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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作者:荷-高罗佩 当前章节:15129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6:26

鲁禅师撇撇厚嘴唇,用汗毛浓密的大手把玩着酒杯,沉思说道:“贫僧也去看过那姑娘,仅只一次而已。她与狐狸十分亲密,此事令我颇感兴趣,祠堂内狐狸到处乱窜。你们可知道她的身世背景?她曾被卖到一家下等妓院里,遇见头一个客人,便咬掉了那人的舌尖,这岂不正是狐狸的做派!不过也甚是有用,客人几乎流血而死,于是她趁乱跳出窗子,直奔荒地里的黑狐祠,从此一直住在里面。”

“师父上次见到她,不知是在何时?”狄公随口问道。

“何时?嗯,大约一年之前。就在三天前,我来到此地,想再见她一面,为的是弄清她与狐狸之间究竟有何联系。”鲁禅师说到此处,摇一摇头,“可惜去过数次,每每走到荒地的牌楼前,就只得转回,只因那里聚着一大群幽灵鬼怪。”说罢自顾斟满一杯酒,转头对骆县令又道:“骆县令昨晚召来的舞姬,也是一副狐狸样貌,不知她的脚伤可有好转?”

骆县令先以眼色征询,见狄公点头示意,方才对众人说道:“昨晚不想惊扰诸位,因此姑且说是舞姬出了事故。其实,她是被人害了性命。”

“果然不出我所料!”鲁禅师低声咕哝道,“她的尸身就躺在左近,我们还一直在饮酒闲谈哩。”

张岚波目瞪口呆地看着幽兰,惊问道:“被人害了性命?是你发现的?”幽兰闻言点头。

邵繁文怒道:“骆县令应该早些告诉我们才是!再说我们也不是轻易便会受惊扰之人,老夫又有多年的断案经验,不定还能助你们一臂之力。如此说来,你得处置两桩人命案了!关于杀害舞姬的歹人,可有什么线索不曾?”

狄公见骆县令犹豫不决,便代他答道:“这两桩案子有着密切关联。关于宋生和他在金华所做的查考,邵公所言极是,其父莫将军确实犯下谋反大罪,宋生也是缘木求鱼枉费了心机。不过,我二人认为有一点宋生看得很准,即他想要追查之人当年控告莫将军,并非出于忠君报国,而是另有私意存焉,说来……”

幽兰从旁惊叫一声,颤声说道:“你非得继续谈论如此骇人之事?这般处心积虑,步步紧逼,将套索愈收愈紧……你莫非忘记我尚且有案在身、命悬一线?怎能……”

“少安毋躁,幽兰!”邵繁文插言说道,“你根本无须担心!你将会被无罪开释,这一点绝无疑义。大理寺的判官皆是精明强干,个个我都认识。我担保他们会将你的案子作为例行公事听上一遍,然后立即驳回。”

“一点不错。”张岚波附和道。

狄公又迅速说道:“有个好消息告诉炼师。我方才说过,控告莫将军的匿名信和告发你的匿名信都出自文章高手,如今我们又发现,作者或许就是同一人。如此一来,炼师的案子便有了新线索。”

邵张二人望向狄公,面露惊异之色。

“不如再来说说那面貌酷肖狐狸的舞姬一案。”鲁禅师嘶哑说道,“毕竟就发生在你我隔壁的屋内!”

“确实如此。师父一定熟知‘王妃梯’的典故。想到九皇子的王妃正是利用大厅屏风后的暗门来……”

忽听一声巨响,只见幽兰一跃而起,掀翻座椅,低头怒视狄公,厉声叫道:“你这十足的蠢材!好一套牵强愚笨的说辞,实则却对摆在眼前的真相视而不见!”说着抬手捂住胸口,气喘吁吁。“明白告诉你,我厌烦透了所有这些讼棍的伎俩,我已领教过将近两月,再也忍无可忍!到此为止吧!”随即一拍桌案,大声叫道:“你这蠢材,正是我杀了那企图敲诈勒索的小凤凰!都是她咎由自取!我拿剪刀戳进她干瘪的喉头,然后奔出门去,在你们面前演了一出好戏。”

幽兰两眼喷火,环视左右,席上一片死寂。狄公仰头相望,亦是目瞪口呆。

“此乃终章结局!”骆县令低声咕哝道。

幽兰垂下眼帘,稍稍平静一二,接着叙道:“宋生曾是我的情郎。他一向心存执念,认定自己的父亲被人诬告。小凤凰告诉我说宋生去看过郁金,那是个半傻半痴的可怜虫,深陷于欲念之中,将一个穿着破烂衣服的傀儡当作自己的相好,苦于出身孤儿,便假想出一个有时来看望自己的父亲。小凤凰还告诉我说,她之所以顺水推舟编派说路遇其父,只为取悦于郁金,然后好学些古怪的曲子。此女实是个狡猾恶毒的小淫妇,合该作死。她还从宋生那里探听出我的秘密,想要借机敲诈。昨日午后,她原本打算跳《紫云凤凰》一舞,但是遇见我之后,肚里一轮,便要改为《黑狐曲》,为的是暗示她曾在破庙附近遇见过宋生。”

