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去看妳爷爷的时候,一定要给他看看这个。”
美咲用她的手机传了一张照片给枫。
“这是去年员工旅行时的照片。看,多美啊。”
照片中一名年轻美丽的女子穿着黄色连衣裙,独自站在一座佛阁前。虽然照片里只有她一个人,可能由于脸蛋小吧,突显了她高挑美好的身材。
也许是阳光太刺眼,或者是面对突如其来的镜头有点不知所措。她带着一抹慌忙中做出的害羞笑容,非常可爱。这时还没看到她有任何烦恼的神色。
(她后来到底在烦恼什么呢?)
(还有,她为什么突然消失了呢?)
枫再次轻触手机萤幕上的她,将她的脸部放大后,开始深思。
4
枫在上午向护理员询问过爷爷的身体状况后,才出发前往爷爷的家。不只是路易氏体失智症患者,不少有帕金森氏症症状的患者在气温下降时,血液循环通常都会变差,影响身体状况。所幸爷爷可能是各种药物的平衡抓得刚好,他的身体状况并没有明显恶化。
当枫走进玄关,从走廊尽头的书房里,传来爷爷和一名年轻男子的对话声。急就章之下做出来的滑门可能是装设得不太好,房间里的声音清晰可闻。
“这铃虫的声音录得还不错吧,我还以为用手机录不出什么好声音呢。”
“没问题的。我已经把它设定成我手机的待机音乐了。”
(真是可爱的爷爷。)
看来爷爷非常自豪于院子里铃虫的鸣声呢。枫心里想着,脸上不自觉露出微笑。过没多久,熟悉的物理治疗师从书房走出来,露出雪白的牙齿笑说,今天状况特别好。
“不过治疗结束后,他又立刻回到书本的世界去了。”
物理治疗师的工作是帮助训练恢复患者因各种原因而失去的运动功能,以及进行按摩或电疗等治疗。一般人听到复健治疗这个名词时,首先会想到的多半都是这个职业。
负责爷爷的治疗师是名三十多岁的男性,留着短发,体格强壮。他两条腿上的腿后腱肌群——因为岩田说过那是“听起来最像必杀技的身体部位”,所以枫特别记得——把运动裤的布料,撑得有如表面张力一般微微隆起。他严肃的面容和看似拘谨的气质,有点神似那位在海外创下安打纪录的棒球选手。
“我先走了。”正当他说完这句话,一缕甜香撩拨着枫的鼻子。
“是香草精,好香。”
“不对,正确来说应该是香草豆荚。”他微笑说道,浓眉微微挑了挑。
“我们店里的霜淇淋都坚持使用香草豆荚。家父总爱念说,如果偷工减料用香草精,老店的声誉就会毁于一旦。”
“对不起,我错了。”
“没事。我本来是想送我们家的霜淇淋给枫老师,但这么做会违反工作准则,所以下次还是请您亲自来我们店里尝尝。”
“我一定会去的。”
“那么下次见。”
他的老家是开霜淇淋店的,所以爷爷总是叫他“霜淇淋店的小哥”。实际上,那家店所在的大楼就在JR总站前,而且整栋大楼都是他父母的产业,所以他们家是非常富有的。如果他愿意,完全可以接手家业,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但他还是选择成为物理治疗师,主要源自他曾经照顾已过世的祖母的经历。
现在他仍然会抽空帮忙店里,从他身上淡淡的香草香气可以猜到,他今天也在家里劳动过。虽然是刚好碰到时聊聊,但枫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才从他口中了解到这些资讯。可能他本来就是个话不多的人吧,但只要主动与他交谈,他都会像今天这样,爽朗地回答问题。
(他和我们学校的人不太一样。)
枫也是个害羞、不太爱说话的人,所以对霜淇淋店小哥有种特别的共鸣,觉得他是照护团队中最诚实、最善良的人。
“妳来了啊。可惜又和香苗错过了。”
爷爷坐在书房椅子上,合起书本放在茶几上,一脸慈祥的笑容。一开始还以为他在读小说,结果是本将棋的问题集。他以前的一个爱好是填字游戏,但可能因为手抖得让他很不开心,所以他最近经常解诘棋问题。
不过每当他做这些事时,身体状况一定很好。大概是因为大脑在全力运作吧。
