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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终章 跟踪狂之谜

作者:日-小西雅晖 当前章节:14814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11:34

1

不是单独一人

两人合而为一

但现在还是一个人

好想早日成为两个人

只是想着这些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无罪释放庆祝会,还有岩田的班级在马拉松大赛的胜利庆祝会,就在家里举行,这个提议是岩田自己提的。

“这种事通常都是其他人来安排的吧。”

面对四季的吐槽,岩田以“烦死了”一句话回应,同时将第一道菜盛盘,送到窄小起居室的矮桌上。

(果然还是三个人在一起比较好。)枫稍微松了一口气。

那个突然的告白之夜,四季说自己并不是要求交往,只是想表达这份感情。即便如此,两人独处的气氛还是令人尴尬。尽管围着同一张矮桌,但今天枫完全没有直视过四季的眼睛。四季似乎也注意到这一点,不敢与枫对视,选择喝酒逃避。

不过岩田看起来根本没注意到这些事,他得意洋洋地说,要想煮出好吃的红烧肉,是有诀窍的。

“关键是汆烫时要用洗米水,这样可以去腥。”不擅做菜的枫,只能表示赞赏。四季看着冒着热气的红烧猪肉,瞪大了眼睛。

“这个……不就是还没吃就知道绝对好吃的那种食物吗?”

“对吧?另外还有一个诀窍就是……”

就在他喋喋不休自夸厨艺的时候,枫再次悄悄环视了岩田的房间。要说没兴趣,那肯定是骗人的。毕竟这是枫第一次踏入单身男性的房间。

距离京急线的井土谷站步行大概要二十分钟吧。应该有五十年历史的木造公寓,铁制梯阶承受着三个人的体重发出了悲鸣。岩田有些得意地说,自己本来想搬去更宽敞更干净的地方,但房东阿姨就是不肯让自己走。

枫将目光转向斑驳的墙壁,看见几张集体签名板,被整整齐齐地贴成一排。

“感谢石头老师,二年一班敬上”,枫知道岩田本人非常喜欢从“岩”字衍生而来的这个绰号。

“石头老师!奋斗!早日交到女朋友!五年四班敬上”,学生们的押韵短句令人莞尔。

“最爱石头老师了,一年三班”,以黑色笔写下的文字为中心,学生们略带稚气的签名,像同心圆一样向外扩散。

枫也有班级小朋友们写给她的签名板。那是哈利他们送给她的一辈子珍藏,因为只有一张。代表能收到这么多份签名板的岩田,在学校里的人气很高。

这时她看到角落里的一张签名板,注意到这张有点不太一样。只有这张纸是泛黄的,年代明显比较久远。而且,中央的字迹比一般小学生的字工整得多。当她发现原因后,枫对自己无意识盯着签名板看的行为,感到一丝悔意。

“恭喜石头哥哥考上大学!朝梦想前进!”下方的文字应该是岩田出身的育幼院名称。

“煎饺内馅的高丽菜和韭菜,要像这样不要切得太碎,口感才会好。然后关键的一步是要加入味噌……”

“学长,不好玩,不想听。快点让我们吃吧。”

岩田还在继续吹嘘他的煎饺秘方。红烧肉和煎饺,这种“肉加肉”的组合一看就觉得是男人会做出来的菜,不过这点也很令人期待。

爷爷总说,看书架就能了解一个人。尽管觉得有些不妥,枫的目光还是移到了充当书架的收纳箱上。那里摆着全套《妙厨老爹》,以及书页间密密麻麻夹满页签的教师资格考试参考书。枫非常能够理解这种无法舍弃的感觉。

(他肯定经历了我所无法想像的艰辛吧。)

旁边的收纳箱里,刻意似地整齐排列着电影《复仇者联盟》系列(The Avengers)、《玩命关头》系列(Fast & Furious)以及《终结者》系列(Terminator)的DVD。

可能是察觉到枫的视线,终于可以开始吃饭的四季突然停下了筷子赞叹道:“哇,岩田电影院……收藏挺丰富的嘛。”

“你这话什么意思?”

“不是啊,就是看到这么多一看就知道是动作片的影片排成一列,某种意义上来说真是壮观啊。”

“你是在嘲笑我吗?”岩田带着显然被冒犯的神情瞪着四季。

“你听好了,所谓电影,就应该砰的一声开始,然后乒乒乓乓的战斗,最后轰的一声结束,那才叫爽快。”

“你的拟声词太多,而且眼界太狭隘。”

岩田不甘示弱地反驳:“推理片不也是这样吗?就是要在结局潇洒解决,所以才会好看吧?”