幽兰说得又快又急,不得不停下喘息稍歇。狄公极力试图理清这一大篇纷乱错杂的述说,自己精心建构起的证据还没来得及当众议论,就已被击得粉碎。只听铁链哐啷作响,原来是三名官差被座椅砰然倒地和幽兰的尖叫声惊动,已朝这边走来。队正立在亭柱旁,面带疑色朝四下打量,却无人看他一眼,众目睽睽尽皆盯在手扶桌案、立在当地的幽兰身上。

狄公开口发问时,语声全然变调:“小凤凰从宋一文那里得知了你的什么秘密?”

幽兰转身朝队正示意,“过来,差官!你一向对我以礼相待,你也该来听听!”

队正走到桌前,忧心忡忡瞥了骆县令一眼。幽兰接着说道:“宋生曾是我的情郎,但我很快就厌弃了他,把他打发走了,那还是去年秋天的事。一个半月之前,他在湖湘一带驻留数日,又去看我,并恳求我回心转意,却被我拒绝。我已受够了这些情郎,对男子心生厌恶,只留下几个女友,信不信由你!我发觉侍女欺骗了我,背地里与一个苦力来往,便让她卷起包袱离开。那天晚上,她以为我外出散步,便偷偷溜回来,正打开首饰盒一扫而空时,被我逮了个正着。”说罢略停片刻,将发髻中脱出的一绺青丝不耐烦地撩到一旁。

“我想让她好好吃顿鞭子。但是……但是我打的并不是她,每一下仿佛都抽在自己身上,我这不可理喻的荒唐的蠢材!当我回过神来,才发觉她已倒在地上断了气。我将尸身拖到花园里,却见宋生正站在后门口。他一言不发,帮我将尸体埋在樱树下,又把地面弄平整,然后说我们得保守秘密——我们!我回答说绝不,既然他帮我藏匿尸体,便已成为杀人同谋,还是赶紧离开为上,于是他便溜之大吉。我想须得设法保全自己,以免尸体被人发现,于是扭坏了花园后门的门锁,又将一对银烛台藏在祠堂的香案底下。”

幽兰深深吁一口气,转头对队正柔声说道:“还请差官见谅。三天之前,我走入此地的银铺,你在外面小心等候。我正巧遇到宋生,他低声说既然他写的匿名信尚不足以置我于死地,还会想些别的法子,不过或许我愿意先与他详谈一二,我便答应午夜时前去会他。你很是替我着想,并未派手下在我住的客房门口把守,于是我悄悄溜出客栈,行至宋生的住处。他让我进屋后,我便动手杀死了他,用的是从小巷的垃圾堆中随手捡来的一把圆规。且罢,贫道言尽于此。”

“那就多有得罪了。”队正漠然说罢,解下缠在腰间的细铁链。

“你一向擅长即席吟咏、出口成章。”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正是邵繁文。适才他已站起身来,此时立于座椅后方,身形高大壮硕,一袭锦袍辉煌飘洒,仪表堂堂,风采夺人,檐下悬挂的彩灯发出光亮,正照在那张平静傲然的脸面上,一对黑瞳显得格外硕大。只见他仔细整整衣袍,淡然说道:“我却并不想欠一个平常婊子的任何情分。”说罢从容跨过低矮的石栏。

幽兰发出长长一声尖叫。狄公一跃而起,奔向栏杆,队正与鲁禅师紧随其后。一片漆黑之中,唯闻从幽深的谷底隐隐传来流水声。

狄公转过身来,幽兰已住口收声,立在石栏边惊骇欲绝,张岚波站在一侧。骆县令迅速吩咐几句,管家连连点头,一路奔下石阶。

幽兰重又回到桌旁,重重坐下,木然说道:“他是我唯一爱过之人。且来干这最后一杯,即刻就得与诸位告辞。且看那边,此时已是月出东山!”

众人再度落座,队正退后几步,靠立在最远处的亭柱上,与两名手下站在一处。狄公为幽兰默默斟满一杯酒,骆县令开口说道:“据敝府管家所言,前面还有一条小径,朝下直通到溪谷边,几名家丁正奔去那里寻找尸身。不过水流很是湍急,恐怕得在下游二三里开外方可寻到。”

幽兰两肘据案,惨然一笑:“早在多年以前,他已让人设计出一座气势宏大的坟茔,并绘出图样,预备百年之后建在原籍。如今他的尸身……”说罢抬手掩面,双肩不住抖动。骆县令与鲁禅师从旁默默看觑,张岚波掉过头去,望向月光下的山岭,两眼睁得老大。

幽兰垂下两手,接着叙道:“不错,他才是我唯一深爱之人。我喜欢过温东阳,一个慷慨大度的温和良伴,还有其他几人,对邵繁文却是刻骨铭心,令我不得安宁。我十九岁时爱上了他,他拒绝为我赎身,安排我秘密逃出那家行院。当他心生厌倦时,没有留下一文钱便弃我而去。从京师行院逃走后,我的名字便被打入另册,从此不能再进入任何上等场所,于是不得不像下等娼妓一般操着皮肉生涯,后来贫病交加,几乎不曾饿死,他明明知道,却根本无动于衷。后来温东阳救我出了水火、重见天日,我多次试图让他回心转意,他却将我推到一边,不予理睬,就像踢开一条过于忠心的狗一般。他让我受尽了折磨,但我从未停止过爱他!”