(虽然我一点也不懂规则,但我超爱将棋。)这个蠢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
总之先随便聊聊。枫详细描述了前天观看的四季的剧团,以及庆功宴上发生的事。爷爷出乎意料而且毫不吝啬地称赞说,那是一出好戏。
“它并不只依赖观众提供的剧本的趣味,这一点真的很杰出。因为最重要的是后面的故事有多有趣。如果故事不有趣,那一切都没意义。花招只不过就是花招。如果看完之后的演出,枫觉得有趣的话……”
爷爷用微颤的手,做出了将棋下最后一子的姿势。
“那出戏就是一百分的好戏。”
一百分……爷爷竟然给了一个他从未给过的戏剧满分。之前爷爷给过枫三题故事的题目,枫以自己的方式编出了各种故事,但他从未给过满分。但是我为何会觉得有些高兴呢?枫自己也想不明白。
(现在就别多想了。)
在寻找答案之前——向爷爷报告了与美咲的重聚和“第二代擦窗老师”的故事之后,枫问“你能听一下这个吗?”然后按下了语音备忘录。
爷爷交叉着手臂聆听着枫和美咲的对话,时而用双手捂住口,脸部奇妙地扭曲着。那怪异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在笑,又像是被某种恐惧所困。他可能是在担心梦中情人老师的下落,或是她的生命安危吧。
好想快点听到爷爷的“故事”。在播放录音档的期间,不能插话,这令枫感到有些焦躁。虽然知道自己太急躁了,但是——
不管了!先试探看看,枫在语音备忘录结束后,立即直截了当地问说:“爷爷,你怎么看?”
爷爷果然还是回说:“我们先把这个问题搁置一下。”
但接着补充道:“妳能不能先让我看看她的照片?我也想听听枫的故事。”
看着爷爷兴致勃勃地端详着照片,枫忽然闪过一个想法。
(这种时候四季一定会这么说吧,为什么古往今来的名侦探,都那么喜欢卖关子呢?)
过了一会儿,爷爷终于开口向枫询问:“那我先来问问,当然我们假设美咲老师说的都是事实,枫妳会根据这些素材,编出什么样的故事呢?”
枫缓缓地呼吸一口气,然后谨慎开口。
“故事一,梦中情人老师,没有从游泳池里出来。正确来说,是没办法出来。”
要继续说下去有点难过。
“老师因为突发意外溺水身亡。那么为什么尸体没有被找到呢?那是排水口的问题。在全国游泳池中,每年都有排水口吸入身体或身体一部分而导致死亡的意外发生。老师没有浮上来也是因为这样。因为她的尸体现在仍然卡在游泳池的排水口。”
枫说完这段话,有些害怕地偷瞥一眼爷爷的脸色。好在爷爷斩钉截铁地说,这当中有矛盾。
“虽说发生在水流式游泳池的案例较多,排水口意外至今不断,这是事实。但那些意外的受害者,虽然可怜,大多数都是个子小的孩子。像梦中情人老师那样的成年女性被排水口卷入的意外,几乎是闻所未闻。总括来说,就我所知道的游泳池排水口意外中,从未发现过尸体。”
枫听到这个故事被否定,反而松了一口气。
“故事二,梦中情人老师根本没有跳进游泳池。出于某种个人理由,老师为了逃避现实,偷偷拟定了失踪计划。她在私生活中遇到了一些麻烦,多次缺席学校,这项事实加强了这个故事的可信度。那为何学生们都口口声声说,老师跳进去后就消失了呢?”
枫停顿了一下,然后直视爷爷的眼睛。因为她对这个故事有一点自信。
“因为全班学生都在说谎。他们为了深爱的老师,团结一致参与了这个失踪计划。”
爷爷用右手摸了摸高挺的鼻梁,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好紧张啊。这个故事是否代表很接近爷爷的故事呢?
结果爷爷说:“七十分。不,应该是六十分。”
什么啦。所以爷爷是在思考怎么给分,不是故事的内容吗?
“这比第一个故事好,但还是有无法忽视的矛盾点。首先,三十个孩子都能一致说谎并坚持下去,这是不可能的。人的嘴巴是管不住的,尤其是孩子的嘴巴。”
这让我想起了某次和爷爷的谈话中,哈利·凯莫曼小说里的一段话:“即使在晴朗的天气中,步行九英里也非易事,更何况是在雨天呢?”
