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存仁笔下所记的人物,珠散在他的杂著中,写得实在生动有趣,令笔者忍不住拾其牙慧,作一番梳理扒抉,浓缩珠串成这篇小品,飨我同好诸公。
章太炎:并非疯子,狂放而已陈存仁是章太炎晚年的弟子。
他虽执贽章门,但不能与师兄黄侃、汪东辈并论。
套用今人时语,陈不过是入章门“补习班”而已。
陈也说:“(他)不过指点我先读某书,后读某书,也时常提出些问题问我,略为讲一下就算了事。”但他立雪程门执礼甚恭,且贡献良多。
先生写字,他研墨抻纸,并代收润笔;先生享烟茶糕点,他充当跑腿;先生出行,他任书童,鞍前马后地忙活;平时为先生迎来送往、排忧解难,以事父之殷侍之。
陈入章门,与众不同。
他人慕章名自投门下,陈氏系章主动提出。
说来有趣,1927年陈存仁由中医专门学校毕业后,为深造国学,师从姚公鹤先生补习国文。
姚与章太炎旧谊深厚,三五天即有书札往还。
陈存仁充当姚的信使常出入章寓。
章本以为陈是姚的书童,后闻陈以中医为业,只是师从姚习国学。
章本对中医有研究,又见陈勤奋好学,便说你学国学,何不拜我为师。
陈存仁一听,喜出望外,即行三鞠躬,改称老师,呼汤国梨师母。
章太炎那时穷困潦倒,窘到差不多要“涮锅以待”的地步。
章住上海南阳桥康悌路底一小巷内,客厅形状很不规整,卧室在楼梯中间阁楼上(亭子间)。
衣衫常年不过三四套,无一新物,蓬首垢面,指甲很长,黑痕斑斑。
桌上菜肴之劣,出乎想象之外,终日以酱菜佐餐;烟是劣质金鼠牌,还吸水烟,地板上留有数不清被烧焦的小洞……家有藏书8000册,却无一书橱。
常用者置于桌上,其余堆在地上一如杂物。
他唯一的收入来源是卖字。
由于他曾做过孙传芳的幕僚,与时人交恶又多,鲜有人往来,门可罗雀。
穷到20个月交不起房租,房东下逐客令。
汤国梨无奈,写信差陈存仁向董康(绶经)求援,带回两张庄票,一张付积欠,另一张付新租房款。
后民国元老冯自由趋访,请章太炎重写“中华民国政府成立宣言”和“讨袁世凯檄文”两件历史文献,虽只获润笔墨银(墨西哥银元,下同)20元,但报章腾载,声名大作,一时求墨者众。
章太炎有名士之风口不言钱,汤国梨又不便出面,全得益于陈存仁出面酬应代劳,家境稍有改观。
章太炎一生为人诟病之一事,是与杜月笙的关系。
章、杜之交,亦缘陈存仁搭桥。
杜月笙家祠堂落成,遍求当代名人墨宝。
章士钊为杜月笙出点子,开具一长串名单,第一名即章太炎,但声明他不便代求。
杜月笙找章太炎老友徐福生帮忙。
徐衔命而去,败兴而归。
杜月笙那时与陈存仁已订交,改请陈做说客,并云先送1000两银票。
陈知章师的清高,也知老师的清贫,更洞悉师母半推半就的私意。
一日乘机向章进言:“太史公在《史记》上作过一篇《游侠列传》,老师应该对杜先生的祠堂落成做一篇文章”,“做镇宅之宝。”章太炎听过陈对杜氏发迹的一番介绍后,豪情大发,不拟草稿,即兴挥毫,只花40分钟写就《高桥杜氏祠堂落成记》。
陈存仁立马送去,杜月笙即封一包墨金。
陈善解双方心意,体面、自然地让师母汤国梨笑纳。
章家日子始得宽裕起来。
不久,应杭州昭庆寺方丈之邀,章太炎夫妇偕陈存仁赴杭小住,杭州大小报纸大肆宣扬,章的新知旧雨络绎叩访、求墨。
知客僧生财有道,随机化缘,大发一笔。
杭州富绅沈氏慕名,偕二子拜章太炎为师,章见孺子可教,收为门徒。
沈的贽敬是上等金华火腿、明前龙井、杭缎,还有一包银元。
章太炎谢拒,汤国梨干着急又不便声张,于是又由陈存仁出面“摆平”。各得其所,皆大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