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妳大概没有察觉
我首次为妳拍下的照片
妳大概没有察觉
我和妳的两人合影
(想不到周六一大早就这么活跃。)枫心想。在东京近郊的老街,一条河沉重缓慢地流过。冬日里的温暖阳光照射在河岸上,她抱膝坐在河边,目光观察水面的动静,看起来像是只有眼前的水在流动。
远处的对岸边,一艘进行护岸工程的挖泥船,用几乎静止的速度缓慢前进。枫背后的散步道上,享受散步和慢跑的人们,不断来来去去,与这种慢条斯理的景象形成对比。
河边传来的是打棒球、网球和槌球的人们,毫无间断的欢声笑语。然而这些热烈的声音在枫的耳中听起来,就像她来这里时乘坐的那班暖气开到十足的电车中,诱人入睡的规律振动声一样。
(不行,我好困。)
她强忍着哈欠,头上突然传来一声怒吼。“妳要休息到什么时候?”穿着运动装的岩田像一尊金刚像似的站在那里,双臂交叉胸前。
“休息得越久,肌肉就越僵硬,脚步也会越沉重。而且妳还穿着平时的运动鞋,妳这样的态度就是小看马拉松赛。”
“穿平时的运动鞋不行吗?”
虽然她选的是和衣服同样不起眼的鞋子,但她还是不太高兴。
“我按照你的话,认真地买了跑鞋。”
“那妳更需要努力。来,补充水分后站起来。”
(简直是魔鬼教官。)
她听从指示用宝特瓶里的矿泉水润润喉,回到散步道上,再次跟在岩田后面开始跑步。
在枫任职的小学里,三周后就要举行一年一度的马拉松大赛。像枫这样的运动白痴往年绝对不会参加,但今年情况不同。不知是怎样的因果关系,枫将担起保护殿后学童的任务,陪着孩子们跑步。
这八成是岩田的阴谋,他就跟每年一样,担任领跑的角色。枫恶狠狠地瞪着岩田随着跑步规律晃动的背部。就算是为了训练,她实在不能理解为什么需要转乘好几趟电车,甚至还得把行李寄放在车站投币储物柜,千里迢迢来这么远的地方。
但是,在漫不经心跑步的过程中,她似乎理解岩田为何珍视这个地方和这个时间带的原因。铺设完备的散步道,宽度大约有五公尺,对于交错来往的行人来说,空间十分充足。
一对体面的老夫妻带着一条大型犬走过,擦肩而过时,他们微笑着对岩田道了早安。从那只爱尔兰塞特犬用力摇着尾巴的模样推测,那只狗应该也认识岩田。
接着是一名年轻男子,穿着立领运动夹克和紧身裤,一身专业的跑步打扮,他也在擦肩而过时对岩田点头致意,说声辛苦了。他拉下脖子上的保暖围巾,露出一口白牙灿笑后离去。
(原来如此……这种感觉其实挺好的。)
在周六早晨的散步道上,就有这样宜人的互动。这时突然又出现了一名看来约三十多岁的女子,穿着帽衫,肘部摆成直角规律地摆动,大步走着。看到岩田的身影,她嘘了口气并停下来。
“早安,岩田老师。你每周都来,这么热心。”
她喝了一口用颜色鲜艳卡通图案的毛巾包着的饮料,偷偷瞥了枫一眼。
“哎呀。”她把饮料夹在腋下,用双手掩住嘴,对岩田耳语道。
“好漂亮的女生喔,她是你的女朋友吗?”
等等,这位大姐。妳这样用手遮住嘴有意义吗?完全没有。这边根本都听得一清二楚。
“不,还不是。”那个“还”字完全多余啊。
帽衫女子说:“抱歉打断你们了,祝你们运动愉快。”并对枫投以意味深长的一笑,然后又弯着手肘,踩着有节奏的步伐走开了。
唉,完全被误会了。不过呢——枫拍了拍酸痛的大腿,(看在他告诉我这么好的运动场所,就别太在意吧。)
她决定放过此事,再次跟在岩田后面跑了起来。但不知是否因为不习惯跑步的关系,没多久她就气喘吁吁了。等等……岩田老师,你是不是加速了?