“那么,梦中情人老师到底去了哪里呢?校长和刨冰摊老板都说没看到有人从学校后门出去。更衣室和杂物间都没有藏着人,这一点已经过其他老师证实。那么如何解释监视器在车站前也没有拍到她呢?枫,妳不会认为他们所有人都串通起来说谎吧。除非所有这些问题都被解决,否则故事二的剧情从根本上就站不住脚。意思也就是说……”
是因为配合日式的诘棋吗?喜欢咖啡的爷爷,今天用日式茶杯喝了一口茶。
“这里存在另一个故事X。”
(哇,那个形式美感——)
一旦到了这一步,就等不及想听到他的下一句话。
不知道爷爷有没有意识到。不管怎样,他终究还是说出了那句话。
“枫,给我一支烟吧。”
〈你有抽过高乐斯吗〉——根据爷爷的说法,曾经有这么一首歌名奇特的歌红过一阵子。书房的空间中,弥漫着高乐斯的紫烟。这个书房本来应该有六坪的,但因为摆满了滑动式书架,感觉只有三坪大小。
另一方面,看着那些重叠的书架,就像是看着自己在镜中的形象,空间感觉无限延伸的宽广。爷爷向稍微打开的窗户缝隙,吐出了第三个烟圈后——
爷爷说:“我看到了『画面』。即使不借助幻视的力量。”
不借助幻视的力量?那是什么意思?意思是,解这个谜对爷爷来说很简单吗?
“首先,让梦中情人老师烦恼的私人生活问题是什么,让我们从这里开始思考。一般来说,人们的烦恼大致可以分为『生病』、『金钱问题』和『人际关系』这三种。那么她的烦恼究竟是什么呢?”
爷爷有一瞬间将目光投向消逝在窗外的烟雾。枫感觉他那样子,似乎是在期许她的烦恼,也能随之烟消雾散。
“她这么年轻,而且还参加过游泳队,我们可以先排除『生病』这一项。然后考虑到她是一名会让男老师们心猿意马的美女,我们姑且假设她的烦恼是『人际关系』,具体来说,就是感情纠纷。再假设,她和某位男老师之间有恋爱关系。那么所有的问题都会一口气得到解答。”
枫不自觉地将目光投向她一直打开着的手机上的照片。确实,这么美的女人,“照理说”总会有几段感情。
“让我们试着按时间顺序,重新想像那天可能发生的事。首先,早上十一点十五分,第四节 游泳课开始。那是个绝佳适合游泳的天气,而且也是这学期最后的游泳课,学生们一定都很兴奋。十一点四十分,梦中情人老师按计划吹响哨子,高声喊道,『让大家久等了!最后二十分钟是自由活动时间!』到这里为止,都没有任何异常的情况。”爷爷语尾稍微上扬。枫点了点头。
“但是接下来,事态就开始朝杀人事件发展了。”
“咦?”
“孩子们开始享受自由活动时间,完全没在注意老师的举动。就在这个时候,应该是从更衣室暗处吧,有个人招手叫她过去。此人对于梦中情人老师来说,是绝对无法违抗的对象,不只如此,万一被其他人看到了,也不会感到奇怪——譬如说,那个总是给花坛浇水,还带头清扫校内的人——而且还是和梦中情人老师有着感情纠纷的人,或者说得更明白点,是三角恋中的一人。”
枫的背脊发冷。“难道说……”
“没错,凶手是『第二代擦窗老师』,也就是校长。”爷爷说道。
“大概是发生在十一点四十五分到五十五分左右的事吧。校长在更衣室里杀害了梦中情人老师,从没有留下血迹这点来看,很有可能是使用杂物间的绳子之类的工具绞杀。校长先把尸体暂时藏在杂物间,脱掉衣服,然后把脱下的衣服也藏在杂物间。然后以原本穿在衣服下面的泳装打扮,出现在更衣室的外面。当然,头上戴着泳帽,脸上戴着泳镜。”
“等等,请等一下。”
枫接着提出了刚才那一瞬间浮现脑海的疑问。
“等等,爷爷。难道你是在说校长乔装成梦中情人老师了吗?不管怎样,那也太离谱了吧。”
此时爷爷嘴角上扬。“妳还没有发现吗?”然后他直截了当地说。
“校长是一名年轻女性。”
“怎么可能……”枫仍然无法接受。
“但是,她是校长啊。”
她不自觉提高了声音。
“女性担任校长并不罕见,加上最近常见到优秀年轻教师成为校长的例子。三十二岁成为史上最年轻的校长,这样的新闻引起话题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的确,枫也记得曾在电视上看过这则新闻。
“在这个时代,四十多岁的女性担任校长也没什么奇怪的。正常来说,听到有个老是擦窗户、喜欢干净和照顾花草的老师,首先应该会联想到的是女性吧。枫,妳不会是因为我的形象太强烈,就擅自认定她是男性了吧?”
