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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终章 跟踪狂之谜.2

作者:日-小西雅晖 当前章节:14806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11:34

“不,她已经去问过警方了。但因为完全不知道对方是谁,也没有具体的伤害,所以警察说他们无法采取行动。”

“嗯,我可以理解……但听起来就像典型官僚作风,还满让人生气的。”

“所以我就想到,反过来说,如果能靠逻辑推理找出跟踪犯的真实身分,并找出明确具体的伤害,警察就会采取行动了吧。”

“我明白了……但这种事真的可能做得到吗?”

“能不能成功就不知道了,不过你可以把这当作一种思考游戏来听听。”

“挺有趣的。”

“首先,假设这个跟踪犯叫做X。性别几乎肯定是男性,因为枫的同事岩田老师曾经试图追赶X,但由于X跑得太快,他无法追上。你怎么看?”

“当然是男性了,毕竟他跟踪的是这么漂亮的女性。”

“再来,枫说她对X的真实身分毫无头绪,她的朋友和同事中也没有像X这样的人。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可能性为零。但在游戏进行中,我们姑且假设X是其他人。到这里还好吧?”

“我觉得可以,如果朋友或同事是跟踪犯,通常人们会察觉到的。”

“但这样的话,就会出现另一个问题。”

“另一个问题吗?嗯……”

“你还不明白吗?”

“对不起,我猜不出来。”

“那就是,为什么X会知道枫的手机号码。”

“哈哈……这么说来,确实是。”

“在这个时代,年轻女性的联络方式是终极的个人资料。然而,X似乎很容易就知道了枫的手机号码。那么请问,他是如何做到的呢?”

“唉唷,碑文谷先生,您就别卖关子了,直接告诉我吧。”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地方清楚写着枫的联络方式。X看到了,并记住了这个资料。换句话说,那个地方就是,贴在墙上的紧急联络人。像我这样需要在家接受照护的人,身边总会有一些写着紧急联络人的便条或者板子。也就是说,X一定是在这间房子出入的人。”

听着书房里的对话,枫的心脏狂跳不已。进出这房子的人当中居然有一个是跟踪犯——当她拼命动着嘴巴,嘴里的口枷开始逐渐松动。

爷爷又开始说话了。枫努力把耳朵竖起来听。

“你看来相当惊讶。”

“当然了,我心脏不好,您别吓我。”

“那么冷静下来后,再想想看。根据以上的线索——傻爸,你能编织出什么样的故事来呢?”

“呃……『故事』是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就是X的真实身分。”

“嗯……我不知道是不是可以这样说。”

“不用客气。”

“我先声明,这只是我这个傻瓜的个人想法。X是男的对吧?但是包括『妹妹头小姐』在内的护理员们,还有偶尔会露面的照护经理人,几乎都是女性。所以,所以要在这里出入的人当中找出男性,范围就大大缩小了。”

“说得好。你说自己是个傻瓜,可真是有够自贬了。你的推理非常合乎逻辑呢。”

“说得明白一点,出入这里的男性只有我这个听力语言治疗师,和物理治疗师——也就是傻爸和霜淇淋店的小哥这两个人。”

“一点也没错。”

“但如果要进一步筛选,我也只能举白旗了。”

“怎么会呢?但我也理解你的顾虑,那就让我来接手吧。首先,X是个跑得特别快的人。但是你,虽然说起来有点失礼,却是一个有心脏病而且年过六十的男人,和健步如飞这四个字实在是搭不上边。而霜淇淋店小哥一望即知体强力壮,还有他说过他在帮忙家里的生意。我听说牛奶罐很重的。”

“那么,果然是——”

“再者,物理治疗师本来就是需要消耗大量体力的工作,他们经常需要承担体重较重的病人的全身重量。所以X的真实身分,已经是不言自明了。”

“所谓人不可貌相就是这个意思吧。不过我真不愿意像这样说话贬低他人。”

“我明白。现在是我问你的意见,所以你不用放在心上。”

枫全身的汗,一下子凉了下来。然后恍如遭到电击似的,另一种味道的真相呼之欲出。

(那是香草的味道……!)

虽然微弱,但确实某天与他擦身而过时,有闻到那个味道。尽管在现在这样的危急时刻,不知为何,在艾勒里·昆恩的代表作中出现的那个“带有香草味的人物”,瞬间在枫的脑海中闪过。

这真是太离谱了。那个看起来认真踏实的霜淇淋店的小哥,居然是跟踪自己的变态!但是,想起他那异常强健的腿力和抱着我时的力道,又觉得完全合理。

万一此时此刻他出现在这里的话,枫不敢继续想像那个画面。

“——事实上,我之所以觉得霜淇淋店小哥可疑,还有其他的理由。”

“哦?可以跟我说吗?”

