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逢王允与吕布刺杀董卓,为董卓部将李傕、郭汜所败。张邈与陈宫遂迎立吕布为兖州牧,公开与曹操决裂。以张邈宁可迎立吕布而反曹操的情状,可见张邈怨恨曹操之深。整个兖州,除了鄄城、东阿、范县之外,所有的郡县都反了曹操。曹操与吕布决战一百多天,难分胜负。
所以,乱天下者,并非止是董卓及其部属。若要追查责任人,袁绍、曹操、以及那个自作聪明的白马将军公孙瓒,都算得上罪魁祸首。否则各地郡县保境安民,天下不会乱成那个样子。洛阳与长安之间的两京地区,曾经像我们现在的长三角地区一样富庶,竟然沦为“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无人区。而曹操与吕布所决战的兖州,也是遍地饥荒,甚至到处都是人吃人的现象。
这个时候,恭行祖训的陶谦又在做些什么呢?
《三国志·魏书·陶谦传》痛骂陶谦,说他亲信小人,疏远名士,荒废了当地的行政与司法管理。其实呢?传记中所说的谗慝小人,不过曹宏一人,而这个曹宏究竟害了多少良善,亦不见任何说明。传记中说他疏远的名士,乃是琅邪人赵昱,最初被陶谦辟为别驾从事,因为在官场上闹了一些别扭,便“辞疾逊遁”。陶谦很生气,就命令扬州从事吴范狠狠地教训了他一顿,使得他重新出来做官。因为表现不错,陶谦保举他为茂才,升任他为广陵太守。由此可见,陶谦相当重用赵昱,而不是疏远他。
曹操与徐州的战争(2)
陶谦不像曹操那样长于武功,但却很善于文治。徐州两次遭受“黄巾之乱”,至于“世荒民饥”,陶谦走马上任之后,于汉献帝中平六年任命陈登为典农校尉,在徐州境内实行屯田。东汉末年,天下大乱,而徐州却能够“百姓殷盛,谷米封赡”。徐州屯田比之公孙瓒在易京、曹操在兖州的屯田早六年,陶谦也因此成为当时第一个利用屯田来解决民生问题的地方长官。
历史学家黎东方先生说,陶谦生错了时代。倘若是太平世道,他会做出很好的政绩,甚至有可能成为一位爱民勤政的贤相。但是,战火正在向徐州蔓延,陶谦没有办法让徐州成为远离战场的桃花源。汉献帝初平四年的秋天,曹操发动了对徐州的战争。
曹操发动战争的理由,是为他的父亲曹嵩报仇。曹嵩当时在徐州琅邪郡避难,而后带着一百多车金银细软前往兖州投奔儿子,很意外地死在华县与费县之间。关于曹嵩的死,有三个版本的说法:第一个版本,陶谦派遣都尉张闿率领二百名骑兵护送曹嵩,结果张闿见财起意,便劫杀了曹嵩,逃往淮南;第二个版本,陶谦并未派遣士兵护送曹嵩,是陶谦手下据守阴平的别将见财起意,劫杀了曹嵩;第三个版本,陶谦怨恨曹操,特意派遣轻骑兵追杀曹嵩。其中第三个版本颇费疑猜,那时陶谦与曹操并未交恶,没有理由怨恨曹操,甚至怨恨到要杀害他的父亲。很可能还有第四个版本:曹操自己杀害了父亲,作为攻打徐州的由头。否则,他何至于一口咬定陶谦,不容别人分说呢?
陶谦有口难辩,而曹操却来势汹汹,一连攻占了十几座城市,坑杀数十万男女老幼于泗水,而泗水为之不流。陶谦只好死守郯城,曹操便回过头去,又连续攻取应县、睢陵、夏丘,继续采取残忍的屠城政策,以至于到了“鸡犬亦尽,墟邑无复行人”的地步。这些惨遭屠杀的生灵,除了徐州本地的百姓,还有大量从长安、洛阳、以及北面的青州和兖州涌入徐州的难民。人间幸存的这块乐土,顿时化成了魔鬼的疆域。以德操自名的曹操,竟然犯下了如此滔天的罪行。曹操的盟友袁绍,也派遣将军朱灵“督三营助之”,并且立下了赫赫的战功。
情势如此严峻,有谁能够帮助陶谦呢?无奈之下,只好求救于青州刺史田楷和北海相孔融。我们因此知道,陶谦的朋友以儒生居多。在此之前,经学大师郑玄避难来到徐州,陶谦以师友之礼相待,对他的生活做了妥当的安排。北海相孔融,是孔子的第二十世孙,也是郑玄的忘年交。青州刺史田楷虽然履历不详,但他属下的平原相刘备,却是一代大儒卢植的高足。我们只好再一次悲叹:像这样一群儒生,能够对抗曹操血腥的屠刀吗?
徐州在哪里?
我此行要寻找的徐州,即是陶谦时代的徐州,东汉末年徐州的治所,一座见证过血雨腥风的历史名城。《三国演义》中的许多故事,就发生在那个地方。
那么,当年的徐州就是今天江苏省的徐州市吗?