不行了,已经筋疲力尽了。但是和枫相反,岩田回头说话时,简直气定神闲。
“结果四季那小子果然还是没来。基本上,周六早上他就是个废人。”
“啊……你说什么……”
“咦?”
岩田注意到上气不接下气的枫,停下脚步说:“难道枫老师也成了废人吗?”他又露出那个会让整张脸皱在一起的咧嘴笑容。
“这次就把那里当终点吧。”
在让身体冷却一下的藉口下,枫朝着岩田指着的那座铁桥,摇摇摇晃晃走过去。接着,就听到桥下传来了熟悉的男低音。
“你们两位辛苦了。”
声音的主人一边从便利商店的袋子里取出一罐啤酒,一边拨着长发。
“流汗之后,当然要来罐这个。”四季说道。
这座位于散步道中继点的桥,在河畔一带投下了巨大阴影。三人在骰子形状的水泥堤防上,找到了一处有阴影的地方,并排坐下打开啤酒。户外的空气加上冰凉的啤酒,渗进了燥热的全身。
“好喝。”枫脱口而出她最自然的感受。
不久前她还嫌啤酒苦,现在她终于明白了啤酒的美味。
“啊,刚刚消耗的热量都白费了。”
岩田一边抱怨,一边咕噜咕噜地大喝一口。
“不过我还是会好好享受它的。”他瞪着四季说。
“你为什么不准时过来呢?”
“喂,话不是这么说吧。”四季笑嘻嘻地吐槽。
那一刻,枫意识到他们有一个共同点。没错,尽管类型完全不同,他们两人的笑容都非常迷人。
“学长你肯定一开始就没想过我会来。谁会在周六早上跑步啊,简直有病。”
“喂,虽说是周六早上,但集合时间是十点。这时间有很难吗?”
“对我来说是很难,而且学长你其实偷偷窃喜可以两人单独跑步吧。”
“你烦不烦啊?再给我一罐啤酒。”
“好的。”四季将啤酒罐精准地扔给岩田,然后转向枫问道:“最近妳读了什么无聊的推理小说啊?”
来了,今天他又理所当然地把“无聊”当前提。
“谈无聊的推理小说也挺无聊的不是吗?”
“所以我们才要反过来,从它的缺点中找到乐趣啊。这就是推理小说这种独特文学形式才有的精髓。”
就在这时,岩田插嘴说:“等一下。”
“你们两个总是开心地讨论着推理小说,偶尔也让我说说话吧。”
“什么?”四季表示疑惑。“学长你有办法讨论推理小说吗?”
“别小看我。”岩田喝了一大口啤酒,然后得意地说:“我想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新理论,保证让你们吓一跳。我称之为『职业摔角=悬疑小说理论』。”
“哦哦。”四季的眼睛睁得圆圆的,一副很有兴趣的表情。“愿闻其详。”
听到四季这么说,岩田似乎信心大增,他鼻孔喷气说道:“枫老师,妳知道我喜欢职业摔角吧?”
“我是第一次听说。”
“是吗?”
岩田有些慌张地挠了挠鼻侧,然后转向四季。“听好了,职业摔角和推理小说非常相似。比方说,推理小说中常会出现某个词汇,这个词汇在职业摔角界也很常见。”
岩田提高嗓门说:“对了,我们来玩个游戏吧。问题!在推理小说和职业摔角中经常出现的,由两个汉字组成的某个词汇是什么?好,请抢答!”
两人几乎同时答道:
“流血。”
“是流血吧。”
岩田懊恼呻吟。“答、答对了……”
“你们怎么知道的?”
“学长,你太肤浅了。”
“我觉得太肤浅。”
“你们不要异口同声好吗?”
四季看着脸色不悦的岩田,有些担心地问他。“不会……就这样而已吧?”
