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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坚称水獭在他床下筑了个巢。即使多次劝阻,他还是想要把床搬开,枫听到护理员的这番报告后,忧心忡忡地前往碑文谷。爷爷知道他的幻视是由DLB引起的,但他偶尔会深信不疑地认为,他所看到的这些都是真的。
每当这种情况发生,他的身体状况几乎都不好,往往是因为某些压力所引发的。枫很清楚爷爷这次的压力来自何处。
(是因为听不到孩子们的声音了。)
小时候,枫曾把碑文谷这一区称作“红色糖果街”——尽管其活动范围只限于三百平方公尺左右。这个具有老街风情的旧式住宅区内,狭窄的单行道错综复杂地交错着,到处都可以看到若隐若现的倒三角形红色“让”的交通号志。
枫小时候都会把这些号志看成糖果店常见的三角形红色糖果。爷爷家门前的道路也同样狭窄,门边就有一个“红色糖果”号志。但几天前它被拔掉了,因为要开始为期一年的下水道工程。因此附近的幼稚园孩子们,不得不改变上学放学路线,爷爷自然就无法听到他们可爱的声音了。
一打开玄关门,一名相当于组长身分的女性护理员,像是等不及似的抓住枫的手,带她进入屋内。这名护理员年约四十岁,一头齐边的笔直短发,给人一种关心工作胜过关心打扮的印象。
由于她希望可以彼此有话直说不要客套,这样合作才能长久,所以爷爷和枫都开玩笑地称她为“妹妹头小姐”。
“我想来想去,觉得还是只有让他亲自看看床底下这个方法了。”
“我明白。对不起,爷爷给您添麻烦了。”
“不会不会。但真的很奇怪,一个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变这样,真是一种奇妙的病啊。”
她说话直接,反而让人感到可信。
“我们一起过去看看吧。”妹妹头小姐推着枫的背,往书房方向走去。
护理用的油压式电动床,靠一个人是绝对搬不动的。
“搬开后妳们就知道了。绝对有两只,不,有三只水獭在下面。”
无视于爷爷的忿忿不平,妹妹头小姐和枫移开床,将床下空无一物的地板展示给爷爷看。
“看,放心了吧,爷爷。看来小水獭们已经搬到别的地方去了呢。”
“哦,喔喔,看来是这样。”
爷爷附和般回应着枫,但看来他还是无法相信这一切。
“可能是因为天气变冷了吧。”
爷爷显得相当沮丧。明白了水獭只是幻视,而自己竟然没有发现这一点,可能让他感到很没面子。很难说他是想要赶走水獭,还是因为有水獭在床下筑巢而感到开心。但是——枫依稀感觉可能是后者。
等妹妹头小姐离开后,爷爷用略带困倦的声音换了个话题。
“对了,学校那边怎么样了?”