幽兰举杯一饮而尽,朝骆县令凄然一瞥。“骆县令邀我前去府上,我先是一口回绝,以为自己再也不想见到他……听到他浑厚的声音,看见……”说到此处,耸耸肩头,“但是,当你真正爱上一个人,甚至也会爱上他的邪恶之处。于是我又来了,与他共聚一堂实为折磨,但我心中欢喜……唯有当他命我为了我们‘喜重逢’而赋诗一首时,我终于难以自持。还请骆县令见谅。世间虽有千万人,但唯独在我面前,他方可任意炫耀自己的罪恶邪行,不但为数甚多,还自诩是古往今来最为杰出之人,因此足可尝试凡人身心所能承受的一切刺激体验。他确实引诱过莫家侍妾,当奸情败露后,又告发了莫将军。他曾想参与谋反,但是不久便觉察出这场谋反必败无疑。他知晓莫将军所有同党,那些人对他却是一无所知!钦差对他的建言献策十分赞赏——他很是津津乐道于此!莫将军受审时,对他只字未提,因为既无他相与谋反的书面证据,又出于自尊,耻于提起通奸一事——况且那侍妾已悬梁自尽,还是没有任何证据。他很乐意对我讲述这些陈年旧事……今年春天,他去白鹭观探望我,他最为热衷之事,莫过于眼看着别人被他害得境遇凄惨,却从旁幸灾乐祸、洋洋自得。也正是因此,每次路过金华,他都要特地去黑狐祠里看望其私生女,还对那女子说她有忠实的情郎与狐狸做伴,生活得十分美满哩。

“至于鞭笞侍女致死一事,我方才所述俱是实情,只不过将邵繁文换作了宋一文。我从没见过那倒霉的后生,只是昨日才听他讲起。郁金将有关宋生的事全都告诉了他,于是他在晚间前去宋生住处,敲开后门,道是知晓有关莫将军一案的内情。宋生引他进屋后,他便下手杀人,用的正是在花园门外垃圾堆里拣到的一把旧圆规。他说过自己总是随身携有一把匕首,但是利用在现场找到的凶器更佳,正是因此,他用剪刀杀死了小凤凰。他唯一担心的是宋生可能掌握了有关当年奸情的证据,陈年书信或是其他物事。他翻遍了宋生的住处,却一无所见。禅师,替我再满上一杯!”

幽兰缓缓饮完酒水,又道:“他帮我掩埋起侍女的尸身后,不消说我根本没有打发他离去!恰恰相反,我哀求他,跪在地上哀求他留下别走,再与我重温旧情!他说可惜没能亲眼看见我鞭打侍女,不过仍须上报官府,随即大笑而去。我知道他说得到做得出,于是设下笨拙的伪装。当我听说有人写了匿名信时,我知道一定是他,他想要置我于死地。他明知我怀有一腔愚蠢卑屈的挚爱之情,明知我即使命系于此,也绝不会告发他!”说罢失意地摇一摇头,抬手指向亭柱,“且看我是多么爱他!那首诗正是我们当年共度时写下的。”

忽然,幽兰对狄公怒目而视,切齿叫道:“眼看你向他投下危险的圈套,并且愈收愈紧,就好像扼住了我的脖子一般!于是我大叫起来,将所知之事拼凑在一起,为的是要救出他。不过你也听见了他最后说的是什么话。”

幽兰放下酒杯,站起身来,抬起纤纤玉手整好发髻,随口又道:“既然邵繁文已然身亡,我自然可以说是他鞭打侍女致死,他也完全可能做出此事。但是,既然他已不在人世,我也无意苟活。我本该跳下山谷,随他而去,但是如此一来,就会连累差官丢了性命。再说我也有我的自尊,虽然做过许多不当之事,但绝非怯懦之辈。我鞭打侍女致死,正预备去担当随之而来的后果。”说罢转头对张岚波微微一笑:“能与张公这样才华横溢的诗家得识,确是幸事一桩。还有鲁禅师,也令我十分钦仰,早已发觉你才是真正睿智之人。感谢骆县令的高谊盛情。至于狄县令,还请恕我方才言语冒犯。我与邵繁文的一段孽缘,注定不得善终,只是迟早而已,你的所作所为,只是恪尽职守。这一结局其实未必不佳,皆因他已致仕退隐,较之以往,可以更加行动自如,正谋划着新的恶行以自娱自乐。我言尽于此,各位就此别过!”

