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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居酒屋的密室

作者:日-小西雅晖 当前章节:14742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11:34

1

公立小学的教师,虽然是公务员,但不能保证准时回家。枫在教职员室为小考打分数时,时钟的指针已经过了傍晚六点。

(那个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枫手上继续进行着单纯的作业,思维却突然飞到那个奇妙的幻视记忆里。能够看到名为真相的“画面”的能力,究竟是源于怎样的思考过程呢?

难道说……枫停下了手中的红笔。爷爷或许意识到,透过杰出的智力与积累的知识,能够在自觉下看到以逻辑分析出的结论为基础的幻觉。并且,香烟产生的烟雾缭绕更模糊了现实的光景,或许也帮助爷爷更容易看到他所说的“画面”。

(当然这只是假设……啊,不对,是故事。)

枫低头苦笑,避免被周围的老师发现。现在回想起来,爷爷常说“这世上所有的事都是故事”。

枫从懂事时,爷爷就已经是小学校长了。爷爷在学校里被称为“擦窗户老师”,是校内最受欢迎的老师。

除了入学和毕业典礼以外,枫从来没看过爷爷穿西装。他总是穿着卷起袖子的白衬衫,在走廊擦窗户,帮校园的花草浇水,或是全神贯注地清洁厕所马桶。

虽然袖子下的手臂看起来很细,但是二头肌隆起,透露出他可能有运动习惯或武术背景。但爷爷不属于所谓的体育型老师。

每当和小朋友擦身而过,爷爷总能先喊出他们的名字,问说“现在在读哪本书?”爷爷记得所有学生的名字令人惊讶,但更让枫惊讶的是,爷爷都知道小朋友们正在读的书的大部分内容,并热烈地谈论这些“故事”所散发的魅力。

毕业典礼的时候,爷爷会将一本书和证书一起交给学生。书种从纯文学到推理小说、科幻小说或漫画等等,不一而足,会根据每个学生的个性而有所不同。不仅是书,爷爷甚至还会把恐怖游戏的游戏片交给学生。

对爷爷来说,游戏也是形塑人格过程中重要的“故事”。他相信,有时孩子们需要听一些让他们睡不着觉的恐怖故事或奇妙故事,而这些故事可以激发他们的感性和创造力。爷爷果然没看走眼,据说那名小朋友后来开了一家游戏公司,并连续创作出了多款畅销游戏。

在枫的毕业典礼上,爷爷的“校长致辞”也是相当突破传统。当时爷爷突然从口袋中拿出一本书,很戏剧性地朗诵起其中一段。

“现在很少听到这个词了。”以足以媲美歌剧演员的男中音展开的“校长朗读剧”,让孩子们和家长们都大吃一惊。

“就算提到了也是以轻浮的口吻。使用现在已经过时了的这个词时,一定都要稍微冷嘲热讽一下,不然就逊掉了。大家知道是哪个词吗?那就是……”

爷爷在台上停了一拍,环视枫等一群学生,用他的男中音紧接着说。

“『冒险』这个词。”

接下来爷爷大概有一分钟都没说话。等到礼堂里阵阵嘈杂声变小之后,他才恢复了平时的愉快口吻。

“这是出自推理小说作家杰克·芬利(Jack Finney)的《袭击玛丽女王号》(Assault on a Queen)这部作品的一句著名台词。这个词看似陈旧其实新鲜,令每个人内心雀跃,那就是『冒险』这两个字。啊,现在是不是有人在想这两个字怎么写?那表示你们还需要多加油。”

礼堂中响起了窃笑声,等笑声平息后,爷爷表情严肃地说道:“各位毕业生,并没有无限的未来在等着你们。”他的语气斩钉截铁。

“一切都是有限的,结局总会到来。青春这项武器,很快就会生锈。如果你想要拥有理想的未来,请勇往直前,努力冒险。我要说的就是这些。”

对枫来说的“冒险”,就是跟她所崇拜的爷爷一样成为小学老师。

(没错,我不会忘记的。)

在毕业典礼上爷爷送给枫的书是罗伯特·F·杨(Robert F. Young)所着,以《蒲公英女孩》(The Dandelion Girl)为题的短篇小说集。《蒲公英女孩》就像它的书名一样,描述一个拥有蒲公英发色的女孩跨越时空的一段悲伤爱情,是一部动人的古典科幻小说。

至今枫还记得开头的著名台词,“前天我看到了一只兔子”,枫完全可以倒背如流。枫的发色像她妈妈香苗,浅栗色,从这个意义上说,她和蒲公英女孩很相似。也许爷爷送她那本书当礼物,是希望独生孙女能谈一场美好的恋爱吧。

(对不起,爷爷。我完全不会谈恋爱啊……)

如果说《蒲公英女孩》有给枫带来什么影响,顶多就是让她喜欢上了花吧。正当她苦笑时,头顶上传来了声音。

“枫老师,你在傻笑什么呀?”

