”;又郑本最长于礼,恒喜引礼解《诗》,转生轇轕。孔冲远并疏毛、郑,疏家例不破注,故遇有毛、郑冲突之处,便成了“两姑之间难为妇”,勉强牵合打完场,那疏便不成片段了。硕甫专宗其一,也可以说他取巧。但毛传之于训诂名物,本极矜慎精审,可为万世注家法程。硕甫以极谨严的态度演绎他,而又常能广采旁征以证成其义,极洁净而极通贯,真可称疏家模范了。
名物训诂之外,最引人注意的便是作诗的本事和本意。讲到这一点,自然牵连到《诗序》的问题了。清学正统派,打着“尊汉”,“好古”的旗号,所以多数著名学者,大率群守毛序。然而举叛旗的人也不少,最凶的便是姚立方,著有《诗经通论》,次则崔东壁述著有《读风偶识》,次则方鸿濛玉润著有《诗经原始》,这三部书并不为清代学者所重,近来才渐渐有人鼓吹起来。据我们看,《诗序》问题早晚总须出于革命的解决。这三部书的价值,只怕会一天比一天涨高吧?《诗经通论》我未得见,仅从《诗经原始》上看见片段的征引,可谓精悍无伦。《读风偶识》谨严肃穆,纯是东壁一派学风。《诗经原始》稍带帖括气,训诂名物方面殊多疏舛,但论《诗》旨却有独到处。
今文学复活,古文的毛氏《诗》,当然也在排斥之列。最初做这项工作者,则为魏默深之《诗古微》。《诗古微》不特反对毛序,而且根本反对毛传,说全是伪作。我以为序和传要分别论。序呢,无疑是东汉人妄作,传呢,我并不敢说一定出自“子夏所传”,《汉书?儒林传》述毛氏语也许是西汉末年人造出来,但他对于训诂名物解释得的确好,虽以我向来崇尚今文的人也不敢鄙薄他。老实说,我是厌恶毛序而喜欢毛传的,因为年代隔远的人作序,瞎说某篇某篇诗的本事本意万不会对的,这种作品当然可憎。至于训释文句,何必问他子夏不子夏,毛公不毛公?我们现在悉心研索还可以做一部好极的来哩。所以我对于攻击毛传认为不必,但默深这部书,偏激的地方不少,但亦有许多崭新的见解,可以供将来新《诗》学之参考。
齐、鲁、韩三家学说,汉以后便亡了。宋王应麟有《三家诗考》一卷,是为搜辑之始。到清嘉道以后,继起渐多。冯柳东登府有《三家诗异文疏证》九卷,有《三家诗异义遗说》二十卷,陈朴园有《三家诗遗说考》十五卷,《四家诗异文考》五卷,《齐诗翼氏学疏证》二卷,严铁桥可均有辑《韩诗》二十一卷,这都是兴灭继绝,不无微劳的了。
总括起来,清儒的《诗》学,训诂名物方面,我认为成绩很优良;《诗》旨方面,却不能满意,因为受毛序束缚太过了。但研究《诗》旨,却不能有何种特别的进步的方法,大约索性不去研究倒好。戴东原说:“就全《诗》考其字义名物于各章之下,不必以作《诗》之意衍其说。盖字义名物,前人或失之者,可以详核而知,古籍具在,有明证也。作《诗》之意,前人既失其传者,难以臆见定也。”《诗补传》序目我想,往后研究《诗经》的人,只好以东原这话自甘。那么,清儒所做工作,已经给我们不少的便利了。
(丁)三礼 三礼依普通的次序,是一《周礼》,二《仪礼》,三《礼记》,有时加上《大戴礼》,亦叫做四礼。这几部书的时代真伪,都很有问题,留着有辨伪书条下再讨论,今且不说。三礼都是郑康成作的注。在康成毕生著述中,也可说是以这三部注为最。所以“三礼学”和“郑学”,几成为不可分的名词。虽然,自古说“议礼之家纷如聚讼”。自孔门诸子,已经有许多交锋争辩,秦汉以后更不必说了,一部《白虎通义》便是汉儒聚讼的小影,一部《五经异义》,是郑康成和许慎对垒,一部《圣证论》,是王肃和郑康成对垒。这种笔战,我们一看下去便头痛。六朝、隋、唐的争也不少。昔战国诸子诋斥儒家,大都以“穷年不能究其礼”为口实,何况在千余年异论更多之后。所以宋学兴起,把这些繁言缛语摆脱不谈,实是当然的反动。中间虽经朱子晚年刻意提倡,但他自己既没有成书,门生所做又不对,提倡只成一句空话。宋、元、明三朝,可以说是三礼学完全衰熄的时代了。
