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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绯色的脑细胞

作者:日-小西雅晖 当前章节:14315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11:34

1

今天早上,枫的爷爷说有一头蓝色老虎走进家里。

“不知道牠是怎么打开门的,真厉害。”

比起有老虎进到书房这件事,更别说这头老虎还有一身蓝色皮毛,爷爷反倒是对牠竟然能打开玄关大门更惊讶。

“幸好没有被咬到。”枫故作轻松地说。

其实她内心是有些失望的,因为难得爷爷醒着,结果又是谈这种话题。枫每周都会过来探望一次,但是爷爷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他醒着的时候,总是在谈幻视的话题。

所以枫在回家前,爷爷一直在讲这些事,两人始终没能正常交谈。即使如此,枫还是乖乖听爷爷谈那头蓝色老虎,并不时点头附和。因为她觉得在老家,也就是在爷爷家度过的时光是无价的。

“接着那老虎啊……”爷爷模仿老虎前脚交叉的走路方式。

“牠离开时露出了非常幸福的笑容呢。”

“老虎笑了?”

唉唉……又来了,枫在心里苦笑。明明是现实中不可能发生的幻视,自己干么听得这么认真呢?

是的,即使枫一开始假装很认真在听,但因为爷爷实在太会说故事,令她总是不自觉地被带入爷爷所描述的奇幻世界。

今天的枫甚至有种错觉,书架上某本书的插图里,真的跳出一头蓝色老虎。

爷爷的眼皮缓缓闭上,大概是因为把话说完就心满意足了。爷爷日复一日都坐在书房里的电动躺椅上,为了配合他瘦长的体型,枫当初选了一张大一点的椅子,坐起来比想像的更舒适。只是爷爷几乎都不愿离开这张躺椅,这点倒是始料未及。

一把拐杖立着靠在躺椅旁的茶几边,爷爷走动时不能没有它。然而,建议爷爷使用拐杖的居服员告诉枫,爷爷上洗手间时会使用拐杖,但要从书架上挑书时,他就嫌麻烦所以不用,居服员叹气地说真担心爷爷会摔倒。

(原来爷爷现在仍然喜欢看书啊,但书中的内容恐怕就……)

多半都没看进去吧,这个念头令她心酸。

满满都是书的书房,飘散着陈旧的墨水香。这种独特气味,让枫想起她喜欢的神保町旧书店街。

窗外的扶疏树影,不知不觉地在爷爷睡着的脸庞上投下了迷彩图案。高挺的鼻梁和眼角的皱纹,七十一岁的爷爷不知为何脸上几乎没什么老人斑,在他洁净的脸上,树影画出了复杂的阴影。

爷爷的下巴和脸颊都比以前瘦削不少,反而使他的五官更深邃。一头发量丰厚的长发,中分自宽阔的额头,其中七成都是白发,和剩下的黑发形成了渐层,营造出有如古罗马硬币上皇帝般的立体感。即使不是以孙女偏爱的角度来看,枫认为爷爷仍是仪表堂堂。

(他以前一定很有异性缘吧。)

枫将滑下的毛毯,轻轻拉高至爷爷细瘦的颈部。收拾完房间,小心避开书架上的书本,四处喷洒了带有香皂味的消毒喷雾剂后,差不多也到了理疗师来做复健治疗的时间。

喷洒消毒喷雾不仅是为了保持屋内清洁。爷爷经常会看到像是蚊子或小虫的幻觉,碰到那样情况,消毒喷雾也能即时替代杀虫剂。

(那我走了,爷爷。)

(我会再来的。)

书房门旁摆着一面已故奶奶留下来的镜台。岁月带给镜台的变化,与其说是老化,毋宁更像是进化。镜台上的木纹在经年累月的过程中,仿佛化了一层色彩复杂的妆,散发出别具一格、富有深度的味道。

枫从镜台的抽屉里拿出梳子,整理好头发,看着镜子挤出表情。

(笑脸。)

以前书房的门是道厚重的栎木门,后来为了爷爷可能必须倚赖轮椅生活时,改建成滑轨式拉门。枫轻轻拉上门,离开了碑文谷的爷爷家。

2

回家路上,枫在摇晃的东横线列车上将目光转向车窗,车窗上映出的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庞。刚刚好不容易挤出来的笑容,已经一点痕迹都不剩了。

天空已是一片暮色,像是抹了淡淡的口红。时值初秋,已看不到积雨云,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形状的云朵散布空中。

枫蓦然想起和爷爷之间的一段回忆。二十三年前,枫当时四岁。她趴在盘腿坐在檐廊的爷爷膝上,看着被夕阳染红的天空。这时,爷爷将他睿智且清明的目光转向自己。

“枫,妳看那边的云彩,妳觉得每一朵云看起来像什么。试着用它们来编一个故事吧。”