枫回神后一看,同期的男老师岩田,他正拿着小盘子站在那里。

“原来是闻到了我带来的点心的香味啊。”

枫赶紧否认,并慌张地重新握紧红笔。

尽管已经是秋天,岩田仍穿着破旧的短袖衬衫。猜想他是希望一年当中,哪怕只是多一秒钟也好,让大家多看看他的二头肌。

“今天我试做了一个巧克力蛋糕。不知对枫老师来说会不会有点甜。”

“哇,太好了。我不客气喽。”

尽管岩田身材粗壮,但他的兴趣却是烹饪和制作甜点。蛋糕入口即化,立刻在舌尖上融化。虽然觉得有点甜,但对疲惫的身体来说,这种味道还是令人愉快的。孩子们肯定会喜欢这味道。

“谢谢你,真的很好吃。”

岩田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并且不好意思地大把抓了抓他自然鬈的头发,才又回到他位于对面的座位。他蓬松的头发就像刚做完美容院的烫发一样,颇为可爱。

枫隐约察觉到他对自己可能有些好感。岩田绝对是个好人。然而,枫却难以承受他直爽又天真活泼的个性。也许是因为枫比较内向,凡事总是想很多,所以对于那种能受到大家欢迎的开朗性格感到有些自卑吧。

回想起来,枫总是容易受到女性朋友们的批评。

〈枫,妳长得那么可爱,拜托不要再用那些艰深的词句了,说些轻松一点的话题。这样才能更容易和大家打成一片。〉

有些人虽然不直说,话中却是满满的恶意。

〈说真的,现在都可以用手机看书了,还特意拿纸本书,我觉得那也是一种炫耀,非常矫情。〉

还有些人会暗暗嘲笑她不善穿着色彩明亮的服装。

〈为什么枫总是穿黑色系的衣服呢?有人说“既然发色那么亮丽,衣服也应该搭配一下”。不过,我个人觉得那是枫的自由啦。〉

面对那些批评,枫无法回嘴。她甚至觉得自己作为一个二十多岁的女性,实在过于老成。这种自卑感在恋爱方面也成了绊脚石。也许是书看太多、对印刷字上瘾产生的弊端。

不过更深入探究的话,可能是因为“那件事”,使得她不仅在恋爱方面,甚至在和一般成年人之间的交往上也显得退缩。也许是遗传自爷爷,枫唯独面对孩子们才能够侃侃而谈。

“枫老师,妳有在听吗?”

“啊,抱歉。”

岩田从对面的座位上朝她搭话。

“我刚才在想事情……你刚才说啥?”

“妳怎么这样说话。”

岩田嘟起了嘴。

“这么可怕的事,妳不会要我说两遍吧。”

“可怕的事……”

“对啊,妳还记得我们一年前去的那家居酒屋吗?位于碑文谷北边的『春乃』居酒屋。”

“当然记得啊。”

记得也是理所当然的。那家高级居酒屋原本就是爷爷时常光临的店家,而枫之所以选择那家店,是因为她不太想跟岩田两人单独喝酒。还记得那次岩田醉倒趴在桌上,枫就和早就在店内的爷爷两人在吧台座位悠哉地喝着酒。

就是那间“春乃”,岩田神情严肃地说道:“昨天晚上,在春乃发生凶杀案了!”

在爷爷钟爱的居酒屋里,竟然发生命案?而且据岩田所说,他的高中学弟当时正好在现场。

“我刚刚接到学弟电话,现在要去和那家伙喝一杯。如果枫老师不介意的话,一起去怎么样?”

“啊?但如果我去的话,会不会很唐突?”

“那倒是没问题。记得吗?我高中时可是打过棒球的。”

“我是第一次听说。”

“是吗?总之就算毕业多年,棒球队的学弟们还是会听学长的话。所以就算我临时带着枫老师妳过去,也不会有任何问题。只不过……”

“不过什么?”