“不,其实并不尽然。在推理的世界中,有一种类型是没有结局的,叫做谜题故事。”

有一瞬间,枫感觉四季似乎看了她一眼。谜题故事这类特殊风格的故事,将结局留给读者想像,如果结尾收得不好,就会给人一种断尾蜻蜓的印象,对作者来说是相当难写的一种类型。

话说回来,断尾蜻蜓是怎样一种蜻蜓呢?

(不能只靠想像,等会儿在手机上查查看。)

就在她纠结于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时,四季又开始了他的长篇大论。“虽然我讨厌翻译作品,但在谈到谜题故事时,绝不能不提到史达柯顿(Frank R. Stockton)的《美女还是老虎》(The Lady, or the Tiger?)。这部不是推理作品,而是十九世纪(一八八二年)的古典文学,所以我想就算剧透应该也无妨吧——如果学长不想听的话,我就不说了。去多煎一些煎饺吧。”

“干么这样,告诉我那是什么故事啦。”岩田站起来走向厨房,说道:“好啦,饺子我还是会煎的。”

“那我就一口气剧透讲到故事的结尾吧。”为了让岩田也能听见,四季用比平常大声些的男中音,开始讲起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国王的独生女和一个青年爱上彼此,但这样的爱情在这个国家是不被允许的。这件事让国王知道了,于是青年就被送上了恐怖的审判台。在人山人海的竞技场中——那里有两扇门,青年必须打开其中一扇。其中一扇门后面,是这个国家最美的女子,如果他选择这扇门,他的罪将被赦免,并可以迎娶那名女子为妻。但另一扇门后面,则是这个国家最凶猛、最饥饿的老虎在等着他。青年用哀求的眼神悄悄看向观众席中的公主。是的……公主知道答案。”

“还满有趣的嘛,然后呢?”大概是帮煎饺倒了水——锅里发出令人垂涎三尺的声响。

“公主十分为难,内心挣扎痛苦。当然她不希望自己的爱人被老虎吃掉。然而,她也无法忍受他和比自己更美的女人结婚。在想了又想之后,公主终于做出了决定。她用隐密的手势,悄悄指向了其中一扇门。请猜猜看——”

四季停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走出来的会是美女呢?还是老虎呢?这部作品把这个问题留给读者,就此结束了。”

“啊?这就是你所谓的剧透吗?”岩田歪着脑袋,把追加的煎饺略略粗暴地用锅铲盛到盘子上。

“什么啦,真让人不舒服……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结束了吗?而且哪来的剧透啊,因为根本就无剧可透嘛。”

“就是因为这样才有趣啊。你不觉得这种手法很有意思吗?”四季把话题转向了枫,但还是没有看她。

“枫老师应该知道这个故事,在之后的推理小说中产生了许多变体吧。”

“没有,我其实不太清楚。我只知道杰克·莫菲特(Jack Moffitt)的《是美女还是老虎还是其他》(The Lady and the Tiger)这个。”

对日本作家很熟悉的四季接着补充道:“还有……加田伶太郎 的〈美女还是西瓜?〉(女か西瓜か?)喔。”

“那是什么选择啊?西瓜?那一点都不恐怖啊。”

“还有生岛治郎 的〈男人还是熊?〉(男か?熊か?)呢。”

“无论出现哪一个都不好吧。”

“有意见就等你读过后再说吧。”四季意外说了一句中肯的话。

“这些后续作品都是公认的名作,这更说明了原作《美女还是老虎》的谜题多么具有吸引力。是公主的爱情会占上风,还是她的嫉妒心会更胜一筹——是美女?还是老虎呢?你不觉得想得越多,就越叫人不敢肯定吗?”

“不,按正常思考,不用一秒就能猜到答案。”

“啊?”

“我可以肯定地说,青年选择的那扇门,从里面走出来的会是美女。”

“啊?为什么你可以这么肯定?你的根据是什么?”四季的脸上写着,反正你一定又会给出一个蠢理由。

“你打一开始就认定我是一个不会用逻辑思考的人对吧?”岩田啪的一声打开了罐装烧酒苏打,接着说,那我来解释一下吧。

“首先,我想确认一点。竞技场内人山人海,对吧?”

“是的。我记得作品中有这样的描述,那些进不去的群众都挤在竞技场外面。”

“那么,他们知道为什么这位青年要接受审判的原因吧?”

“当然。他们就是来看这名青年和公主之间爱情的悲剧下场。”

“如果是这样……那么从门后走出来的一定是美女。”

“所以我就问,为什么你会这么确定?”

“别急,你听我说。首先,我们好好想想公主的心理状态,只把她限定在爱情或嫉妒的二选一是错误的。人类的心理并不是那么简单的。我确信还有另一种选择。”

“那是什么呢?”