队正取下铁链,套在幽兰身上,然后带她离去,两名兵士跟在后面。

张岚波蜷缩在座椅中,面色枯瘦灰白,抬手缓缓摩挲前额,低声说道:“此刻真是头痛欲裂!想想看,我还曾希望有一段真正肠断心碎的经历哩!”说罢站起身来,迅速又道:“骆县令,我们回城去吧。”忽又惨然一笑:“老天!骆县令定会前程一片大好!头等考功嘉奖已然为你备下,将会……”

“张公明鉴,我很知道此刻已为我备下何物。”骆县令淡淡说道,“那便是须得连夜伏案撰写呈文。还请张公先行上轿,我即刻便来。”

张岚波走后,骆县令对着狄公注视良久,口唇颤抖,吞吐说道:“狄兄,这……这真是令人心惊。她……她……”竟至语不成声。

狄公轻轻按住骆县令的手臂,“骆兄可以为幽兰的小传煞尾作结了,须得录下她方才说过的所有字句,唯其如此,你为她所编录的集子才是完全公允,她将会因其诗作而名垂千秋。你先与张公一道下山,容我在此驻留片刻,稍稍理清头绪。命众衙吏在公廨内备好一应物事,我自会前去助你草拟所有官文。”

狄公目送骆县令离去后,转身对鲁禅师说道:“不知师父有何打算?”

“贫僧陪狄县令同在此处。且将座椅挪到栏杆边,正好赏月,毕竟我们远道而来,为的是庆此中秋佳节!”

二人背对残席坐下,亭内如今再无旁人。骆县令刚一离去,众仆便溜去林中灶房,急于议论这一惊人变故。

狄公默默凝望对面的山岭,月光异常明亮,几乎可看清每一棵树木,忽又开口说道:“师父对黑狐祠里的郁金颇有兴趣。我不得不憾然告知一事,她染上了狂犬症,死于今日午后。”

鲁禅师点点头:“此事我已知晓。今日上山时,我生平头一次见到一只黑狐,身形修长柔软,一身皮毛乌亮光滑,只瞥了一眼,它便迅速闪进林中,消失不见……”说罢抬手摩挲粗硬的颊须,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仰望明月,闲闲问道:“狄县令手中可握有不利于邵公的切实证据?”

“并无一丝一毫。但是幽兰以为我有证据,正是她解开了所有谜团。倘若她不曾说破,我也只能徒然理论一二,并渐渐沦为愈辩愈不明的空谈,邵公将会称其为有趣的推断尝试,于是就此收场。他十分清楚我并没掌握一点对他不利的证据。他之所以自戕,并非由于惧怕律法诉讼,而只因具有超乎寻常的强烈自尊,不能容忍自己居然会被他人怜悯。”

鲁禅师再度点头:“狄县令,这真是一出好戏,一出人间的好戏,狐狸恰巧在其中扮演了角色。但是我们看待一切事体,不应只限于渺小的人世,另有许多其他世界与之交织重叠。从狐界看来,此乃一出狐狸的好戏,恰巧有几个人在其中扮演了小角色而已。”

“师父说得也许有理。不定早在四十年前,当郁金的母亲还是个妙龄少女,抱了一只狐狸崽子回家时,这出戏就已经开场。我并不得而知。”狄公说到此处,伸伸两腿,“不过我却知道,此刻我真是筋疲力尽了!”

鲁禅师朝狄公斜瞟一眼:“不错,狄县令最好稍歇一刻。长路未尽,长夜未央,你我虽非同道,然而其中艰辛自是无异,唯有各自勉力前行。”

鲁禅师背靠座椅,瞪着一双硕大而凸出的蛤蟆眼,仰望空中一轮明月。

后记

狄公在中国历史上确有其人。他生于公元630年,卒于700年,是唐代的杰出判官与著名政治家。然而本书中所述的故事纯属虚构,除了幽兰,其他人物也都是虚构而成。幽兰的原型是著名女诗人鱼玄机(844—871)。她曾是娼家女子,一生际遇坎坷,因为被控鞭笞侍女致死而命丧法场,但是她是否真正有罪,至今尚无定论。关于她的生平与著作详情,可参见拙作《中国古代房内考》第七章 ,本书第十七回中所引用的诗句,确为鱼玄机所作。

书中涉及中国文人生活的某些方面,其中值得一提的是,在将近两千年里,科举制度是中国人踏入仕途的最主要门径。人人都可参加科举考试,虽然富家子弟比穷苦人家的后代有更好的机会,但是一旦通过考试,无论贫富贵贱,都会立即被授予官职,使得官僚制度带有些许民主的痕迹,具有一种保持社会平稳的作用。文学成就在社会生活中扮演着重要角色,书法极受重视,其地位高过绘画。如果读者记得汉字是象形文字,更像是画出而不是写出的,这一点就很容易理解,并且大可将中国书法与西方抽象画进行一番合理的比较。