果然如此。爷爷因为无法听到孩子们的声音而感到寂寞,所以他将话题转向了枫的学校生活。
“嗯……有一件事,但不是最近发生的,而是半年多前的事了。”
枫开始讲起她事先准备好的话题。
“这件事有点像鬼故事,又有点像奇幻小说,但最终还是一个推理故事。”
“哦?”爷爷脸上瞬间挂上了笑容,和刚才的反应完全不同。
无论是推理、恐怖、奇幻还是科幻,只要是“有趣的故事”他都喜欢。
枫暂停了一下,稍微压低声音说道。
“那一天,教室里一共有三十二个人。但突然之间,人数变成了三十三人。”
——爷爷,你知道吗?那时候我刚开始带六年级的班,班上有一个男女三人组很有特色。怎么说呢……如果用奇幻小说来比喻,把他们想像成J·K·罗琳(J. K. Rowling)的《哈利波特》(Harry Potter)系列中那三个小魔法师可能会比较容易理解。其中一个是正义感很强但也爱恶作剧的眼镜男孩,就叫他“哈利”吧。另一个男孩比较胆小,但心地善良,满脸雀斑,非常可爱,就叫他“荣恩”。最后一个是很有魄力的女孩,在男生群中受到有如偶像般的爱戴,不用说她就是我们的“妙丽”。
这三个人乍看之下没什么共通点,但他们却是好朋友,在班级中总是处于核心地位。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他们三个都喜欢推理和奇幻小说,所以在这点上他们是很合得来的。那天也是,三人像平常一样打打闹闹,那天的最后一堂课是“英语会话”。
现在即使是公立学校,从五年级开始就会教英语会话,这已经是共识了。顺带一提,我们班一共有三十二个学生,男生和女生各十六人。和爷爷当老师的那个年代相比,学生人数会让你感觉很少,但现在一班这样的人数是很正常的。我带了座位表来,大概像这样。你眼镜放在哪里?我去帮你拿过来。
——上课铃响了,我拍拍手说:“那么像平常一样,两人一组,只能用英文进行对话。”接着说:“可以看课本里的例句,但绝对不能说日文!说出日文的人……不能毕业!”近似惨叫的笑声此起彼落响起。虽然这是课程的一部分,但因为带着游戏的成分,基本上我认为学生们都很能乐在其中。
可是呢……这时哈利却用中指推了推眼镜,举手表示“这不是很无趣吗?我身为班长提议,来进行一场说鬼故事比赛怎样?”我提醒他说:“那就不能算是上课了。”但是全班同学都热烈赞成,纷纷附议说“赞成!”还有人说:“我想听鬼故事!”甚至一向认真的妙丽这次也加入赞成行列。“老师,试试看嘛!”全体男生一致同意。当然,对她一向痴心的荣恩也无法反对。于是,我答应他们进行十五分钟的鬼故事比赛。
——在其他孩子分享了几则似曾相识,令人莞尔的鬼故事之后,哈利站起来说,下一个轮到他。“这间教室有时会出现一个跟我们年龄差不多的女孩鬼魂,你们听过这个故事吗?”他眼镜后面的目光透出一丝惧色,但是从他脸上的表情照样无法读出任何情绪。
原本嘈杂的教室顿时安静下来,哈利不在意地继续说下去。“昨天晚上,我曾爷爷就跟我说了。据他的说法,战争时这间学校附近有一个大型防空洞,那里经常传来小孩哭声。他说没有比在黑暗中回响的哭声更可怕的东西了,空袭警报声和女孩寂寞的声音,他到死也不会忘记。”
那一刻我突然担心起那个女生,所以忍不住出声打断他。“等一下,你的故事提供了非常宝贵的资料。但防空洞只是在学校附近,所以鬼魂不应该出现在这间教室。”
“这就是问题所在,老师。昨天我在图书馆查了一些资料,结果发现一件事,那个防空洞的位置,不仅仅是在学校附近——”哈利指着教室后方,“我们现在所在的教室,刚好就在那个位置上。”全班同时转头看向教室后方。