岩田的眼神有些阴沉地回答:“那就是自保。”喝了一大口烧酒苏打后,他继续说道。

“决定的时刻来临了。观众们不仅关注着那位青年,他们一定也以好奇的目光观察着公主,毕竟她也是当事人之一。青年偷偷看向公主,而公主经过一番内心挣扎后,悄悄用手指向其中一扇门——但是你想,肯定会有人注意到这个动作的,因为公主她自己也在观众席中。”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四季看来已经理解了其中的含意。他啃着大拇指,露出一抹有如在称赞岩田般的微笑。

“就像是捕手会根据打者的动作去考虑怎么配球一样,这就是学长你独有的观点啊。”

但是枫仍然不太明白岩田想说什么,而且她还有一个疑问。

“等一下,岩田老师。我记得网路上应该有完整的译本……”枫迅速操作手机,然后说:“果然没错。”

“在《美女还是老虎》上面清楚写着,除了那名青年外,没有其他人看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竞技场中的青年身上。——根据作者史达柯顿自己所写的,观众们都只看着青年,根本没有人注意到公主的手势啊。”

“不,那妳就错了。”出人意料地,开口的是四季。四季摇晃着只剩下一个冰块的高球杯,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溶化得只剩小小一粒的冰块,有如困在竞技场中进退维谷的青年。

“假设真如史达柯顿所说的,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竞技场的青年身上,那么观众们,更应该在青年悄悄看向公主时,随着他的目光看到公主在做什么,难道不是吗?”

四季慢慢将目光转向冰桶,拿出一个冰块放入杯中,然后露出一个既是风华绝代又像孩子般的笑容——“瞧,就像这样。”

“你们两位都随着我的视线,看向冰桶对吧?人们通常会不自觉跟随别人的视线。刚才枫老师看着那个收纳箱时,我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看了过去。”四季指了指放着DVD的收纳箱。

枫尽可能避免与四季的目光接触,眼神散漫地望着他的前额一带说:“嗯,从人类心理的角度来说,我可以接受。但是……既然如此,为什么史达柯顿明知会产生矛盾,却还是写下『除了那名青年外,没有其他人看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竞技场中的青年身上。』呢?严格来说,这不就等于在说谎吗?”

“或许呢——”四季将他那如女子般纤细的手指靠在尖尖的下巴上,声音中流露出罕见的兴奋情绪。

“那可能不是叙述部分,而是公主的心理描绘。实际上,公主自己大概会是这么想的,(应该没有人会看到我的举动)、(毕竟他们都在看着他)这是她心中的念头,或者说是她的期望。所以那段话其实是为了误导读者,是史达柯顿邪恶的陷阱。他故意省略了应该写在那段话之前,『公主此时确信』或者『公主此时打从心底希望』之类的句子。”

(难道说!)枫屏住了呼吸。

“叙事陷阱。”

“没错。假设史达柯顿是故意让读者将心理描绘误读为叙述部分——那么《美女还是老虎》就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谜题故事,它无疑是世界上第一个使用叙事陷阱的推理小说。如果将这部分视作心理描绘并仔细阅读,就能得到唯一的答案。”

这种说法还真是头一次听说。谜题故事的鼻祖和代表作,十九世纪的古典小说《美女还是老虎》,居然是一部设计了叙事陷阱的推理作品。

“——四季!”岩田焦急地提高音量。

“怎么可以把我晾在一边?我还没解说完呢。”

“对不起,我不该插嘴的,学长请继续。”

“那么首先,我们都同意观众中一定会有人注意到公主的动作,关于这点没问题吧?”

枫和四季点点头,有如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我认为注意到公主暗地里的动作的观众不止一两人,可能有数十人,甚至数百人。在这情况下,要是公主指向了后面有老虎的那扇门,青年因此被老虎吃掉,那会怎样呢?观众看到了他们所期待的残酷场面,可能一时之间会觉得满足。但是……不久之后,民众之间恐怕就会开始流传这样的流言蜚语。譬如『那个公主嫉妒得都发疯了,竟然让老虎吃掉了她的恋人!』,还有『我有看到她打暗号!』或是『我也看到了!』和『这女人怎么会这么残忍啊!』之类的。”

四季附和说:“接下来肯定就要引发革命了吧。”

岩田一副深得我心貌,继续说道。

“之前有提到公主是独生女对吧,也就是说,将来必然会有某国的贵族或王子当她的驸马,而她必然会登基为女王。身居这样地位的女性,怎么可能会做出让自己的恋人被老虎吃掉的事呢?这会完全失去民心的。所谓的权贵,一定都会先想到保全自己。所以公主指向的,只可能后面是美女的那扇门。这就是……那个,叫什么来着?丝袜克顿?”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说错,叫做史达柯顿。”