我和徐国民先生在晨风中走出徐州站,到处寻找三国文化的遗迹。时间尚早,我们便找了一个餐厅吃早餐。问老板有什么地方特色,答曰有沛县狗肉。沛县是徐州市所辖的一个县城,东汉时期名曰小沛。于是大喜,以为三国之故地也。再问之,原来沛县狗肉出自汉高祖刘邦的爱将樊哙,与三国文化没有任何关系。继续打听,没有人知道陶谦和刘备的故事,也找不到任何跟他们有关的历史遗迹。
辗转来到徐州市政协文史委员会。答曰,徐州市原名彭城,是东汉时期彭城王刘恭家族的封国。汉献帝建安二十五年,曹操将第五代彭城王刘祗贬为崇德侯,以彭城为徐州的治所。彭城从此改名徐州,沿用至今。至于从汉献帝初平四年到建安二十五年的这一段历史,没有文献资料可考。
原来,此徐州非彼徐州。我们感到失望,便设法找到许盘清先生,向他求助。许盘清先生是研究三国地理的专家,著有《地图三国》一书。据他研究,陶谦时代的徐州,应该叫做下邳,位于今天的邳州市。好在徐州市与邳州市相距不远,两个小时左右的车程之后,我们来到了邳州市。
当年的徐州就是今天的邳州市吗?
我们在邳州市转悠了整整一个上午,还是找不到任何三国文化的遗风。后来经邳州市旅游局介绍,找到熟知当地人文地理的老学究冯子礼先生。他以一位本土学者的身份,支持许盘清先生的观点,认为《三国演义》作者罗贯中的地理知识不是太好,把陶谦时代的徐州和下邳误认为是两座城市,其实是同一座城市。然后,他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把从下邳到邳县、从邳县到邳州市的历史变迁絮说了一遍。但他同时解释说,当年下邳所在的位置,并非今天的邳州市,而是睢宁县的古邳镇。
当年的徐州就是今天的古邳镇吗?
古邳镇位于睢宁县北部,临近邳州市,被称为睢宁县的“北大门”,是一个很大的集镇。我们背着旅行包,穿过繁华而略显脏乱的街市,找到古邳镇人民政府的副镇长王东女士。她很高兴地接待我们,连连点头说:“对!对!对!这里就是东汉时期的下邳,陶恭祖三让徐州和白门楼吕布殒命的故事,就发生在我们这里。”
“那么,”我满怀期待地问,“我们能够看到下邳故城和白门楼的遗址吗?”
她遗憾地摇头,回答说:“因为黄河决堤,洪水冲毁了这里的一切。你要寻找的下邳故城和白门楼,就在我们的脚底下,已经被泥沙掩埋了三百多年了。”
我问道:“这里不是有一条泗水吗?又从哪里跑出一条黄河呢?”
王东女士解释说,这里确实有一条泗水,位于下邳故城的南面。宋光宗绍熙五年,黄河抢夺泗水和淮水的河道入海,泗水从此成为黄河的一部分。而后日久经年,随着黄河里泥沙沉积,河床不断升高,形成一道地上的悬河。清朝康熙七年7月12日(公元1668年8月21日)发生黄河大溃堤,波浪汹涌,泥沙俱下,下邳城便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就是眼前的古邳镇。
我于是很想去看看黄河故道。事实上,它也可以称之为泗水故道。自古邳镇向南,即可看见一道七八米高的河床,显得陡峭而有落差。王东女士介绍说,如果加上掩埋在地下的下邳故城,整个落差可以达到三十余米,相当于十几层楼房的高度。想当年,生活在这样一道悬河之下,夜夜听到黄河的咆哮,是多么地惊心动魄!
走上河床,可以看到一条宽约5公里的滩地,郁郁葱葱的麦田、绿水微澜的堰塞湖与手臂一样伸展的树林杂陈其上,形成一道颇为好看的农业风光带。王东女士说,沿着黄河故道往西,就是曹操当年坑杀数十万男女老幼的地方。那么多无辜冤死的魂灵,那么多血肉模糊的尸首,如今已化作沃野,在春生而秋成的循序中,演绎着他们对于生命的理解与热望。
跟在我身后的徐国民先生也忍不住感叹说:“是啊,是啊,曹操确实太过残忍了一些!可是,他毕竟是一位有功于历史的大英雄啊!”
