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一向自豪他的听力几乎毫无衰退。听完案件概要和语音备忘录后,爷爷眼神遥远,喃喃自语道:“春乃啊。自从腿不听使唤后,已经很久没去了。妳知道的,那里的炖牛筋可好吃了。酱汁和高汤的调味简直是一绝。老板娘独自撑起整间店,能做出那样的味道真是了不起。”
爷爷用他最喜欢的翠绿色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枫觉得从昨晚开始,他好像一直在喝咖啡。有一种说法是,喝咖啡对DLB患者的身体有益。但爷爷也未免喝得太多了。
“那家的老板娘啊,每次我去她都会问我『碑文谷先生,今天要待到什么时候呢?』当我回答说几点要回家,她就会靠近我耳边说『那我就只出两个问题吧,一樽温酒怎么样?』开始事先交涉了起来。等客人变少的时候,她就把数学、英语等参考书全摊开在柜台上。老板娘年轻时,因为某件事不得不休学。她一直在自学准备参加高中同等学力认证考试。无论是小学生还是成年人,解开问题时绽放的笑容都是一样的,我看了也开心。最后我教了她五、六个问题,每次都是这样,已经成了常态。”
“老板娘通过考试了吗?”
“当然通过了,妳以为是谁在当她的家教。”爷爷挑眉,看似开玩笑,声音却透露出一丝寂寥。
“那里真是个让人放松的优质好店啊。我跟常客H那个国字脸的年轻人也熟。当店里忙碌时,他总是口气温柔地说『别管我,去忙妳的吧』,已经成了他的口头禅,这些我都知道。我也知道他将已故母亲的影子投射在老板娘身上。而且,因为他的笨拙,他都没有察觉自己对老板娘其实已经抱有异性感情。”
“就是啊。”
“好了,”爷爷整理情绪,开始讨论正题。“首先,我们假设四季没有参与犯罪,再继续讨论。”
“对啊,不然这个故事就无法说下去了。”
“那么,比命案本身的谜题更让人忍不住关注的是,另一个更大的谜题,就叫它『菜单之谜』吧。”
“菜单之谜?” 枫歪了歪脑袋。“有这样的谜题吗?”
“四季在洗手间发现尸体后,立刻去厨房告诉老板娘。这时他看到老板娘正悠闲地撑着下巴,把香料鸡肉或其他新菜单写在纸上——但是一看到四季,她就立刻停止写字,并撕掉了纸张,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四季也说了,会不会是因为太慌张而写错?这点真的那么值得在意吗?”
“非常值得在意。”爷爷把杯子放在了茶几上。“即使是写错了,也没必要特意撕掉啊。不管怎样,她应该先听听四季的说法吧。而且撕毁菜单这样粗暴的行为,根本不符合那位老板娘的形象。那她为什么要特意撕毁菜单呢?不,或者该说不得不撕毁菜单呢?这就是菜单之谜。只有在这个谜题获得合理解释,这个故事的真相才会浮现出来。”
仔细一想,确实可能如此。枫只在店里见过老板娘几次,但她给人的印象并不像是因为写错菜单,就在众人面前撕毁纸张的人。
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呢?爷爷用有如排队时“向前对齐”的姿势,将双手伸向前方,表示暂且将菜单之谜搁置,将手往旁边一扫。
“话说我本来希望枫立刻开始编故事,但在那之前,作为过去的常客,我想先让妳听听我的亲身经历,这样更公平。”爷爷的脸上露出复杂的阴影。“因为我大概知道那个刺青男是谁。”
“啊?”