现在回想起来,形式就是落语的三题故事 。或许那就是爷爷独特的品味教育吧,想藉此帮助枫扩展她的想像力。

枫立刻回答:“那片云是小小爷爷,另外一片云是扁扁爷爷。还有喔,我想想,最大的那片云,是一个比爷爷还要胖的胖胖爷爷。”

爷爷嘴里感叹说,这样编不出故事啊,脸上却笑盈盈。令人吃惊的是,爷爷旋即替编不出故事的枫,即兴创作了一个名为“三个爷爷”的童话故事。

枫不记得全部细节,但她记得其中一段,贪吃的“胖胖爷爷”以为感冒药是糖,于是吃遍全世界的感冒药,并遭到众人讪笑,最后却成为全世界最长寿的人。

或许爷爷是为了教育嫌药苦不爱吃药的枫吧。因为爷爷说故事的方式实在有趣,枫还是拍手叫好,十分开心。

“来,枫,妳看看天空。”

枫望向天空,只剩下最大的那片云,也就是“胖胖爷爷”。“小小爷爷”和“扁扁爷爷”都已经不见了,正是所谓的烟消云散。

这不就跟故事中胖胖爷爷最长寿的结局一样吗?惊呆的枫,不断来回看着爷爷和天空中的“胖胖爷爷”。现在回想起来,爷爷当时应该有偷偷确认云的情况,才编出那个故事。如果“小小爷爷”或“扁扁爷爷”直到最后都在,那么故事发展一定大不同。

“爷爷,再说一个故事嘛,不说的话我就……”

年幼的枫一抬头,扯住了爷爷喉头黑痣上的毛,想不到一扯就拔下来了,枫还记得她觉得此事异常好笑,当时大笑不止。

(枫心想,搞不好爷爷智慧的塞子就是当时被我拔掉的。)

就是在半年前,爷爷的状况开始不对劲。一起散步时,他的步幅明显缩小。

“爷爷,看来你比外表还胖呢,脚步已经跟不上喽。”

爷爷显得有点困惑,自嘲说是年纪大了。最初枫也以为爷爷是因为体重过重,或是年纪大了——不,她只是想让自己这样相信而已。

从那时开始,情况开始急速恶化。爷爷喝着最爱的咖啡时,握着杯子的手会颤抖。每次去看他,他总是坐在书房的椅子上,茫然地前后晃动。他总是弯腰驼背,不管做什么动作都异常缓慢。

不,还有更糟糕的事。枫这辈子永远无法忘记那天的震撼。

深夜,手机铃声响起。她揉着惺忪睡眼接起电话,对方听起来是一个年轻男子,不知为何语带犹豫:“那个……我是救护人员。”

接着,他以抱歉的语气吞吞吐吐继续说道:“请问是枫小姐吗?啊,果然是吗?是这样的,我是因为看到贴在墙上的紧急联络人有您的名字,所以才打这通电话。其实是您爷爷打了一一九报案。那个,呃……”

“怎么了吗?”

“他说,枫浑身是血倒在这里。”

在我们常去的诊所,医生怀疑爷爷患了帕金森氏症(Parkinson’s disease,PD),但无法确定,因此建议他去大一点的医院就诊。 在大学医院里,爷爷接受了包括电脑断层(CT)在内的详细检查。结果一位年轻的女医生,在爷爷沉睡的椅子旁,平静地告诉我们。

“是路易氏体失智症。”

那么聪明的爷爷,才刚过七十岁就罹患失智症。枫很难立刻接受这个事实。但从自己在网路上以及从医院取得的资料,枫发现爷爷所有的症状都吻合。

日本的失智症病患人数已超过四百五十万人,而枫这才知道原来失智症还分很多种类。所谓的失智症大致可分为三大类。

最常见的是占病患数约七十%的“阿兹海默型失智症”(Alzheimer’s disease,AD),据说是由一种名为“β类淀粉蛋白”(amyloid beta)的蛋白质在大脑沉积所引起。大多数人一听到失智症,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个类型。次多的是由脑梗塞或脑中风后遗症引起的“血管性失智症”(Vascular Dementia),约占失智症病患总数的二十%。

这两种失智症病患经常会出现重复说相同的话、记忆障碍、时间和地点感觉模糊等等视觉失认症状——或者是容易迷失方向,在外面徘徊。

爷爷被诊断为“路易氏体失智症”,占病患总数约十%。这种失智症英文名为“Dementia with Lewy Bodies”,简称“DLB”。这个病名是在一九九五年确立的,相对于人类漫长的疾病历史,这算是比较新近发现的疾病。