陶谦三让徐州的秘密
陶谦一面拼死保卫徐州,一面却屡次三番地想把徐州让给刘备。直到临终,他还在对别驾糜竺唠叨说:“非刘备不能安此州啊!” 彼时刘备率领一支大约六七千人的队伍,以志愿军的身份驻扎在小沛。陶谦既死,糜竺即率领同僚们前往小沛迎接刘备。经过糜竺、陈登和北海相孔融等人再三劝说,刘备“遂领徐州”。这就是《三国演义》中陶恭祖三让徐州的由来。
有人就要问了:陶谦为什么不把徐州让给曹操、或者势力显赫的袁氏兄弟(袁绍、袁术)呢?根据《三国志·蜀书·先主传》记载,刘备当年也曾经建议将徐州让给袁术。陈登回答说,袁术其人,自高自大,自私自利,行为放肆而不检点,非“治乱之主”也。而后,陈登派遣使者向袁绍进一步陈述说:“天降灾沴,祸臻鄙州,州将殂殒,生民无主,恐惧奸雄一旦承隙,以贻盟主日昃之忧,辄共奉故平原相刘备府君以为宗主,永使百姓知有依归。方今寇难纵横,不遑释甲,谨遣下吏奔告于执事。” 义正词严地说明迎立刘备为宗主的理由,是为了让老百姓有所依归,并且警防奸雄曹操趁虚而入。袁绍只好回答说:“刘玄德弘雅有信义,今徐州乐戴之,诚副所望也。”
袁绍为什么称赞刘备“弘雅有信义”呢?袁绍与公孙瓒相争多时,而刘备原本是公孙瓒的旧部,对于刘备的履历自然有所侦知。刘备出身贫寒,先后做过安熹县尉、高唐县令、平原相之类的小官。当曹操第一次听到刘备的名字,很不以为然地问道:“他是一个什么人哪?”袁术有一次写信给吕布说:“我有生以来,没听说过天下还有刘备这种角色。”以刘备这样卑微的身份,并不值得袁绍、袁术和曹操这样的名门贵族高看。袁绍之所以盛赞刘备,实在是另有缘故,那就是刘备的政绩。
刘备的政绩,不是他抢占了多少地盘,而是他“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管理绩效。平原县一位名叫刘平的富豪,觉得刘备出身卑贱,不愿意接受他的领导,派了刺客来谋害他。刺客暗中观察刘备,而后出语试探,为刘备的仁厚所折服,不忍心下手,就把刘平的阴谋告诉刘备,然后远走他乡。《三国志·蜀书·先主传》评价这件事用了六个字:“其得人心如此!”《魏书》则记载说:“是时人民饥馑,屯聚钞暴。备外御寇难,内丰财施,士之下者,必与同席而坐,同簋而食,无所简择。众多归焉。”在那个弱肉强食、兵荒马乱、朝不保夕的年代,刘备的仁厚简直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奇迹。
倘若是太平世道,刘备也会和陶谦一样,把徐州经营得“百姓殷盛,谷米封赡”。但是,战争已经愈演愈烈,即使是被陶谦寄予厚望的刘备,也无力保境安民。汉献帝兴平二年夏天,曹操大破吕布于定陶,吕布逃往徐州投奔刘备。同年十月,曹操杀尽张邈三族。第二年,刘备在淮阴抗击袁术,吕布趁机夺取徐州。建安三年冬天,曹操水淹下邳城,在白门楼绞死吕布和陈宫,另以车胄为徐州刺史,把刘备带回了许昌。
那时候,曹操挟天子而令诸侯,权势薰天,甚至连袁绍也不放在眼里。一年以后,刘备率领军队在下邳附近拦击袁术,趁机回到徐州,在全国树起第一面反抗曹操的大旗。曹操恼羞成怒,分兵五路,讨伐徐州。刘备单骑逃脱,往青州投奔袁绍去了。张飞杀开一条血路,往芒砀山落草去了。关羽在下邳附近一座土山上被曹操团团围困,沦为曹操的俘虏。
从初平四年到建安五年,刘备在徐州总共度过了七年的战争岁月。他没能实现他对陶谦的承诺,反而失去了他所有的一切,包括他的家眷,还有那么多和他相濡以沫的朋友。
从土山到郯城
从睢宁县古邳镇(下邳故城)往北二、三十里地,就是邳州市的土山镇。据《三国演义》第二十五回“屯土山关公约三事”记载,曹操当年在这里将关羽团团围困,派遣张辽前来劝降。关羽便以三事相约:第一,只降汉献帝,不降曹操;第二,两位嫂嫂(刘备的两位夫人),请给予俸禄养赡,一应上下人等,不得上门骚扰;第三,但知刘备去向,不管千里万里,便当辞去。曹操犹豫再三,而后满口答应,关羽遂降。因为此事不见于其他史料,有很多学者认为是虚构的。
土山镇有关公庙一座,明英宗天顺三年始建,公元2005年5月按照“原址、原貌、原格局”重建。我们在关公庙见到土山镇文化站的王怀礼先生,问及关公庙的由来,他老人家竟然把《三国演义》的故事作为历史资料讲述了一遍,至于究竟何人在明英宗天顺三年修建了关公庙,却是语焉不详。
我于是问:“老人家,您认为历史上真有关公土山约三事吗?”
王怀礼先生说:“怎么没有?《三国演义》对下邳、土山、泗水和整个徐州的描写,与我们这里的地形地貌大体上是吻合的。如果关公土山约三事是虚构的,怎么会虚构得这样真实呢?”
我吃了一惊,连笔都掉到了地上。
“如果《三国演义》所说的就是历史事实,那么陶谦当年拼死保卫的徐州城究竟在哪儿?”我有些怯生生地问他:“是下邳故城吗?”
王怀礼先生说:“当年的徐州城究竟在哪儿?这也是我没有弄清楚的一个疑问。在《三国演义》里面,徐州就是徐州,下邳就是下邳,小沛就是小沛,彭城就是彭城。既然从下邳到小沛到彭城的地形地貌是真实的,那么我就可以肯定,徐州不是下邳,而是另外一个城市。”
我眼前灵光一闪:郯城!对,就是郯城!当年的徐州城就是郯城!我为我的灵感而兴奋,拉着徐国民先生就走。我准备赶往徐州市地方志办公室,查找关于郯城的蛛丝马迹。两个小时以后,我终于在《徐州市志》中找到一条线索:“东汉时徐州治郯,领郡国五,为东海郡、广陵郡、琅琊郡、彭城国、下邳国。”让人疑惑的是,《徐州市志》没有注明这条线索的出处。我决定立即退掉当天晚上从徐州至汉口的返程票,然后再连夜赶往郯城。
可是,徐国民先生不愿意继续走下去了。
“您怎么啦?”我问。
“我有些累了。”他回答说。
我知道,他事先已经买好了当天傍晚从徐州飞往广州的机票。我看着他,谢谢他陪伴我度过了两天的三国之旅,然后送他上了去往机场的出租车。
“成老师,”他从车窗里转过脸来对我说,“您一路上的寻找究竟为了什么呢?就算您找到了当年的徐州,又有什么作用呢?”