“别傻了,我有很多理由证明,职业摔角和推理小说是一样的。”
岩田从腰包里拿出一本笔记本,舔了舔手指翻开书页。
“我可是做了很多研究。以前有一位名叫杀手卡尔·考克斯(Killer Karl Kox)的著名摔角选手,他的外号说出来可厉害了,叫做『杀人狂』。怎么样,够直接了吧?”
“肤浅。”
“我也觉得肤浅。”
“我说过不要异口同声!我想想,其他还有……很多有着推理小说般外号的摔角选手。首先是『杀人医生』史蒂夫·威廉斯(Steven Williams)。一个医生竟然是个杀人犯,不会很恐怖吗?另外不能忽略的是『违反枪炮弹药刀械管制条例男』卡尔·安德森(Karl Anderson),警察到底在干么啊?此外还有很多。但最厉害的还是『囚犯』吉姆·达根(Jim Duggan),这个角色是一个穿着囚服的死刑犯,但在比赛时会被特别释放出来。”
说完,岩田砰的一声阖上笔记本,仿佛在说“看,厉不厉害”。
“咦……结束了吗?”四季问。
“结束了。有这么多材料应该足够了吧。”
“唉,真是受不了。”四季叹口气,拨了拨长发。“如果你要主张职业摔角等于推理小说的理论,我希望你能看到更本质的部分。确实,两者有很多相似处。但是,摔角选手那种猎奇的角色和推理小说中的杀人者形象,共同的也只有表象。我们应该更全面的,用鸟瞰的角度关照职业摔角的全貌。”
“听起来好难。”
“其实很简单。在成功的职业摔角比赛中,一定会先安排让观众惊讶的事件。譬如说,传说中首次登场的最强摔角选手,展现了他压倒性的实力,打败了团体的头号王牌。又或者,由于意外的乱入或背叛,团体内的势力瞬间猪羊变色。这些开幕战中会发生的事件,就很类似于推理小说中所谓的意外开场。”
四季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
“当全国巡回赛开始,开幕战的意外事件将发展成多个含有不同主题的故事。遗恨、友谊、正义、复仇——甚至衰老也会成为一项主题。凡此种种都相当于推理小说中的中盘戏剧性展开。”
无视于两人的目瞪口呆,四季继续说下去。
“然后这些故事都会被带进最终战的大会场上,并且以没有一丝多余的完美方式收官。毫无瑕疵的王牌,换句话说,也是那展现了神一般智慧的名侦探,用出人意料的技巧击败了最强大的敌人。当观众离开赛场时,他们内心澎湃的快感,就恍如读完了一本精彩的推理小说。而两者之所以有这种相容性,是因为它们都属于正面意义上的『虚构作品』。再者——”
“你的话太长了!”岩田忍不住抱怨起来。“不要随便抄袭人家的理论啊,而且怎么感觉比我有深度。”
“是学长你太浅了。”
“你真的很烦吔。你明明最讨厌运动,为什么唯独谈到职业摔角会让你如此热血?”
“职业摔角不是运动,是浪漫。”
“浪、浪漫?”
“六公尺见方的摔角擂台,是摔角选手挥洒自己人生的画布。还有——”
“好了,你回去吧,你这个酒鬼!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就像职业摔角一样,他们两个无止境地拌嘴。枫打开了第二罐啤酒,吸了口逐渐变暖的冬日空气。
然后——就像啤酒一样,她发现三个人在一起的气氛真是太美味了。
——就在那一刻。枫突然感到头上有股奇怪的视线。她胆颤心惊地慢慢抬起头,果然在桥上的人行道上,有人双手握着栏杆,正死命往下盯着他们看。
因为逆光的关系,只能看到一个黑影。但是枫觉得,那个影子是故意计算好逆光的角度,故意瞪大眼睛,故意将脸露给她看的。
“那个——不好意思打断你们讨论。”
她避开了桥上的目光,小声对两人耳语。
“你们看,桥上有人。”
“啊。”岩田说。
“确实有。”四季说。
“不瞒你们说,最近这个月,我时不时感觉好像有人在跟踪我。不是啦,如果要说我是自我意识过剩,也可能就是那样。”
枫吞吞吐吐地继续说道。
“但就在差不多刚好一个月前,我开始几乎是每天都会接到无声电话。啊哈哈,对不起,可能只是我想太多了。”
——听到这里,岩田二话不说,直奔桥墩旁的楼梯而去。
“等等,岩田老师!”