中国的三教是儒教、道教和佛教。佛教于公元一世纪从印度传入中国。绝大多数官员都是儒家弟子,与道教有所共鸣,对佛教却很是排斥。但是在公元七世纪时,从印度传入一个新教派,中国人称为禅宗,它吸收了许多道教因素,主张“教外别传,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这些教义受到了持折衷主义的中国文人的欢迎,变得十分流行,在日本亦是如此,被称为Zen。本书中的鲁禅师就是一位禅僧。

中国的狐仙传说发源古老,在中国文学里一直占有重要地位。关于狐仙巫术的更多材料,笔者在此推荐荷兰汉学教授高延(J.J.M.de Groot)的著作《中国宗教体系》(The Religious System of China,1910年出版于莱顿)第五章 第576—600页。

在狄仁杰的时代里,中国人不留辫子,这是公元1644年满族人入主中原后才强加于汉人的习俗。男子将头发束成顶髻,室内室外都要戴帽子,只有睡觉时才摘下,如果面对他人时头上不戴任何冠帽,将会被视为严重的冒犯。唯一例外的是道士和僧人。这一点在本书的宋一文命案里有所提及。

在唐代时,中国人不吸烟,几百年之后,烟草和鸦片才传到中国。

高罗佩

译后记

此书写于1967年,是高罗佩先生创作的最后一部小说。根据传记所述,激发他写作灵感的,正是三十多年前在法国巴黎的生活和法国歌曲《诗人之爱》 (L'ame des Poetes)。当时他曾与法国知名女歌手卢香·波瓦耶(Lucienne Boyer)一起在波瓦森林中骑马,二人穿着当时流行的俄罗斯哥萨克制服,“在巴黎度过的那段岁月很浪漫和富有诗意,犹如波希米亚人的生活”。在写作此书时,他整夜播放朱丽叶·格蕾科(Juliette Greco)的唱片,因为其中也有卢香·波瓦耶的这首歌曲。(1)

1967年6月,高罗佩先生得知自己身患肺癌,已是时日无多,却仍然全力工作。9月21日,他在病情恶化的前夜完成此书,9月24日与世长辞。次子彼得·范古利克(Pieter van Gulik)曾说过,父亲就像他一直所希望的那样,“战死在沙场上”。(2)

1968年,此书的英文本由英国海涅曼出版社(William Heinemann Ltd.)出版,名为Poets and Murder,意为“诗人与谋杀”;荷文本由荷兰范胡维出版社(W. van Hoeve Ltd.)出版,名为Moord op het Maanfeest,意为“中秋案”,译者采用此名。

书中的女诗人幽兰,其名的原文为Yoo-lan,后记中指出这一人物以唐代女诗人鱼玄机为原型。译者为何定名为“幽兰”,理由有二:一是鱼玄机又名幼微,字蕙兰;二是高罗佩先生曾在另一部著作《琴道》中记载过,中国最早记谱保存下来的琴曲可追溯到唐代,名为《幽兰》。(3)“幽兰”一名,既与《幽兰》琴谱相应,又与“幼”、“兰”二字暗合。另外,幽兰在巴蜀的经历,有一部分或许借鉴自唐代另一位名妓薛涛的生平。《中国古代房内考》一书中关于薛涛有如下记述:“父亲带她到四川就任,竟死在那里,这使她陷入困窘之中。由于她喜欢奢华,又有姿色,便在成都入籍为娼,不久便因才貌出众而声名大噪。当时的一些著名诗人游四川,往往都要登门求见,如白居易(772—846)及其挚友元稹(779—831)。她与后者关系更深,分手之后很久仍有书信往还。她还为唐代大将军韦皋(745—805)所宠爱,俨若他的夫人。韦皋在四川做了许多年节度使,他显然给她留下了大笔财产。……她活了很大年纪,成为四川一带的引领风骚之人。”(4)

至于幽兰的旧情人温东阳,其原型当是温庭筠。“在咸宜观中,鱼玄机遇到一位当时有名的年轻诗人温庭筠(主要活动于850年)。他的出名不仅是因为诗写得好,而且也是因为他的生活放荡。她爱上了他,一度形影不离地伴随他浪迹四方。但是她拴不住这个放荡不羁的诗人,终于被他抛弃。”(5)第十七回 中幽兰的题柱诗,正是引自鱼玄机写给温庭筠的《冬夜赠温飞卿》。