我无法回答他,只好笑了笑,相约以后有时间再来谈论这个问题。当天晚上,我赶到江苏省最北部的新沂市,从那里转车来到山东省最南部的郯城县。深夜23时47分,我收到徐国民先生的短信,他已经回到位于广东省惠州市的家。
第二天早上,我满怀期待地走上郯城的街头,看到的却是相当于南方城市八十年代的街景。它既不现代,看不到流光溢彩的高楼大厦;也不古典,看不到雕梁画栋的古代建筑;它是朴素而又整洁的,呈现出一种出乎我意料之外的的生活面貌。这里就是郯城吗?就是陶谦当年拼死保卫的徐州吗?我一遍又一遍地问我自己。
我四处寻找,没有找到任何资料。我访问过许多人,没有人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那样惊心动魄的三国故事。郯城县的老县长韩明林先生告诉我说,清朝康熙七年六月十七日(公元1668年7月25日),这里发生过一场地震,震级8.5级,震中烈度Ⅻ度,中国历史上地震烈度最高级别的地震,史称郯城大地震。位于震中的郯城,山崩地裂,泉水井喷,城廓与村落顿时尽毁。受灾最严重的李家庄,全镇数千户悉数陷落,几无一人幸免。震区死尸横陈,不能殓葬者甚多。暴雨烈日之下,瘟疫肆虐,哀鸿遍野。地震影响到震中及周边410多个县,沂州(今临沂)人无完宇,莒州(今莒县)百里无存屋,有感半径达到八百多公里,鲁、苏、浙、皖、赣、鄂、豫、冀、晋、辽、陕、闽诸省和朝鲜半岛均有不同程度的震感。其后余震不断,并且引发了黄河大面积的溃堤,下邳故城就是在那时沉没的。而郯城经此一难,曾经有过的文明全部化为乌有。直到道光二十年(公元1840年),河南鲁山宋元醇任郯城知县,始有县志。韩明林先生说:“你不可能在这里找到郯城大地震以前的文献资料。即便有,那也是人们从其他地方的古代书籍中查找出来的,而不是郯城本地存留的第一手资料。”
啊!我被韩明林先生的讲述震撼了。回望历史上的人祸与天灾,我为我们这个苦难的民族而深深地感叹。同时我又觉得失望,难道线索就从此中断了吗?
韩明林先生安慰我说:“在郯城第一中学的校园里,还有幸存的古代城墙,据说是郯国故城。你去看看吧,陶谦当年也许就在那里指挥徐州保卫战。”
走在郯城一中的城墙上
在郯国故城东北隅一座平房门口,一位老人向我介绍说,直到三十年前,郯国故城之城迹尚存,墙基延绵十余里之长,呈现出不规则的四边形轮廓。改革开放以后,为了城市建设,这些古代城墙遭到人为地毁坏和铲除。目前只有郯城第一中学校园西北隅一段城墙保存尚为完整。
那是一段版筑的土墙,位于郯城第一中学大门两侧,充当着校园的围墙。与洛阳市汉魏故城相比,它的建筑工艺相仿,但墙基却更加宽厚。现存墙体最高处约有10米,墙基厚度约有40—50米。历史上的郯城,向来以城高墙厚著称,可见属实。虽然经历过8.5级的大地震,但故城遗址犹见雄风。只是在经历了两千多年的沧桑之后,已经很难看出城墙的形状,倒像是一段延绵的土丘,上面草木丛生,碧绿成荫,甚是幽静。
我看见一位男同学走过城墙旁边的音乐教室,便喊住他,问他是否知道城墙的历史,他茫然地摇着头。谈起三国,他说他很喜欢曹操,因为曹操雄才伟略,有能力实现自己的理想。问他是否知道曹操屠城的历史,他还是一脸的茫然。他随即辩解说,曹操的性格中也许有残忍的一面,但他依然是一位有功于历史的大英雄。我又问:“如果他屠杀的是你的父老乡亲和兄弟姐妹,你还会认为他是有功于历史的大英雄吗?”他张大着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
沿着城墙向东,有一座红瓦飞檐的建筑。走近一看,原来是编号为37Q02的地震观测站。地震观测站四周的墙壁上布满了涂鸦的文字和图画,虽然有些淫秽,却也表达了孩子们在青春期那种美好而又令人兴奋、丑恶而又令人惶恐的情感经历。我问男同学:“这里是你们和女生们恋爱的场所吗?”他很窘迫地笑,脸上憋得通红。
我看着那条通往地震观测站的路。其实城墙上并没有这样的路,恋爱的人多了,便有了这样的路。我也有过多情的少年时代,我也恋过爱过,甚至我也自以为是地做过很多年少轻狂的糗事,但我依然在为这些孩子们担心:他们真的懂得爱吗?他们崇拜曹操,并且像曹操那样追求着。他们唱着“老鼠爱大米”的流行歌曲,并且像“老鼠爱大米”那样占有着。他们以为,爱就意味着追求和占有。他们是否反思过,当他们在彼此占有之后,当他们在躁动的激情像潮水一样平息之后,真的能够发现爱的存在吗?当他们若干年之后回忆起这段往事,那究竟是一场美好的初恋呢,还是一场荒诞不经的闹剧?