“他从老板娘高中时就用暴力控制她,造成她很严重的心理创伤。我偶尔会听老板娘抱怨自己以前交往的男人是坏人,我也的确见过刺青男站在店门口。”
“这样啊。”
“大概是一年前的事吧。那是在一个风大到让人有点担心的寒冷夜晚。我像往常一样,在那家店里教老板娘功课。但那天老板娘却喝得醉醺醺的,『碑文谷先生,今天的课就先上到这里吧。我请你喝酒,你愿意听我聊聊前几天出现在店门口的那个男人的事吗?』老板娘边说边把手支在吧台上撑着下巴。”
(撑着下巴——)
这么说来,四季进入厨房时,老板娘也是这样撑着下巴写菜单。枫觉得这个撑下巴的习惯很可爱,很适合那个讨人喜欢的老板娘。
“因为我早已约略知道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事,于是我就说:『他……出来了啊。』接着,老板娘就在吧台上崩溃大哭了起来。”
“出来了?从哪里啊?”
“监狱啊。”爷爷一派态度轻松地说道。
“二十多年前,有个引起社会轰动的案件。一个身上有刺青的男人和一个女高中生组成的搭档,在日本各地犯下多起闯入住宅抢劫案。事态严重到甚至有一个试图反抗的受害者遭到杀害。主犯当然是年纪大了一轮的男人,而那名女子只是听命行事的共犯。她的个子娇小,运动神经发达,只负责从高处的窗子闯入屋内或确保逃跑路线等任务,但世间可不这么看待她。作为恶名昭彰的犯罪搭档,『日本的邦妮与克莱德(Bonnie and Clyde)』,旋即传遍了整个社会。”
(邦妮与克莱德……)
枫曾经听过这个名字。
那是美国新浪潮电影的代表性作品,也是悬疑惊悚片的经典之作,《我俩没有明天》(Bonnie And Clyde)片中的两位主角,以一九三○年代在美国中西部连续抢劫银行的情侣为原型的邦妮·派克(Bonnie Parker)和克莱德·巴罗(Clyde Barrow)。
“原来如此。所以这对情侣中的女生,就是当时高中生的老板娘?”
“正是如此。”爷爷的额头上刻着几道悲伤的纹路。“最后他们两人被捕,男的被判入狱,那个女高中生,也就是日后的老板娘,被送进了少年辅育院。这段经过我也是从新闻报导中得知的。”
“嗯。”
“即使事情已经过了很多年,但我一看到那个出现在店门口的刺青男,立刻意识到他就是曾遭全国通缉的『日本的克莱德』。那么老板娘自然就成了『日本的邦妮』。克莱德在长期的监狱生活后,居然还厚颜无耻地再次出现在邦妮面前。”
“真讨厌。”
“或许是藉着酒力,也或许她就是想对我道出一切吧,老板娘自顾自说起被捕后的故事。在贫困家庭长大的她,竟是在少年辅育院里第一次知道一天要吃三餐这件事。而她无法忘记在辅育院吃到炖煮菜肴的美味,于是下定决心,将来一定要开一家自己的店。”
枫感到心头有股悸动。如果说枫的“冒险”是当小学老师的话,那老板娘用整个人生去赌的“冒险”,就是开一家能充分发挥自己手艺的餐厅。
“对她来说,被捕是为了切断与男人的关系,为了展开第二人生的天赐良机。然而,刺青男克莱德不知是从哪里得知了她的行踪,那天突然出现在店门口。他只有一个要胁手段,『妳不怕过去被揭露吗?要不要让这家店关门,全看我了』。老板娘哭着答应了他的无理要求。我告诫她不要再答应那个男人的任何要求,如果他再出现,立刻通知我。”
爷爷瞥了一眼立在茶几旁的拐杖。但是,就算老板娘想办法联络到爷爷,以爷爷现在的状况,恐怕也无法亲自前往她的店。就算是用拐杖也没用,枫假装没注意到,继续把谈话拉回正题。
“然后,终于来到了那一天是吧。”
“是的。克莱德没有记取教训,再次前来敲诈。店里生意兴隆,对他来说反而是好事,他一定乐得多榨些钱出来。他绝对没料到那会是他人生的最后一天。反正他的身分警方应该不久就会查到了,可能案件延迟公开的原因也和这有关。警方预料到会引起骚动,所以要先想好如何应对媒体再公布吧。”
爷爷双手环抱在胸前,直视枫的眼睛。“好了,现在关于这起案件的所有资料应该都已经齐全。那么让我们来重新分析,到底那一晚发生了什么事?枫妳会编出怎样的故事呢?”