“那家伙自己的问题比较大。他真的是个怪胎。”

2

在这家看起来像小木屋的义大利酒吧,枫比预定的时间提前五分钟到达。她看着北欧风格的松木内墙,不禁想起了蒙榭丽咖啡店。

小巧的店内只有一个吧台和两张桌子,靠里面的那张桌边,一对年轻情侣正在喝红酒。靠外面的桌上放着一个写着“已订位”的牌子,应该就是这个座位没错。

在那个角落里,一个与自然卷岩田截然相反的人物,头发笔直且发量丰厚,独自一人读着文库本。甚至连性别都难以辨认,但由于身上那件蓝色衬衫的钮扣在右侧,所以应该是男性吧。

他的发型该怎么形容呢?是类似女性留到下巴长度的鲍伯头吧。沿着线条锐利的下巴,发梢剪得非常整齐。前额低垂的浏海,让人看不清他的长相。不过,枫注意到他的手指纤细修长。

枫鼓起勇气主动搭话,尽管她不擅长,但毕竟她比对方年长。

“请问您是岩田先生的学弟吗?”

“是的。”那个长发男子回答时,连看都没看枫的眼睛。

接着他用修长的无名指按了一下手机萤幕,看了一眼后说道:“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四分二十五秒。如果妳不介意的话,我想在那之前把这本书读完。”

四分多钟就这么过去了,枫只是默默地听着那个长发男子翻书页的声音。奇妙的是,她并没有被忽视而生气。或许是因为男子翻书的方式,带着一种不伤书页的细腻吧。

墙上的报时猫头鹰,宣告现在已经八点了。长发男子马上将额头上的长发一下撩起。枫不由心想,这是在哪个戏剧的场景中吗?啊,不过这男孩,鼻子很挺。

“很高兴认识妳,请直接叫我的名字。我叫四季,日本四季分明的四季。”

“四季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自己也只须说名字就可以了吧。

“木字旁加上风,不久就是美丽枫红季节的『枫』,我叫做枫。”

四季用鼻子冷笑了一声。

“妳是在写诗吗?”

“啊?”

“我说啊,我知道我的自我介绍可能让妳被我影响。但是平常人在说明自己的名字时,会说什么美丽枫红吗?这表示妳对自己的美貌很有信心嘛,不怕别人拿枫红来对照。”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枫勉强挂起微笑,但笑容明显僵硬。这人是有病吗?算了,看在他的睫毛很长,就不跟他吵了。而且凭良心说,我也没信心能吵得赢他。明明对孩子们说话时,一向是口才无碍的。

“话说岩田学长怎么还没到?他是这次聚会的发起人,怎么可以迟到呢。”

“是啊。不过他说过他工作满多的。”

服务生过来了。 长发男子,不,四季很老练地说:“还有一个人要来,点餐的时候再……不,先来两杯生啤酒吧,妳可以喝吧?毕竟妳刚刚让我听到那么诡异的诗。”

“什……”

这是什么说法啊? 但枫最后还是低下头,压抑自己的情绪,心中满是懊恼。

“好的,喝一点应该没问题。”

“请给我一份卡布里沙拉,还有生火腿拼盘,其他的等另一位到了再一起点,麻烦你了。”

“那个,抱歉。”

“怎么了?”

枫再次努力挤出笑容,终于试着说出口。

“点餐的时候,希望能征询一下我的意见。”

四季低声笑了笑,依然没有看着枫。

“妳自己没注意吗?从刚才妳就一直在看邻座的卡布里沙拉,看了两次,不,三次。”

天啊,不会吧。枫感觉自己的脸唰地一下变得通红。

“啊呀呀,干么脸红呢?被妳一直盯着看的番茄、莫札瑞拉奶酪和罗勒,可是更害羞呢。”

“那生火腿拼盘呢?”

“那是我想吃的,怎么了吗?”

“没事。”

正当枫意识到自己的脸又变得更红时,四季指着从枫的外套口袋里露出一点,以油画为基调的细长封面的书。

“是『不可能的犯罪大师』狄克森·卡尔啊,挺有格调的嘛。”

(哦,原来还是可以聊天的嘛。)

“对,是《四个凶器》(The Four False Weapons),已经快读到结尾了,还满不错的。”

“什么?”四季看起来是真心感到惊讶。

“妳不是故意把书露出口袋当作一种时尚吗?原来妳真的在读那本书啊。现在还有人读卡尔的早期作品吗?不好意思,我这么说可能有点那个,但像妳外表这么符合当今时尚的人,读这种书?啊对不起,我是在称赞妳。”

“等等,我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

“啤酒来了。”

“等岩田老师来了再喝吧,你不要岔题。”

咦?我是不是有点亢奋啊?我居然能和刚认识的男生讲这么多话。

“读卡尔有什么不对吗?”

“不是卡尔有什么不对,只是……”

四季搔了搔高挺的鼻子。

“翻译的古典派推理小说,我真佩服妳能读得下去。”

“你这话什么意思?”