“他虽然看起来诚实,但他却对我说了一个非常明显的谎言。”

“什么谎言?”

“你知道我家的庭院住着鸣声悦耳的铃虫吧。他曾拜托我,让他用手机录下铃虫的虫鸣。”

“这么说来我也用数位录音机录过。”

“但是问题就在这里。上次来访的孩子们,送给我的昆虫图鉴上写着——铃虫的鸣声音频太高,手机无法录音,要使用高指向性的线性PCM录音机,或者是你持有的那种高性能数位录音机,而且还要非常靠近铃虫,才能录下清晰的声音。”

“是喔……我都不知道。”

“然而他却说,他把铃虫的鸣声设为来电答铃——这显然是一个天大的谎言。而他说谎肯定有他的原因,你觉得是什么呢?”

“比如说,让碑文谷先生失去警戒,这个理由怎么样?”

“这是一种可能。”

“那么就像我一开头说的,趁着他的跟踪行为还没有进一步升级,应该劝他向警方自首才对。”

“不,傻爸,不需要那么做。”

“为什么?”

“从少数的线索中,我最初得出了和你一样的结论。但是,在改变角度反覆研究后,我最终得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结论。”

“不同的结论?”

“是的。首先,要试着找出他为何要说谎,说他录下了铃虫的声音。而且他若是要让我失去警戒心,或者是赢得我的好感,其实对他也没多大好处。仔细想想,万一谎言被揭穿时的坏处反而更大。”

“说得也是。会说谎的家伙,的确一点都不值得信任。”

“那如果是因为这样的理由呢?他怎么也找不到在庭院草丛中鸣叫的铃虫。虽然我明明就能看见,但不知为何他就是无法接近那只铃虫。然而他为了让我安心,假装录到了铃虫的声音。”

“那只铃虫难道是——”

“你猜对了,那只铃虫是我的幻视。他确实说谎了,但是他的谎言,却是源自他本性中的善良。”

“哈哈……原来是这样。那么你得出的不同结论是什么呢?”

“我来说明。不过在那之前,你能答应我一个小小的要求吗?”

“选这种时候吗?是什么?”

“抱歉了,能给我一支烟吗?”

“哦,烟哪。你有抽烟的习惯吗?”

“偶尔会抽一支。在梳妆台的抽屉里,上面写着『高乐斯』的蓝色盒子。应该也有打火机。对了,不好意思,可以帮我点燃后再给我吗?谢谢。呼——啊呀,真抱歉。”

“小事一桩。那么,接下来的故事呢?”

“接下来的故事?什么故事啊?”

“不要这么坏心眼啊。就是关于那个跟踪狂的真实身分,你说你得到了不同的结论。”

“对喔。首先,虽然枫自己好像还没有发现……但我们可以来看一看,她因为X的犯罪行为而蒙受的具体损害。大多数的跟踪狂都会渴望得到跟踪对象的私人物品。呼——X自然也不例外,他在大白天里公然偷走了和枫相关的某样东西。”

“你说的很有道理,这的确像是跟踪狂会做的事。但这和你得到的不同结论有什么关联呢?”

“不用着急,慢慢听我说。昨天枫来这里的时候,帮我整理了冬天的衣物。她整理了几件冬装收进了那个柜子,并拿出了这件红色的开襟羊毛衫。你觉得如何,适合我吗?虽然这是春天的衣物,但我还是觉得有点太鲜艳了。”

“你穿很合适,适合得令人羡慕。”

“那就好……啊呀,糟糕,这下可不好了。”

“怎么了吗?”

“没有,我只是想到,这件刚拿出来的开襟羊毛衫,这下不就沾了烟味吗?”

“那个……如果是我误解的话,我道歉,但感觉你好像很喜欢故意吊我胃口?”

“那是你多虑了。呼——呃……我们刚才讲到哪里了?对了,讲到冬天的衣物。枫收冬衣的时候,发现柜子里的空间竟然刚刚好,这件事让她挺开心。但想想看,柜子里哪会那么刚刚好,就多了个空间让你收冬衣呢。也就是说,直到不久之前,那里其实还收着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考虑到碑文谷先生的习惯,可能是一些旧书吧?”

“很遗憾的,不是。那个别的东西是几个裱了框的枫的照片。我们这些DLB患者,看到人物照片或风景画时,有时会产生幻视。所以枫考虑我的身体状况,就把所有的照片都收进了柜子里,但她自己却完全忘了这回事。傻爸,还有时间吗?”