终于来了。枫咽了一口口水,然后开始“编故事”。
“故事一,H是凶手。”枫说道:“他因为涉入不知何种纠纷,在男厕里杀害了刺青男。上锁后,利用墙上的毛巾架和内锁作为踏脚的地方,从厕所门上方逃走。接着他回到座位上,若无其事地点燃一根烟。他对案件保持缄默这项事实,支持了这个故事得以成立。”
爷爷一边抚着他优美线条下巴上的胡碴,一边明确指出了一处矛盾。
“如果H是凶手,那么当四季问他『洗手间空着吗?』的时候,为什么他会回答『是空的』呢?既然把门从里面上锁,他当然是希望尽可能延迟尸体被发现的时间。尤其他又是最后一个去洗手间的人,最有可能被怀疑。从人类心理上来看,这一点实在是说不通。”
确实如此。如果H是凶手,他这样的言行就像巴不得要炫耀自己的罪行。而且现在又知道他个性温柔,要把他当作凶手让人有点难过。
枫在心中某处松了一口气,但仍然带着困惑转向下一个故事。
“故事二,H不是凶手。杀了那个男人的另有其人,从里面上锁,然后从厕所门上方逃走。”
枫说完后,立刻又自己否定了这个故事。“但这也不可能。这个比故事一存在更大的矛盾。”
爷爷露出一个带有多种含意的微笑。他在想什么呢?
“不信你看,九点半之后,没有人去过洗手间。如果H在十点去洗手间回来后,说男厕是空的这句话是真的话……”
在说出下一句话时,枫需要一些勇气。
“在短短几分钟内,受害者突然出现在洗手间,同时凶手也消失了。这就变成了一个广义上的密室杀人。”
“一点也没错。”爷爷凝视着书房里古老书架投下的阴影。“嗯,我看到了画面,凶手就是老板娘。就在现在,她正在我面前整理自己的行囊。”
“什么?”整理行囊——这意味着她打算逃跑吗?
“按照枫的故事,答案是第二个。换句话说,这无疑是一个广义上的密室事件。”爷爷断言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让我们详细回顾一下吧。”
爷爷再次皱起眉头。
“九点半之前,客人们去了好几次洗手间。这时,运动比赛的赛况变得紧张,大家都不再去洗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电视上的球赛直播。接着,在九点五十分左右,日本队的凌厉攻势让所有客人都站了起来,店内更加喧嚣。这时克莱德无耻地出现要钱,隔着吧台,老板娘是唯一注意到他站在店门口的人,究竟是他用手示意叫她去洗手间,还是老板娘用眼神示意他去洗手间,这一点还不得而知。
最担心他会在店内闹事的无疑是老板娘,所以后者的可能性更高。但约在厨房见面非常危险,毕竟那里有许多危险的东西,比如生鱼片刀和杀鱼刀。对方是典型的家暴男,老板娘会选择在洗手间碰面是可想而知的。
当日本队的进攻让客人们全神贯注于电视时,老板娘悄悄从吧台后面走向洗手间。克莱德沿着墙壁走到右开的门边,打开门悄悄进入洗手间。店内客人们全都站起来专注看着比赛,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人的行动。
然后老板娘在男厕里与克莱德展开了对话——但在那里,他们发生了争执。老板娘鼓起勇气,坚定拒绝了克莱德的无理要求。这是她第一次明确地拒绝他。她的态度却激怒了克莱德,想要对她动粗。我敢肯定,他一定是想要掐住她的脖子。”
“掐住脖子?所以这是正当防卫吗?”