从那之后,不管谁说的鬼故事,全班都一片寂静默不作声。我认为这已经超出游戏范围。当我拍手说“好了,说鬼故事比赛到此结束!”时,大家显然都松了口气。于是我们终于又回到了英语会话课的时间。
——“时间是两分钟,都准备好了吗?预备……开始!”全班同学分成两人或三人一组,双双靠在一起,开始用英文热烈交谈。对孩子们来说,两分钟看似很短,实际上可能比想像的要长。
如果只用课本上的例句,对话很快就结束了,于是有些男生开始看着桌子上的东西,说些“Is this a book?”或是“I have a…pencil!”这类显而易见的句子,其实还满能带动气氛的。而我呢,就从桌子之间的走道,慢慢朝教室后面走去。
从窗户看出去,樱花已经半开,虽然还不到完全盛开,但远看几乎就像全开了。接着当我走到中间一排后面的两人小组荣恩和妙丽旁边时,我转向黑板,重新看着所有小朋友。这时我看看教室里的时钟,已经过去两分钟了。
——接下来问题发生了。当我说“到此结束!”让大家停下会话时……在我身旁的荣恩和妙丽小组,两人突然拉开距离,开始争吵。平时安静的荣恩此时情绪激动,对着妙丽大吼说“我听见了!妳刚才说了日文!”妙丽也不甘示弱,“刚才说日文的明明是你!”我一边安抚他们,一边问明缘由,两人都坚称“清楚听见了有人讲日文”,而且那个声音听起来很寂寞,像是在哭。经我详细追问,他们说那个声音是从背后传来的。
当时我就站在他们旁边,我不记得我说了什么。而且我可以肯定,我的背后,也就是教室后方,并没有任何人。过没多久,班上学生开始骚动起来……他们怀疑,本来应该只有三十二个学生的班级里,出现了第三十三个孩子。那个第三十三个孩子,很有可能就是在防空洞里哭泣的那个小孩鬼魂。就在这时候,阳光突然照进了教室后面的角落,那个角落原本像防空洞一样黑暗,而且感觉比平常更狭窄。一阵风从走廊吹进来,空气中的尘埃扬起,亮晶晶的在空中飞舞。我还记得有几个女生,有如在忍着不要尖叫出来似的,捂住自己的嘴。
——那天虽是早春,但气温格外冷冽,教室的窗户全都从里面锁上了。教室前后的门虽然稍微打开,但是并没有人进来的迹象。因为是边间的教室,所以也不可能是隔壁教室的声音。哈利、荣恩和妙丽都不是会说谎的孩子,也没有欺骗大家的动机。
以上就是原本只有三十二个学生的班级,突然出现第三十三人的故事。爷爷,如果是你的话,会如何编写这个故事呢?
枫因为担心爷爷会中途睡着,所以一口气说完了故事。幸好她的顾虑纯属多余,爷爷的口气与刚才完全不同,语调清晰地说道。
“枫,能给我一支烟吗?”
2
可能是午餐时间到了,下水道施工的声音在稍早前已经停止。取而代之的是,初冬清冷的空气,带来了一声鸟鸣。
“是斑鸠,牠的叫声和猫头鹰一模一样。”
爷爷满脸笑容地说,这岂不是正好符合哈利他们的故事嘛。枫感到十分开心。因为魔法少年哈利波特有一只雪鸮。爷爷会立刻想到这一点,说明他的智力正在即时恢复。
“说来这不算是『对读者的挑战』,而是对『独居老人的挑战』。”或许是为了放松肩膀,爷爷慢慢转动脖子,接着又露出愉快的笑容。
“枫,妳的故事里隐藏着所有解开谜团的线索。如果要给这个谜团下一个标题,那就是第33人!”
枫明白爷爷所说的意思。爷爷曾经推荐她读过的一部萩尾望都 的经典漫画《第11人!》(11人いる!),故事描述在一艘只有十个船员的太空船——换句话就是极致的封闭空间中,忽然出现了一个神秘的“第十一人”,是一部著名的推理短篇。
不久,爷爷停止转动脖子的动作,然后直视着枫。
*
“这个故事中有一个重大矛盾点,只要察觉到这个矛盾点,『第三十三人的谜团』就能迎刃而解。”
枫心跳开始加速。“那么,那个矛盾点是什么呢?”