“不,应该要去确认一下。”
四季用五只纤细的手指抚着他尖尖的下巴。
“枫老师,那些电话来源当然都是未显示来电,对吧?”
“是的。不过,更多的是公用电话。”
“妳家附近有电话亭吗?”
“有,就在我住的公寓前面。现在还有电话亭真的很稀奇。”
四季沉默下来,望着闪耀的水面。
受不了这股沉默的枫,强迫自己露出笑容。“哈哈,可能只是个恶作剧电话啦,不好意思,因为我个人的事惊扰大家了。”
“不,”四季以前所未有的认真神情说道:“这个不能等闲视之。”
就在此时,岩田喘着气回来了。“那家伙……一下子就跑掉了。他的跑步技能相当不错。”
然后——“这个不能等闲视之。”他和四季说了完全一样的话。
妳注意到了吗
今天我对妳说话好几次
从比妳想像的
更近更近的地方
2
正好是一周后的星期六早上——岩田一个人在同样的河岸步道上跑步。他觉得和上周相比,今天感觉更冷了。但他记得天气预报的温度,比上周高三度。
(难道我觉得冷是因为……)
一种不想承认的羞耻快速掠过岩田心中。
(是因为枫老师不在身边吗?)
——不,停下来。你这样太俗辣了,岩田。
每周六早上都会花将近一小时来这里独自跑步,已成为他的惯例,而他也从未觉得孤单或者寂寞。
话说回来,万一真的有跟踪者,还让她花时间来这河岸就太危险了,于是阻止她来的,不就是自己吗?最重要的是,上周就已经很俗辣了,本来只要大方邀请她就好。
(但因为害怕被拒绝,所以也邀了四季。)
而且,发现四季没来时——
(我其实很开心呢。)
岩田摇摇头,提高跑步的速度。幸好,为了防范可能会下雨,他多穿的那件防风外套,产生了有如桑拿服一样的作用,迅速地让身体温暖起来。和带着爱尔兰塞特犬的老夫妻打招呼,和穿着立领运动外套和紧身裤的年轻人友善相互问候后,他心中的寒意逐渐消散。
好的,感觉很好。这里果然是最棒的。然后——
(真希望能告诉爸爸和妈妈这个地方。)他有点遗憾地想着。
岩田不久就到了上周他们在桥下喝啤酒的地方。
(稍微休息吧。)
在散步道前方约五十公尺的地方,他看到了上周也见过的帽衫女子。他举起手代替打招呼,然后离开散步道,走向堤防。
乌云密布的天空远方,有雷声响起。正如天气预报,可能会下起阵雨。可能是因为这样吧,今天河岸上都没什么人。
不对,还是有人——岩田注意到,巨大的桥墩阴影里,有两个男人在争吵些什么。一声怒吼随着冷风传来,看起来不是小事。
“发生什么事了吗?”他快速走下水泥堤防,走向那两个男人。
但不知是不是没听到他的声音,还是故意无视于他——两个男人抓住彼此的手臂,争吵得更为激烈。其中一个是穿着西装的五十多岁中年男子,另一个穿着橘色T恤,看起来约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年轻人高声嚷嚷着什么,然后中年男子一副要结束争吵的架势,用力推了年轻人的身体。
“别以为我好欺负。”
这时中年男子的手,像钟摆一样摆了一下。
“不会吧?”年轻人惊讶地喃喃说道。
中年男子没有看岩田一眼,直接跑向了桥墩另一边。接着,年轻人膝盖瘫软慢慢倒下——岩田勉强接住了他的身体,至少避免他伤到头部。
“你没事吧?”