“是的,这案子显然是属于正当防卫,我稍后会解释我如此判断的原因。”爷爷继续说着,脸上带着苦涩的表情。
“接着克莱德试图用腰上挂的蝴蝶刀刺伤老板娘。彼此拉扯中,老板娘无意间反而刺伤了克莱德。”
枫的脑海中浮现一幕颜色对比鲜明、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影像。鲜红的血液,渗进纯白里的红色。这幕影像无可避免地让人想起过去的“那件事”。
“『怎么办?我本来并没有要刺伤他的』——老板娘想来有慌忙企图施救吧。然而克莱德已经死了。她在洗手间里拼命思考该如何处理,她是个品性良好且认真生活的人。她首先想到的应该是自首。但是,这时她又想到了这家店的未来。即使被判定为正当防卫,也无法避免风评伤害。
这是一家靠着老板娘到处借钱,独力支撑,才勉强开店的餐厅,但若被人知道店主是『日本的邦妮』,餐厅很快就会倒闭。更何况,谁会想光顾一家有死过人的餐厅呢?她无论如何都想避免案件立即曝光,绝对不能让克莱德的尸体被发现。
在惊慌状态之下,她想到的是,即使只是暂时——至少等到足球比赛结束并送走客人,也能让尸体暂时远离众目。会考虑到这一点也算是情有可原。因此她悄悄打开了男厕的门,正打算探出头来看看周围的情况,这时是晚上十点,常客H来上洗手间了。
于是她立刻又锁上了男厕的门,向外面的H喊道,『对不起,H先生。因为有人在女厕里,所以我用了男厕。我马上就出去。』在H离开后,她将克莱德的钱包等私人物品放入围裙口袋,锁上门,用墙上的纸巾盒和内锁作为脚踏,从男厕上方逃脱。”
“咦?”枫歪了歪头。“所以她是从厕所门上面的缝隙钻出来的吗?嗯……不知道老板娘能不能做到那样的高难度动作呢。”
爷爷微笑着用食指抵着自己的太阳穴。“听好了,不要忘记了她在犯罪时期的拿手好戏。她虽然身材娇小,但运动神经非常出色,擅长从高处的窗子进入屋内。而且在店里,她总是穿着宽松的牛仔裤。从洗手间逃脱对她来说简直轻而易举。人们一听到是高级居酒屋的老板娘,不自觉就会联想到和服或日式围裙。但并没有因为是高级居酒屋,就一定要穿和服的规定。”
——说得没错。事实上,正因为老板娘穿着随意,让这家店看起来平易近人,枫才会邀请岩田来这里。同样的,这也适用于四季等年轻的剧团成员们。正因为是家气氛轻松的餐厅,所以他们才能轻松地走进去。
“话说,从厕所门上方成功逃脱的老板娘,突然想到,如果禁止使用洗手间,就可以确保至少到打烊为止,尸体都不会被发现。”
“有道理,这就说得通。”
“与此同时,H转身回到他的座位。事实上,这时女厕的门虽然关着,却没有锁上,然而H并没有去确认。因为老板娘说她马上就出来,所以他根本没有想到要使用女厕。”
“但是,爷爷……”
“是啊,我能理解枫妳的疑问。”爷爷点头,脸上写着“这是个好问题”。
“老板娘使用男厕的确可能让人觉得不寻常。但实际上在高速公路休息区等地方,这种情况是很常见的。对于女性出于无奈下的行为,成年男子如果选择抱怨,那就太不懂事了。尤其是在居酒屋,有些店家甚至会贴出『员工可能会使用,敬请谅解』这样的告示,这并不罕见。”
的确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尤其是那家店的厨房里没有洗手间,老板娘理所当然会使用和客人相同的洗手间。
“话说,回到座位的H想说,抽完一根烟再去上洗手间吧。我们瘾君子经常会这么想。这种习惯,最终却造成了此案扑朔迷离的最大原因。”
爷爷又凝视着房间的一角。“如果H不是名瘾君子,他应该会打开从洗手间前的走廊通往店内的门,站在那里等老板娘出来。那么即使店内再吵闹,如果他真的站在那里等,肯定会引起一号桌客人们的注意。”
“对啊。而且在警方问话时,应该会作证说:洗手间应该有人吧,我看到有人在洗手间前面等。”
“但是,正因为H是名瘾君子,所以他才会特意回到座位上。现在我要妳再回想一遍,当F,也就是四季问他『洗手间空着吗?』时,H那奇怪的回答。『啊,请便,是空的』。你不会觉得这句话有点奇怪吗?会不会觉得前面那句话有点多余?只要说是空的,不就好了吗?对着剧团里熟悉的伙伴说『请便』……不觉得这有点太客气吗?”
