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企图扩大战争,剩下的唯一的选择是逐渐地收缩朝鲜的战线,后退到釜山,接着就撤退出来。这可能会给美国人民的情绪造成很大的影响,但也没有法子。……”
这封电报的意思是,只要不采取他坚持提出的政策,釜山也难以保住。在柯林斯访问朝鲜时,认为能够驻守在釜山附近,但现在连这个希望也没有了。总之,为了获得胜利,只有采纳他的意见,否则就要走上彻底失败的道路。究竟选择哪条道路,看来二者必居其一。
但是,当时美国所处的立场不是象麦克阿瑟说的那样单纯地二者取一就没有问题了。而是无论如何必须在有限战争范围内履行对联合国和朝鲜的义务。撤退到日本是容易的,但结果会将太平洋战争中的努力毁于一旦。发展成为全面战争则意味着将成为世界的孤儿,走向毁灭的道路。
陷入苦恼之中的华盛顿首脑12月30日给麦克阿瑟的指令,尽管难免有陈腐的抵毁之意但还是如实地反映了他们的现行政策及其想法:
“不管怎样估计形势,中国如果真想那么干,似乎有能力把联合国军从朝鲜赶出去。”
“为了使中国不能发挥军事威力,可考虑给中国造成巨大的牺牲,使其打消进行战争的念头,或者新增援大量的美军兵力。”
“但是,后者会给美国在其他地区(包括日本在内)所承担的责任带来严重的妨碍,而且没有希望请联合国其他成员国再提供更多的兵力。我们感到,朝鲜不是进行大规模战争的场所。同时,在全面战争的危险逐渐增大的今天,把我们所剩无几的地面兵力都投入朝鲜,也是很危险的。”
“但是,如果能够驻守在朝鲜的某个地区,不付出太大牺牲地进行有效的抵抗,使中国在军事上和政治上丧失威望,对美国是极其有利的。”
“给您的基本指令需要修正。”
“命令您今后要把日本不断遭受的威胁放在心上,边保持临机应变的态势,边暂且逐渐向后退,继续加强防卫;并且尽早确定联合国军能够有次序地撤出朝鲜的最后时间是在什么时候。”
“如果您从锦江后退到小白山脉一线,中国军队仍然将足以把联合国军赶出朝鲜的庞大兵力集结在您的前面,我们考虑,那时将有必要命令您向日本撤退。”
“希望您根据以上基本方针,制定您的计划,并且根据这一计划,预定开始撤退的日期。有次序地向日本撤退,负责日本的防卫仍然是您的主要任务,从担任日本防卫的兵力只有第8集团军这一点来看,是特别重要的。”
对于这个指令,麦克阿瑟回忆说:“华盛顿好象不知道应该指向哪个方向。我从这个电报得到的印象是:‘华盛顿放弃了在朝鲜取得胜利的决心’。杜鲁门总统关于‘解决并统一受到威胁的朝鲜’的坚强决心丧失了,现在已经走到了失败主义的边缘。”而且,他批评说:“华盛顿的计划不是反击的方法,而是怎样能顺利逃跑的计划。换句话说,不是使用台湾国民党政府军队进行增援和反击的计划。对于那些认为一旦参加一次战争取得胜利,就想再进行更大规模的战争的同事们来说,这是一个无论如何也不可期待的很不现实的计划。”
日本的防卫问题自这次战争开始后再次成为迫切的问题,成为争论的具体对象。对这项任务,麦克阿瑟当时表示完成不了,他说:“我特别吃惊的是,第8集团军现在正面对着占绝对优势的中国军队,而华盛顿竟想连苏联参战后防卫日本的责任也强推给第8集团军。”
日本的防卫
华盛顿既然认为战争的根本原因在苏联,就必然很注意苏联的动向。据说,12月中旬发生危机时,华盛顿对苏联的企图做了如下判断(杜鲁门回忆录)。
12月中旬美国对苏联意图的估计:
1.努力迫使联合国军撤出朝鲜,迫使美海军第7舰队撤出台湾水域。
2.把中国培育成远东地区的强国,恢复其在联合国的席位。
3.减少西方国家对日本的控制力量,第1步是使日本摆脱西方国家的影响。
4.阻止西德的重新武装。
因此,在世界舆论密切注视朝鲜期间,华盛顿也总是一边担心“苏联会不会对成为真空的日本进行攻击”,一边决定在朝鲜的军事政策。
如前所述,麦克阿瑟将军已在日本创建了警察预备队,以便防备这种危险。但在日本的警察预备队能够担负其任务之前,还需要一段时间。因此,麦克阿瑟将军在发生这次危机时,于12月19日请求华盛顿另外派遣担任日本防卫的兵力。
但是,正因为麦克阿瑟将军的基本任务是防卫日本,并且美国出兵南朝鲜的真实意图也是根据以日本的防卫为基础的想法确定的。所以可以说在这个时候发生危机是必然的结果。