爷爷微微瞇起眼睛,仿佛要看进枫的眼睛深处。
“图上有清楚标示。简单说就是——『虽然那天非常冷,但教室的前后门仍然微微敞开』这项事实。”
果然对爷爷来说,推理就是最好的良药。
“窗户是从里面锁起来的,那为什么不把门也关上呢?为什么要开条缝让冷风进来呢?答案只有一个,为了通风。如果是超过半年多前的事,那时新型传染病正在流行。看来妳是想测试我的记忆力吧。”
爷爷的大眼睛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调皮的神情。
“接下来说到哈利,枫妳是这么说的吧,他眼镜后面的目光透出一丝惧色,但是无法从他脸上读出任何情绪。嗯,妳没有说谎,妳真的是很谨慎呢。”
爷爷慢条斯理地指指他自己的嘴巴。
“无法读到情绪是理所当然的,也就是说,他就像其他小朋友,和平常一样都戴着口罩。”
“你真厉害,爷爷。”
“不过这么一来,又出现了另一个矛盾点,那就是尽管存在感染风险,男生和女生还是双双靠在一起组成一对,开始用英文交谈这个事实。这完全无视于飞沫传染的风险——怎么会有这样不顾安全的课程呢?若说真有的话,那就只有一种方式。”
爷爷说得斩钉截铁。
“男生女生并不是和隔壁同学组成一组,而是前后同学组成一组。”
枫咽了一口口水。
“就让我用刚才的图来说明吧。首先,第一列和第三列的孩子不用移动他们的课桌,需要稍微移动的是第二列和第四列。他们一起将课桌向后移,然后将自己的椅子搬过来,和前面一列的椅子背对背靠在一起。然后他们背靠着背,各自面向相反方向开始练习英语对话。
采用这种方式,可以让每一组同学都因为隔着课桌而保持距离。确实,双双靠在一起的表述并无虚假。但他们并不是比邻而坐的,他们坐在椅子上,和前后列同学相亲相爱『双双靠在一起』。
我曾经看过相关新闻报导,当时全国各地的学校都不得不这样上课。教室后方的空间,会感觉比平常更狭窄也是在所难免。因为事实上是真的比平时狭窄。每一组后排的同学没办法将腿伸进课桌下面——于是课桌移动调整后每一直排都会比原来稍微长一些,教室后方的空间必然就会跟着变窄。怎么样,听懂了吗?如果我讲得不够清楚,枫——妳可能需要打开妳准备的第二张图。”
(哇——完全被看穿了。)枫无奈地打开了第二张图给爷爷看。
不知哪里的斑鸠又发出像猫头鹰一样的啼声。枫想起了她曾经去过的一家义大利酒吧的墙上挂着的时钟,上面就栖息着一只猫头鹰。猫头鹰是魔法师的使者,爷爷就是推理的魔法师。
“到了这一步,几乎已经可以确定第三十三个人的真实身分了。”
爷爷淡然地宣布答案,声音中满是慈祥。
“枫,第三十三个人就是妳。”
枫点点头。
“这是妳首次带六年级的班。三月初早春时期,那堂英语会话课是妳和那群可爱的孩子们充分交流的少数机会——甚至也可能是最后一堂课。想到这点,就能理解为何哈利会提议来个说鬼故事比赛,因为他想为全班留下回忆,也能理解为何妳会同意。因为这是妳第一次带毕业班,而且毕业典礼即将到来。在毕业典礼上哭泣的不会是他们,我也有过同样的经验……到时会哭的一定是老师。”
爷爷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味着过去。
“一年前还像小孩子的他们,现在已经可以熟练地进行英语对话,这多么让人欣慰啊。妳慢慢走向教室后方,眼前的樱花仿佛已经盛开,妳站在教室中间后排,正好就在荣恩和妙丽的旁边。妳再次转过身来,试图将所有人的面容深深烙印在自己心中。就在那一刻,妳不自觉地以哽咽的声音喃喃道,比如说——不行了,好寂寞啊。”
没错,至今枫依然不是记得很清楚。事后回想起来,自己真是在无意识中说出了那样的话。就如爷爷所说,那确实是不自觉的行为。在事情闹大之后,才初次意识到(第三十三人就是我)的这个事实。
“所以说,背对背的荣恩和妙丽听到了枫的声音。荣恩认为那是妙丽的声音,妙丽觉得那是荣恩的声音。二十多岁女性的自言自语是年龄暧昧、性别不详的。那两人都误认那是对方的声音。但是两分钟过去,当他们发现其实对方并没有说日文,这件事突然就变成了鬼故事,整件事情就是这样。”
枫低着头,假装气馁——实则内心偷偷吐了吐舌头。正当她接着想要说“爷爷,就这样结束了吗?”的时候,爷爷抢先一步,笑着说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这个不算是对读者挑战,而是对独居老人挑战的故事,其实分为两个部分。刚刚的故事只是序章而已,在那之后还有另一个故事用来结尾。”
*
爷爷毫不犹豫地断言。“还有另一个第三十三人。”
不会吧?他不会连这个都猜到了吧?