没错。四季说过,他们是“同年龄的伙伴”。
“事实上在那一刻,H看到四季的身后,老板娘正从洗手间出来。正因为如此,他才会说出那句怪怪的话——『啊,请便』(啊,我正好也想再去一趟,但我刚点燃了香烟,老板娘已经出来了,所以你先请便),他心里的整句话是这样的,所以才会脱口而出请便。”
接着,枫提出了进一步的疑问。
“为什么客人们都一口咬定『九点半之后没有人去过洗手间』、『没有人去上厕所』呢?”
爷爷斩钉截铁地说:“那是因为从洗手间出来的人不是客人,而是老板娘。而且她手上拿着洗手间用品。”
枫恍然大悟。啊,这是……这不就是所谓“看不见的人”吗?
“比方说,如果老板娘抱着满是纸巾的垃圾桶,妳会怎么想?看起来并不像是去解决生理需求,只会觉得她是去整理或更换用品了吧。”
果然……!
“没错,就在那时候,老板娘变成了G·K·却斯特顿所说的〈看不见的人〉(The Invisible Man)。啊还有,这点应该不用多说了——垃圾桶里装的是沾满飞溅血迹的围裙和克莱德的物品。”
庭院里传来了铃虫的虫鸣。看来关于案发经过的解释基本上已经结束了。
但枫还是故意质疑。“但我觉得这都是基于一连串的想像。比如说,是不是也不能排除老板娘和H共谋犯罪的可能性呢?”
“不可能。那为什么H会让四季去洗手间呢?如果他们共谋的话,他们可以找个理由立刻打烊就好了。”
“那老板娘计划性单独犯罪的可能性呢?”
“更难以想像。在客满的店里,要冒这样的风险去杀人,根本没有必要。”
“对喔,也对啦。没错,确实是爷爷所说的那样。”
但是……这句话该不该说呢?
“故事听起来就像爷爷你亲眼看到似的。”
“是啊。”爷爷瞇起眼睛凝视着房间一角,轻描淡写地说道:“老板娘现在正在那里与克莱德激烈争吵,或者老板娘正隔着厕所门与H交谈,然后老板娘无奈地刺伤了克莱德。这一切我都看得见,没有比这更确定的证据了。严格来说,这不像是亲眼看到的故事,而是我看到的故事。”
枫惊讶得捂住了嘴巴。这是……这可是前所未有的推理方法啊。在了解老板娘温暖人格和过去克莱德恶劣行径等等角色性格的基础上,迅速彻底地推敲所有获得的资讯。然后将得出的必然真相,以幻视的明确形式呈现在眼前。
铃虫再次发出铃铃虫鸣。
“好了,让我们开始研究『菜单之谜』吧。”
“这个谜题真的解得开吗?为什么老板娘会撕掉正在写的菜单?”
“当然了,就像我一开始说的,这个谜题正是揭开真相的关键。”
“撕掉菜单有合理的解释吗?”
