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年用的是“百衲本”。“晨起较早,入书房寻出几本写过少许文字的直行册子,将空白页扯下,凑成日记本,到客厅用锥钻孔,白棉线缝之,居然有不甚厚的日记本二册了,可以记年余矣。”(1994.10.15)此时的她已九十有七,年届百龄的人了。
尽管她在日记中屡屡说,余已垂老,留钱何用?她仍不肯奢用半文。
苏雪林的过分节俭已近乎“啬”了,啬到这么一位鼎鼎大名的“国宝”,竟做拾荒者!80岁时,苏雪林有锻炼身体的习惯,早起“出散六圈,甩手三百”,坚持两年。
一早外出,道途偶有废弃遗物,信手拾得。
“今日上午又费了两个小时,始将那双从小竹屋中捡出之旧鞋修得像个样子,但穿上脚则并不甚合脚,因其太大也。”(1976,元旦)某日晨出散步,见环卫工人身边有两根被弃的竹竿,她与之相商,请“出让”。工人说送她,不要钱。
她又忧心被路上行人撞见以为是顺手牵羊,遂请那工人帮送回家。
到家后她酬以一包香烟,那人不要。
(1978.7.11)某次拾物回家被学生看见,在日记中愧悔不已,“可笑!可笑!可笑!可耻!可耻!可耻!”又,“天尚未全亮,走学生宿舍后面停车场狭道,将前二日所拾橡皮套子掷还。
盖前日见套掷地上,以为弃物,拾归,为手杖下端套。
自觉不该如此贪小,甚不安,今日送还以后,决志不再为拾弃之事。”(1980.8.30)可事后又“犯”了一次。
她见一八成新的毛巾,被车主擦车后丢弃,觉得这是台湾人生活水平提高后在暴殄天物,在犯罪。
不忍,又拾起……这多少给人一种卑微、委琐不堪的印象了。
笔者真不忍心写出苏先生皮袄下的这个“小”字,又觉这与她当年为抗战捐金,倒有一种相映成趣的回味。
苏雪林喜欢小生命,最大的爱好是养猫。
在400万字的日记中,写猫多达数百处,拼接起来足有三四万字。
她养猫50年,收留流浪猫多时达十数只,为猫选巢,为病猫喂奶,与猫逗乐。
日记中有许多生动有趣的描写,限于篇幅,割爱。
只选日记一则,足见其怜爱之心:“余近来总是疲乏,想大限将到。
若死于猫前,乃猫之不幸,若死在其后,则为猫福。”(1989.7.20)也偶养过狗。
侍花颇多,多为人送,精神好时,把门前小院打扮得花木扶疏。
园内还种过木瓜,侍弄颇殷,因她自号“木瓜”。我极少看到她真正休闲的日记。
印象中只有那么一次,是某日她见昙花欲绽,静伫花前,观赏昙花一现的全过程。
苏雪林善对弈,当在大陆岁月,棋艺水平相当高。
她喜酒,亦常微醉入梦成仙。
嗜茶(不忍写她垂暮时泡茶倒不出陈茶叶时之悲状,更不忍心写她晚年“寿则辱”的种种惨景)。
亦抽烟,不多,用于提神。
八十高龄时想戒,但师友常礼赠,又复燃,直至百龄。
苏雪林说她倒霉一辈子,“一辈子被人骂死”。平时状如木瓜,笑脸少,但不乏幽默。
给人印象深的是82岁时写的“人到我现在这样的年龄,固无日无时不准备阎魔老子拘票之到来。”她说错了,直到20年后的1999年4月21日她才缓垂下人生大幕,回归自然。
情感大世界苏雪林的情感世界是丰富的、多元的。
天空有阳光有阴霾,日记中的后50年更是如此。
与师友的情感是她精神的支柱。
友辈如当年留法和珞珈时代的故旧:潘玉良、方君璧、谢冰莹和凌叔华、袁昌英,他们都曾在经济上或心灵上给过她帮助和慰藉。
相处时间最长、过从最密的是谢冰莹,情感最深的是袁昌英,袁在大陆过世后,苏雪林写悼文称其为“生平第一知己”,弘扬其德艺,还四处张罗为其在台出版遗著《孔雀东南飞及其他》,并把这种感情延续到袁的女儿杨静远身上。
到台后结识的朋友中当属唐亦男,唐是苏氏日记中出现频率最多之人,有千次之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