当然,他们依然会长大。他们会考上大学,会去人才市场找工作,成为一个政府机构或者一个企业的成员。他们也会和某个目标中的对象谈婚论嫁,成为一个家庭的成员。他们走过情场,走过职场,走向商场。他们追求着,占有着,并且学会了用巧妙的方式展开竞争与交易。他们的人生开始充满尔虞我诈,而脆弱的心灵也因为形形色色的冲突与伤害而充满怨恨,就像破损的藤蔓一样,只能结出苦涩的瓜果。
看着这座被古代城墙护卫的校园,我忽然产生了一种依依不舍的留恋。我想做那些孩子们的老师和朋友,和他们一起去解读那一段经历过天灾和人祸的历史。我要告诉他们说,爱不是占有,而是理解、尊重、呵护与分享。只有理解自己的人生,修复自己被伤害过的人格,才会有一种爱的意念充满我们的生命。生命的瓜果,也会因为爱的滋润,生长出香甜的品质。
爱是道德的别名。如果我们真的懂得爱,我们就会理解陶谦、刘备与曹操在人格上的差异。孔子曰:“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 如果我们不懂得爱,我们又怎么会理解道德和礼乐的真实含义呢?东汉末年,天下大乱,曹操屠徐,伏尸平野,而此时陶谦和刘备所坚守的道德,其实就是他们不忍抛舍的仁爱之心啊!
我开始坚信不疑地认为:这里就是当年的徐州,就是当年陶谦和刘备拼死也要呵护的徐州。在苦苦地寻找了这么久之后,我想我已经找到了。现在,我所需要的,不过是证据而已。
郯城地名考
两天以后,我收到郯城县人大常委会副主任杨玉金先生的电子邮件。根据他提供的线索,我又去查找了若干资料,兹将郯城的历史略述如下:
1、上溯至大禹治水的年代,有东夷族首领伯益辅佐大禹有功,其子若木被封于徐。是为徐州之由来。
2、西周初年,“淮浦之夷,徐州之戎,并起为寇,於是伯禽率师伐之”。伯禽,周公之长子也。于是分徐戎之地而使炎族治之,是为炎国。所谓“郯”,乃“炎族之邑”也。是为郯城之由来。
3、徐戎南迁至于淮泗地区,是为徐国。春秋时期,徐国为吴王夫差所灭。不久,郯国亦为越王勾践所灭。徐国后人追念祖迹,皆以若木为徐氏之血缘始祖,而郯城也从此成为徐氏的郡望。
4、东汉时期分天下为司隶与冀、青、并、幽、兖、豫、荆、徐、凉、益、扬、交等十三州部,置东海郡与郯县,属徐州刺史部。《后汉书·郡国志》记载:“郯,本国,刺史治。”意思是说,郯县,原本是一个封国,当时则是刺史的治所。《续汉书·郡国志》更是将十三州部的治所一一注出,徐州治郯县确凿无误。
由是可知,有史以来至于东汉末年,郯城即是徐州文化之渊源。《三国演义》所记述的徐州,就是今天的山东省郯城县。当时徐州的区域,包括山东南部、江苏北部、以及安徽东北部的几个县市,为天下之大州也。
当我把这些发现告诉徐国民先生的时候,他显然吃了一惊。他在电话里连连叹气,说:“早知道郯城是我们老徐家的故地,我就不应该在半道上回来啊!”他一再表示,会尽快带着全家人去一趟郯城。在郯城县北郊205国道西侧,有一座东西60米、南北80米、中部高约5米的豹公墩,根据历史资料记载,是若木的第五世玄孙徐豹公的墓葬,为天下徐氏之祖陵。
喜欢曹操的理由
刘备与诸葛亮之所以一拍即合,是因为他们都有复兴汉室的志向。可是,为什么要复兴汉室?复兴汉室于国于民有何好处?从管理学研究的角度上看,“刘备+诸葛亮”组合有着怎样的价值?这些都是我们必须提出来予以解答的问题。三顾茅庐的意义,就隐藏在这些问题的背后。
喜欢曹操的理由
在开往十堰的火车上,意外地遇到一位读者。互相递过名片之后,知道他姓张,是广东某公司市场部的部长,趁着端午节的三天假期,带着本部的几位同事去武当山旅游。有道是:“相约不如偶遇。”我很高兴认识这位新朋友,并且问候起他的工作。他很俏皮地答着话,大致意思是说,工作宛如受苦,而旅游就是苦中作乐。然后,他又把话题转向我。
“我很喜欢你的《水煮三国》,却不喜欢你的《管理三国志》。还有,你在电视和博客里的谈话,简直让人无法接受。都什么年代了,你怎么还有那样陈腐的观点呢?”
我反问他:“你为什么觉得我的观点陈腐呢?”