“当然有,而且这个难解的行为,正明确指出老板娘的犯行及其行为属于正当防卫。那么让我反过来问妳吧,试着想像妳变成了匆匆返回厨房的老板娘,如果妳想将男厕设为禁止使用,会采取什么行动呢?”
“嗯……”枫稍微思考了一下之后回答道:“我想我会赶紧写一张『因故障禁止使用』的告示。”
爷爷用手比了个开枪姿势。“答对了。”
“啊?但实际上老板娘写的是加了香料的菜单品项……”
说到这里,枫用右手捂住了嘴巴。
故障(こしょう)。
胡椒(コショウ)。
难道说……不会吧。
“看来妳已经发现了。”爷爷把修长的食指竖在脸前。“老板娘当时已经把男厕的门锁上,所以她应该没有想到尸体会立刻被发现。而且,正如妳所说,她当时慌张地想写一张『因故障禁止使用』的告示。然而受到脖子被掐的疼痛和焦虑心情的影响,一时忘了『故障』这个汉字要怎么写。于是她只好用平假名写下了『こしょう』。更重要的一点是——她这时并未撑着下巴。她那是下意识抚摸着疼痛的脖子,而这个不自觉的动作,正是表明她的犯罪行为是正当防卫的证据。”
“原来是这样,而这时刚好四季出现了。”
“是的。对老板娘来说,这是一个很大的意外。四季看到从洗手间门下流出的血,意识到尸体的存在,然后跑进了厨房。”
“然后四季看到了写着『こしょう』字样的告示。”
“因为是瞬间发生的事,所以产生误解也是在所难免。四季看到那四个字,就以为是像柚子胡椒鸡这类强调香料的菜色。但作为老板娘,当然不能让人在这个当下看到洗手间的注意事项,因为这样马上就会暴露自己涉案。因此她本能地撕掉了告示。其实只要正常思考一下就能明白,店内当时客满,哪有时间去重新设计菜单,更别说有空悠哉地撑着下巴了。”
“故障”和“胡椒”,确实两者都是居酒屋中常见的代表性文字。
“当四季发现尸体并告诉老板娘时,她显得茫然失措,报警时声音都在颤抖,也难怪,因为在她贴告示之前尸体竟然就被发现了。”
“但是爷爷,我还有一个疑问。”
“什么疑问?”
“围裙和那个男人的随身物品去哪儿了?警方应该已经把全店都搜过了。”
爷爷露出一个看似邪恶的微笑。
“我希望枫能注意到这样的事情。即使是警察,也有一个不会搜到的地方。肯定是藏在用了老板娘引以为傲的酱汁的炖牛杂大锅里啊。”
“啊……”
“老板娘一定犹豫过。她本来想把事件当作没发生过,来保护这家店,但如果把围裙和钱包藏在炖牛杂里,就会毁了她引以为傲的汤底。这样的行为最终也可能导致餐厅关门大吉。”
枫试着想像了一番。在这情况下,如果换作自己会采取什么行动呢?但无法得出结论。
“我多给妳一点提示吧。被警察带走的H,为什么保持缄默,就是这一点。”
爷爷有如在寻找幻视的碎片一般,微微瞇起了眼睛。
“最让人信服的理由是,他在保护老板娘。也就是说,当警察到场时,他已经察觉到凶手是老板娘了,除此以外没有其他可能。H是一个深具正义感且善良的男人。或许他也从老板娘那里听过了关于克莱德的恶形恶状。”
“但是爷爷,我感觉这对他们两个来说,似乎是一个悲伤的结局呢。”
“为什么呢?”
“因为刚才你说老板娘正在整理她的行囊。她是不是要趁着H保持缄默的期间独自逃跑呢?”
“那妳就错了。”爷爷的眼睛瞇得更细了。“她整理行囊不是为了逃跑。瞧,她人现在就在我面前,正在打电话给警察。她选择自首,是为了保护她的H。”
(那个“画面”难道不是出于过度乐观的想法吗?)