“如果要列出所有原因,可能需要整晚的时间,但我简单说一下。首先,故事舞台设定太过时。按常理,谁会在荒凉的孤岛上盖一栋有很多房间的豪宅呢?比起被连续杀人犯杀死,我觉得饿死更可怕。

其次,角色设定过于刻板且陈旧。在嫌疑人中有一名退役军人,但他的绰号仍然是『上校』,而且他的妻子还是一名年龄可以当他女儿的金发美女,真让人担心他会不会被妻子谋害。

再者,翻译实在太老派。当老人出现时,总是用类似『老朽可是活过了两次大战啊』这样的语气说话,明明是发生在伦敦的故事,舞台却不知何时变成了冈山还是广岛。

还有一点,这也是翻译作品的宿命——登场人物的名字实在太难记。要掌握『福特斯库一家』所有家族成员的全名实在是一项至为艰巨的任务。当『伊姆霍特普之女,蕾妮森普』出现时,完全无法记住。怎么说呢,我觉得姓名过于繁琐,反而突显出故事的虚假感。与其给人物取个复杂的姓氏,不如只用名字,或是绰号,甚至可以更简单,像是『奶奶』或『哥哥』这样的人称代名词。

总之,所谓翻译的古典本格派推理小说,就像在一个已经够假的容器中又加了好几层假假的东西,我都称之为,俄罗斯套娃式推理小说。”

(天啊,他真的有点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的确,过去的海外推理小说在舞台设定和角色塑造上的陈腐是无法否认的。尤其是卡尔的文笔,濑户川猛资也曾提及这个问题。但即使如此,濑户川和枫一样,都特别偏爱卡尔之类作家的作品。

好的作品让人有如用手指轻抚过木制高级家具般愉悦。而且,旧的翻译作品也有一种独特的韵味,也可以看作是反映那个时代的一面镜子。本想正面反驳他的,但为了避免争执,还是忍耐一下吧。不如把问题丢给对方。

“那么,你……四季同学是吧?你喜欢读哪类推理小说呢?”

“推理小说我只看日本作家的作品。”四季断然说道。

“没有哪个国家像日本这样成立那么多奖项,为新人打开推理小说的大门。如果舞台设定或角色设定不够好,在这个阶段就会被淘汰。所以整体水平自然跟着提高,也不会有因为译者而毁了原作这样的悲剧发生。至于类型的多样性,简直是百花齐放。现在的日本可以说是独冠全球的推理小说大国吧。”

“那单纯只是四季同学你的个人喜好,或者说是你的一厢情愿吧。”

“唉,我都已经提出了证据,请不要把它归为个人喜好可以吗?”

(哇,这个人还真爱辩啊,为了辩论而辩论的那种。)

枫不由得耸了耸肩。

“看,就是这个。”

“咦?怎么了怎么了?”

“刚才妳耸肩了,对吧?一般日本女性在困惑时是不会耸肩的。妳是法国南部度假胜地的有闲夫人吗?因为老在读克莉丝蒂的作品,自然而然就养成了这样的习惯动作。我都把这种现象称作,俄罗斯套娃式推理小说病。”

(这个绝对是他刚刚编出来的!)

正当枫忍不住要大声反驳时,岩田走进来插话说:“不要吵了!”

“枫老师,妳看吧,这家伙是怪胎中的怪胎,对不对?”

枫深吸一口气。冷静,保持笑容。

“没关系,我自己也是个怪胎。不过岩田老师,不好意思,能让我跟你学弟说句话吗?”

面对刚认识的人,尤其是男性,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像这样正面抗辩过了。枫鼓起勇气,看向四季。

“福特斯库家族是出自《黑麦满口袋》(A Pocket Full Of Rye)。伊姆霍特普的女儿蕾妮森普则是出现在《死亡终有时》(远流出版,Death Comes as the End)里的角色。这表示你自己也在看克莉丝蒂的作品吧?”

“我说小枫啊——”从点了葡萄酒开始,岩田对枫的称呼就变了,但枫决定忽略这点。

“四季这人有趣的是,他在打棒球时,不知为何就会想当裁判、教练,甚至是啦啦队员。因为这样,最终他成了一个默默无闻的剧团演员……让人很难理解吧。”

剧团演员……但枫却感觉似乎有点懂。

“而且四季还有一个奇怪的人生观。你说那个什么来着?”