但是,年轻人闭着眼睛,脸上正迅速失去血色,完全没有回应。他的年纪小到让岩田吓了一跳。
(简直就像我班上的孩子一样——他可能才十几岁。)
在岩田心跳加速的同时,他的手背碰到了一个突出的硬物。有种粗糙、独特的触感。
(难道说——)
果然如他所想,是插在年轻人肚子上的一把刀。年轻人的颈部被岩田左臂抱着,已经被汗水湿透。但是,他身上的“液体”不只有汗水。一种深色的液体,正把他的橘色T恤染成更鲜艳的红色。
流血,杀人,凶器。不知为何,上周谈论推理小说时,提到的这些词汇,突然闪过脑海。我在想什么啊,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吧。
“你撑着点!我现在就叫救护车!”
岩田一把抱着年轻人,并试图从腰包里拿出手机。但他的腰包拉链却怎么也打不开。为什么啊?该死的!
(啊!我明白了。)
岩田总算明白为什么拉链打不开。因为手上沾满了血,造成手滑。别急,冷静点,每分每秒都很重要。
就在这时——突然大雨开始倾盆而下。抬头一看,堤防上那名穿着帽衫的女子正掩嘴站在那里。啊啊,太好了,有救了。
“妳看见了吗?”
女子点了好几次头。
“妳有看见那个跑掉的男人吗?”
女子更用力地点头。
“那个,对不起!请帮忙叫救护车!”岩田使尽全力大喊。
即使他能拿出自己的手机,因为血糊掉的关系,也不敢保证可以正确点击银幕和数字。
但是——帽衫女子这时却做出了岩田意想不到的行为。她仿佛完全听不见岩田的呐喊,迈开大步,快速离去。
“等、等一下!喂!”
这一刻,岩田觉得他的表情应该近乎哭泣。
“为什么啊! 喂……喂!”
为什么?我们彼此不是经常打招呼的交情吗,妳为什么要逃跑?岩田张开嘴巴,茫然看着女子消失在散步道的另一端。
雨变大了,击打在他的脸颊上,让他猛然清醒。
(对了!必须叫救护车!)
就在他回过神来的那一刻。
“这位先生,你冷静点。”
背后传来仿佛温柔又仿佛严厉的声音。转过头去——一名穿着制服的年长警察拿着警棍站在那里。
“就那样,不要动。请保持不动。”
“警察先生!赶快叫救护车——”
“我刚才叫了。首先,请你冷静下来,把你的手从那里放开。”
(从哪里放开?)
他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右手紧握着刀柄。
(——我握着什么啊我!)
他惊慌失措地放开了仍插在年轻人身上的刀。他可能是在无意识中,因为犹豫是否拔出刀以进行紧急处理,所以不由自主握住了刀柄吧。
“可以慢慢举起你的右手吗?”
岩田按照对方的话,做出一个像是叫计程车的姿势。他用眼角瞥到了自己血迹斑斑的手。从他用膝盖和左臂支撑的年轻人的口中,流出了带血的泡沫。
(拜托,别死。)
“把脸朝向另一边——对,就那样,请不要看向我。”
警察过于冷静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妙的违和感,在岩田耳朵里回响。他那周到的语气不知为何也让人感到不悦,最重要的救护车竟然还没来。
“紧急通报,紧急通报。呼叫总部及该辖区附近PC。”他似乎正在使用无线电。“PC”应该是警车的简称。
“——桥墩附近发生了伤害事件。正在极近距离辨识嫌疑人中。我方……讯号中断。总部听得见吗?请回答。重复一次,正在辨识嫌疑人中。我方认为可以抓到他,但也有可能遭到抵抗。请附近的PC以最快速前来支援。再重复一次——以最快速度。”
“等等,警察先生,我不是凶手!凶手是那个逃跑的男人——”
“不要说话。”
随着警察慢慢靠近,他听到金属的铿锵声。
(是手铐吗?)