“但是如果是这样的话……”枫以略带颤抖的声音说道:“为什么美咲没有告诉我这件事呢?如果『第二代擦窗老师』是一名年轻女性,她肯定会首先告诉我这一点啊?”
“妳说得对。”爷爷承认。“现任校长被称为『第二代擦窗老师』,说完这个,接下来美咲老师应该会说『而且这位校长是年轻女性喔』类似这样的话。不太对劲喔,枫,妳当时是不是在想其他事情啊——比方说在想我,所以漏听了她这句话呢?”
枫顿时一惊,对喔。(当时我正在——)枫想起来了。“第二代擦窗老师”让她想到爷爷,跟着就想到了“破窗理论”。
怎么会这样?竟然因此漏听了最重要的部分——
“看来我猜中了。”爷爷瞇起眼睛说:“但我还是要说,即使如此,妳也应该能察觉到校长是女的——不,妳必须察觉到才对。”
“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不是吗?前晚就那么刚好,在那出剧中到处都可以看到『不应该凭个人臆测断定性别』的提示。”
(啊……!)枫低声惊呼。
“首先,妳原以为是女性的红发剧团团员,实际上是男性。而且最重要的是,妳自己交出去的剧本,内容是描述一个『二十多岁的女性散尽所有财产去赌马,结果全输光了,只好跑去远洋鲔鱼船上打工』的故事。虽然我不是很懂最近喜剧的笑点。”
爷爷慢慢吸了一口烟。
“可能妳在这个剧本中追求的趣味,就在于想像与实际的落差吧,『从设定上怎么看都应该是男性的角色,结果是个年轻的女性』。”
枫无言以对。而且,自己认为的趣味点,在这样详细的说明下,竟是如此令人尴尬。
“其他还有更多提示。就在演出结束后的庆功宴上,四季醉倒之前说的那段话。记得他是这么说的,『不能因为自己一厢情愿的主观想法,而误判自己的位置』。虽然只是巧合,但这不就像是在暗示校长的事吗?”
爷爷犀利的指点,固然令枫惊讶,但更令她惊讶的其实是另一点。为什么他能记得我在谈话中偶尔提到,甚至没有留下语音纪录的内容呢?但枫还是硬挤出一个疑问。
“为什么你可以那么肯定校长是年轻女性呢?当然这是有可能的,但我还是认为这样的情况并不常见。”
“那很简单。只要能了解美咲老师的心理状况,自然就能得出这个结论。”
“我还是不懂。”
“昨天美咲老师在和妳道别前说了这样一句话。对了,枫。妳去看妳爷爷的时候,一定要给他看看这个。”
“是啊。”
“请想想看,这可是她要给『第一代擦窗老师』,也就是给我看的照片。就一般正常心理,更不要说在礼貌上,这张照片应该都是『第二代擦窗老师』的照片吧。实质上已经失踪的『梦中情人老师』的照片,照理说不可能轻易传给别人。在如此重视个人隐私的这个时代,美咲老师不也刻意避开本名,称呼她为『梦中情人老师』吗?”