他回答说:“你不应该谈论什么道德——在竞争无处不在的时代,道德是一个很不合时宜的话题。其次,你也不应该指责曹操——他是很狡诈,是很残忍,但那是他战胜困难和追求成功的方式。当你在指责曹操的时候,其实是在指责所有的像曹操那样追求成功的人们。其中,当然也包括我。”
我问道:“为了追求成功,人们就应该像曹操那样狡诈和残忍吗?”
他回答说:“在我们这个充满市场竞争的社会环境里,不是应不应该狡诈,而是必须狡诈;不是应不应该残忍,而是必须残忍。否则,你不可能打败对手,也不可能赢得成功的机会。”
我无言以对,沉默地看着他。
他先是低着头,而后迎着我的目光,说:“相比较而言,我更喜欢那位在中央电视台品读三国的Y教授。也许,他没有您那么深刻,但他为曹操的狡诈和残忍提供一系列合理化的解释。人生如战场,所谓狡诈其实一种必要的智慧,所谓残忍其实一种必要的决心和毅力。在这场你死我活的较量中,我们崇尚的就是像曹操那种有智慧、有决心、有毅力的狼性文化。而所谓道德,却无疑是一种可笑的妇人之仁。”
我更加沉默了,气氛因此变得有些尴尬。张部长善于察言观色,及时地剥了一根香蕉递给我。我一边吃香蕉,一边沉思着,感叹说:“是啊,时代变了。以前狼子野心是一句骂人的话,现在却被看成是英雄人物的特质。”
张部长回答说:“有些事情我也说不清楚。但是我想,既然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对人生的理解,你实在没有必要食古不化地抱着那些陈腐的道德文章不放。西方有一句谚语:‘一头带领一百只羊的狼,胜过一只带领一百头狼的羊。’ 毫无疑问,曹操就是这样的一头狼。在我看来,曹操的狼性其实是一种卓越的领导力,非但不应该批评,反倒是值得我们学习的榜样。”
“那么,”我近乎绝望地问道,“按照那位Y教授或者你的理论,人们还需要道德吗?”
张部长想了想,回答说:“从市场营销的角度来看,我们也应该讲讲道德。但那种道德,不过是一种表示友好的公关策略罢了。”
火车一路风驰电掣,前方到站襄樊。我站起来,开始收拾行李。张部长问:“成老师,你不去武当山旅游啊?”
我告诉他,我要去古隆中,和刘备、诸葛亮一起过端午节。
张部长连连点头,祝我节日快乐。他的同事们也纷纷向我挥手,脸上洋溢着可人的善意。而我也含着笑,一一回应着。我不知道,这些问候、祝福和场面温馨的道别,究竟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友好呢,还是一种虚有其表的公关策略?
获得领导力的六种方式
张部长谈到领导力,其实是把曹操当作职业经理人看待。汉朝的组织结构,与现代企业颇有相似之处,皇帝好比董事长,丞相则犹如总经理。皇帝下面有尚书台,好比董事会的秘书处。丞相下面有十三曹,犹如现代企业里向总经理负责的十三个部门。按照汉朝的法理,丞相是整个管理机制的中心,即使是皇帝的意志,也必须经过丞相的同意之后,才能向全国颁布。而皇帝的主要任务,是负责丞相的选拔与任免。我们因此可以看到,汉朝的管理与运营程序,与现代企业的法人治理结构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如果说皇帝是董事长,贵族阶层就是董事会成员,而老百姓则兼有员工与股东的双重身份。尽管存在大股东和管理层挤占小股东利益的问题,但“天下为公”的法理却是不容许过度侵犯的,否则就会出现变乱。变乱的情形之一,是董事长与管理层发生矛盾与冲突,造成上层与中层之间的断裂,形成大臣专权和诸侯争霸。变乱的情形之二,是管理层与老百姓(也就是员工兼股东)发生矛盾与冲突,造成中层与下层之间的断裂,形成官逼民反。曹操的领导力,其实就是一种大臣专权现象。
所有的老板和职业经理人都在追求领导力。通过对曹操的研究,我们可以找到六种达成领导力的方式,依次是①法定性的领导职位、②强制性的力量、③诱惑性的奖赏、④专家性的意见、⑤鼓舞人心的口才、以及⑥令人信赖的人格魅力。
第一种方式是法定性的领导职位,即通过担任某个法定性的领导职位来获得领导力。在企业、社会团体和政府的组织结构中,需要一些人去负责某些工作领域的领导任务。这些负责领导任务的中高层职位,往往具有某种法定性的权力,使他们能够向组织内部的成员们发号施令。当学校的校长、公司的总经理、军队的军官在行使他们各自的职权时,只要他们的所作所为没有超出他们的职务权限,那些教师、员工和士兵就会表示服从。通过担任领导职位,是我们最常见到的获得领导力的方式。
第二种获得领导力的方式,是通过某种强制性力量来获得的。虽然说领导者所行使的职权中,通常都具有一定程度的强制性力量,但是,许多领导者仍然喜欢用加大强制性力量的方式来强化他的权威。尤其是当他的下属们认为他的指令不合理,不愿意服从他的指令时,他就很有可能通过加大强制性力量来强迫下属们服从。
与使用强制性力量相反的一种方式,就是奖赏。人们之所以服从一个人的愿望和指令,是因为他提供了某种或某些具有诱惑性的好处。例如:工作绩效上的赞美性评价、金钱和物质上的奖励、职位上的晋升、能够得到某种好处的工作任务、有价值的信息、以及工作环境的改善等。