四季脸上浮现有如孩子般的笑容。

“枫老师,我觉得啊,这世上所有的事都是故事。”

枫心头一惊。这种既视感……不,应该说是四季感吧。虽然令人恼火,却又在心中找到了共鸣。

“有一位日本著名演员在去世前曾说过,『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是正确答案。』我是这样解释这句话的,『世间所有的事都是故事,而且都有一个快乐的结局』。所以我认为,在自己的人生中,无论多么肤浅,都应该尽可能投身于众多快乐结局的故事中。”

四季又将长发从额头上拨开。但这次,枫却没有觉得不可思议和不悦。

当番茄肉酱面上桌时,岩田搓着手高兴地说道:“这是这家店我最推荐的一道菜。看到这个,就会忍不住想说《妙厨老爹》的故事,你们不觉得吗?我可是搜集了全套漫画呢。”

当枫笑着说“全套?”时,四季也同时小声在笑。

在享用了美味的米兰风炸猪排之后,刚好在需要重整心情的时候,餐后的卡布奇诺端了上来。还好酒量不佳的岩田没喝到烂醉。

四季说:“现在可以谈谈命案的事了吗?”

那起据说发生在市内高级居酒屋的命案。原本这种事都会被大肆报导,不过正巧碰到日本足球代表队在比赛,所以在一般纸媒也只是做了普通报导,网路新闻则是几乎没有报导。

“之所以没有引起骚动,可能因为那是昨天才发生的事吧?”

四季从椅子上站起来,将脸凑近了枫和岩田。

“可能也是因为警方不知为何还没发布详细新闻的关系吧?”

邻桌的情侣已经离开,店里的客人只剩下他们三个。即使如此,四季还是稍微降低音量,避免让厨房里的店员听到。

“这绝对是一起凶杀案,而且我希望你们明白我为什么要谈这件事。因为……我的朋友被卷入了这起案件。”

岩田接着他的话说:“没错,枫老师。”

一旦喝了卡布奇诺,岩田对枫的称呼又回到了枫老师。这种人就是只要不喝酒就不敢追求女生。这种笨拙的地方,枫老实说也并不讨厌,但是……

“四季打电话找我商量时,妳正好就在我面前。我就想起妳也是推理小说迷,所以我就邀请了枫老师一起参加。”

四季将制图软体制作的居酒屋简图,发送到两人的手机上。

“首先,请看这个。这是『春乃』的平面图。和这家店一样,只有两张桌子,其他还有几个常客爱坐的吧台座位,是一家小巧的居酒屋。”

枫看着平面图说道:“嗯,我去过几次,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穿过碑文谷北边的目黑路,再走几分钟就到“春乃”,是一家旧民宅风格的餐厅。虽然叫做高级居酒屋,却不是那种让一般客人望而生畏的高档餐厅。一名打扮轻松,穿着牛仔裤的开朗老板娘独自打理这家店,店内的气氛和收费都十分亲民。

尽管价格不高,但店里的小菜和招牌炖菜都很有名气,会让人想起四十岁左右保养得宜的老板娘,她的笑容,以及那身干净雪白的围裙。

“店面大小刚好,而且地方酿酒的种类也很丰富。”岩田补充说。

枫心想,(你还好意思摆出一副内行人的样子,那时候你还来不及喝到日本酒就醉倒了。)但她只是想想没说出口,转而问四季。

“那么,从A到M都是指客人吗?”

“是的。左侧,也就是西侧的一号桌有四个人,由A到D共两男两女组成,他们看来是下班后过来的。东侧的二号桌坐了由E到H四个男的,其中包括我和我们的剧团成员。我记得吧台位置都坐满了男性客人。总之当时店内非常热闹,已经客满。由于老板娘是独自打理这家店,所以她一定很忙。说到这里没问题吧。”

枫和岩田同时点头。

“好的,坐在二号桌的F,也就是我。背后的电视上正在播放日本足球代表队的比赛,绝大部分客人都边看球赛边喝酒。也就是说,这时并不会有太多人点菜,老板娘也可以稍微喘一口气。”

枫听完说有道理。

“虽然这是一家居酒屋,但当时的状态比较接近所谓的运动酒吧。”

“没错。老实说我对足球一点兴趣也没有,而且我受够了时不时便会响起一阵日本队加油声。球员根本就听不到好吗?有几次我反骨心态发作,会趁着一片混乱时偷喊沙乌地阿拉伯加油!”

“话不是这么说啊。”岩田的声音带着点怒气。

“球迷的声援即使不在球场上也一定能够传达给球员,会成为球队的力量。”

“是喔,那么在居酒屋里吃鲑鱼肚的客人,他们的加油声可以传到国立竞技场吗?如果真像你说的,日本早就连霸世界杯冠军了。”

“你这小子……”岩田脸色都变了。

“这是前棒球队队员该说的话吗?既然你在从事表演艺术,就必须要能够对不同人的情感感同身受。以后你可能必须扮演,即使无法前往国立竞技场,但还是想要给日本队加油的球迷角色,那和你刚才说的完全矛盾不是吗?”