枫然后又看向手边手机里的照片。
“这位穿着黄色连衣裙的女性是……”
“是的,第二代擦窗老师就是凶手。”
从窗缝间飘来的是金木犀的香气,我记得它的花语是“真相”。
“让我们回到那天发生的事吧。”爷爷说道:“正好十二点,下课铃声响起,孩子们还在泳池里嬉闹。此时从更衣室的暗处,身穿泳装乔装成梦中情人老师的校长现身。她在A地点吹哨,并且大大挥舞着双手,做出上来吧的手势。戴着泳帽和泳镜,隔着泳池看到同样打扮的校长,究竟谁会注意到已经换人了呢?一个是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得多的四十多岁女校长,一个是撑得起梦中情人老师这个绰号的昭和美女,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的的女老师。如果再穿着泳装,今天就算不是小朋友,也可能完全分辨不出来。”
“有道理。”
“于是孩子们毫不迟疑地爬上B地点,准备去淋浴。确认没人看到自己后,校长再次消失在更衣室。”
“嗯,这里我都明白了。”
“可是,”枫提出了那个最大的谜团。“那个有人跳进水里的声音,是怎么回事呢?所有小朋友都说是老师跳进水里了。”
“正确来说,并不是所有小朋友。”爷爷调侃地举起食指。
“枫,妳作为班导,肯定有这种经验吧。老师吹哨后,其中一个孩子,多半是喜欢引人注意的调皮男孩,为了逗笑,一下又跳进了泳池。”
啊——的确有这个可能。
(不如说,我自己就时常碰到。)
游泳课的自由活动时间,要随着哨声立刻结束是相当困难的。大部分情况是,总会有一两个孩子,会假装没听到哨声又跳进水里。而且枫心想,说实话那样还满可爱的。
“我懂了。所以那个男孩就憋气,安静地躲在泳池里。”
“没错。”
“但是一个小学四年级的男生,能在水里憋一分钟的气吗?”
“那我问妳,妳认为潜水闭气的世界纪录大概是多久?”
“嗯……”
枫想起以自由潜水员为主角的电影《碧海蓝天》(The Big Blue),片中的尚·雷诺(Jean Reno),但我只记得他戴着圆眼镜的模样。
“顶多五分钟吧。”
“别傻了。”爷爷大笑起来。
“我印象中的纪录大约是二十四分钟,现在可能更长了。虽说还是小孩,但小学四年级的男生,怎么可能只有一分钟。”
这么一说,的确也是。爷爷的看法并没有错。枫想起了网路上有许多影片显示,岂止是小学四年级,连一年级的小朋友都能在水中憋气超过一分钟。
“过了大约一分钟,担心梦中情人老师安危的四、五个男孩,接二连三跳进了泳池。这时,早先跳进水里的捣蛋鬼因为憋不住气,将脸伸出水面……但被眼前的混乱场面吓到,瞬间又潜下去。”
“原来如此。所以后来他就害怕了……事到如今才招认『跳下水的不是老师,是我』,这也实在太难说出口了。”
“妳说的一点也没错。他肯定没想到自己的小小恶作剧,竟然演变成如此诡异的状况。”
枫心想,我得把这事告诉美咲才行。
“话说校长回到更衣室,迅速套上日常的服装,静静地等到喧闹逐渐平息,学生们陆续从泳池入口离开后,她才从游泳池后门溜出去,再从走廊的后门回到校长办公室。这里要注意的一点是——”
爷爷停顿了一下。
“校长办公室的门是向着走廊外开的。换句话说,校长事先将办公室的门打开一半。这样一来,当她杀了人后,从西侧的后门进入校舍时,即使有人在走廊上走动,她也完全在他人的视线死角。”
枫再次看了一眼她印出来的平面图。
(原来如此。)
十二点的下课铃响后,基本上不会有人经过一楼走廊,也就是保健室和学生咨商室的前面。然而,这并不是“绝对”。只需穿越花坛的一端,从后门在成为视线死角的走廊向前走几公尺,就可以直接进入校长室了。
“过了一会儿,教职员室收到孩子们的通知,美咲和老师们随后来到校长室报告。这时候,校长可能已经——”
爷爷看向旁边的茶杯。“或许正在喘口气,喝口茶呢。”
“但是藏在杂物间里的尸体究竟去哪里了? 美咲他们放学后过去看,什么都没有啊。”
“尸体早就被迅速处理了。毕竟,凶手每天都在整理花坛,这个举动并不会让人觉得奇怪。她把手推车推进游泳池的后门,将杂物间里梦中情人老师的尸体放在推车上,然后盖上蓝色塑胶布。接着,她可能就把手推车大大方方搁在花坛旁边了。”
枫的脑海里浮现出某种可怕的景象。“所以说,梦中情人老师的尸体——”她的脖子后面感到一阵寒意。
“那天深夜,校长在月光下,将她的尸体埋在了花坛中。”
“也只有这个可能了。而且校长现在同样每天都在擦拭校长室的窗户,看着埋着尸体的花坛,内心在计划何时该把它移到何处。”
“虽然很可怕,但这就合理解释了校长室从二楼移到一楼的原因。”
“但是关于这一点,我觉得迁移校长室恐怕和杀人动机也有关。”
“什么?”