第四种方式是专家性的意见。专家往往在某个领域里有令人敬佩的专长,例如:丰富的知识、深刻和独到的见解、某种特别的技能。出于对生活、工作和职业前途的考虑,人们也越来越需要一些专家性的建议。在治疗疾病方面,那些医生;在操作电脑方面,那些计算机专家;在办理纳税事宜方面,那些税务咨询师……专家们以他们的知识、见解和技能而受到人们的崇敬,他们也因此具备某种令人信服的领导力。
如果你既没有法定性的领导职位,也不是专家,那么,你该怎样去建立自己的领导力呢?温情脉脉的语言能够赢得人缘,惊心动魄的演说能够鼓舞人心,一些聪明人喜欢借助语言的魅力来取悦于人们,并试图赢得他们的尊敬和追随。
第六种方式是通过人格魅力来获得。如果你无法令人信赖,即使你身份高贵,或者善于花言巧语,人们也只能对你将信将疑。推崇人格魅力的专家认为,人格魅力与你的社会地位无关,但与你的谈吐、气质、以及举手投足之间的风度有关,塑造令人信赖的人格魅力才是建立领导力的基础。
通过“挟天子而令诸侯”,曹操获得了一个法定性的领导职位,即汉朝的丞相。与此同时,他还享有“假节钺、录尚书事”的特权。所谓“假节钺”,意思是说,他可以代表皇帝调动全国的兵马。所谓“录尚书事”,意思是说,他可以“总领”尚书台的权力。这样一来,他不仅是大汉王朝的总经理,他还可以通过控制董事会和董事长汉献帝,随意占有国家的各种资源。
通过精心的设计和努力,他把丞相府改造成了一个军事管理机构,对全国进行军事化管理。他拥有令人害怕的强制性力量,如果有人胆敢反对他,他能够轻而易举地剥夺那些反对者的生命,甚至夷灭他们的三族。他还可以用天子的名义惩罚那些不愿意顺从他的军阀。
他拥有一个政治家所特有的口才,他也很善于设计一些激动人心的奖励计划,从而能够赢得许多人的追随。当他真情流露的时候,他也会闪烁出令人感动的人性的光芒。他的性格很复杂,这并不是一件好事,因为所有性格复杂的人都会很麻烦。但不管怎么说,被人们称为一代奸雄的曹操,的确是一个具有强大领导力的管理者。
从官渡到新野
专家们说,一个管理者的领导力,最终会转化成团队的竞争能力。《魏书》上说,曹操“行军用师,大较孙(孙武)吴(吴起)之法,而因事设奇,谲敌制胜,变化如神”。曹操也因此扫灭群雄,即使吕布和袁绍也不是他的对手。尤其是官渡之战,堪称是曹操“行军用师”的经典案例。
官渡之战的古战场,据说在河南省中牟县境内,但那里的地形、地貌已经迥异于三国时代,只剩下诸如官渡桥、袁绍岗、草料场之类的几个地名。民国初年,一位名叫周淑君的才女曾经感叹说:“也无官渡也无桥,化作烟村柳万条。若问其名还似昨,空存三字到今朝。”2004年1月,黄河北岸的原阳县出土了明清时期的两通碑,一些地方志研究者便又有了新的说法,认为官渡古战场不在中牟县,而在原阳县大宾乡马头村一带。两县为此争论不休,谁也找不出更多的令人信服的证据。
说到官渡之战,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故事。1990年代拍摄电视连续剧《三国演义》,有一段曹军粮草告急的剧情。怎么办呢?编导们急中生智,竟然从明朝搞到了一些玉米。中国自古就有“五谷”之说,其中并没有玉米。1492年哥伦布发现美洲以后,玉米才逐渐传到世界各地。中国对玉米的记载,最早见于明武宗正德六年(1511年)所修的《颖州志》。想那曹操足智多谋,既然有办法让士卒们望梅止渴,当然也有办法到明朝来筹措军粮——如此科幻的剧情,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毫无疑问,官渡古战场也是我应该去访问的三国故地之一。征询《大河报》一位记者朋友的意见,他笑着否定了我的计划。根据他的采访经历,如今中牟县官渡镇倒是有一个“官渡古战场旅游区”,但那不过是近年来新建的旅游景点。除此之外,几乎找不到官渡之战的任何痕迹。我暗自长叹,只好取消了去寻找官渡古战场的行程,把目光转向刘备三顾茅庐的古隆中。
诸葛亮青少年时代曾于襄阳城西二十里古隆中“躬耕陇亩”。也有人说,诸葛亮“躬耕”之“陇亩”,并不在襄阳古隆中,而在南阳卧龙岗。大约从明清时期开始,两个地方就争论不休,比起官渡古战场之争,要厉害许多倍数。《三国志·蜀书·诸葛亮传》记载说:“亮躬耕陇亩,好为《梁父吟》。身长八尺,每自比于管仲、乐毅,时人莫之许也。惟博陵崔州平、颍川徐庶元直与亮友善,谓为信然。”文字简约如此,为后人留下许多疑窦。
“时人莫之许也”的说法大约是真的。汉献帝建安六年,刘备与关羽、张飞、赵云等相会于汝南(今河南省汝南县),又为曹操所败,只好率领残部投奔荆州牧刘表,在襄阳居住一年有余,而后受命屯兵新野(今河南省新野县)。直到建安十一年,刘备依然不曾听说诸葛亮的名字。由此可见,诸葛亮的智慧与才器,只是在小范围内被朋友们认同罢了。
刘备屯兵的新野,其实是荆州的战略防线,离许昌很近。刘表的意思,分明是委以抵抗曹操的重任。当年曹操青梅煮酒,以“使君与操”并论英雄,实则两个人的力量完全不能对比。一个“挟天子而令诸侯”,手握千军万马,铁蹄所向,无人能撄其锋。一个寄人篱下,连吃饭都得看主人的脸色。我们不得不为刘备捏上一把冷汗,他的抗曹大旗还能打多久呢?“每自比于管仲、乐毅”的诸葛亮,什么时候能够出现在他的面前呢?