近年来,这种失智症作为“第三大失智症”而受到关注,在医疗现场和治疗试验领域,正在加速进行对其病理型态的研究。

据说DLB病患的大脑和脑干中,都会发现像小小的煎蛋一般深红色的结构物——路易氏体(Lewy-Bodies)。这些“小小的煎蛋”正是引起手足颤抖、行走障碍等帕金森氏症状,大声说梦话的快速眼动睡眠行为失调症(也称为REM睡眠行为障碍),以及白天昏昏欲睡的嗜睡状态,无法把握距离感的空间认知功能障碍的原因。

然而,DLB最大的特征,同时也是它最特殊的症状,无疑是“幻视”。病患看到的幻视可能是黑白的,也可能是彩色的,但共通之处是他们都能看到极为真实、非常清晰的幻觉。

例如早上一睁眼,房间里站着十个面无表情的人默默凝视着你;或者餐桌上盘踞一条大蛇;有时则是一个绑着辫子的女孩,一整天都跟在自己身后。

简单说,非现实的幻视并不罕见。一只双脚直立行走的猪走过眼前,在盘子上优雅起舞的精灵。而爷爷看到的,则是那只蓝色的老虎。

奇妙的是,在大多数情况下,幻视并不伴随幻听。幻视中出现的生物只是视觉上的幻影,它们并不会跟病患说话。

然而在人体五种感官里,人类从外界接收的信息,视觉占据了整整90%。换句话说,对大多数DLB病患而言,那些“会动的东西”是确实存在的。

最能符合病患心境的成语或许是“百闻不如一见”吧。毕竟,眼前的“那些东西”如此清晰可见。

因此无论周围的人如何否定它们的存在,要让病患相信那些东西不存在或不在那里都是极为困难的。

即使如此,当周围不断提醒他们“这里没有那种东西”、“不可能的”或是“拜托不要闹了”时,病患有时会大发脾气。这就是照护DLB病患非常困难的主要原因。

枫看到一本照护病患的指导手册上写着这样的建议。

“当病患诉说他们的幻视,譬如说『我看到了一只巨大的昆虫』或『好可怕』时,不要否定他们的感受,也不要推开他们说『那是你病了,不要来烦我』,可以轻轻拍拍手说『看,它已经不在了。现在没事了』,试着温柔地安慰他们。转移话题也是有效的方法。”

枫心想,大概就是这样吧。而且她极力希望避免和从未对她发过脾气的爷爷发生争执。因此,枫一直避免深入谈论爷爷的病情,并且一直坚持不在爷爷面前否定他所描述的幻视。

毕竟,让病患意识到自己患有失智症几乎不可能,即使能做到,也过于残忍。

但枫也有些别的想法。枫在自己的认知和行为中,感受到一种奇妙的违和感,就像是原本可以整除的数字,不知为何却出现了除不尽的部分。

这和觉得爷爷不应该得失智症,或逃避现实般地认为他不可能就这样失去智力——或者说得极端点,那种一厢情愿的想法,和这种违和感似乎又不太一样。

(对,就是哪里怪怪的。)

但这违和感究竟从何而来?枫现在无法具体说明。

3

从弘明寺车站坐公车回家大约十五分钟。回到自己住的小套房时,枫发现她订的书已经送到了。

这是酷爱推理小说的文学评论家,濑户川猛资 的评论集。

版权页上写着“一九九八年四月一日,初版第一刷发行”。如果枫没记错的话,不久后濑户川就在五十岁时英年早逝了。这本书等于是濑户川的遗作。

枫自小受到爷爷的薰陶,完全是个推理小说的狂热爱好者,光是读小说已经无法满足她,于是她开始读起了爷爷书架上的濑户川评论集。结果,与其说她感到惊讶,不如说她整个呆掉了。

濑户川以其独特视角论述各个作品的魅力,论点无懈可击。但他的专栏有时——不,几乎比原着更为有趣。

例如,在一个名为“名作巡礼”的系列专栏中,他把本格派推理小说的三巨头——艾勒里·昆恩(Ellery Queen)、阿嘉莎·克莉丝蒂(Agatha Christie)、约翰·狄克森·卡尔(John Dickson Carr)等人的代表作纷纷拿出来,毫不客气地批评它们是否真是旷世杰作,而他的评论甚至比原着更具逻辑性和推理性,让人完全挑不出毛病。

不知濑户川自己是否有意识到,他对这些作家满满的爱透过字里行间流露出来,每次读他的评论都让人感到一阵暖意。他是让枫爱上了海外古典推理小说的“神”。

(就是濑户川猛资。)