“这故事越来越有趣了。既然如此,你干脆全部告诉我吧。”

“那可真是令人开心。话说跟踪狂这种人啊,他们喜欢的不只是像照片那类无机物,他们更喜欢收集和跟踪对象相关的有机物,譬如剪下的指甲,或是沾了唾液的宝特瓶,还有——对了,头发。这事你怎么看呢?”

“为什么要问我?”

“呼——啊呀不好意思,我只是想确认你有没有听懂到目前为止的内容。”

“我有听懂。你说故事的技巧一向令我佩服。”

“谢谢你。话说,那边有个枫专用的梳妆台,枫在回家前总是会在梳妆台前快速整理一下头发。但我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枫来访之后过了几天,我用放大镜仔细检查那把梳子,却找不到一根头发。如果只是一次两次,或许可以解释为刚好就是没有,但无论我试了多少次,都是一样的结果。尽管护理员他们会帮我清理个人物品,但他们不会连枫的梳妆台都去清理。这也就是说,枫的头发是被X从梳子上给偷走了——这是我唯一能得出的结论。”

“哈哈,所以霜淇淋店的小哥偷走了枫老师的头发吗?”

“不,下这个结论还为之过早。”

“什么意思呢?”

“首先,X有足够的脚力可以摆脱追着他跑的二十多岁男性教师,而且他把慢跑当作兴趣,我们很容易能够因此推测出,他有丰富的田径运动经验。”

“所以X除了是霜淇淋店小哥,不可能是别人啊。”

“那可不一定。说到跑得快的男人——比如,我一直认为傻爸你的田径运动经验应该满丰富。”

“啊?”

“你还记得去年秋天的时候,你在这里称赞过我吗?你称赞我拥有广泛的知识和见解,并把我比喻为『十项全能』冠军。怎样?你可别说你忘记了喔。”

“我记得。但那只是我举『十项全能』当作例子啊,我并不认为那是一个牵强的比喻,也不能因为我用了『十项全能』这个词,就认定我有田径运动的经验。”

“不,问题不在这里,问题在于发音。”

“发、发音?”

“是的。”

“你还好吗?你说话开始颠三倒四了。”

“那么让我在专业人士面前做一次发音练习吧。你愿意听听看吗?”

“随你便。”

“jisshu, kyougi. jisshu, kyougi. jisshu, kyougi. jisshu......”

“你要继续到什么时候啊?那个……我完全不懂你想表达什么。不过你今天的发音练习确实做得不错。”

“让其他任何人来读读看『十种竞技(十项全能)』这四个字,就像很多人会把摩西的十诫(jikkai)错读为『jukkai』一样,我猜大多数的人都会读成『jusshu kyougi』。十种竞技的正确读音是『jisshu kyougi』,我想这点只有具有田径基础的人才会知道。”

“是吗?那么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唯独对我来说,这是知识。”

“这样很没道理吧?那对我而言也一样啊,就是知识。十种竞技读作『jisshu kyougi』,对我来说只是一般常识,可是我完全没有田径比赛的经验。”

“嗯,当然也不能说没有这种可能。那么我问你,就像今天为什么你的嘴里经常有一股甜甜的香草味呢?”

“啊?”

“那是因为你喝了高蛋白质饮料,听说香草口味很受欢迎喔。”

“我哪会知道这种资讯。不是的,那是因为我非常喜欢吃冰淇淋,尤其对香草冰淇淋情有独钟。虽然我有糖尿病,但每天非得要吃上一两个才满意。”

“哦,这我还是头一次听说。如果你那么喜欢香草冰淇淋,那么之前讲到霜冰淇淋店小哥时,你理所当然应该会提到这一点的。”

“嗯,理论上可能是这样,但我只不过就是忘了提起啊。”

“那再问你一个问题吧。”

“还有问题啊?”

“昨天枫在这里的时候,你突然说了一句,我在门口看到妳的跑鞋,真好看。”

“我只是说出了我心中的感觉。”

“那为什么你要称它为跑鞋呢?看到那种样式的运动鞋,一般人都会说是球鞋吧。”

“那、那是因为——”

“如果你回答不出来,我来帮你回答。一般没有田径运动经验的人,光看一眼,是分辨不出球鞋和跑鞋有什么不同的。事实上,即使是习惯跑步的岩田老师,第一次看到枫的跑鞋时,也把它误认为普通的运动鞋。然而你只瞥了一眼枫放在门口的鞋,就称之为跑鞋。我猜你可能现在还有在持续跑步。”

“——如果是,那又怎样?”

“什么?”