“明确的线索就写在第一张图里。首先,教室东侧后方,只有8号学生的椅子与其他不同,是完全贴着课桌的——这代表椅子一直收在课桌下面。也就是说,没有学生坐在这个座位上。8号座位,是一个长期缺课的女生的座位。学校经常会将长期缺课的学生座位安排在离教室后门最近的地方,以便让学生随时能够回到课堂。所以那必然就是8号座位。”
(但、但是——)
“为什么你会认为那是女生的座位呢?”
“理由我稍后会解释。首先我想探讨在这堂课中,哈利的言行举动的背后原因。妳形容他是正义感很强但也爱恶作剧。在即将毕业的最后一堂课上——在和老师同学告别的重要时刻,他会用这样宝贵的时间只是来讲一个鬼故事吓唬大家吗?通常我们会觉得,他这样的行为背后应该有其他的意图吧。”
真是太厉害了——没有丝毫破绽。
“也许他在上最后一堂课前,已经三番两次去拜访过那名长期缺席的女生,说服她来上学。『大家都在等妳』『让我们全班一起和枫老师说再见吧』。最后他终于说服成功,就在枫和其他的学生都不知情的情况下,那个女生决定要回到久违的学校。
针对这次与同学们的难得重聚,爱恶作剧的哈利想要制造一点惊喜。或许是这份玩心,才让那女生决定回到学校也说不定。首先他会讲一个关于『防空洞女孩』的鬼故事,然后在英语会话课结束时,他会大喊说『大家!看看教室后面!』这时,那个长期缺课的女生就会从东侧的门缓缓现身——一直关心她的同学们此时肯定会报以热烈的掌声——这就是原本的剧本。
从图中可以清楚看到,教室后方的门拉开得比前方的门更大,这是为了让那个女生可以没有压力地进入教室,不仅只是为了通风的原因。”
“爷爷,我有两个问题想问你。”
“妳问吧。”
“首先,你是怎么知道有长期缺课的学生的?”
“关于英语会话课,枫妳说过这样一段话,『全班同学都分成了两人一组,或是三人一组,双双靠在一起,开始用英文热烈交谈』——如果学生人数是三十二人,那么两人一组就可以分配完毕,为什么需要特别组成三人一组呢?显然班上有一人缺席。毕竟在开始这个话题的时候,妳不是就说了『那一天教室里一共有三十二个人』吗?妳只是说出了一项明确的事实。没错,那天班上确实是三十一名学生加上枫,共三十二人。”
“那我再问一次刚刚的问题,妳怎么知道长期缺课的学生是女生?”