光是在心中轻念他的名,都会令枫的心雀跃不已。在一九七○年前后,年轻时的濑户川曾是传奇性的大学社团,知名推理小说作家与评论家辈出的“早稻田推理俱乐部”核心人物。

据说,西早稻田曾有一家名为“蒙榭丽”的咖啡店,“早稻田推理俱乐部”学生们每天都在店里口沫横飞、高谈阔论着推理小说,而总是位于圈子中心的,正是有着一对粗眉和五官分明的濑户川的笑脸。爷爷也曾是“早稻田推理俱乐部”的主要成员之一。

本格派推理小说和咖啡很搭。在红底上用迷幻的白字写着“蒙榭丽咖啡专卖店”的直立招牌,就像是要将所有非“推理小说专家”的客人拒于门外。也像是深不见底,浮着神秘的细沫,浓郁且苦涩的咖啡。

瓷砖铺就的黄色外墙,让人联想到卡斯顿·勒胡(Gaston Leroux)的《黄色房间的秘密》(Le Mystère de la Chambre Jaune, 1908)。从二楼小剧场传来剧团成员的脚步声,仿佛是G·K·切斯特顿(Gilbert Keith Chesterton)的《奇怪的脚步声》,也像是江户川乱步的〈屋顶里的散步者〉。

如今蒙榭丽已不在,只能任由想像力无限发挥。但那家曾经以濑户川和爷爷为说书人的咖啡店,是否曾散发着如同漫画界的常盘庄 ,或是水浒传中的梁山泊那样的热情与光芒呢?

(真想听听他们两个谈本格派推理小说啊……)

由于店已不复存在,令枫的幻想更形膨胀。可惜蒙榭丽已经不在了,但是——书仍然存在。

喜欢的书,还是想把它们放在手边。尤其是爷爷家的书,都用半透明的玻璃纸书套妥善保存,没有一页有折痕,所以想借阅时总会有些顾忌。也因为如此,让枫决定一次购足濑户川的所有评论集。

(太好了,简直像新书一样,连书腰都还在。)

枫看着书的状态,心情很好。说老实话,她原本想要收齐全新版本。但是这本遗作已经绝版了,所以她不得已只好在专卖二手书的网路书店购买。有了这本,她终于集齐了濑户川所有的著作。

(像我这样二十七岁的女生就完成这项壮举,是不是有点怪怪的?)

枫自然地泛起微笑,直接站着翻阅起书页。就在这时,四张小纸片有如银杏叶般,从书中飘落到地毯上。

(咦,这是什么呢?)

枫小心翼翼捡起四张纸,将它们排列在桌上。然后她盯着这几张大小不一的长方形纸片陷入了沉思。

(作为书签,似乎有点太多了。)

(但是……)

(作为便笺,又有点太重。)

四张纸是杂志和报纸的剪报文章,每一篇都是在报导濑户川先生去世的消息。

4

时隔三天,枫利用假日再次造访目黑区的碑文谷。碑文谷八幡宫是供奉当地镇守神的神社,爷爷的房子在靠近神社的住宅区内,静静地矗立在角落,是一栋逐渐凋零的小型两层木造住宅。

樱花和八角金盘从聊备一格的庭院伸出了围墙外,门柱的木质门牌上,墨迹鲜明地写着爷爷的姓氏。那是枫所熟悉的爷爷的字迹。有道是门牌就代表房子的门面。房子外观之所以别具风格,如今仍保持着威严的气质,也许是多亏了门牌上的优美字体也说不定。

但是一走进门,这种风情就突然不见了。通往玄关的小径上,过去曾铺设着圆石,仿佛一路指引着人往玄关前进,但自爷爷罹患失智症后,那里已改成了枯燥无味的水泥小径。

打开暂时还未翻新的玄关门,枫立刻就闻到一股像香皂的杀菌剂气味。是护理员来了吗?枫本来想这么问,旋即打住。因为在玄关并未看到护理员的鞋子。可能是家访的长照护理员结束了清洁及洗衣工作,才刚刚离开。

走廊两侧的墙上,各处都安装了仍然簇新的安全扶手。爷爷脚步不稳,要在家里走动,必须依赖这些扶手。购买这些长照用品,若要申请补助金,尽管各县市之间存在差异,但往往都需要繁琐的手续与大量时间。因此最终就会像爷爷一样,不得不大部分都自费,这就是现实情况。

枫走进了走廊左手边的起居室。不经意看到还略带光泽的顶梁柱,上面用铅笔画了几条横线,那是爷爷记录小时候的母亲,还有枫这个唯一孙子的身高纪录。虽然写在横线旁边的身高数字和日期文字几乎快消失了,但依然可以看出爷爷的书法功底。