想归想,但是当爷爷说得如此斩钉截铁,也不由得让人觉得那应该就是真相。
就在这时,这次是好几只铃虫同时铃铃地鸣叫起来。与此同时,爷爷原本瞇得像是要睡着的眼睛,突然瞪得大大的。
“原来如此。啊,这真是我疏忽了。”爷爷望着窗外苦笑道。
“我差点忽略了一项重要事实。在铃虫当中,只有雄性的铃虫才会鸣叫。啊,这应该归功于那位让我注意到铃虫的傻爸吧。看来我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
——咦?铃虫?错误?
爷爷斜眼看着一脸困惑的枫,他满脸笑意,继续摸着他的胡碴。
“一旦在意起胡碴,就会一直想摸呢。”
对枫来说,这句话真是毫无头绪。
“本来可以请护理员或香苗帮我剃干净的,让枫妳来做,一定剃得乱七八糟。所以呢,我想请妳帮我做另一件事。”
难道……想必他就要说出那句话了。 正如枫的直觉所料,爷爷说道:“枫,能给我一根烟吗?”
爷爷朝空中呼出了一圈紫色的烟雾,然后再次深深坐入椅子中。到底是闭上了眼睛呢,或者只是瞇起眼睛呢。最后,爷爷凝视着紫色的烟雾,开口说道。“枫,抱歉。刚才讲的那个故事并不是最佳解答。因为其中存在非常大的矛盾。”
“啊?”
“我绝对不是在捉弄妳。在寻找可能性的过程中,『画面』总是在不断变化。令人遗憾的是,还是在烟雾中浮现的『画面』比较没有失误。”
爷爷再次凝视着紫烟,然后悠悠地说道:“凶手不是老板娘,而是H。”
一片冰冷的寂静。不知何时起,院子里的铃虫已经完全停止了鸣叫。
“无论有多少铃虫,只有雄铃虫才会鸣叫。所以不管我们家院子里的铃虫叫多少次,若要准确计算雌雄比例,最后还是只能靠目测来计算数量。但那天酒馆的男女比例已经很明确了不是吗?”
(男女比例?)
“那和案情有关吗?”
“听好了。我希望妳再回想一下那天的客人。客人分坐桌子和吧台,从A到M共十三人。其中,只有一号桌坐的两位是女客。换句话说,现场有十一位男性客人,而球赛结束后,他们可能会一拥而上,涌向男厕。”
“嗯。”
“这样一来,刚才的故事便出现了一个极大的矛盾。那就是……”爷爷额头上垂下的头发,遮住了他闪闪发光的眼神。“既然存在着可能有大量男性客人涌入的风险,为什么老板娘还会选择男厕,作为与克莱德交涉的地点呢?”
“我懂了!”枫终于明白了爷爷想表达的意思。
“站在老板娘的角度来想,我觉得很容易明白。厨房里有很多刀具,所以绝对不行,如果她打算很快结束谈话让克莱德回去,那么地点应该是在洗手间前面的走廊,或者最差的情况下,会选择在女厕。男厕是最不应该会选择的地点。”
“一点也没错。那么,在那空白的三分钟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让我们再来研究一次。首先在九点五十分左右,克莱德出现在店门口。老板娘对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去洗手间——到这里为止,和刚才的推理是一样的。但是他们的谈话地点不是在洗手间里,而是在洗手间前的走廊。不久,两人开始激烈扭打,克莱德掐住老板娘的脖子,然后拿起刀想要刺伤老板娘。就在这个时候,H出现了。H试图从克莱德手中夺走刀来救老板娘,却一时失手,将刀插进了克莱德的背部。”
“嗯,很让人信服。我认为老板娘是绝对无法对付暴怒的克莱德的。”
爷爷摇摇食指说,不只这样喔。
“如果凶手是老板娘,那么在扭打中刺伤的部位应该是对方的腹部。但刺中背部这个事实,其实暗示了这是现场的另一个人——H的犯行,这一点非常明确。”
这么说来有道理吔!