岩田说得义正辞严,顿时尴尬的沉默笼罩了整个房间。出乎意料的是,四季马上站了起来,深深鞠躬道歉。

“可能是因为案子牵连到我的剧团伙伴,让我有些情绪失控。学长,这摊我请客,拜托原谅我吧。”

“不用了,不用了。我怎么可能让学弟请客呢。”

岩田看起来有些慌张,抓了抓自己的一头鬈毛说:“我也说得太过火了,这次就原谅妳。坐吧。”

枫从没参加过社团活动,看到这两人的互动,不免有些羡慕。

“有些离题了。接下来,话说我是在后来看体育新闻时才确认时间的。”

四季接着说:“下半场刚开始的前十分钟,比数还是三比三。接下来,日本队发动一连串猛烈攻势,连续踢出三次强力射门。包括在多名防守球员面前勇敢打出的中距离射门,从角落直接射门,以及从角球得到的自由球。可惜,这些射门不是被守门员密不透风地挡下,或是球打中门柱,都没能够得分。比赛气氛越来越紧张,整间居酒屋的客人全体起立。”

“没错,那十分钟大家都拼命加油。你当然也站起来了吧?”

“不,我一个人继续坐在那里吃坚果。”

“那就不能算是全体起立了。”

“『日本队凶猛三连发!时钟指针不到十点,没有一个人坐在座位上!』那段实况转播我至今都还记得。猛攻结束,敌队终于拿到控球权,时间刚好是晚上十点整,可能是刚才太紧张了,这时店里气氛稍微缓和了一点。接下来就是最重要的部分。坐在我对面的,是一名和我同年纪的剧团成员,他是『春乃』的常客,我们暂且称他为H。他去洗手间,约三分钟后回到座位上。故事接下来是关键时刻,请仔细听好。”

四季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等、等一下,四季。可以让我录音吗?”

枫在得到同意后,开始用手机的语音备忘录录音。

这一定会需要爷爷的帮助,她直觉地这么认为。

“可以了吗?那么……”

四季的表情完全成了一名戏剧演员,开始讲述“重现剧”。

“……从洗手间回到座位的H点起了香烟。”

坐在他对面的我,也就是F,对他说:“洗手间空着吗?”

H回答:“啊,请便,是空的。”

F站起来,朝洗手间走去。他经过女厕走到最里面的男厕,但不知为何门打不开。定睛一看,把手的锁是从里面锁上的,敲了门也没有回应。

F瞥了一眼脚边,突然惊呼出声。

“啊!”

为什么F,也就是我,会情不自禁地惊叫呢?因为从洗手间的门下流出了明显是血的液体。

F对着厕所里喊:“发生什么事了吗?你还好吗?”里面没有任何回应。于是F站到洗手台上,从上面往洗手间里瞧去。

就在那时,他注意到一个光头纹身瘦瘦的中年男子,双耳穿了耳环,坐倒在马桶上,身体前倾。他背上插着一把像刀子的东西,血从伤口涌出,流到门外,地上全都是血。穿着缎面夹克,背部渗血的中年男子一动也不动。

这时我,也就是F,已经确定——

这个人已经死了。而且就在刚才,在这个地方被杀的……卡!

枫捂住了嘴,沉默不语。她万万没想到四季竟然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还有……岩田似乎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件事,他交叉着双臂,保持沉默。过了一会儿,岩田问说:“然后呢?当然是报警了吧?”

“是的。首先,我尽量不让这件事闹大,悄悄地穿过柜台后面,走到厨房。老板娘正悠闲地将一手撑在调理台上支着脸,在纸上写着香料鸡肉料理之类的新菜单……但她一看到我异样的神情,便停下了手中的油性笔,撕掉了那张纸。或许是被我慌张的态度吓到,写错了字吧。接着,在我的催促下,她报了警。但当时她已完全茫然失措,一向坚强的老板娘,那会儿连声音都在颤抖。她打完电话后,便双腿发软当场蹲坐下来。”

“真让人心疼。”枫说。

她知道老板娘工作辛劳、品性善良,所以特别能体会当时那情景。

“来了三辆警车,暂时封锁了现场,警方立即找在场人员问话。我认为这里也是重点,请不要听漏了。”

枫和岩田再次聚精会神地倾听。

“便衣警察问道,在尸体被发现之前,您有没有看到有人去上洗手间呢?”