看到安全扶手破坏了那些文字时,枫还是不免感到一阵心痛。环顾窗边,她注意到有几件白色T恤晾在室内。

(糟糕,可能是护理员疏忽了。)

如果家中有DLB病患,最好不要在室内晾衣物。因为他们可能会把晾晒的衣物误认成人。特别是白色T恤,DLB病患往往会在那“白色画布”上看到强烈的幻视。基于相同原因,最好也不要让病患看到人物画像或是家庭照片,枫得知后,就赶紧将放在桌上的相框收进了柜子深处。

正当枫匆忙从衣架上取下T恤时,背后传来爷爷相对稳定的声音。

“抱歉啊,那是香苗晾的。是不是还没洗干净啊?”

爷爷出现在起居室,手持咖啡杯,慢慢坐到床沿。二楼的卧室已经变成储藏室,所以爷爷的活动范围仅限于有床的这间起居室和最深处的书房。但今天看他的步伐,比上次来的时候状况要好很多。

DLB的主要特征就是,不同的日子里,身体状况也会有很大的波动。

“是啊,我只是在把皱褶拉平。”枫口气敷衍,同时放弃把T恤收起来。

“原来是妈妈来了啊,我还以为是护理员。”

“她好像还有工作要做,所以赶着回去了。可惜妳没碰到她。”

枫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这样也好,至少今天她要提出那个疑问时,母亲没有真的在场。毕竟最近很少看到爷爷的身体状况这么好,今天果然是个好机会。

“香苗泡的咖啡即使冷了也很好喝。”

爷爷微笑着慢慢移动屁股,重新坐好。然后抬起他微微颤抖的手,啜了一口咖啡,接着开口说道。

“今天看来应该不会把咖啡洒出来了。虽然自己这么说有点怪,但我今天状况相当不错呢,所以我想跟你确认一下我的直觉对不对?”

爷爷又喝了一口咖啡,然后直视着枫的脸。

“妳有些重要的事情要跟我(ぼく)说,对吧?看妳的表情就知道了。”

枫有点想哭,因为那个是只有爷爷才会用的第一人称。那双明亮的、温柔的黑眼睛,仿佛还没生病的爷爷又回来了。不知是否因为他现在不是处于嗜睡状态,因此发音也很清晰。

回想起来,过去半年她因为太担心爷爷的身体状况,所以几乎没有进行过真正严肃的对话。果然现在是唯一能确认的时候。

枫鼓起勇气,开口说道:“是的,其实呢——我有些事情想问问爷爷。”

“什么事?”

“爷爷我问你——”

枫努力忍住想哭的冲动。

“爷爷我问你……你知道自己生病了吗?你知道你看到的不是现实,而是幻觉吗?你自己是不是有自觉?”

不行了,我的声音在颤抖。

“但是,你因为不想让我担心。”

忍不住泪水了,明明决定绝对不哭的。

“因为你不想让我担心,所以才装作没有自觉的样子吗?”

爷爷泛起柔和的微笑,又喝了一口咖啡,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咖啡杯放回床边的餐桌上。

“对,就像枫妳说的那样。我确实是一个患有路易氏体失智症的病人。”

果然直觉是对的。爷爷的黑眼珠和其中的虹膜就像玻璃工艺般细致,无比深邃,让人忍不住想要探究。没错,那当中蕴藏着与过去并无二致的智力光芒。而这也正是枫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那份违和感的真相。

在这两天里,枫对DLB做了更多详细调查,因而了解到许多事情。在同样患有DLB的人中,因为路易氏体出现的部位不同,记忆力和空间认知功能的衰退程度也会有很大的差异。

有些病患会一直害怕幻视,而有些病患似乎很快就适应了。不同的病患,会呈现不同程度的症状,可说是千差万别。在多种药物,如多巴胺药物的平衡作用达到最佳时,据说在许多病例中,幻视会像雾散了一般消失不见。

事实上,根据身体状况,有时病患甚至不会让人感觉到智力衰退。最让枫感到惊讶的是,很多病患非常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看到的画面不是现实,而是病症造成的事实。