“事实上,那时候克莱德还有一口气。通常腹部和背部都是致命伤,很少有人能生还。但在这个时候,老板娘和H都没有想到他会死。老板娘一边呻吟,一边拉着骂声不绝的克莱德,先把他带到了女厕。这比带到男厕的风险要低得多。
『H先生,对不起。我会想办法的,让我来照顾他吧!万一情形不对,就叫救护车!』老板娘的声音还在背后,H已茫然地回到了座位。在这同时,老板娘问克莱德说『没事吧?』、『要叫救护车吗?』
此时,克莱德再次显露了他的狂暴,竟企图要杀死老板娘。刀仍然插在背上,就如同一个栓子,身体表面尚未大量出血。慌张的老板娘逃到了走廊尽头,为了闪躲疯狂朝她扑来的克莱德,一把将他推进一间门刚好开着的男厕。这股力道使得克莱德背上的刀猛烈撞上了水箱,也完全切断了他的动脉。但是将这种突发性的自卫行为定调为犯罪太过分了。毕竟这只是不可抗力的产物,只不过稍微加快了克莱德的死期。”
“原来如此……然后老板娘从男厕的内侧上锁,再从门的上方逃出去。接着,她把克莱德的随身物品和围裙放进垃圾桶,然后准备回到大厅……”
“这一串在极短时间内发生的行为,与其说是为了餐厅的将来,不如说是为了避免牵连H。与此同时,回到了座位的H甚至忘了去上厕所,只是点燃香烟试图让自己稍微镇定下来。
然后在四季问他『洗手间空着吗?』的时候,他在四季背后看到老板娘走了出来。因此H认为男厕应该是空着的,他也只好回答道『啊,请便,是空的』。但实际上,由于各种意想不到的意外,一具血淋淋的尸体突然出现在男厕里。当然,H一定是这样误解的——老板娘随后杀了他。所以H现在仍然在保护老板娘,继续保持沉默,他甚至都不知道他自己才是凶手。”
爷爷露出了难以形容的复杂表情。在紫色的烟雾中,他是否在寻找酒吧里那个熟悉而温柔的H的面容呢?
“我可以看到,在侦讯室桌子下紧握拳头,沉默不语的H。除非老板娘出现,他内心发誓自己什么都不会说。而且,无论老板娘要说什么,他都做好了完全配合的准备。只是若老板娘说出真相,H应该会毫不犹豫地『自白』说是自己杀害了他。那么——嗯,我都看到了。”
爷爷皱着眉头,用力凝视着紫烟中的景象。难道……不,这肯定是非常接近的未来景象。有时紫烟的萤幕甚至会显示出,即将到来的未来影像。
“老板娘几乎哭到崩溃,她肯定是这样说的,『刀确实是他插的,但他绝对不是故意的,他是为了救我,他救了我一命!』听到这段话的H,说出了那句口头禅,『别管我』。这时H第一次确信,自己对老板娘的真实感情。原本以为只是对母性的憧憬,实际上是将老板娘当作异性在喜欢着她、爱着她。”
即使是很不会谈恋爱的枫,对此似乎也能够理解。对H来说,保持缄默可能是一段宝贵的时光,让他可以自问自答地思考对老板娘的感情。
枫继续思考,警方会如何判断H的犯行?会认为那是某种紧急自卫行为吗?老板娘的行为会如何被解读?但是对枫来说,她宁愿相信两人的善良会照亮新的道路和未来。
过了一会儿,烟灰缸中的香烟熄灭了。爷爷凝视着咖啡杯里面,这次换成昏昏欲睡的声音喃喃说道。
“枫,能帮我拿一双筷子吗?这家的牛杂炖得真是绝顶美味。”
枫在心里默默地说。
(对不起,爷爷,没能经常带你出去走走。)
还有……如果那家店再次开张的话,她决心一定要带爷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