不知何时,现在已是大雨如注。
3
枫一早就很专心阅读,并未注意到外面下雨。她赶紧将晒在阳台上的衣物收进来,再次坐在沙发床上,拿起了最近重新受到高度评价的推理作家希拉里·沃 (Hillary Baldwin Waugh)的作品。
书名是《案发当夜下着雨》(That Night It Rained),她再次觉得这个书名俐落又好有风格啊。当她轻轻地将用来做书签的濑户川猛资的讣闻剪报——做了裱褙,这是她珍贵的收藏——放到桌上时,她意识到手机里的未接来电纪录,显现了一个异常的数字“十五”。
最近,无声电话的次数越来越多,所以她基本上都设定勿扰模式。可能是因此而没注意到来电吧——但就算是这样,十五通也太离谱了吧。
是未显示来电吗?还是公用电话?枫忐忑查看了来电纪录。
〈岩田老师〉
〈岩田老师〉
〈岩田老师〉
(等、等等,这是在开玩笑吧。)
萤幕上整排都是同一个名字,令人感到不安。十五次来电都是岩田打来的。而且这些电话都是在大约三十分钟前的五分钟内密集拨打的。
(这绝不是小事。)
枫努力压抑着加速的心跳,返回主画面。果然,从岩田那里收到了三条讯息。
“女人”
“消失了”
“找到她”
讯息的发送时间,是在十五通未接电话之后。
(究竟是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
不过现在首要之务,不是去猜讯息后面的意思。枫立刻拨打回去,但无论打多少次,都只能听到“您拨打的电话现在无法接听……”的冷漠女声。
(对不起,岩田老师。)
(我没有接到你的电话,真的很对不起。)
他可能会再打来——枫关闭勿扰模式,然后打开联络人,准备向四季求助。就在这时,手机的来电铃声突然响起。
“哇!”她被自己有如尖叫的声音给吓到,手机掉到了地上。枫赶忙捡起来查看萤幕,看到一个陌生的号码。
(说不定是岩田老师家里的电话。)
她急忙按下通话按键,只听见一个男性沙哑声音说道〈喂,打扰您休息了,不好意思。〉
〈请问这是某某小姐的电话吗?〉对方确认了枫的姓氏。
“是的,是我,怎么了?”
〈我是A警察某某某〉对方礼貌地报出自己的职位和姓名,然后说〈事实上,刚才你的同事岩田先生因涉嫌重大以伤害罪遭到逮捕。我们正在办理拘留手续。〉
“什么?”她再次不由自主发出尖叫声。
(伤害罪?)
(被捕?)
(拘留?)
这一连串出乎意料的词汇——理解这些意义需要几秒钟的时间。
〈喂,妳听得到吗?〉
“啊,是,我听得到。”
〈我们问岩田先生有没有紧急联系人时,他说他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也没有其他亲戚。然后他提到了妳的名字。到这里都没问题吗?喂?〉
枫再次陷入无言。她按住胸口,努力平复呼吸。
“是的,没问题。”
〈一般情况下,我们并不会立即联系涉案人的工作场所,但考虑到特殊情况,我们认为倘若在拘留所发生了什么意外,可能会导致很多问题,所以根据局长的方针,我们才联系妳。〉
“请等一下,这个所谓的意外——”她提起精神,说出了那个讨厌的词。“你是指自杀吗?”
〈关于这部分,我们按照局长的方针不能回答。现在我会为妳说明会面手续,可以请妳记下来吗?〉
我要保持冷静才行。我倒是想问,谁是局长啦?
“请问,在这之前,能不能先告诉我,这次伤害事件的具体情况?”
〈这是正在调查中的案件,我无法回答。另外,在会面过程中也请避免提及案件相关的话题。否则我们将不得不中止会面。〉
“怎么这样——”枫硬生生吞下一句话,这也是那位局长的方针吗?
〈我再重复一遍,请问妳准备好笔记了吗?〉
她记笔记的手不停地发抖。比岩田因伤害案被捕,更令人震惊的是,那个开朗的岩田竟然没有父母和兄弟姐妹。越写越难掩震惊,枫的眼睛自然热了起来,热,而且疼。
“喂,四季吗?你醒了吗?”