当中有些人每天早晨醒来都期待出现幻视,然后以画它们的素描为乐,这些人非常积极正面。

科学对DLB的认识尚不全面,因此容易产生误解。在医疗现场,也不乏那些仅凭病患强烈的幻视体验,就草率判定为“失智症恶化”的医生。

DLB的发病并不一定意味着智力衰退。当枫知道这个事实时,她感觉那个奇怪的违和感就像“雾散了一般”消失了。

爷爷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说这和帕金森氏症的症状有关。

“我早就意识到自己的精神状态与所谓的正常人相差甚远。比如,当我偶然看到那边的书架墙壁时,整片墙上有如鬼斧神工般镌刻着细腻雕工。但是当我碰触它时,却完全感受不到雕刻的触感,墙面非常光滑。那么,我应该相信视觉还是触觉呢?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一个晚上就能在书架的整面墙上完成精致雕刻根本不可能。此外,世上没有人有动机悄悄潜入老人的房间,在他的书架上雕刻。这样一想,我还是应该相信触觉。换句话说,这意味着我的视觉是不可靠的。”

枫不发一语地听着爷爷的表白。

“至于发生这种病变的原因为何,电脑坏了不能用,我本来想用手机搜索,但妳也知道我的手指不灵活。还有,自从我打一一九报案说我『看到了枫的尸体』,香苗就没收了我的手机,所以我根本无从搜索。”

爷爷顽皮地噘起了他好看的嘴唇。

“于是我求助于护理员,请她叫了护理出租车,然后去图书馆研究。确实,跟着文字走,眼睛很容易疲劳,也容易困。但是经过一整天的调查,我确信自己患了什么病。对了,妳知道『灰色脑细胞』这个词吧。”爷爷带着自嘲的微笑,引用了比利时著名侦探赫丘勒·白罗 (Hercule Poirot)的口头禅。

“那么我的情况是,浓烈的橘红路易氏体在我的大脑表面散布开来,所以我是『绯色脑细胞』的拥有者呢。”

枫接着问:“为什么你要让我一遍遍地听幻视的话题呢?”

她感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

“因为啊——” 爷爷稍稍支吾了一下。

“每当我谈论幻视的话题时,枫的表情就会一直变个不停,妳会给我惊讶的表情,也会给我笑容。最重要的是,妳会出声回应我。这样我就可以确信枫是真实存在的。”

“嗯……这是什么意思?我一直都在爷爷身边啊。”

“或许我这样说妳比较容易明白。我以前曾对妳说过,我的来日可能不多了,所以今后我的,怎么说呢?就是所谓的『终活』吧。其实我不喜欢这个词,虽然常听到,我觉得它太不体贴了,当时我坦白对妳说了自己对身后事的处理方式。当时我甚至自以为身体状况很好,觉得正是告诉妳的最佳时机。我们谈了大约一个小时,奇怪的是,妳一直没有说话,而且脸上也没有表情。”

爷爷这时停顿了一下,垂下眼睛。

“然后妳突然就从我面前消失了,原来那个枫其实是幻视。”

也许是因为咖啡烘焙过熟的缘故,爷爷脸上闪过一丝苦涩。

“还有比这个更悲惨而令人心碎的事吗?自那以后,我下定决心,除非枫主动提起,我都不再谈论生病的事。就算被当作是无法进行正常对话的失智症老人,也是莫可奈何的。”

(爷爷。)

枫在心中再次轻喊一声。

(爷爷。)

枫一直以为爷爷是没有能力跟他的独生孙女谈他的身后事该如何处理。不是的,爷爷他是故意不说的。为什么自己不能早点察觉到他的痛苦呢?

幻视是真实可见,而且经常发生。有时会伴随各种意识障碍,包括记忆障碍。

由于帕金森氏症的症状,病患的动作会非常迟钝。然而,爷爷的智力并无任何衰退的迹象。

5

这应该是附近教会的幼儿园放学时间吧。前方传来了小孩子们唱童谣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走音的歌声,反而更显可爱。爷爷也自然地露出微笑。

秋天黄昏来得早。但此刻到傍晚,感觉时间还很多。

“其实我有个东西想给爷爷看看。”

枫从自己的黑色手提包中,拿出一本濑户川的评论集。

如果爷爷像平常一样坐在椅子上睡觉,枫打算把新洗好的毛毯盖在他身上,然后在旁边慢慢看完书再回家。 但是,如果是现在的爷爷,或许……

爷爷从他的睡袍口袋里拿出了一副无边框老花眼镜,戴在高挺的鼻梁上,然后把书稍稍拿远,深深地感叹一声。

“这不是濑户川学长的遗作吗?干么特地买,我当初送给妳过的啊。”

(被你如此珍爱的幸福的书,我收受不起啊。)

枫在心里偷笑。

“我记得这本书已经绝版了,难得妳还买得到。”

“现在有二手书专门的网路书店,即使是罕见的书也容易买到。不瞒你说,在这本书里,夹了这样的东西。”

枫打开书,然后再次拿出四张讣闻放在桌上。

“活跃于推理小说及电影评论界 濑户川先生逝世”

“濑户川先生离开了 令人惋惜的才华”