“对,就是那个史达柯顿安排好的结局。”

(哇……岩田老师,感觉有点像爷爷呢。)

不得不说,这个解释有一定的——不,有相当大的说服力。《美女还是老虎》竟然是一部预先设定了真相的推理作品。然而,枫除了感到钦佩,她其实更挂心岩田在当中所说的一句话。

所谓的权贵,一定都会先想到保全自己。这句话中有一种奇特的阴暗,不像是岩田平常会说的话。或许过去大人为了自保,让他受过不少委屈吧。

“哇,学长,我真是对你刮目相看啊。”四季故意放下筷子拍手鼓掌,然后补充说。

“公主根本不需要急着在这个场合让老虎吃掉青年。等到他和美女结婚之后,那才真是只要用些『暗地里的动作』,指示手下偷偷把他杀掉就行了。”

“我说你喔……”岩田一脸受不了的表情。“为什么总要把事情往恐怖的方向解释呢?谁会想看到青年被老虎吃掉的结局啦,一点都不爽快好吗?”

“这本来就不是爽片啊……”

“推理迷就是这样,麻烦死了。你们今天不准再谈推理小说!多吃点!还有,去读《妙厨老爹》啦!”

枫忍不住与四季对视,噗嗤笑出声来。这是今天他们第一次四目相交。

可能是顾虑到枫要搭电车回家吧,没加大蒜的煎饺让枫感到十分窝心。当咸淡适宜的毛豆,转眼间被吃光时,枫能喝的低酒精饮料也没了。

“我想差不多该告辞了。”正当枫打算站起来,岩田慌张地立刻先站了起来。

“再陪我们一会儿吧。四季,我们出去采购。”

“什么?我也要去吗?”尽管四季的语气有些不情愿,但他立刻就站起来,穿上外套。或许他是松了一口气,能够不用和枫单独相处吧。

“那我再待一会儿好了,钱我等一下再付。”

“我请客——”岩田和四季同时说道。

他们两个互相瞪着对方,一起走了出去,屋外很快地就传来他们走下铁制楼梯的声音。一连串有节奏的声音——两人的步伐出奇的一致。

(不愧是投捕搭档啊。)枫不自觉嘴角上扬,站起来准备去洗碗。

这时,她注意到放书的收纳箱最下面一层,整个空间都只被拿来放一个东西,显得特别的醒目。周边一点灰尘都没有,看来应该是最近才放上去的。三根交错的袖珍球棒上面,小心翼翼地放着一颗球。

(对喔。这是当时四季在拘留所送给岩田的棒球。)这应该是岩田珍贵的宝物吧。虽然觉得不妥,枫的目光还是再次移向贴在墙角的那张陈旧的签名板。

就在那一刻,她一直以来的疑问终于得到了解答。那个疑问就是,为什么岩田老师每周六的早上,要花一小时搭电车去那条河岸跑步,并把这个当作例行公事。那里确实是个适合跑步的地方。如果只是为了享受跑步,附近应该有很多更近的好地点才对。

现在,她终于知道了原因。不,应该说是她无意间知道的。签名板上写着育幼院名称,开头的地名,正是那片河岸附近的地址。

每个礼拜,岩田老师都会去他从小熟悉的那条河边跑步,跑步结束后,就去车站的置物柜拿出行李,然后去育幼院探望他的后辈们。

并且他很可能,不,他肯定会带着自己做的甜点当伴手礼。他平常带给我们吃的零食,应该就是多做剩下的吧。

枫将目光投向岩田挂在厨房水槽上的围裙。一件缝线都松开了,几乎可以用破破烂烂来形容的手工缝制旧围裙,上面绣着“石头哥哥”这几个字。暱称这种东西,是不会随着年龄而改变的。至今院方工作人员和院童们很可能还是叫他“石头哥哥”。

他并非孓然一身,岩田老师拥有“弟弟”和“妹妹”。而且,我也一样。

而且……

而且……

可能是喝了酒的关系,她感觉自己的脸颊开始发烫。枫拿起只放了冰块的杯子就口,让溶化的冰水滑入喉咙。就在这时,矮桌上的手机猛烈震动起来。

(是想问我要喝什么吧。说实话这种时候,只要是酒都可以啦。)

看了一眼主画面,显示的是“公用电话”。应该是他们两个其中一个吧,是忘记带手机了吗?枫一边想着,打开了手机。

“要喝什么牌子,就交给你决定。对不起,我不太懂。”

是岩田,还是四季?

是四季,还是岩田?