“就当我确实有田径经验,而且现在也保持一定的训练,但那并不能打消物理治疗师的嫌疑。请你公正地比较一下,我和他的年龄,再加上体型和外表,最可疑的人不还是那位年轻又有活力的物理治疗师吗?”

“错了,他不是X。”

“拜托,你怎么能那么肯定?”

“我分次采集了梳子上的指纹。虽然知道这个小知识的人不多,其实只需利用梳妆台上现有的东西,很容易就能采到指纹。用耳棒沾一点点粉底,轻轻扑在梳子的手柄,然后仔细贴上透明胶带——指纹就会浮现了。”

“我不懂吔,梳子上的指纹到底和我有什么关系?难道你在梳子上找到了我的指纹?”

“恰好相反。”

“——相反?”

“无论我试了多少次,从梳子上只能采到枫一个人的指纹。物理治疗师并没有戴手套,若是他碰过梳子,梳子上应该会有他的指纹。换句话说,X应该是这个房间里唯一有戴手套的人。”

“你是说像我这样的人吗?”

“是的,就是你。骚扰枫的跟踪狂,X就是你。”

啪、啪!啪、啪!一阵沉默中,反覆拉扯薄薄橡胶手套发出的单调声响,在枫的耳朵里回荡。

简直无法置信。一直在跟踪自己的“X”竟然是那个怎么看都是个老好人的傻爸。自己的头发被人偷拿走,让人直接感受到的恐惧,还有年纪几乎可以当自己父亲的中年友人竟然是跟踪狂,这样的意外性所带来的恐惧,这两种恐惧就像两条无形的绳索,紧紧扼住了枫的心脏。

不,比这更重要的是,虽然不愿去想,但更现实的恐惧正悄悄爬上心头。为什么爷爷会选择当面揭发跟踪狂的真面目,却能如此镇定自若?如果他遭到身体上的攻击。

(我们根本无法抵抗,无论是爷爷还是我。)

看来只有去外面求助。只要能弄断身上的一条绳子,至少就能翻身。然后滚到走廊,如果能到达前门。

(不,不对!)

这里有爷爷的床,枕边有连接医疗机构的紧急按钮。只要能按下那个按钮——不,枫觉得自己应该搆不到那么高的位置。

(对了——厕所。)

只要能去厕所,那里就算是从地板上也能按到紧急按钮。而且厕所就在起居室通往走廊的出口旁边。虽然被蒙住了眼睛,但枫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枫一边留意着书房的情况,一边用右半身去摩擦地板,试图弄断身上的绳子。

“嗯……的确是典型的推理小说迷,才会得出的结论。现在是怎样?你这人那么喜欢出乎意料的凶手,不会是因此硬要把我当成凶手吧?”

“那还真是巧,但事情并不是像你胡乱推测的那样。”

“你的推论看似合理,但还是有十分牵强的地方。”

“是吗?”

“听着,你顶多证明了一点,从枫的梳子上取走了头发的人是听力语言治疗师。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爱干净的。为了减轻你们家人的工作,我会顺手把看到的垃圾拿去扔掉。我得到的应该是感谢,而不应该是被当作跟踪狂。”

“那为什么垃圾桶里没有半根头发呢?起居室的大垃圾桶和厨房流理台的垃圾篮里,也找不到半根。奇怪,头发都去哪儿了呢?”

“有可能是被你扔掉了。”

“有意思,来这一招是吗?”

“无论如何,没有头发和没有指纹并不能成为证据。或许就那么刚好连续几天都没有掉头发呢?至于指纹,因为梳子上没有听力语言治疗师的指纹,就说他一定碰过,这根本是欲加之罪嘛。为什么没有我的指纹,很简单——因为我没有碰过。我想大部分人都会这么认为的。”

“哦,越来越有游戏的气氛了,傻爸。”

“我也开始觉得有趣了,碑文谷先生。”

“呼——烟我抽够了。虽然会麻烦一点,还请你把烟蒂浸湿后,这次可别忘了丢进垃圾桶。”

“虽然你的说法让我听了有点不爽,但我会照办的。”

“话说,刚才有件事我刻意没提。”

“要来这一套吗?”