书中的人物郁金,原文为Saffron,意为藏红花或橙黄色,亦可称为郁金色,故取此名。

本书中的真凶,已不再是传统小说中以谋财或猎色等原因而作案的常态罪犯,而是类似以杀人害命为乐的变态恶魔。这一点令人不由想起“侦探女王”阿加莎·克里斯蒂(Agatha Christie)笔下波洛(Poirot)系列小说的大结局《幕》(Curtain),凶手具有“虐待狂的欲望和力量的欲望”,认为自己“掌握了生死予夺之权”,持续实行一种没有明显利己动机的间接杀人行为,因此能够“永远不被定罪”,从中或可反映出作家独有的敏锐眼光,早早便已觉察出理性时代即将终结。其实,早在1961年的《朝云观》一书中,就已经出现了此类人物的先声,真凶由于才智超群而自命不凡,自以为可以凌驾于俗世的法度规章之上为所欲为,然而作恶终是为了修炼秘术,相比之下,《中秋案》中的凶手更为自觉而恣肆,纯以恶行自娱,赏鉴玩味给他人造成的痛苦,并为此感到洋洋得意,读罢令人不寒而栗。在此说明一点,对于人性中某些隐微难言的阴暗面,包括由于生理变态而导致的各种心理与精神变态,高公常在书中进行较为深入的剖析,从而使得其作品具有相当的心理深度与情感震撼力。这一明显带有西方现代性的文学特色,在中国传统公案小说中难得一见。

第十回 中幽兰所作的《喜重逢》,似是出自十八世纪末朝鲜著名小说《春香传》中的一首诗作:“金樽美酒千人血,玉盘珍馐万姓膏。烛泪落时民泪落,歌声高处怨声高。”此诗后来衍生出多种版本,译者在翻译时也有所借鉴。

第十四回 中提到十八年前九皇子谋反的庚戌“真乃凶年”。英文原作中只说是Year of the Dog,即狗年,根据《断案集》书后所附的《狄公年表》推算,当指650年。值得一提的是,高罗佩先生本人生于1910年,也同为庚戌年。

第十七回 中鲁禅师所说的“更乐意观赏在野外自由自在的动物”,或许来自高罗佩先生本人的经历与体会。1942年7月30日,太平洋战争爆发后,他乘船离开日本、前往非洲,8月17日到达洛伦索马贵斯,“有时我乘小船航行到林波波河上游地区,这是美好的旅行,让我首次看到处于其天然生活状态的河马、鳄鱼和其他野兽”。10月19日,他前去蒙巴萨,“我自己非常喜欢围绕肯尼亚山的几次旅行,我在那儿森林里的猎人树上小屋里待了几个夜晚,不是为了打猎,只是为了在它们的饮水处观察它们。我见证了在一只狮子和一只犀牛之间进行的精彩打斗”(6)。

本书中的《金华府图》与第十回 “金华府迎宾开夜宴”出自荷文本初版,在译者所能搜求到的五个版本中最为清晰完整。另有一种年代不明的美版英文本,其书中的“金华府迎宾开夜宴”一图略有不同:

对比本书原图,明显可见此图有修改过的痕迹,中间居左之人多出一条左臂,居右之人的脸面也有所不同。鉴于此书出版于高公去世之后,因此基本可以断定这张图片应是经过他人修改的结果。

前文提到的法国歌曲《诗人之爱》,实则应为《诗人之灵》,现试译歌词大意如下。在人生的最后时刻,高公为何会反复聆听此曲,后世读者或可从中见仁见智,有所感悟:

诗人消逝已久

他们的歌曲却仍在街中传唱

众人随口吟咏

不在意作者的姓名

也不知道作者的心为谁而激荡

有时会更改一两个词语

当他不免遗忘。

诗人消逝已久

他们的歌曲却仍在街中传唱

或许有一天,在我身后

有人也会吟咏

这歌曲将会平复悲伤

或是带来欢乐

令一个老乞丐得以生存

或是令孩童堕入梦乡

在春日里,在水边的某个地方

从唱机中奏响

诗人消逝已久

他们轻盈的灵魂却仍在街中飘荡

这轻盈的灵魂就是他们的歌曲

令我们快乐,令我们悲伤

无论少男还是少女

普通人还是艺术家

或是那些游子,居无定所,四处流浪

张凌

2020年2月

* * *

(1) [荷兰]C.D.巴克曼、[荷兰]H.德弗里斯著,施辉业译:《大汉学家高罗佩传》,海南出版社,2011年,第20页。

(2) 《大汉学家高罗佩传》,第283页。

(3) [荷兰]高罗佩著,宋慧文、孔维锋、王建欣译:《琴道》,中西书局,2013年9月,第28页。

(4) [荷兰]高罗佩著,李零、郭晓惠、李晓晨、张进京译:《中国古代房内考》,商务印书馆,2007年,第172、173页。

(5) 《中国古代房内考》,第172页。

(6) 《大汉学家高罗佩传》,第85、88页。

附录一

高罗佩生平年表(1)

1910—1915

1910年8月9日,出生于荷兰祖特芬(Zutphen)市,本名罗伯特·汉斯·范古利克(Robert Hans van Gulik),父亲威廉·雅各布斯·范古利克(Willem Jacobus van Gulik)是荷属东印度皇家军队的军医,母亲贝尔塔·德拉伊特(Bertha de Ruiter),有三兄一姊。后来全家搬至奈梅根(Nijmegen)市。