“比方说,妳觉得这样的故事如何呢?兼具美貌与才干的女校长和某位男性教师之间有着恋爱关系。然而,这个男老师后来却爱上了新来的梦中情人老师。学校里,最适合他们秘密幽会的地方会是哪里呢?”
枫脑海中闪现了一个念头。
“泳池旁的教职员更衣室!”
“妳说对了。”爷爷点了点头。“有一天,校长看到她的爱人与梦中情人老师一起消失在更衣室中。一开始,她可能会说服自己看错了,但目睹同样的场面一再重演,她终于无法再忍。于是,她将校长室迁到一楼,这样就可以随时隔着泳池的铁丝网看到更衣室。虽然这样说可能有些怪,从我当校长后,校长和教育委员会之间的关系就很好,所以只需找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譬如说,培养孩子们欣赏花朵的鉴赏素养之类的,要迁移办公室一事就非常容易。对校长来说,如果这样施压能让一切回归本位,她说不定就会原谅那位女老师。但即使这样,两个年轻人的私会并未停止。最终……”
枫接过话头。“演变成了杀人事件。”
微微凉风捎来了金木犀的香气。枫想起了金木犀的花语,还有“诱惑”和“陶醉”的含义。
报警之前,枫决定先回家和美咲商量。今天很难得的,爷爷要求枫帮他点上第二根烟,那表情真是陶醉,悠悠地朝窗外的金木犀喷了口紫烟。
所以枫必须在确认星火都确实熄灭后,才能离开。就在枫又泡了一壶茶后,爷爷突然开口说道。
“妳知道解诘棋的问题,有时候不只有一个正确下法。”
怎么会讲到这个。
“出题者多半希望正确的下法只有一种,因为这样问题才具有完整性。”爷爷拿起了茶几上的诘棋书。
“但是在极少数的情况下,即使出题者也未必能注意到的另一种正确下法,可能更完美。实际上我在这本书中,找到了两个这样的问题。”
这是什么意思呢?不会吧……难道爷爷是在自夸?
“再次看看这个案子吧,或许该来谈谈另一个『美丽的画面』了。”
(啊?)
“什么意思啊?爷爷,难道说……还有其他的故事吗?”
“是的。而且这个故事妳可能更喜欢。”
(什么啦?)枫的额头开始冒汗了。
“快说吧,爷爷。”枫重新打开折叠椅坐下。
“首先,让我们重新思考梦中情人老师的烦恼。就像我刚刚说的,人的烦恼大致可分为『生病』、『金钱问题』和『人际关系』三类。如果我们排除『生病』和刚刚那个故事中的『人际关系』,那么剩下的就只有一种了。”
“金钱问题?”
“对的。梦中情人老师的母亲很早就过世了,只有父亲还健在。那为什么她的父亲,在他的宝贝女儿失踪后,却没有报警协寻呢?这不是很令人不解吗?”
“确实很奇怪。”
“现在我们假设,她的父亲负债累累,无奈只好宣告破产。但即使宣告破产,如果是有黑道背景的讨债业者,绝不会就这么轻易放过他。他们不仅会要求偿还本金,还会向梦中情人老师索讨巨额利息。毕竟公务员是最理想的连带保证人。”
这说法是说得过去啦。但是,枫心想,这个想像未免也太跳跃了吧。
“如此一来,她求助的对象会是谁呢?找她平常就很尊敬的校长商量,不是很自然吗?到这里没问题吧。”
“说实话,我觉得这是基于假设上的假设。”枫坦率回答。“但至少逻辑是通的。我希望你能继续。”
就在这时候——枫不知为何有一瞬间,觉得爷爷仿佛笑了出来。
“梦中情人老师问了校长的意见,校长想了又想,最后提议夜逃。”
“夜……逃?”