“你有听过手套痕吗?哦,看你的表情应该是没听过。当然,它不会像指纹那样呈现清晰纹路,但是否有人使用过手套,这一点倒是很容易透过手套痕来证明。其实我们不需要这么麻烦的,只要让警方去搜你的住处,应该很快就能搜出枫的头发和照片。对了,我还忘记告诉你一件重要的事。你刚才好像说过『会说谎的家伙,一点都不值得信任』,但实际上你也有说谎啊,之前你说你用数位录音机录下的铃虫声,让你的女儿非常高兴——那是骗人的。”

“什么?等等。我用的可不是手机。我用的是最新的数位录音机,可以轻松录下任何昆虫的声音。你刚才也说过,撒谎的是霜淇淋店小哥,不是我。”

“不,你也在说谎。”

“我不懂。”

“孩子们送我的昆虫图鉴里是这样写的——铃虫绝对不会聚在一起鸣叫,牠们会各自在分开的草丛里孤独地鸣叫。但我找到的铃虫,却是三只聚集在同一片树叶上。现实中这是不可能发生的。换句话说,那些铃虫也是幻视。霜淇淋店小哥的谎言是出自善意的谎言。但你的谎言不是,它是为了掩饰你真面目的肮脏谎言,你的数位录音机是用来窃听枫的声音的。我敢肯定,录音机的容量已经快被枫的声音塞爆了吧。还有,你本来就不是什么宠女傻爸,你根本没有女儿。你曾经不停吹嘘你女儿的头发有多美,其实你是在夸赞枫的头发。”

“——你究竟是谁?”

“我只是一个得了失智症的老人。”

傻爸——不,X的语气,骤然一变。

(小心点,爷爷。)

枫拼命将右半身的绳子压在地上摩擦——但怎样就是弄不断。如果像同龄的女孩那样戴着夸张的美甲贴片,这时或许就派得上用场了。讽刺的是,嘴里的口枷已快滑落,舌尖也快要能碰到封嘴的胶带,但这时候枫反而开始觉得高声喊叫或许是个坏主意。

(那个力气——)

在庭院里被人从背后用力勒住时的感觉,顿时在枫的身体里苏醒。

“游戏还在继续吗?碑文谷先生。”

“我觉得游戏快要结束了。你有什么问题要问吗?”

“我的游戏策略。我觉得我还挺灵活的,逃得很成功。”

“哈哈哈,并不是。你刚刚还犯了一个失误。”

“你说刚刚吗?”

“回想一下吧。当我说到『我的孙女正在遭受跟踪狂的骚扰』的时候。正常人应该都会先问『谁?』不是吗?『被谁跟踪?和她是什么关系?是朋友吗?是同事吗?』不管问什么,首先想知道的应该都是跟踪者的身分。然而你却跳过这部分,直接就说应该报警。这是你的失误,重大失误。一般来说,在还没搞清楚事情全貌之前,不会有人直接建议报警的。这就意味着,你自己其实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事情的全貌。”

“原来如此。游戏确实可能要结束了。”

“本来想再抽根烟的,但看看时间也差不多了,还是忍忍吧。”

“等等,你说时间差不多怎样了?”

“你冷静下来听我说,这可是难得的机会。那么在游戏的最后,让我们来推敲推敲跟踪犯X的目的吧。前几天你从电话亭打电话给枫,告诉她『所有准备已经就绪,所以请放心』。话说,你到底做了什么准备?出于跟踪者扭曲的感情,有时会强迫对方一起殉情,但幸运的是这次情况似乎不同。

“你在电话中威胁枫说『妳要是再说这种违心之论,当心我杀了妳』,这句话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可以推断你其实并无意杀害枫。如此一来,那个『准备』应该就是指结婚的准备。若说现在你的家中,陈列着枫的头发和照片——然后在房间中央挂着一袭婚纱礼服,我也不会感到惊讶。你打算把枫囚禁在房间里,和她过一辈子。那就是你的结婚。”

“你真不简单,碑文谷先生。让你死在这么小的房间里实在太可惜了。”

“哦,那是什么意思呢?你是在指不久的将来,还是眼前当下?”

“如果是后者,你会怎么做?”

“劝你最好还是不要。你记得我刚才说时间差不多了吗?意思就是说,警察快到了。”

“你说什么?”

他可能是惊慌失措地站起来。屋内传来椅子翻倒的声音。

(不愧是爷爷,事先都安排好了。)

我们两个都得救了。一想到这里,全身仅剩的一点力气都没了。再也不用无谓地耗费体力了,枫屏息等待着警察的到来。

然后,为了不要错过书房的对话,她稍稍抬起了头。

“你什么时候叫的警察?”

“就在你来之前。他们应该随时都会到,只是看来稍微晚了一些。”

“这房间里没有手机,你是怎么报警的?”

“刚好香苗来了——我跟她说你就是X,她非常惊讶。所以我就叫她立刻去报警。”

“香苗?”

“你不知道吗?她常常会过来看我,她是我女儿。”

天啊!

怎么会?

怎么会这样?!