然而——对方并未回答,只是默不作声。

(难道!)

酒意顿时全消,背上冒出一阵冷汗。她跑到窗边,把窗帘悄悄拉开约五公分,偷偷观察外面的情况。

〈喂喂。〉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对方”的声音。但是对方的声音透过变声器加工过,就像线上影片网站上经常可以听到的那种机械化的声音,无法分辨性别和年龄。

〈枫老师。〉

枫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公寓前方夜色中的单行道。不知为何,她有种直觉,对方就在这附近。

〈让妳久等了。〉

到底在哪里?宽度大概五公尺的道路上,没什么街灯,也没有月光,可说几乎是一片漆黑。不过,只有一个地方是亮的。

〈枫老师也等不及了吧。〉

大约百公尺远的地方,有个小公园前面,那里有一座电话亭,像海市蜃楼般朦胧地浮现。她记得曾看过新闻说,随着手机的普及,公用电话亭行将绝迹。

现在在枫的眼中,那个电话亭,就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邪恶建筑,也像是有着坚硬皮肤的史前大型生物。就在那里!这几个月来,几乎每天都打无声电话给她的人就在那里。

〈喂,妳有在听吗?〉

对方的语气突然变了。

〈不准无视我!〉

原来当机械式的声音带着怒气,是那么的可怕。

“那、那个……”枫不小心回应了他。

尽管岩田老师和四季都再三告诫过她,千万不能回应。对不起,但自己实在不敢无视他。我会怕。

“我并不是无视你。只是我不知道你是谁,所以……”

〈妳说妳不知道我是谁?〉

对方一副不敢置信的语气。“对。所以,我希望你能停止打这些电话……”

〈当心我杀了妳。〉

枫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对不起,你刚刚说……”

〈妳要是再说这种违心之论,当心我杀了妳。〉

枫感觉自己的心脏狂跳。

〈枫老师,妳在听吗?〉

“……在。”声音因恐惧而沙哑。

拜托,岩田老师,四季,赶快回来。

〈所有准备已经就绪,所以请放心。今天只是要跟妳报告这个。〉

电话就在这里挂断了。从黑暗中的电话亭,模模糊糊的“某人”身影,有如故意般地慢慢出现,对着枫挥了挥手,然后再慢慢融入黑暗中。

那个样子,就仿佛对方十分清楚,在这样的距离和黑暗中,根本无法确认那人的身高体型,甚至是性别和年龄。

2

人们看到我会有什么想法呢?

他们看到我的举动会有什么想法呢?

是不是觉得我很“沉重”?

但那只是那些人想太多

你应该会明白

我其实一点都不沉重

第二天下午,枫的脚步自然朝向爷爷家走去。在经过镇守神神社的正面时,一阵强风卷过,摇得神社园内的树木沙沙作响。

枫下意识地拉紧了黑色大衣的领子。一直以来感到的寒意,当然不全是因为春寒料峭。从车站走来的路上,她感到背后似乎有人跟踪,忍不住多次回头察看。

结果,“电话亭里的人”那件事,她终究无法对岩田和四季说。部分是觉得他们会骂她为什么要接听电话。最重要的是,她实在不想破坏那难得的和谐气氛。

除了不断打来的无声电话,感觉被人跟踪的次数也在逐日增加。她也尝试过一些对策。就像今天,为了方便随时全速逃跑,她穿上了在马拉松练跑时买的跑鞋。

虽然与大衣不搭,但在这种情况下,她也只能妥协。关于电话的问题,她也想过一些方法。既然对方是打公用电话或是隐藏来电显示,那么只需将这类电话设为拒接即可。

实际上,虽然只有几天的时间,但这么做确实让她得到了暂时喘息的空间。现实问题是,身为负责三十多名学生的级任导师,她没办法一直这么做。

必须透过学校联络班导,这样的规定也只是徒具虚文而已。

不仅是来自家长的紧急咨询——拨打者通常根本不会注意自己设定了隐藏来电显示——万一学生遇到意外,或者涉及霸凌问题,站在枫的立场,还是要保持通话顺畅。

岩田曾经带着她去附近的派出所问过。但结果就跟枫所预料的一样,由于没有具体的损害,而且完全无法确定对方是谁,警方最终的结论是无法采取任何行动。

枫不想让人为她无谓地担心,但还是有几次向爷爷提起过这件事。她知道爷爷几乎足不出户,也知道他无法提供什么具体帮助。但她还是觉得,每当爷爷柔声告诉她不必担心,她就会感到格外的安心。

“爷爷,我进来了。”

枫在玄关脱下鞋子,差点被门槛绊倒。她快步走向书房,从起居室传来的汤匙搅拌声,让她心头浮现不祥的想像。

(一定是身体不舒服了。)

