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趣的是共产党她骂,国民党她也骂,连她最崇敬的蒋“总统”也骂:“如日中天的运气,已被蒋介石作尽耶。”“自己穷蹙一孤岛,虽四十年中享安宁之福,究竟是小朝廷,连东晋南宋都比不上!”(1994.11.18)尽管李登辉妻子曾文惠以个人名义捐助苏雪林学术基金会100万台币,但他们前脚刚走,后脚她又骂李登辉的一些举措“不啻帮民进党的忙”。大叹“国父辛苦建立之中华民国将被推翻,国民党亦将消灭,台湾必归并于中共。”(1996.3.24)周作人是她的老师,但她亦不甚喜,“因他失身事敌,昧于民族大义。”苏雪林晚年闹穷。
“余退休利息太少,卖文又不能常,而生活日高,实在支持不了,故未免变得贪心耳,亦可笑也。”(1986.2.7)稿纸贵,邮资贵,稿酬低,她称写文章是“卖血”。特别是她的腿骨折后不良于行,一次跌倒在地爬不起来,半天后女工来打扫卫生才被扶起。
报纸将此事披露后,社会各界大哗。
有人以请她做顾问的名义送钱,“余对戴主任声明,不能接受。”“戴仍再三相强,余再三推让,后乃允顾问名义,接受实惠则不受。”台湾“文化工作委员会”某领导带一大群记者趋访,“云成大拟赠我名誉教授,余问有先例否?答倪超就是。
又谓大陆拟争取我,对我种种尊敬,则台湾更应有所表示。
余云台湾越尊敬我,则我虚名越大,那边越要争取矣。
不如以平常心待我。
彼以为无争取之价值,而放弃争取。”(1990.4.7)苏雪林后来写信与顾保鹄神父,“告以我近年之所以大受尊崇者,并非实际才学有以致之,乃两岸政治斗争之结果耳。”(1991.8.24)苏雪林并非穷到活不下去,只是她宅心仁厚,省酒待客,把绝大部分钱都布施给在台的几位侄孙辈,以及周济在大陆的七姑八姨了。
她虽穷,有时会穷大方。
50年代初,她离法返台时,自己穷得叮当响,不时向友告贷,却把一只价值18000方的收音机赠给同宿舍的女友们作纪念(见1952.5.23);她是天主教徒,教会要捐款,爪哇国地震要捐款,新创的珞珈学校要捐款,穷困的师友过世要捐款……此类善事她必有份。
朋友送她的也多,谢冰莹要把一剧本改编费6万元送她,她坚拒。
方璧君从美国寄来500美金,她如数退回。
方又寄来,说那就全买她的书送朋友,她这才接受。
对他人惠赠“无以为报,甚为不安!余自身世畸零,但到了老年,竟为温暖之人情所包围。”旋又自责:“乃余仍常常怨天尤人,真是得福不知感,必及乎其身矣!以后宜将此种不正常之心理转变为感恩知德,庶乎其可!”(1980.2.7)她感恩知报,往往将张三的赠物转给李四。
日记中不乏人敬一尺她还一丈的记载。
而苏雪林的生活俭朴得令人鼻酸。
她是徽人,有吃咸鱼腊肉的习惯。
自其姐淑孟女士去世后,一人独居,只雇请一半天工。
为节省、方便,腌品成主菜,每年都腌一大堆咸肉、香肠,送友人、自食。
有时保管不好,或发霉,或生蛆。
即令生蛆,她洗一洗,仍放冰箱冷冻,舍不得丢去;卖酒瓶换烟;用过期7年的肥皂粉洗头。
据日记载,50年代初在法国,许多衣物都是老友凌叔华穿过后送她的,带回台湾,大改小,长改短,缝缝补补又一年。
皮鞋多破烂不堪:“民进党仍在胡闹。
看报,接鞋索,谁知贯不过鞋洞,弃之。
另取一对鞋索,到书桌下层找黑鞋油,想擦鞋,(十二月赴台北领奖时擦过一次,今已过三个月矣!)百觅不得,当是北上后遗弃于来来大饭店。
如此一双脏鞋,明天何以去做客?女工来,叫她去买一盒,有黑灰而无油,擦不亮,无可如何,总比不擦好。”(1990.3.8)笔者提请读者注意,此时她已是93岁的老人了。
她记了一辈子日记,日记本多为自制,一朋友从国外归来送她一本质地好的日记本,她用不习惯,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