但是,美国国内只剩下第82空降师,正在编成的地方部队各师要到明年3月才能派兵,从整个美国的情况来看,现在没有能够立即派往日本的兵力。这是因为,空降师必须作为全球战略的总预备队控制起来。所以,美国当然要广泛搜罗兵力,投入朝鲜。
陆军部长佩斯早就主张:“为了保卫日本,必须考虑采取保持面子撤出朝鲜的方法。”但是,政府由于同前述的杜鲁门、艾德礼声明那样已确立了“只要未被击退就驻守在朝鲜”的方针,所以对佩斯的方案没有考虑。
因此,华盛顿提出了将增强南朝鲜军队富余下来的美军师送回日本的方案。但麦克阿瑟反对这个方案,他提出意见说:“还是增强日本警察预备队有效。”结果,正如后面所说的,随着战局的好转,这个问题自然就作罢了。但是这样,每遇到一件事情都使麦克阿瑟同华盛顿之间的隔阂进一步加深。
麦克阿瑟收到11月30日指令后,当天夜里就发出了一封充满战胜眼前敌人的气魄的电报:
“得到苏联援助的中国,已动员其全部兵力,集结在朝鲜和中国东北,企图发动最大规模的进攻。这一点已经非常明显。”
“但是,我们的兵力由于现在的限制,只能使用一部分海空军力量;使用台湾的强大军事力量和在中国大陆组织游击活动的可能性都被忽视了。……”
“如果美国政府决定采取尽可能的报复措施这样的政策,我军就能够象过去向柯林斯总参谋长建议的那样采取以下行动:
1.封锁中国的沿海。
2.以舰炮射击和空袭摧毁中国的工业。
3.以台湾国民党政府的军队增援朝鲜。
4.以台湾国民党政府的军队采取牵制行动,根据情况对中国大陆的薄弱地区实施反攻大陆的登陆作战。”
“如果将我建议的4项行动付诸实施,就能给中国拥有的进攻能力以重大的打击,并能保卫住亚洲免遭中国的征服。……而且我深信,只用我军的一小部分兵力就能遂行这一任务。……”
“过去,这种行动以所谓有驱使中国进行全面战争的危险为理由被拒绝了。我认为应该承认这样一个现实,即中国已经下了决心要进行全面战争,所以只要是有关中国的事情,无论我们采取什么行动,事态都不会比现在更坏。”
“所谓在我们对中国采取报复措施时,苏联会不会进行军事介入的问题,不会超出我们预测的范围。我始终认为,苏联会不会决定进行世界战争,这取决于他们如何判断东西方国家的军事力量和战争能力的对比,苏联是不会把其他因素也作为考虑的对象的。”
“如果我们按照您们的指令,不对中国本土采取军事行动,强行从朝鲜撤退,就会给包括日本在内的亚州人民以极其不好的影响;而且,要想在遭到正式攻击的情况下保卫日本,无论如何也必须向这个战区增强相当大的兵力。”
“同时,如果我们从朝鲜撤退,中国现在已投入朝鲜的大规模部队就会立即转向其他战区,也就是转用于比朝鲜更重要的地区。
“欧洲的安全需要兵力,这一点我也十分清楚,……我也认为,在这方面应该尽最大可能去做。但是,甘心在远东失败而向欧洲集中兵力,对这一点我是不能赞成的。这是因为,我深信这样做的结果,在欧洲也难免遭到失败。”
“您们在指令中所叙述的对于朝鲜形势的战术判断,我认为只有在目前所指示的条件下是正确的。这些条件是,不给予增援、今后继续限制台湾国民党政府军队的军事行动、对中国的战争能力不采取报复措施和不使中国军队转用于朝鲜以外的地区。”
对于麦克阿瑟的这些语气强烈的见解,参谋长联席会议仍坚持既定的方针,并且发出指令,做了如下回答:
“您建议的报复措施,过去我们也讨论过,现在还在继续研究。但是,只要不发生足以促使改变政策的其他情况,要加强在朝鲜的努力,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封锁中国沿海,即使采取这一行动,朝鲜的战局能稳定吗?还有,在从朝鲜撤退完之前,海军力量并不充裕。总之,既然英国要通过香港同中国进行广泛的贸易,就有必要同英国进行谈判。……”
“对中国本土的海上和空中攻击,只有当中国在朝鲜以外的地区攻击美军的才允许进行。在发生这种事态之前,对这个问题不能做出决定。”
“以台湾国民党政府军队增援朝鲜的意见,即使那样做,恐怕也不会给朝鲜战争的进展带来决定性的效果。在估计台湾国民党政府军队能在其他地区发挥更大作用的现实情况下,不能同意将其派往朝鲜。”