“同样是因为妳自己已经『明示』过了。”
爷爷果然注意到了。
“在哈利说完防空洞女孩的故事后,妳说『那一刻我突然担心起那个女生,所以忍不住出声打断他』。如何?『那个』的用法有些奇怪对吧。如果妳担心的是防空洞女孩的后续情况,应该会用『这个女孩』来表示。也就是说,当妳听到防空洞女孩的故事时,妳开始担心的是那个长期缺课的女孩。在横沟正史的《狱门岛》中,『介系词的问题』曾让侦探金田一耕助困扰不已,这是段非常有名的情节,这里则是『这个和那个的问题』。不过这个故事肯定不会那么阴暗,最后一定是迎来了快乐的结局——嗯,我可以看到那个画面。”
爷爷盯着高乐斯的紫色烟雾。
“『大家,看看教室后面!』随着哈利的这声呼喊,一个低着头的女孩慢慢从教室后门走了进来。枫和所有同学顿时都感到非常惊讶,接下来则是报以热烈的掌声。完成重大任务的哈利摘下眼镜,擦拭着欢欣的泪水。『怎么样,不是鬼魂吧。大家一起说欢迎回来。预备,起……欢迎回来!』在教室外,陪同女孩前来的母亲也在擦眼泪。包括枫和那名长期缺课的女生,全体三十三人终于齐聚一堂——这就是『第三十三人!』这个故事的快乐结局。”
仿佛宣告结束的信号一般,随着躺椅嘎吱作响,爷爷慢慢将身体靠回了躺椅。
就在这时候——从玄关传来人声,几个人此起彼落地说道“打扰了”。对枫来说,他们来得真是时候,但她同时也不免对自己的礼仪教育感到汗颜。
“那些孩子——我明明有告诉他们要先按门铃的。”
“是谁来了啊?”
“哈利、荣恩,还有妙丽。”
“妳说什么?”
“前几天,我偶然在电车上遇到他们三个。他们都上了同一所中学,在妙丽的提议下,他们成立了一个推理科幻恐怖奇幻研究会。但他们三个已经把学校图书馆里的类型小说差不多都读完了。于是——我就邀请他们来我爷爷家。”
“我们可以进来吗?”那是枫所怀念的哈利的声音。
(哇——他开始变声了呢。)有点好笑,但也令人感动。
“抽烟不太好吧。”爷爷全然无法掩饰开心,看着爷爷急忙打开窗户,挥手驱散紫烟,枫随后说:“请进——!”
身形高矮不一、性格迥异的三人走进书房。当然,他们的长相并不像《哈利波特》里的那三个人,但枫私心认为他们的个性真的很像。首先是荣恩和妙丽开始吵了起来。
“这个房间是怎样……太棒了吧,全都是书。”
“这么没礼貌!应该先打招呼!”
“听说院子里有很多铃虫,这是最新的昆虫图鉴。”
“哪有人这样打招呼的。”
自我介绍也简单得很。
“是擦窗户老师——对吧?”哈利用中指推推眼镜,抬头看看书架,就直接进入主题。
“我听说这里有我们没有读过的恐怖小说……我们能没事过来这里借书吗?”
“太没礼貌了!应该说,能否容许我们来此叨扰向您借书?”妙丽纠正道。
“妳这种绕来绕去的说法感觉也怪怪的。”荣恩评论道。
爷爷笑出声来。“随时都可以过来借书。所有知名的恐怖小说我几乎都有。举例来说,你们当时不是都希望不来上学的那个女生能回到班上吗?那么关于『可以实现任何愿望的故事』,你们觉得怎样?”
“那就是常见的童话故事吧,一点也不恐怖。”
“你是这么认为吗?”
爷爷露出了恶作剧的笑容,然后他指着最前面的书架一角——
用和他常说的那句话,完全相同的语气,他说出了“可以实现任何愿望的故事”——这世上最恐怖的小说书名。
“枫,可以帮我拿那本收录了雅各布斯 (W. W. Jacobs)的〈猴掌〉(The Monkey’s Paw)的短篇集过来吗?”
8:萩尾望都:创作生涯超过五十年,其创作广及科幻、奇幻、推理、爱情喜剧、神秘悬疑等类型,是第一位以少女漫画家身分获得日本政府颁发紫绶褒章并受封为文化功劳者,被誉为“少女漫画之神”。
9:英国作家W·W·雅各布斯,创作的超自然题材短篇恐怖小说,收录在短篇故事集《驳船夫人》(The Lady of the Barge)中。讲述一只能够实现三个愿望的猴爪,但许愿者会因为这些愿望而付出惨痛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