一号桌可以看到通往洗手间动线的客人们的证词。

男客C:“嗯,大概到晚上九点半左右,大家都去过洗手间好几次,但之后我就不记得了。在日本连续三次猛攻群情振奋不久后,我记得大约晚上十点,终于有隔壁桌的人去了洗手间。”

这个“隔壁桌的人”自然是指H。

女客D:“我也没看到。当时电视上正在播球赛,如果有人去洗手间的话,我应该会注意到的。”

吧台的客人们也纷纷做出类似的证词。

“九点半以后到十点左右,没有人去上洗手间。”

“是啊。说实话,当时我们根本无暇他顾。店里每个人都待在座位上。”

“毕竟比分是三比三,那是一场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激战啊。”

二号桌客人们的证词也一样。

也就是说,除了在晚上十点过后发现尸体的F,也就是我。最后一个去男洗手间的人,就是在那之前去上洗手间的H。更重要的问题是……”

在那瞬间,四季似乎忘记了演员的身分,眼中闪过一丝恍若痛苦的情感。

“H坚持行使缄默权拒绝作证,因此被警方带走了……卡!”

(四季的朋友竟然被警方带走了……)

枫故意打破再次笼罩现场的短暂沉默。

“被害人的身分查出来了吗?从你的描述来看,他似乎不是客人之一。”

“不,恐怕是还没有查出来。老板娘表示她从没见过那个人,我也听到便衣警察说他身上没有驾照,也没有其他证件。”

“作为凶器的那个类似刀子的东西,是谁带来的?”

“啊,那个倒是很快就查出来了。”四季说。

“这也是我从鉴识人员那里听来的,遭杀害的男子,腰间的皮带上挂着一个装蝴蝶刀的皮套。”

岩田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

“所以是凶手抢走了他腰间的蝴蝶刀,然后捅死他。”

“看来是这样。”

“那么结论不是显而易见吗?虽然对四季不好意思,但是H是否因为某种原因在冲动之下杀了人呢?只要有三分钟就足够犯案。而且他还保持缄默,光这点就让他显得非常可疑。照一般想法,他绝对不会是个正经的人。”

“可是学长,H其实是个非常正经的人。在戏剧圈,这可是个致命缺点。”

“致命缺点?”

没错,四季直视岩田的眼睛肯定地说道。

“在戏剧圈,当一个大好人是不行的。H完全没有即使踩着别人也要抢到角色的上进心。但是呢,只有这一点我可以跟各位保证,他的个性真的很好。他不是那种会杀人的人。他是个认真、善良和正义感强烈的好男人。在这一点上,他可能和学长有点像。”

岩田一边表示“快别这么说”,脸上的表情却十分高兴,开心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我真的是那么好的男人吗?”

“不,我指的是前面那部分。『只有』个性好这一点。”

“喂!”

“对不起。”

“这次就算了。”

“要是H真的是凶手,当我想去洗手间时,他绝对会阻止我,对吧?”

“确实是这样。那么为什么H保持沉默呢?不,比起那个……”

岩田又把手放在自然鬈的头发上。

“这个案件……究竟是谁,在哪里,以什么方式,杀了刺青男?”

“包括那一点在内,一切都很离奇不是吗?”

四季说:“让我们按时间顺序,重新整理可能发生的事件和重点。”

“首先,在九点半之后,没有人去过洗手间。十点整——H去男厕解决生理需求。大约三分钟后,他回到座位,这时我问他男厕是否空着,他回答我『啊,请便,是空的』。接着我立刻走向男厕——但不知为何,门从里面锁上。敲门喊话都没有反应。于是我慌忙地爬上洗脸台,从门的上方往里面张望,那里有一具背部被刺的尸体。”

“洗手间没有窗户吧?那种有人能偷偷溜进去的窗户。”

“没有。就像图上显示的那样。”

“那么,问题仍然是……”

“是的,正如学长所说。这个案件,究竟是谁,在哪里,以什么方式,杀了刺青男?而且还有一个问题——凶手消失到哪里去了?”

一阵沉默过后,墙上的猫头鹰时钟又叫了一声。

始终保持沉默听着两人对话的枫开口了。

“我认为这是一桩涉及相当复杂谜题的案件。”枫直接表达自己的直觉。

“所以四季才会来寻求我们的意见吧。”

四季耸了耸肩,发出啊哈哈的笑声。

你自己不是也耸肩了。

“喂,四季,能不能等明天再说?说不定到时候我能举出一些有助于解决这桩案子的论点。”

明天是假日,意思是可以去爷爷家请教他。枫悄悄按下语音备忘录的停止钮。

3

一到爷爷家,雨就停了。虽然毫无根据,但感觉爷爷今天的身体状似乎不错。 穿过庭院,满地的落叶因雨水而闪闪发光,从书房的窗户里传来了声音。

“A-E-I-U-,E-O-A-O-”