“根据对以上各点的考虑,……并在充分讨论了其他所有因素之后,命令您按照参谋长联席会议先前发出的电报,边陆续在新的战线组织防御,边给敌人的兵力造成最大限度的损失。但是,在采取这种行动时,请您时常想着部队官兵的安全和您的基本任务是负责日本的防卫。”
“当您判断为了避免人员和物资遭受重大损失需要撤退时,请向日本撤退。”
麦克阿瑟收到了这份所谓“避免重大损失”的战术行动和“向日本撤退”的重大政策问题交织在一起的指令以后,深深地陷进了苦恼之中。他要求立即说明,请求下达明确的指令。其原因之一是,他气愤地感到“在朝鲜的战争中,经常是在含糊不清的政策下,被迫定下重大的决心。”
“我现在缺乏足以完成驻守朝鲜的一角和保卫日本这样两重任务的兵力,这一点无需说明。”
“因此,在现在的形势下无论采取什么战略措施,其中都首先需要有政治性的政策指令,以明确表示美国对远东有多大程度的关心。”
“……的确,以现有的兵力能够在短时间内维持在沿海桥头堡比较好的防线,但这样也不可能避免牺牲。在这种情况下造成的牺牲是不是‘重大损失’呢?这就涉及到如何解释‘重大’这个词的问题了。
“如果为了争取时间,要官兵们豁出生命,那就必须及早指明并让他们领会这是根据什么政治理由决定的。如果缺乏使官兵们勇跃地前去送死的说服力,部队的士气恐怕就会低落到动摇战斗力基础的程度。”
“问题是,究竟美国是打算从朝鲜撤退,还是想拼命地坚持不走,并且为争取最后的胜利而继续战斗呢?因为这是个对国内和国际都会带来决定性影响的问题,不是埋头于有限范围内的战术行动的一个野战部队司令官所能决定的问题。况且,更不是在把主动地位让给敌人的现实情况下应追随敌人决定的问题。”
“因此,我想知道的,用一句话说就是:根据美国现行政策确定的目前的军事目标,是这样无限期地维持朝鲜的军事形势,还是在一定期间这样做,或者为了把损失控制在最小限度内而尽早地撤退呢?”
作为野战部队司令官的麦克阿瑟请求给予“明确的指令”的心情,是合乎道理的;而对于怎么执行也要受到批评,不执行更要受责难的留有很大余地的指令表示不满是可以理解的。
但是,五角大楼对这封电报没有从正面给予回答。他们认为,麦克阿瑟要求的事项,虽然非常明白,但要发出比这更具体明确的指令是困难的,也是错误的。这是因为,虽然可以明显地看出中国如果真想那么干,是有能力把联合国军赶下海去的,但中国果真是想那么干吗?也就是说,我们并不知道中国会不会不管付出多大牺牲也要把全部兵力投入朝鲜,冒着可能越来越大的困难去攻占釜山呢?
首先,不知道中国是不是已经把能够摧毁联合国军的强大兵力投入朝鲜了,特别是其后勤保障能力能否支援攻占釜山,还是个疑问。实际上是还未能估计出其真正的介入目的。
所以,既然战争是由敌我双方的意图和战斗力对比决定的,那么在不能判断对方的意图和战斗能力的目前情况下,是不可能做出明确的决定的。
例如,如果中国军队不打算攻占釜山,而联合国军却早早撤退,就会成为笑柄;而在中国军队有进攻釜山的企图和能力时如果以有限的兵力努力确保釜山桥头堡,就要遭到不可挽回的损失,即失掉保卫日本的主要兵力。
可以说,在这种情况下麦克阿瑟的要求是理所当然的。但是在华盛顿来说,就成了被迫无理地决定不能决定的事情。很多批评家严厉地批评说:“当时,美国失去了战争的目的。”从纯粹的理论上来看,可以这么说。但实际上,既然对方的意图和兵力都没有搞清楚,那就无法制定政策。
所以,杜鲁门总统表明政府的基本看法,请麦克阿瑟将军体谅政府在政策方面的困难,可以说是得当的。
杜鲁门总统在其回忆录里谈到他收到麦克阿瑟电报后的心情时这样写道:
“马歇尔上将(国防部长)把麦克阿瑟的电报拿到我的住所来时,我感到非常不安。远东军司令官报告说,对由国家安全会议和参谋长联席会议制定、经我批准的指令,不能执行。他还说,我们将被赶出朝鲜半岛去,或者至少要遭受可怕的损失。”
“事实证明他是错误的。但他提出质问,要求华盛顿重新考虑,这样处理是正确的。我已于1月12日指示召开国家安全会议。”
杜鲁门是有名的脾气暴躁的人,他对不理解华盛顿的心情的远东军司令官,一定会感到烦躁。
总统之所以决定1月12日召开国家安全会议,可能是因为他考虑到在看清了中国军队1月1日开始的新年攻势后,有一段冷静的时间更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