〈……没有。有,醒了。〉听起来是半死状态。
原本决定再也不在星期六上午打电话给他,但现在事态紧急。
“对不起,但请你清醒一点!”枫接着迳自将事情始末说给了四季听。
〈这状况不妙。〉哪怕是四季,这下也清醒过来了。
〈我在猜,学长打电话给妳,应该是在被捕前或刚被捕的时候。之后他在警车里又乘隙偷偷发了短讯给妳——〉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再次感到无限后悔,为什么没有注意到呢?要是当时有稍微瞄一下萤幕的话,就能接到电话了。
“所以他的手机现在应该已经被没收了。”
〈我猜也是这样。我们应该尽快去见他,从他本人那里了解详细情况。只是,我是之前参与了一部法庭剧后才知道,会面时是不能谈论案情的。〉
“那个警察也是这么说的。”
〈此外,从被捕算起的三天里,也就是所谓的“最初七十二小时”,重点会彻底放在侦讯上,基本上是不让会面的。不过我还是会尝试申请看看。〉
“我也会去试试。”
〈无论如何,〉我猜想四季此时在手机那头又拨了一下头发。
〈我们要在会面前拟定好作战计划,我会想出对策的。〉他冷静说道。
4
果不其然——尽管多次申请,但是与岩田的会面,最终还是在他被捕后的第四天,也就是隔周星期三才获准。由于是非假日,我不得不向学校请病假,但也别无选择。
至于岩田的假,就请四季扮演岩田的弟弟,以家庭状况为由,请了将近一个礼拜的假,总算没把事情闹大。
但对枫来说,形势依旧严峻。尽管都过了七十二小时,岩田仍然没有获释,这意味着警方已对检方提出首次拘留请求。也就是说,警方对岩田的怀疑正在加深。
和四季一同在拘留管理课办理会面手续的过程中,枫一直反覆思索到目前为止获得的资讯。到了今天,终于首次出现关于这起事件的报导,但也只有在部分晚报上以简单几行文字带过,能从报导中得到的资讯太少了。
上周六上午十一点左右,A川河岸发生一起利器伤人事件。十九岁的男性被害人目前仍处于昏迷状态,伤势严重,并不乐观。而因涉嫌伤害以现行犯遭逮捕的二十七岁男子——报导中没有提到,但当然是指岩田——始终坚称自己无罪。报导中的资讯只有这些。
剩下的关键就在岩田发给我的邮件中的“女人”、“消失了”和“找到她”这三句短短的话。
(实在不愿多想,但……)
一种可怕的未来可能发展闪过枫的脑海。如果这名少年不幸死亡,那么罪名将立即从伤害升高为伤害致死,甚至有可能变成蓄意杀害。岩田会成为嫌疑人,全名会被媒体大肆报导。
不知道透过今天的会面,能知道多少真相。倘若拘留期间结束后,移送检方,基本上就会被起诉。一旦被起诉,这个国家的司法现实就是,会有九十九%的机率被判有罪。
岩田那么单纯的人,很难想像他在现阶段就会聘请私人律师。为了证明清白,必须从岩田本人那里获取信息。尽管可以进行一般对话,却完全禁止谈论案情。智慧型手机和录音机等电子器材,更是绝对不准携带入内,而且会面时间只有短短十五分钟。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比赛。)
一名穿着制服的年轻男警员打开了门。枫与四季默默对视后,走进了会面室。
就像四季告诉她的那样。一进入会面室,枫立刻注意到房间中央,有一片在电视剧中常见的透明隔板。隔板中央安装了一个有边框的圆形配件,上面开着许多孔——据说那被叫做传声孔。
隔板的另一侧被称为受刑人区,这边被称为访客区,这些都是她为了今天的会面,所做的预习。那一侧还没有人进来——但两人刚在折叠椅坐下,就先各自确认了包包中的物品,并将笔记本放在腿上。他们不想浪费任何一秒钟。
不久之后,一位身着套装,姿势端正的年长女士,踩着响亮的脚步声走进了受刑人区。该名女士推着眼镜自我介绍说:“我是拘留管理课的某某某。”