“A-E-I-U-,E-O-A-O-”

看来今天是在进行发声练习的复健。

现在的长照护理实务,很少是单独一人负责所有的复健项目,多数情况下是根据不同目的,由各专业人员组成一个团队。 “听力语言治疗师”是一门相对新颖的复健专业,主要帮助人们说话、听力和吞咽等行为。

枫敲了敲书房的门,报上名字,房里传来一个讨喜的明亮声音说:“请进。”

“您的孙女来了。今天您的身体状况很好呢,碑文谷先生。”

就像昔日的说书人被称为“某区某街的师傅”,喜欢落语的爷爷一直很喜欢“碑文谷”这个绰号。

枫低着头悄悄进入书房,一名把快秃的头剃成光头、瘦瘦的中年男子,正戴上医疗用橡胶手套,准备开始喉部按摩。他的身高大约和一百六十公分的枫差不多。不,可能要再稍矮一些。

“有些老人家的喉咙肌肉会像驼峰一样下垂,那是因为喉部肌肉松弛。天生的吞咽能力也会因此下降,平时经常按摩可以让状况改善很多。”

“哦哦,感觉不错吔。一直以来很谢谢你。”

“不过碑文谷先生的发质真好,真让人羡慕。”

男子转了转头,将自己光溜溜的头顶展示给爷爷和枫看,引起了一阵笑声。

“不过,无论碑文谷先生的发质有多好,还是无法和我女儿相比。首先,长度就不同,滑顺程度也不同。最重要的是,光泽感也不同。”

“这是当然的啊,拿你女儿和我这样的老人相比有什么意义呢?”爷爷大笑了起来。“你总是这样,让我忍不住想叫你宠女傻爸。”

爷爷喜欢给身边亲近的人取绰号。他一定和傻爸很合得来吧,这种氛围有点像在理发店里的闲聊——两人的对话节奏很好,光是在旁听着都让人感觉愉快。就像江户川乱步的名篇随笔,《汽车问答》(カー问答)一样。

“爷爷的长篇大论没有给您添麻烦吧?”枫问道。

傻爸摇摇手,认真表示没有这回事。

“我对碑文谷先生的博学经常感到敬佩。”

他的人中隆起,有点像猴子,给人一种幽默的印象。

“如果用运动来比喻的话,就像是十项全能冠军吧。他精通各个领域,光是和他交谈就能学到很多。我甚至想付学费给他呢。”

这不像是客套话。从他那双满是笑纹的小眼睛,流露出旺盛的好奇心。

“哦,十项全能是个有趣的比喻。”爷爷单边嘴角上扬,显得调皮。

“那让我问问傻爸吧。你能说出十项全能的全部比赛项目吗?”

“又来了,拜托饶了我吧。”

傻爸特意将脸转向枫,对着枫苦笑,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头。

“妳看,枫老师,我总是这样被碑文谷先生打败。”

“那我来代替回答吧。首先是百公尺赛跑,然后是跳远、铅球……”

“好啦好啦!今天还是碑文谷先生赢了。”傻爸吐槽时机之精准,让枫忍不住也笑了出来。

恍如配合治疗结束的时间,庭院里的铃虫发出了虫鸣。现在住家庭院里有铃虫是相当罕见的,这也成了爷爷引以为傲的一件事。

“那我该告辞了。”

爷爷挥手道谢,似乎又觉得意犹未尽,问说:“上次庭院里的铃虫群鸣,录得还好吗?”

“录得非常好,我女儿听了十分喜欢。”

“太好了。三只铃虫在同一片叶子上鸣叫可不常见。”

“买了很贵的录音机真是太值得了,这就是所谓的疗愈感吧。”

“是啊,清少纳言曾说过『虫即铃虫』,而将铃虫的音色列为第一。”

“不,对不起,我指的不是那个。”傻爸夸张地扭着脖子做出搞笑的表情。“是我女儿听着那音色,她的笑容令我感到疗愈。”

“哈哈哈,我真受不了你。”

“那么枫老师,请好好休息。”傻爸用和枫差不多高的视线位置鞠了好几个躬,然后离开了书房。

(爷爷真是幸福啊。)

傻爸不仅给爷爷在身体上的支持,还能像这样逗他笑,真的非常感激。当初制作居家照护计划表时,照护员对我说的“照护工作最重要的就是,包括家人在内的团队合作和笑容”,这句话如今枫深有体会。

枫在心中向护理人员致敬,并开始向爷爷讲述案件的概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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