那样绝顶聪明的爷爷。

爷爷,请不要。

这实在太令人悲伤了。

妈妈……妈妈她!

“不是我这个做爸爸的自夸,但香苗从小就像向日葵一样的开朗明亮,她最喜欢在众人面前唱歌了。隔壁间的起居室现在是无障碍设计,但过去那里是和室。中间有一道纸门隔开,每当有亲戚来访,香苗总是会偷偷躲到纸门的另一边。她会隔着纸门小声对我说,『爸爸,我在这里喔。等一下你要慢慢拉开纸门』。

不久后,纸门另一边的卡式录音机开始播放演歌的前奏,我就会慢慢拉开纸门,就像拉开帷幕一样,然后说各位久等了,请听五岁的香苗为您深情演唱世间女子的心声,《津轻海峡·冬景色》。香苗的歌总是能博得亲戚们的热烈掌声与喝采,哈哈。我都不知担任几次她的司仪了。不知为何,她的歌永远都是《津轻海峡·冬景色》。所以当香苗结婚的时候,她自然也唱了那首歌……不对,我不记得她有没有在婚礼上唱过。怎么了,你那个表情?”

“我在笑。”

“笑什么?”

“这还用问吗?现在这状况我怎么可能不笑。其实这场游戏从一开始就注定我会赢了。”

“你、你在说什么?”

“真可惜,碑文谷先生。虽然你看起来很有头脑,但终究只是个痴呆老头。”

“痴呆……老头……”

“你似乎很自豪于自己的逻辑思考,那么这次就让我用逻辑来反驳你。你会注意到贴在那里的紧急联络人的便条上写着枫老师的联络方式,确实很敏锐。那么我问你,为什么香苗的联络方式,没有写在上面呢?她是你的女儿不是吗?她经常来这里看你不是吗?那么为什么你这宝贝女儿的联络方式却不在那里?怎么样?这是不是比梳子上没有指纹更奇怪?”

“这点我倒是没有注意到。”

“在发音练习时,我有套你的话,你忘了吗?我是这么问你的——『您是和谁聊过天吗?』而你答道,『不是的,并非如此』——回答得模棱两可。但是,在走进这房间的前一刻,我清楚听到了你和『已经不存在的某人』正在长谈。你竟然会向你女儿的幻视求助,让她去报警。哈哈,真是笑死人了。”

“等等——嗯,虽然我不愿承认,但我的确有可能是在和香苗的幻视交谈。但是,『已经不存在』的这种说法并不正确。事实上,我的女儿香苗确实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天啊,我快笑死了,笑得肚子都痛了,哈哈哈。能不能饶了我啊?我都已经这么努力憋着不笑,继续在演这出戏了。”

“——这话什么意思?”

“现在我就明白告诉你吧。香苗这个人本来就已经不在这世上了。二十七年前的婚礼那一天,我亲手杀了香苗。那个背叛我的女人……所以很遗憾,警察是不会来的。”

枫发出了无声的尖叫。

(妈妈!)

然后,为了拉住快要昏过去的自己,她再次尖叫。

(爸爸!)

在这同时,书房传来了一声沉重、不祥的声响。有可能是爷爷的手臂从扶手上滑落,身体撞上了墙。

枫在被胶带封住的狭窄空间里忘我地尖叫。

(妈妈!)

(爸爸!)

(凶手……凶手在这里!)

“喂,站稳点。如果你不听我说完,游戏就无法结束。还有,枫长得跟香苗越来越像了……所谓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就是指这样吧。长得那么像,害我都无法控制自己。对,甚至会感到憎恨。总之这一切都是枫的错。啊,不好意思直接喊了她的名字。但这情有可原吧,毕竟我们都要结婚了。

啊,你说什么?我听不见吔……怎么你输了游戏后,突然就没了力气呢?嗯,你问现在枫在哪里吗?好,我告诉你。枫她现在就躺在隔壁房间地板上,仍然昏迷不醒。如果她愿意乖乖听话,我就会好好疼她。毕竟她最终还是爱我的。所以请放心,碑文谷先生,你可以先去死了。”

啪,啪!又听到了拉扯手套的声音。枫愤怒得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不能原谅。

不能原谅。

绝对不能原谅那个男人——

看来已经没有工夫去按厕所的紧急联络按钮了。此刻唯一的选择就是孤注一掷,大声呼救。枫从松开的口枷缝隙间将舌头伸出,再次努力剥去胶带。

“好,我们再来做发声练习。这只是语言复健,所以就算你嘴边有手套痕,也不会有任何人起疑的。首先,我会把我的食指插入你两边嘴角……好的,准备工作完成。那我们就开始吧。『A-E-I-U-,E-O-A-O-』。怎么了,声音出不来吗?