进入起居室,看到资深女护理员“妹妹头小姐”为茶杯里的茶增加浓稠度,正勤奋地用汤匙搅拌。

“对不起……都过了妳的下班时间了。”妹妹头小姐微笑表示没关系,额头上却布满大粒汗珠。

“反正我接下来没班。比起这个,今天妳爷爷的状况不太好。”果然是啊。由于他最近一直状况良好,现在听到这消息,令枫感到分外沮丧。

DLB病患,有时身体状况的变化会非常极端。会在一天之内,不只是上午和下午的状况差很多,甚至可能每个小时都像变了一个人。当帕金森氏症症状严重时,会全身肌肉僵硬,甚至无法正常吞咽。

有时食物或饮料会进入肺部而非食道,引发可能直接危及生命的误吞性肺炎。听力语言治疗师为病患做发声练习和喉部肌肉按摩等康复训练,其目的也是为了预防这种情况发生。因此,平时无论吃什么都能轻松入口的爷爷,如果只能喝添加了浓稠剂的茶,便意味着病情恶化。

向妹妹头小姐道谢后,枫拿着茶杯,尽可能轻声地敲了敲书房的门。

“爷爷……我可以进来吗?”

房内隐约传出一声应答,既非肯定也非否定。枫强作笑容,打开了门。爷爷像平常一样坐在躺椅上,但他的上半身明显向右倾斜,这是比萨症候群(Pisa syndrome,PS)。

枫内心一阵沉重。“比萨症候群”正如其名,指的是半身大幅度倾斜的情况,就像比萨斜塔那样。因为空间认知能力陡降,爷爷自以为他是直直坐着。

“我泡了热茶,虽然有加浓稠剂。”爷爷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好像在说不需要。极端缺乏表情变化的“面具脸”,也是DLB患者的一个特征。枫甚至不确定他是否认得出自己。

不过,虽然知道这会让他担心,枫还是把昨天发生的事都跟爷爷说了。因为枫觉得让爷爷多用脑,对他来说是有益的。当枫谈到《美女还是老虎》实际上是一个已经有答案的叙事陷阱推理作品的新理论时,感觉爷爷似乎微微笑了一下,但也许那只是她的错觉。

(说到老虎——)枫回想起过去爷爷经历严重幻视时,他曾一脸严肃地说有一只蓝色老虎闯入了他的书房。无疑的,爷爷确实是失智症患者。这项严酷的事实令枫眼前一阵暗淡。

有如要摆脱这些现实似的,枫的语调自然地加快了。当她提起电话亭里那个人,不再只是打无声电话,而是直接告诉她所有的准备都已就绪,这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时,她似乎看到爷爷的眼中浮现怒火,但可能只是她的想像。谈话中途爷爷似乎点了头,但看起来也像是在打瞌睡。

(如果爷爷继续这样下去不见好转,该怎么办呢?)

通常情况下,DLB患者的病况不会急剧恶化。但是每个月、每周,甚至每天,病况反覆好好坏坏,难免会让人感到悲观。面对身体状况不佳时的DLB患者,会令身边的人,有一种手中的沙子正在渐渐流失的焦虑感。因为病情可能会不可逆地急剧恶化,从此再也无法沟通。

随着对讲机响起,听见了负责听力语言复健的“宠女傻爸”的声音。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夕阳余晖已映照在爷爷僵硬的脸上。

(糟糕,我可能给他造成了压力——)

慌忙看了一眼柜子上的钟,枫发现自己已经自言自语了将近一小时。

“爷爷,我整理整理冬天的衣物再回家。”

就在那一刻,枫看到爷爷的手动了一下,好像在表示感谢。不过那也可能只是帕金森氏症症状引起的手部颤抖而已。枫仔细把几件冬季外套和毛衣折好,然后拉开了柜子的抽屉。原以为抽屉里已经塞满,所幸还有可以放整理好的冬衣。

没错。就应该为这样的小事而开心,并不是只有坏事。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是正确答案。虽然现在拿出春装还太早,但枫还是拿出了爷爷最喜欢的开襟羊毛衫。

这附近的樱花真是美极了。不久的将来,应该就能像过去一样,两人一起在镇守神神社园内欣赏盛开的樱花了。

枫从书房角落的梳妆台取出发刷,一边迅速梳理头发,一边试图对着镜中的自己露出笑容。

随着敲门声,传来宠女傻爸客气的声音。“请问……我可以进来吗?”