这门学问是否有研究的价值,俟下文再说。现在且说清朝“礼学”复兴的渊源。自黄梨洲、顾亭林惩晚明空疏之弊,提倡读古书,读古书,自然触处都感觉礼制之难懂了。他们两位虽没有关于礼学的专门著作,但亭林见张稷若治礼便赞叹不置,他的外甥徐健庵便著有《读礼通考》。梨洲大弟子万充宗、季野兄弟经学的著述,关于训诂方面的甚少,而关于礼制方面的最多,礼学盖萌芽于此时了。其后惠、戴两家,中分乾嘉学派。惠氏父子著《禘说》《明堂大道录》等书,对于某项的礼制,专门考索。戴学出江慎修,慎修著《礼书纲目》,对于礼制为通贯的研究。而东原所欲著之《七经小记》中,礼学篇虽未成,而散篇见于文集者不少。其并时皖儒如程易畴、金檠斋、凌次仲辈,皆笃嗜名物数制之学。而绩溪、泾县两胡竹村、景庄以疏礼名其家,皆江、戴之遗风也。自兹以往,流风广播,作者间出,而最后则孙仲容、黄儆季称最善云。
今先分经举其最有名之著述,而关于贯通的研究次于后。
(1)《周礼》:清儒礼学虽甚昌,然专治《周礼》的人很少。两经解所收,如江永《周礼疑义举要》,沈彤《周官禄田考》,段玉裁《周礼汉读书》,庄存与《周官记》《周官说》,徐养原《周官故书考》,王聘珍《周礼学》,不过寥寥数部,又皆属于局部的研究’未有贯穴全书者惟一的《周礼》专家就是孙仲容诒让。他费二十年工夫成《周礼正义》八十六卷,这部书可算清代经学家最后的一部书,也是最好的一部书。其价值留待下文论新疏条下另行批评。
《考工记》本另为一部书,后人附入《周礼》。清儒对于这部书很有几种精深的著作。最著者为戴东原之《考工记图注》,阮芸台之《考工记车制图考》,乃其少作,亦精核次则王宗涑之《考工记考辨》。
(2)《仪礼》:清儒最初治《仪礼》者为张稷若尔岐,著《仪礼郑注句读》,顾亭林所称“独精三礼、卓然经师”也。乾嘉间则有凌次仲廷堪的《礼经释例》十三卷,将全部《仪礼》拆散了重新比较整理贯通一番,发现出若干原则。凡通例四十,饮食之例五十有六,宾客之例十有八,射例二十,变例(即丧例)二十有一,祭例三十,器服之例四十,杂例二十有一其方法最为科学的,实经学界一大创作也。次则有张皋文惠言的《仪礼图》,先为宫室衣服之图;宫室七,衣服十二次则十七篇,每篇各为之图;士冠十,士昏十二,士相见一,乡饮酒九,乡射十三,燕十七,大射十二,聘三十,公食大夫十二,觐八,丧服三十九,既夕十一,士虞六,特牲馈食十七,少牢馈食八,有司彻十八其不能为图者则代以表,凡六篇每图每表皆缀以极简单之说明。用图表方法说经,亦可谓一大创作。宋人有《三礼图》等书,仅图器物,且多臆揣,不能援以为比道、咸间,则有邵位西懿辰《礼经通论》,专明此经传授源流,斥古文《逸礼》之伪。有这三部书振裘挈领,把极难读的《仪礼》变成人人可读,真算得劳苦功高了。其集大成者则有道光间胡竹村培翚之《仪礼正义》,为极佳新疏之一,当于新疏条下别论之。与竹村同时合作者有胡墨庄胡承洪之《仪礼今古文疏义》,但主于辨正文字,非为全书作新疏也,勿混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