那我们换另一组试试。『Ka-Na-E-(香苗),Ka-Na-E-(香苗)』。哎呀,这组也不行吗?刚刚的精神都去哪儿了呢?那我们再换一组试试。『Ka-E-De-(枫),Ka-E-De-(枫)』……啊呀呀,你状况变得好糟喔。那我们改做喉咙按摩吧。瞧瞧你,口水都流出来了……我换个手套喔。”

啪,啪!

贴在枫右上唇的胶带,终于快撕开了。还差一点,还差、一点点——

啪,啪,啪!

“那接下来我要按摩您的喉咙喽。啊呀呀……刚刚才揉开的,怎么又绷紧了?这次会稍微用力一点喔,请忍耐一下下。没事的,一闭眼就过去了。”

胶带的一小角被撕开了,枫透过那微小的缝隙用力吸了口气,然后呐喊出声。

“救——”

说时迟那时快,触感轻柔的温暖手指盖住了枫的嘴。

“安静,枫老师。我是四季。”

眼罩被取下的同时,一缕柔软的长发轻轻抚过枫的脸颊。

“四、四季!我、我爷爷他——”

“那边没问题的。妳不要低估妳爷爷。”

咚!身体倒下的声响。书房那头立刻传来了X的哀号声。

“好、好痛!我的手臂……我的手臂要断了!”

“这是维多利亚时代英国流行的日本柔术,据说福尔摩斯将其称为『巴顿术』 (Bartitsu)。不过我们无法确定他是否真的掌握了这套『手臂锁』的技巧。”

“你这老头快住手!不然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你试图挣脱是没用的,你已经完全在我的控制下了。像今天这样身体状况良好的日子,我过去学的功夫就更能派上用场。老实说最近啊,我跟物理治疗师——霜淇淋店的小哥有时也会比比腕力什么的,当然他会让着我,但上回我真的赢了一次,他看起来非常沮丧呢。”

原来如此,这下我明白了。当时霜淇淋店小哥离开书房时,他那瞬间流露出的,近乎敌意的眼神,其实根本没有什么。那只是他因为输给了爷爷,而情不自禁流露的不甘罢了。

“废话少说,快放开我……当心我宰了你!”

“挣扎越激烈会越痛喔。话说岩田老师,情况如何?”

就在窗户响起一阵华丽碎裂声的同时,传来了岩田的声音。

“是!我已经把全部都录下来了!”

“很好,这才是高性能数位录音机的正确使用方式。”

四季叹了口气,把头发往上撩了撩。

“明明有跟他说,从前门进来就可以了。”

X的声音已经变成了声声哀求。“求、求求你,放过我吧。”

“办不到,除非你先认真听我说话。”爷爷的声音坚定有力,很难相信他正反手抓着对方的手臂。

“我也曾怀疑过香苗可能是幻视的产物。所以一有机会,我都会跟枫说,『今天妳又和香苗错过了』,藉此观察她的表情……看她笑得那么勉强,我就大概猜到了。但若真的是这样,那么紧急联络人没有写香苗的电话号码这项事实,便暗示了一个可怕的过去。进一步想像,就更无法排除X连续跟踪两代『蒲公英女孩』的可能性。但是……人毕竟是软弱的生物。”

“唠唠叨叨的真烦,还不快点放开我!”

“今天我还是像往常一样,以为香苗会来看我。而当她真的出现,我请她帮忙报警时,我不免还是会想着,一切就此结束了。虽然很可悲,但考虑到香苗可能是幻视的可能性,我还是请求四季和岩田老师过来协助。至于香苗是否真实存在这个问题——”

爷爷在这里打住,暂时说不下去,可以感觉他在强忍泪水。

“至于香苗是否真实存在的问题,似乎已经没有讨论的空间了。那么,我现在有权利发展两种故事。第一种是,我要在这里折断你的手臂。”

“故事?你这老头在装什么装啦,如果你敢,你就试试看啊!”尽管X的声音听起来很痛苦,但他还继续虚张声势。

但爷爷仿佛完全没听到。“然后还有另一种故事,我会用意志力,不让自己被仇恨所左右。我的智力已经随着每一天而失去,如果我还折断你的手臂……那个我根本已经不再是我。”

爷爷毅然决然说道:“我,不会被击败。”

他用坚定的声音继续说:“我,不会去伤害。”

太强大了,这人太强大了。

爷爷用他坚韧的意志力,将私怨推向了遥远的彼方,推向了紫烟的彼方。

可能是爷爷瞬间放松了力道,咚的一声,X仿佛要挣扎着跳开。四季站起来,似乎准备冲进书房。但是,X又哀号了起来。

“好痛,好痛啊!怎么现在换成你啊,拜托别打了,我可是年过六旬的老人家啊!”