“多层次评判的时代 濑户川先生留下了什么”

“濑户川先生谈论推理小说和电影的幸福相遇”

“嗯,那时我都看过了。” 爷爷只是匆匆一瞥这些标题,有些寂寞地说道。

“还有其他两家报社应该也都发了新闻。当然我也都保存在剪贴簿上了。”

“是这样啊。”枫再次对爷爷的记忆力感到惊叹。

尽管爷爷因病失去了最近的记忆,但对于以前的事情,他的大脑似乎能够灵活地打开记忆的抽屉。

“话说回来,爷爷,问题就在这里。这是一个常常出现却又难以解释的『日常之谜』,也就是所谓的推理小说的主题。究竟是谁,为了什么目的,在书里夹了这四张讣闻剪报?”

确实如此,爷爷点头表示同意。

“首先,这四张纸当书签似乎有点多。但如果是便笺的话,讣闻就让人感觉有些沉重了,不是吗?”

“就像哈利·凯莫曼(Harry Kemelman)一样。”

爷爷取下眼镜,说出一位推理小说作家的名字。

凯莫曼的代表作《九英里的步行》(The Nine Mile Walk)是一部著名推理小说,起点就是一句简单的话,“即使在晴朗的天气中,步行九英里也非易事,更何况是在雨天呢?”故事从酒馆邻座酒客的对话开始,经过凯莫曼精密的逻辑分析,解开了前一天发生的命案真相。

这时,爷爷忽然说:“枫,给我一支烟吧。”

或许是因为七五调 的韵律,让那句话带着某种咒语般的回响。枫从书房的梳妆台抽屉里取出一个蓝色烟草盒。

这是法国的烟草,名为高乐斯(Gauloises)。虽然不算特别昂贵的烟草,但也不是随处可买到的玩意儿。枫在神保町的旧书店街闲逛时,她经常会到只有内行人才知道的某家小杂货店去买这牌子的烟草。

“枫,帮我点火吧。对,这样就行了,因为我的手会抖。我一个人的时候我就不吞烟。”

爷爷谈烟草时,不说“吸”,而是说“吞”。这是昔日烟草和酒一样被视为理所当然嗜好品的时代所残留的影响。

打从年轻时开始,爷爷每周只抽几支烟,最近也很少抽。正因为如此,枫想让他享受这份小小的乐趣。爷爷吞了一口烟后,露出了陶醉的表情。

枫不讨厌高乐斯的味道,但她担心它的气味会吸附在晾干的T恤上,因此打开了窗。

爷爷慢慢地吐出一缕紫色的烟,口齿清晰地说:“那么……”

仿佛智慧被烟草点燃了一般,他接着问:“枫妳可以从这些素材中,编出什么样的故事呢?”

枫的心脏怦怦直跳。爷爷从年轻时,就善用“故事”来说明他的假设。现在,他真的回来了,回到以前的爷爷。

“这是我想到的故事。”

枫努力装作平静,讲述她费尽脑力想出的假设。

“故事一,将讣闻夹入书中的是那本书原来的所有人。他,也可能是她,想与濑户川的其他书迷分享他的去世带给自己的虚无感,因此将讣闻夹入了书中。”

枫偷看了爷爷的表情,他点点头,似乎对这个假设感到满意。在爷爷面前讲故事一直让她感到紧张。但是……

(但是,她很开心。)

“那么,第二个故事……”回过神来的枫继续说道:“将讣闻夹入书中的是二手书店的工作人员,他或者她是濑户川的书迷。数十年来第一次,他们收到了濑户川绝版书的订单。当他或她知道有人在寻找这本书时,为了像我这样的陌生同好而感到高兴,所以将讣闻夹入了书中,作为礼物送给了我。”

智力激荡的亢奋令她口渴。

“爷爷觉得如何?我想到的故事只有这两个。”

爷爷回答:“嗯,不算太糟糕。它们都有一个大致合理的情节,并且没有牵强附会。但是,它们都存在一个巨大的矛盾。”

“是吗?”枫咬住嘴唇。

“听好了,先说第一个故事的矛盾处。濑户川学长的书迷是否会卖掉拥有讣闻的这本书呢?而且这本书还是濑户川学长的遗作。如果是一个有正常感觉的人,他会将这些剪报与书籍一同珍藏。”

枫只能点头表示同意。

“是啊,对爱书的书迷来说,这样的行为的确很难理解。”

“第二个故事比第一个好,但矛盾还是存在。如果书店的工作人员是出于好意将讣闻夹进去的,那么为什么他们不写一些字来表示慰问呢?如果他们有这么多功夫来夹这些剪报,为什么不写一些类似『非常高兴能找到同好,因此为表悼念之意,将濑户川先生逝世的报导送给您』的话?为什么他们不肯花这点小心思呢?”