枫被这个出乎意料的建议吓到,一时无法理解这个词的意思。
“话说校长和梦中情人老师按照刚才提到的计划,在泳池里制造了一起『凭空消失事件』。唯一不同的是,这并不是一起凶杀案,单纯只是两个穿着泳装的人互换而已。”
“真相”正在枫的心中慢慢形成。不对,这样还是说不通啊。
“十一点四十分,梦中情人老师向学生们宣布接下来是自由活动时间后,就走进了更衣室,校长应该已经在里面了。梦中情人老师在泳衣上套上连衣裙,戴上草帽之类的东西掩饰湿漉漉的头发,拿起事先准备好的旅行包包,走出泳池后门,再从学校的后门离开。这应该不会花太多时间,因为还有校长帮忙她换衣服。”
确实——比起刚才的故事,枫更喜欢现在这个。
“所以梦中情人老师现在还活着?而且她的父亲也知道这件事?”
“夜逃一直都是这样的。”
“但是,”枫提出一个问题。“就算是一个善良又有行动力的年轻校长,真的会想出这么夸张的夜逃计划吗?”
“那么,如果是这样呢?”
爷爷继续说道。
“梦中情人老师向校长求助后,校长转而向她现在仍保持联络的『某人』求助。这个人对他任教的学校非常有爱,不用说,他平时就很关心被称为『第二代擦窗老师』的后辈女校长。虽然他现在体力衰弱,顶多只能写一张便条纸的字,但他仍然和现任校长维持着书信往来。而且这个人有足够的人脉,能够帮忙在外地私立学校安排一份教职工作——”
爷爷说话的同时,看向矮书架上的信件架。
“在那些信件中,说不定还夹杂了一封梦中情人老师托他,在风头过后转交给美咲老师的信。当然,由于这是私人信件,他并没有打开来看,但即使没有读过,他也能感受到信中满溢着,写信者对她最爱的前辈——美咲老师的一片心意。”
不会吧,不至于吧。爷爷朝窗外呼出一口紫烟,然后隔着烟雾,他又做出手持棋子的姿势,戏剧性地说:“将军。”
与刚才不同,这次他的手丝毫没有颤抖。
“枫,今天的故事结局我早就知道了,所以从一开始我就忍不住想笑。当然,我也尝试思考其他可能的正确下法,但是搬移尸体的部分就有些牵强。另外,我希望妳能理解的是,爱花的人都是好人。『第二代擦窗老师』比第一代更爱花,她只是出于对花的热爱才决定迁移校长室的。”
原来策划出这一切的人,居然就在我眼前。但是枫还有一些不明白的地方。
“爷爷,有一件事我想问你。”
“什么事?”
“为什么那个某人会大张旗鼓地策划这一切呢?这实在很奇怪。如果只是为了夜逃,只需要让她在深夜里,叫辆计程车逃到偏僻一点的车站就好了啊。”
爷爷听了咯咯地笑起来。
“那样的故事有什么好玩的。”
“什么?”
“聊到四季的戏剧时我应该已经说过了,故事如果不有趣,就失去了意义。”
枫顿时无语。所谓的动机竟然是——“为了让故事变得有趣”,真的有够荒谬。
“暑假就在眼前,学期最后一堂游泳课。梅雨刚刚过去,天空万里无云。在令人窒息的酷暑中,众人向往的梦中情人老师如海市蜃楼般消失。对于孩子们来说,这将是他们可以对人说一辈子的故事。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对于世间的孩子们来说,没有任何经验能比得过一个夏日奇谈。”
就在这个时候——香烟的火苗突然熄灭了。“啊……”爷爷呻吟道:“水淹进来了。”这是幻视。看到地板被水淹没是DLB患者的典型幻视。
“梦中情人老师站在那座码头,她的表情一片光明。她凝视着潮来潮去的海浪,期待着夏天早点到来。她想着,一定要在这座岛的周边,无忧无虑地尽情游个痛快。”
(不小心说出了“岛”这个字,要是被讨债业者听到就糟糕了。)
爷爷应该是为了出身离岛的梦中情人老师,特地安排了一个会让她想起故乡的离岛小学吧。
枫为已经要睡着的爷爷轻轻盖上毛毯。
6:大喜利:对应某个情境、单字、图片,用简单一句话来搞笑的形式。类似各种创意幽默的迷因。
7:《少爷》:夏目漱石的半自传小说,被认为是日本当代最受欢迎的小说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