1915—1923

第一次远渡重洋,与母亲和姐姐乘船前往爪哇。父亲已先行抵达,正在爪哇第二次服役。

先后在泗水和巴达维亚(如今的雅加达)上小学,在学校里接受荷文教育,与家仆和朋友交往时学会了马来语、爪哇语。热爱爪哇皮影戏,11岁用荷文写成研究文章《皮影》。在当地华人社区里见到汉字和中国寺庙,从此热爱一切与中国有关的事物。

1923—1930

1923年夏天,随家人返回荷兰,进入奈梅根市立高级中学,系统学习法语、英语、德语、拉丁语、希腊语。在校刊上发表了一篇怀念爪哇的散文《来自美丽的岛屿》,激起了文学热情,用法语和荷语写下一些文稿。聘请一位中国留学生作为家教,开始使用中文名“高罗佩”。结识了著名语言学教授乌伦贝克(C. C. Uhlenbeck),跟随他学习梵语和俄语,并合作编辑了一部美洲印第安黑足语字典。

1928年,开始向荷兰中国文化协会主办的学术期刊《中国》投稿,这些关于中国古诗的文章显示出不凡的才华与学识。

1930年6月14日,通过中学毕业考试。

1930—1935

1930年9月,进入莱顿大学,学习东方殖民地法律、印度学(以当时荷属东印度文化为中心的一门学科)、中国与日本的语言和文学。师从著名汉学家、中文教授戴闻达(J. J. L. Duyvendak),但是由于学术观点不同,彼此相处得不甚融洽。继续撰写有关东方艺术和文学的文章,每天练习中国书法,并终生不辍。

1932年2月19日,通过中文和日文的学士学位考试,并用英语完成法律学士论文《荷属东印度华人司法地位的发展》。进入莱顿国家民族学博物馆工作,负责管理东南亚部,学习中文、日文、藏文和梵文。将古印度著名剧作家、诗人迦梨陀娑(Kalidasa)的梵文戏剧《乌尔瓦奇》(Urvaçī,een oud-Indisch Tooneelstuk van Kālidāsa)译成荷文,同年在荷兰海牙出版。

转入乌特勒支大学,师从中文教授托马斯·弗格森(Thomas Ferguson)。1934年4月21日,获得东方语言学硕士学位,硕士论文《米芾及其〈砚史〉》(Mi Fu on Ink-stones)后于1936年在北京出版。

1935年3月7日,获得哲学与文学博士学位,并因成绩优异而得到特奖,博士论文《马头明王古今诸说源流考》(Hayagrīva,The Mantrayanic Aspect of Horse-cult in China & Japan)同年在莱顿出版。

1935—1942

1935年3月27日,进入荷兰外交部工作,被任命为荷兰驻日本公使馆助理译员,5月2日乘火车前往东京,途中在哈尔滨停留一周。

1936年初,与同居女友冈谷胜代(Okaya Katsuyo)前往小田原温泉度假时,内心产生了某种顿悟,从此与东方文化达成和谐,著有《小田原的温泉》(The Hot Spring of Odawara)一文。继续研究东方文化,结识了中国驻日大使许世英、参赞王芃生与三等秘书孙湜。9月10日,第一次前去北京,购买古琴,造访古琴名家叶诗梦并拜师学艺,从此对古琴十分着迷,开始潜心研究。在长崎考察历史上的荷兰人定居点时,发现1650年前后曾有一位明朝僧人东皋在此居住并将中国古琴艺术传入日本,从此开始搜集散落在日本各地的东皋诗文与画作。

1938年,协助日本上智大学创办《日本文化志丛》,并终生担任董事会成员。

1939年7月29日,前往上海旅行,与商务印书馆及一些中国学者建立联系。

1940年12月26日,再次前往北京,拜会古琴大师关仲航,在某所大学里做了关于东皋禅师的学术报告。

1941年,《琴道》(The Lore of the Chinese Lute; An Essay in Ch'in Ideology)、《嵇康及其〈琴赋〉》(Hsi K'ang and His Poetical Essay on the Lute)在东京出版。

太平洋战争爆发后,与同盟国外交人员于1942年7月30日乘船撤离日本,前往非洲,随身携有《书画鉴赏汇编》《明末义僧东皋禅师集刊》两部书稿和清代公案小说《武则天四大奇案》印本。之前收藏的大量关于中国音乐的书籍和文稿连同艺术品全部毁于战火。8月17日,抵达洛伦索马贵斯(如今的莫桑比克首都马普托),此后辗转于非洲各地,受命从事情报工作。

1943—1946

1943年1月14日,离开埃及首都开罗,与英国学者李约瑟(Joseph Needham)一同乘飞机前往新德里,从此结下友谊。在印度结识了英国D师(2)负责人、学者兼作家彼得·弗莱明(Peter Fleming)。3月15日,前往中国的战时首都重庆,升任荷兰驻华使馆一等秘书。6月结识了在使馆社会事务部工作的水世芳。水女士毕业于齐鲁大学,出身于北京的一个官宦之家。9月11日,宣布订婚。12月18日,举行了中式和西式两场婚礼。