“啊,当然可以。”

他那温和圆润的声音让人听了很舒服。

“我在门口看到妳的跑鞋,真好看。”

“哎呀,哪有。”

“我想我的女儿穿上也一定会很合适的。对吧,碑文谷先生,您觉得呢?”轻松的玩笑话,旨在逗爷爷开心。

当然,今天的爷爷什么反应也没有。当患者身体状况不好时,治疗师自有适当的应对方式。傻爸拍了拍自己剃得干干净净的头皮,以一贯的笑容说道:“那我们今天该做些什么好呢?”

不禁让人佩服他的专业态度。枫也鼓起精神,强迫自己再次露出笑容。然后对傻爸点点头,带着依依不舍的心情,离开了爷爷的家。

男子注意到枫从家中出来,他慢慢躲进墙后面,以免引人注意。他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喃喃道:“枫老师。”

然后他一如既往,小心翼翼但异常熟练的,开始跟在枫的身后。

3

枫回到弘明寺的住处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她打开入口的锁,拖着脚步走进电梯,身体沉重地靠在电梯的墙上。她不禁觉得自己的状况,似乎和爷爷的身体状况同步。

她想今晚好好泡个澡,这么想着走出电梯时,发现自己房间的门把上挂着一个锥形的东西。她几乎惊叫出声,赶紧用手捂住嘴。

等等,那是——那究竟是什么?靠着背后电梯的灯光,她小心翼翼靠近,仔细一看,那是一束用黑色玫瑰做成的花束,用缎带倒挂在门把上。花束用一方与花色形成对比的纯白蕾丝布包着。花柄的部分在上,盛开的花束在下。

如果把花柄部分想像成头部的话,看起来就像是模仿穿着婚纱的新娘,如果让想像往更糟的方向发展,那么看起来就像是被绳索吊起来的吊死鬼。

黑玫瑰做成的娃娃,而枫今天刚好也穿着黑色的大衣,这真的只是巧合吗?电话亭里的那个人所说的“所有准备已经就绪”,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她悄悄环顾四周,公共走廊中没看到任何人。这并非有保全人员常驻的豪华大厦,这种一般的自动门锁公寓,如果有意的话,任何人都有可能闯入建筑物内部。因此枫获得房东的同意后,在她的房间装了双重锁。

也就是说,送花束的人可能是来了然后又离开,或者说——或者说——可能还在附近。要再次回头看,需要很大的决心。枫将手插入大衣口袋,紧紧握住手机当作武器。她鼓起勇气深深吸了一口气,猛然回头看去。

——没有人。

她不知何时已满身大汗。这时她突然想起了关于黑玫瑰的一件事,她赶紧拿出手机来搜寻花语。结果,萤幕上显示的果然是她记忆中的相反词。

“你永远是我的”还有“恨意”。走廊中吹来的风,让花束微微摆动。电梯的灯光和手机的灯,从多个角度照亮了那个头部。

4

我想看到妳欢笑的脸庞

我想看到妳哭泣的脸庞

我也想看到妳生气的脸庞

近到可以感觉到妳的呼吸

枫实在不敢睡在家里。幸运的是,现在是连续假期。枫联络美咲,告诉她想要在她那里住一晚,结果美咲立刻下令:“我刚好开了一瓶贵参参的红酒,妳还真会挑时间。我不需要知道原因,快过来吧。”

枫立刻就意识到,美咲是在装醉,是为了让她不会有心理负担。她不想让美咲担心,所以并没有向她提及变态跟踪狂的事,不过她肯定已经察觉了枫目前有麻烦,但她没有对此多问什么,只是开玩笑地说“来喝酒。”、“我的卡门贝尔起司多到可以开店了。”她的体贴让枫很感动。

对于枫来说,美咲可能会成为她成年后第一位真正的亲密好友。

天亮后,枫立刻前往爷爷的家。她当然也想谈谈有关那束花的事,但最重要的是,她担心爷爷的身体状况是否好了一些。

枫走过曾经是铺着石板,如今则是水泥铺成的小径,准备打开玄关门。

“爷爷,我来——”

就在这时,枫的嘴唇触碰到一块柔软的布料。几乎在这同时,突然有人从后面像钳子一般用力抱住她。那种来自“雄性”特有的压迫性能量,瞬间传遍了枫的背部。她闻到一股曾经在某处闻过的味道。

“让妳久等了,枫老师。”某人湿润的唇触碰到枫的耳垂,他微温的声音直达她的内耳。枫被压得喘不过气,忍不住发出抽噎声。

“好的,不要出声,不要动。”这种语调好像在玩小朋友的举旗游戏时,说的“红旗不要动”、“蓝旗不要动”,感觉像是在开玩笑。

“听懂的话,请慢慢点头。如果妳不听话,我就杀了妳。”与之前不同,这次她马上理解了这个词的含意。枫吓得不敢动弹,勉强微微地点了点头。

紧绕在胸前仿佛一圈铁箍的臂膀,忽然短暂离开了她的身体。紧接着,枫的颈部感到微微刺痛。

“用氯仿 什么的都是看太多电影了,其实这个才是最有效的。”

嘴上的布很快就被拿掉了。

(趁现在!)