看来是岩田在痛揍X。

“你还有脸说!”岩田的声音,感觉他是边揍边哭。

“这拳是为爷爷!”

“救命啊!”

“还有这一拳,这拳是为我心爱的人!”

(岩田老师……)

过了一会儿,四季对书房里的前捕手搭档喊说。

“学长,够了,不要再打了。一般人也有逮捕权,但如果你再打下去,恐怕就要触犯暴行罪了。”

之后传来警车和救护车的警笛声,宣告游戏结束。X虽然已经认命就逮,嘴里仍不断咒骂。

就在这时——

“香苗。”书房中依稀传来爷爷温柔的声音,声调完全不同于刚才。“我不该反对你们的,是我不对。够了,你们两个可以抬起头来吗?”

看来他看到的幻视交织了昔日的回忆。

“听说你酒量不错。对了,有我们在蜜月旅行时买的贝克街威士忌。那可是我的珍藏,放在哪儿来着?”

爷爷的声音变得更加温柔。枫立刻意识到,此刻在爷爷面前的,不仅有年轻时的父母,还有奶奶。

“不用了,我去拿。兑水也是有一些诀窍的。啊哈哈,妳那表情是什么意思?我们没有吵架啊。我才没有权力把相爱的两人分开呢。话说回来,我们当初结婚的时候……一开始不也遭到反对。”

枫这倒是第一次听说。

6

枫在床上醒来,四季的脸庞近到让人心跳加速。

“妳有好好睡一下吗?”那是会让人心神不定的、如孩子般的笑容。

“以防万一,院方要妳今晚住院一晚。”

“爷爷呢?”

“他在隔壁病房睡得很熟,肯定是累坏了吧。”

只有生命征象监视器规律的声音回响在房间里,夜晚的急诊病房几乎没人。

“岩田老师应该没事吧?”

四季小声说道:“他去警局作证了,最近他真的很常跟警察打交道。”

枫将两臂伸出被窝,伸个懒腰后,再把头重新躺回白色的枕头上。

“喂,四季——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们两个是怎么知道我在那里的?”

四季摸了摸鼻子。“记得那次在河堤上,有人一直盯着妳看吧。之后我就跟学长讨论,也跟爷爷讨论过怎么办。决定平日由我,周末由学长,两人轮流,只要有时间就尽可能在背后保护妳。”

“那么最近,我经常强烈感觉被人跟踪是因为——”

“恐怕是因为我们的关系。但我之前演刑事剧的时候,常常练习跟踪,所以我很有自信不会被发现。如果跟踪还被人发现,那应该是学长的问题吧。”四季低声笑道。

“昨天我也在碑文谷到弘明寺的路上保护妳,但那家伙居然放了一束花在那儿。”

急诊病房的寂静被救护车的警笛声打破。警笛声一停,接着就是运送担架的声音和人们在走廊里忙碌奔跑的声音。

“我觉得,枫老师——”四季神情严肃地说道:“不仅是医疗相关工作,像学长和妳担任的教职,或者是居家照护员,我真心认为这些都是神圣的职业。或许因为我自己是从事演员这种不够踏实的行业,我是打心底敬佩这些职业。我并不是在贬低自己,只是我认为每个人都有各自的角色要扮演。”

“嗯。”

“所以发生这样的事情我真的感到非常遗憾,但也一直感觉哪里不太对劲。于是——”

四季将柔和的目光投向门外的嘈杂,然后看向枫。“我到处去查访了照护经理人和护理员们,结果发现了一件非常有趣的事实。那人其实不是听力语言治疗师,他是冒牌货。”

“什么?”

当需要照护的老年人开始接受居家照护时,照护经理人会成立一个照护团队,由物理治疗师、听力语言治疗师和护理员共同组成。然而鲜为人知的是,这一群人通常各自属于不同机构,在照护对象家中碰面之前,彼此可能完全互不相识,这种情况其实十分常见。

“他利用了这个盲点。首先,他打电话给照护经理人的办公室,模仿爷爷的声音说,因为费用太高,所以要取消语言听力复健。然后再联络爷爷说,前任人员突然转调他处,所以今天起由他接任。每个人都很忙,实际上,由于协调不足而导致的误会,虽然罕见但确实会发生。当然,像这样恶意冒名顶替的例子,应该是绝无仅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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