1944年7月,《明末义僧东皋禅师集刊》在重庆出版。9月30日,长子高惠联(Willem Robert van Gulik)出生。

广泛结交沈尹默、于右任、马衡、傅抱石、冯玉祥等中国各界名流,同时与李约瑟、蒲乐道(John Blofeld)、艾维廉(W. R. B. Acker)等西方汉学家交往密切,参与各种文化活动。1945年2月25日,与徐元白、杨少五、梁在平等人成立“天风琴社”。

1946年5月18日,抵达北京,拜访岳父水钧韶及其亲属,与安世霖、管平湖、汪孟舒等人切磋琴艺。7月全家离开中国,在印度短暂度假后,8月14日乘船抵达伦敦,8月30日离开。

1946—1947

1946年9月13日,返回荷兰,担任外交部政务司远东处处长。12月10日,次子彼得出生。在工作期间,时常抽空去莱顿大学查阅资料。

1947—1948

1947年5月17日,乘船离开荷兰,5月26日抵达纽约,前往华盛顿担任荷兰驻美使馆参赞、远东委员会成员。利用美国大学的便利条件,继续研究东方文化,翻译《武则天四大奇案》。

1948—1952

1948年9月30日离开华盛顿,由于海员罢工,在旧金山逗留了一月有余,11月18日抵达东京,担任荷兰驻日本军事代表处顾问。反对日本文字改革(将常用汉字减少到1 850个),但是并无效果。

将《武则天四大奇案》前三十回译成英文,命名为《狄公案》(Dee Goong An: Three Murder Cases Solved by Judge Dee),1949年在东京私人印制出版,大获成功。为了自行绘制书中插图,开始研究明代风格的绘画艺术。

为了满足读者的需求,1950年3月写出第一部 自创的狄公案小说《铜钟案》,但是由于书中有对佛教徒的消极描写而遭到日本出版商的拒绝,随后写出《迷宫案》。同年在东京出版《春梦琐言》点校本。

1951年2月28日,女儿宝琳(Pauline Frances van Gulik)出生。7月25日,《迷宫案》日译本在东京出版。由于出版社要求用裸女图作封面,开始深入研究中国春宫画,写出《秘戏图考》(Pi-hsi t'u k'ao,Erotic Colour Prints of the Ming Period),同年限量出版50册。12月12日,全家乘船离开日本,在香港、新加坡、槟城、仰光、加尔各答等地度假。

1952—1953

1952年2月17日,抵达新德里,担任荷兰驻印度使馆参赞。结识中国台湾学者张立斋,在其帮助下将《迷宫案》自译成中文本,命名为《狄仁杰奇案》,后于1953年11月在新加坡出版。

研究悉昙梵语(日本密教艺术中十分流行的一种书法),写出了关于中国和日本梵文典籍的专著《悉昙》(Siddham),后于1956年在印度那格浦尔(Nagpur)出版。

1952年12月5日,幼子托马斯(Thomas Mathijs van Gulik)出生。

1953—1956

1953年9月,返回荷兰,升任外交部中东及非洲事务司司长。

1955年,《明代书籍插图》(De Boek Illustratie in het Ming Tijdperk)在海牙出版。

为狄公案小说寻找故事素材时,发掘出一部南宋桂万荣所撰的案例集,1956年,英文译注本《棠阴比事》(T'ang-yin pi-shih,‘Parallel cases from under the pear-tree’ )在莱顿出版。《迷宫案》英文本于同年在海牙出版,荷文本后于次年在海牙出版。

1956—1959

1956年6月12日,抵达黎巴嫩贝鲁特,升任荷兰驻中东特使与全权代表。当时政治环境极不稳定,因此就任此职具有危险性,但是他很乐于在本地大学里学习阿拉伯语言和宗教。

1958年5月,黎巴嫩爆发内战,荷兰公使馆遭到袭击,独自留在家中继续写作。《书画鉴赏汇编》(Chinese Pictorial Art as Viewed by the Connoisseur)在罗马出版。英译本《书画说铃》(3)(Scrapbook for Chinese Collectors)在贝鲁特出版,原作者是清人陆时化。《铜钟案》英、荷文本分别在伦敦与海牙出版。《黄金案》荷文本在海牙出版,英文本后于次年在伦敦出版。将短篇小说《除夕案》英、荷文本分别在贝鲁特与海牙私人印制,作为新年礼物赠送给友人。

1959年,《湖滨案》荷文本在海牙出版,英文本后于次年在伦敦出版。

1959—1962

1959年10月6日,抵达吉隆坡,担任荷兰驻马来亚(如今的马来西亚)大使,促成马来亚国立大学中文系的设立,并作为名誉讲师讲授中国历史。对长臂猿产生兴趣,在家中亲自饲养,开始搜集各种相关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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