爷爷直截了当地说:“简而言之,这两个故事情节有根本性的破绽。这个故事可能还存在着其他故事X。”

“那么,”枫沙哑地问说:“爷爷你能编出那个故事X吗?”

爷爷没有回答,只是用拇指和食指捏起了只剩一小截的高乐斯香烟,吐出最后一口烟。他的眼睛缓慢地逐渐瞇起来。

枫担心爷爷会睡着,但这只是杞人忧天。爷爷睁开眼睛说:“现在,我看到了一个画面。”

“可惜啊,这本书原来的主人,那名男子已经去世了。”

“什么?”

“因为妳看啊,他就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这是幻视。但这个幻视,却建立在明确的逻辑基础上……

枫直觉地感觉到。

“故事X的剧情是这样的。这名男子生前,他将最喜爱的濑户川猛资的讣闻剪报夹在一本他所珍爱的书中,以表达哀悼之情。然而他去世后,他的妻子并不知道这本书的价值,整理遗物时将这本书和其他书一起卖给了旧书店。”

(这就是真相啊。)

这个答案让人无法不信服。这是一个毫无矛盾的完美“故事”。

但是,枫仍然坚持不懈地问说:“你怎么知道原来的所有者是男人呢?也有可能是女人啊。”

不可能,爷爷干脆地回答道。

“不可能是女人。当配偶去世时,女人能够压抑悲伤,冷静行动。男人就完全不行了。实际上,我自己也是这样。”

爷爷垂下了眼睛。

“当妻子去世时,我什么都做不了。”

枫的脑中瞬间闪过一张模糊的奶奶的脸。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接着爷爷凝视着紫色的烟雾,突然开始兴奋地说起话。

“啊哈哈,现在他在那里,在蒙榭丽的桌席,本书原来的所有者正在和他崇拜的濑户川猛资交谈。今晚他们似乎打算大聊推理小说,一直聊到尽兴为止。”

枫屏住了呼吸,又出现了另一个幻视。这个有点不一样的幻视到底是什么呢?

“一切都跟以前一样。杉木墙透着咖啡的香气,现在又有一股新的神秘气息吹进来了。在吧台那里,闲闲没事干的老板正在和学生们认真下棋。哦,怎么了,打工的小伙子突然慌慌张张地站了起来,发生什么事了呢?”

一瞬间,爷爷脸上露出了认真的表情,但马上又恢复了平常的模样。

“唉,慌张也没有用的啦。这次轮到昆恩和克莉丝蒂上场。哦哦,不知何时卡尔也加入了谈天说地。这是一个本格派推理小说三巨头齐聚的茶会。嗯,昆恩是双人合作的作家,所以应该叫做四天王。克莉丝蒂到厨房借了茶壶,开始冲泡德文郡传统的红茶。濑户川学长他们也乐坏了。卡尔毕竟是卡尔,无视他人,只是认真凝视着茶壶,他肯定是想到了什么新的毒杀技巧。哈哈,大伙看起来都好开心啊。”

(什么啦。)

(这是在搞什么啦,爷爷。)

爷爷无意识的温柔,追求着故事的幸福结局,是这一切的原因吗?

枫又泛泪了,但这次却是伴随着轻笑的温暖泪水。

(爷爷现在看到的光景,毫无疑问是事实。)

尽管没有任何根据,但她就是有种感觉。

就在此时,香烟落在了装着水的烟灰缸中,发出嗞的一声。窗口吹进一阵温柔秋风,挂在室内的T恤在风中摆动。

爷爷向T恤鞠了好几个躬。

“谢谢谢谢,这次是敬老会吗?感谢大家特地前来。”

就在高乐斯香烟的火焰熄灭的同时,爷爷又回到了那个恍惚的人。

1:三题故事:由三个不相关、随机的词汇,串连成一个首尾完整的故事。​​​​​

2:濑户川猛资:一九四八年七月五日~一九九九年三月十六日,日本推理文学评论家、影评家和编辑。常用笔名宅和宏、藤崎诚。​​​​​

3:常盘庄:一九五二年至一九八二年间,位于日本东京都丰岛区南长崎三丁目的木造公寓,该公寓以曾居住过手冢治虫等多位知名漫画家而闻名。​​​​​

4:赫丘勒·白罗:由阿嘉莎·克莉丝蒂创造的比利时侦探。与珍·玛波并列为阿嘉莎·克莉丝蒂最有名且长寿的角色之一。​​​​​

5:七五调:一种定型诗格律,应用于和歌与日文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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