马跃檀溪的故事
三国时期的襄阳与樊城,其一居汉水之南,其一居汉水之北,是南船北马的交通要道,为历来兵家必争之地。直到1950年,合两城为襄樊市,襄阳遂成为湖北省襄樊市的襄城区。当我从襄樊火车站出来,走在大街上,总有一种惶惑不安的幻觉,好象曹操还活在人世间,随时可能带领大军从北方打过来。眼前繁华的街市,也顿时幻化成兵荒马乱的战场。
襄樊市老年大学的张子强先生热情地接待了我,并且邀请刘克勤先生、晋宏忠教授和我一起座谈。他们都是当地研究三国文化的资深学者,与年幼的我在一起,亦可谓是“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我有问,他们有答,为我解释了许多历史地理学方面的疑团。
原来荆州之得名,因为其境内有苍莽的大荆山。传说中价值连城的和氏璧,即出产于此山之中。襄阳城西南之岘山,也应该属于大荆山之一脉。至于东汉时期荆州的治所,最初在汉寿(今湖南省汉寿县),刘表于汉献帝初平元年移治襄阳。《三国演义》所称荆州城,此时指的即是襄阳。至于关羽时期,荆州城指的则是江陵。其间战争频仍,地名变化亦甚是复杂,让很多学者摸不着头脑。
张子强先生问我,襄阳城外尚有“马跃檀溪遗址”,可有兴趣造访?我很高兴地表示同意,立即驱车前往观看。
根据《三国演义》的描述,马跃檀溪之马,原本是江夏郡叛将张武的坐骑。刘备夺得此马,送给刘表。谁知谋士蒯越却煞有其事地对刘表说:“此马眼下有泪槽,额边生白点,名为的卢,骑则妨主”。所谓妨主,就是给主人带来灾难。刘表听了,吓得赶紧把马匹还给了刘备。
的卢马妨主的说法,似乎由来已久。南北朝时期,刘孝标曾经注引伯乐《相马经》说:“马白额入口至齿者,名曰榆雁,一名的卢,奴乘客死,主乘弃市,凶马也。”至于蒯越,也是三国之名士,自称善于相马,想来不会随意瞎说。
刘备骑着的卢马,在路上遇到伊籍。伊籍说:“我听蒯越说,此马骑则妨主。你怎么还敢骑它呢?难道你就不怕它妨主吗?”刘备不以为然地回答:“但凡人死生有命,岂马所能妨哉!”
不久之后,刘表有心事相问于刘备。他说自己有两个儿子,不知道选择谁做继承人?刘备支持长子刘琦,并警告刘表说:“自古废长立幼,取乱之道。”刘表后妻蔡夫人在屏风后面听见,深为嫉恨,与兄蔡瑁密议,三番两次设计杀害刘备。慌乱之中,刘备骑着的卢马自西门逃出,行无数里,却被檀溪拦住去路。
难道的卢马真如伯乐和蒯越所说,是一匹给主人带来灾难的凶马吗?
情急之下,刘备纵马跃入溪水。马前蹄忽然陷落,身上衣袍尽被浸湿。他一边奋力鞭马,一边大叫:“的卢马,的卢马,今日如此厄运,你可要努力啊!”只见那马从水中踊跃而起,一跃三丈,飞上西岸,仿佛腾云驾雾一般,把随后追赶而来的蔡瑁惊得目瞪口呆。事实证明,在刘备的马鞍之下,的卢马非但没有妨主,反而表现得如此神骏而又忠勇,可见刘备御马有道,远在伯乐和蒯越之上。
“马跃檀溪遗址”,在襄阳城外西南方向三里真武山之北麓。谁知到了那里,眼前所见却并无数丈之阔的檀溪。只在山脚的岩石上,有一个巨大的圆坑,形如马蹄印记。岩石旁边,则是当地居民种植的菜地。
为什么檀溪至今而虚有其名呢?张子强先生引用清朝光绪年间《襄阳府志》解释说,刘备马跃檀溪五十多年后,魏元帝咸熙元年(公元264)年,胡烈为荆州刺史,补修老龙堤,檀溪日就淤塞,成为当地农民耕种的地产。当年“溪阔数丈,水通襄江,其波甚紧”的景象,便不复得见。
马跃檀溪的故事,可见之于《三国志·蜀书·先主传》,历史上或有其实。但那块岩石上的马蹄印记,却显然是后人的附会。自晋唐以来,多少文人骚客到此探古寻踪,当然也会像我一样看出端倪。然而,人们却宁可信以为真,甚至以碑文与诗篇来赞叹之,个中究竟,无非是觉得故事里面大有神奇之处。
刘备的御马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