枫试图大声呼救,却发不出声音。

(怎么回事——)

“救命”的“救”要怎么发音?接着,她发现自己的舌头麻痺了,完全不能动。不,不只是舌头,上下颚也麻痺了。不对!是全身都麻痺了。

庭院中响起喀啦一声,在逐渐变窄的视线中,枫最后看到的是一支在水泥地面滚动的针筒。

5

是梦境还是现实。

“A-E-I-U-,E-O-A-O-”

远处传来爷爷的声音,那是他正在练习发音的声音。

(太好了,发音很好。爷爷今天很有精神。)

枫安慰地叹了口气。但是,那口气却呼不出来。这种异样的窒息感怎么回事?

“A-E-I-U-、E-O-A-O-”

我还在睡梦中吗?眼皮很重。不,太重了。

尽管枫试着张大眼睛,但像是被什么挡住了,眼皮无法动弹。

“Ka-Ke-Ki-Ku-、Ke-Ko-Ka-Ko-”

手不能动,脚也不能动。

“Sa-Se-Si-Su-、Se-So-Sa-So-”

右脸颊贴着冰冷,但不是那么硬的地板表面。她同时闻到两种香味,一种是爷爷家里用来清洁木质地毯的杀菌剂,是类似肥皂的味道。

在那一刻,就像突然从坠崖的梦中惊醒一样,枫瞬间明白了自己身处的状况。她被蒙住眼睛,塞入口枷,而且嘴巴还被胶带贴住。双手被反绑,双腿外加脚踝也被绑住。然后,她就这样躺在爷爷家起居室地上。

(另一种气味是——)

这是曾经在某处嗅过的淡淡香气,绝不是让人讨厌的气味。但是,那香气被杀菌剂的强烈气味盖住,闻不太出来。

“比起昨天,您的发音明显流畅多了,您是和谁聊过天吗?”从隔壁书房里,传来了宠女傻爸惊讶的声音。

“不是的,并非如此,但我觉得今天可以练习到『La』行的发音。”

傻爸柔声提醒爷爷,千万不可以太累到自己。

“发音就先练习到这里吧,我要开始帮您的喉咙按摩了。”书房传来了戴上橡胶手套的啪啪声响。

(那个袭击我的男人去哪儿了呢?)

或许她比那个男人预计的时间提早醒过来。但她不知道他何时会回来。而且,或许他一旦回来,自己立刻就会被杀掉。

(必须找到方法。)

(如果能让那两人知道她的存在。)

枫告诉自己要保持冷静的同时,检查了目前的状况。因为眼睛被蒙住,完全看不到。看来她的外套被脱下来了。右侧的身体,穿着黑色针织衫和窄裤,贴在地板上的部分感觉到一些硬邦邦的东西。

当枫想到原因,顿感绝望。她不仅手脚被绑住,全身上下都被绳子捆得像颗粽子。这种情况下,连想翻个身都很困难。剩下唯一可用的手段,只有声音。

她记得曾在某本推理小说中读到,只要时间足够,一定可以取下堵在嘴里的口枷和贴在嘴上的胶带。

(不要急,保持冷静——)

枫开始用能够稍许活动的舌头,弄湿牢牢堵在口中的口枷。

“您的喉咙感觉如何呢?”一个声音问道。

“啊啊,感觉很舒服……有如重获新生一样。时间差不多到了吧?”

“不,还有大约十分钟。”

枫只能祈求他们尽可能留在这个房子里。

两人在谈话的书房,有两扇门。一扇通往这间起居室,另一扇则是连接通往玄关的走廊。如果傻爸选择后者,他可能就这么回去了,完全不会发现枫在这里。

“要我泡杯茶吗?我听说您今天可以不用加浓稠剂。”

“不,我不需要喝茶。倒是你能不能陪我这老人说说话呢?”

“当然可以。就像我经常说的,聊天是最好的复健运动。”

过了一会儿,从书房传来爷爷出人意料的一句话。

“不瞒你说,我的孙女正在遭受跟踪狂的骚扰。”

“什么?”傻爸的声音中满是震惊。“孙女……是指枫老师吗?”

“没错。那人不只用无声电话骚扰她,最近甚至还开始跟踪她。”

“那个……这事或许不该由我多嘴,但这种行为据说会逐渐升级,可能早点报警会比较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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