“猜错了。”四季用只有枫听得到的音量悄声道。在枫的眼中看来,这位管理人员应该属于处事保守,非常严格遵守规则的那种人。
(就像我们家长会的主席。)她不太礼貌地这么想道。
“我并不是说你们会这么做,但过去曾有串供湮灭证据的前例,所以在会面过程中,请全程避免提及案情。”包括电话在内,这已经是枫第三次被警告了。
“此外,如果我认为你们正在谈论案情,我将立即结束会面。”管理人员随即瞥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从现在开始,时间将限定为十五分钟。好了,五之二先生,请进。”五之二似乎是指第五间拘留室的第二个人。
四季再次低声道:“如果学长是五年二班的班导,那就有趣了。”
很可惜,他是四年三班的。话说,现在是讨论这种事的时候吗?枫实在不确定四季到底是个天生的怪人,还是尝试以某种方式缓解紧张。
还没来得及得出结论,管理人员又踩着喀喀喀的鞋声,走向了角落的桌子。接着,看起来满脸疲态,还带胡碴的岩田出现了。
(好可怜,他应该每天都被逼问吧。)枫正在这么想着。
岩田冲到隔板前大喊:“枫老师!四季!”接着喊:“真的不是我!是个穿西装的五十多岁男人干的,我看到了!我只是帮忙,这时刚好警察……”
“够了!”管理人员有如踢开椅子般猛地站了起来。
(等、等一下。这是在开玩笑吧——就这样结束了吗?)
“也太快了。”四季这次的声音挺大。
才刚开始还不到十秒钟。“五之二先生,你是怎么回事!”管理人员刺人的眼神,从岩田的头顶一直扫到脚下。这就是所谓的用眼神杀人。
“对、对不起,我一不小心就……”
“下次再犯,我就立刻结束会面。”管理人员一边用杀人的眼神瞪着四季和枫,一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枫松了口气。(岩田老师你也真是够了——拜托饶了我吧。)
不过,他有看到真凶,而且还是个穿着西装的五十多岁男人,能够得到这些新资讯还算不错。但是,不可以再有任何失误了。从现在开始,必须格外慎重行事。
“岩田学长,我们带了一些探望物品来给你。”如事前沟通的那样,四季首先把手伸进波士顿包,展示已经在“探望物品”清单上写明并获得许可的几样东西。
“首先是现金。我本想多借一些钱给你,但规定只能带三万圆。”据说只要有现金,就可以在所内的商店买到大部分必需品。
“谢谢,四季。这对我很有帮助。”
“然后是内衣和一套运动服。运动服内衬绒毛,所以很暖和。”
“啊啊……这很实用。这里真的很冷。”岩田看来打心底感到开心,摸着自己长出来的胡碴。
“最后我还有一个礼物。”四季再次伸手到包包里。
(什么——我怎么没听说。)
当四季拿出一个脏兮兮的棒球握在手里时,他完全无视于枫的惊讶表情。
“给你一记直球,接住它吧。”
“你这家伙……”
“反正你很闲,就好好沉浸在回忆中吧。”
岩田又说了句“你这家伙”,然后把手放在隔板上。
“太夸张了啦。”他的脸又皱了起来,但不是平常笑起来那样,而是皱得怪模怪样。看着看着,他就泪眼汪汪了。在那一刻,学长和学弟——昔日的投捕搭档,彼此点点头仿佛确认了某种暗号。然后四季用手肘轻轻推了枫一下。
(轮到我了!)动作要快——但不能急。枫润了润嘴唇,然后开口说出和四季一起练习的台词。
“话说岩田老师,我记得你喜欢看推理小说对吧?”
岩田傻傻地张大了嘴巴。“没有啊,别说是推理小说,我根本就讨厌所有小说。我唯一会主动去看的大概就只有《妙厨老爹》吧。”
四季赶紧打断他说:“你很喜欢的,不是吗?”
“你干么表情那么凶啊……喔喔喔。”
喔喔你个头啦。
“喔喔,对对对!原来是这样啊,我懂了。”岩田瞬间皱起脸,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我喜欢推理小说,而且我无聊到都没别的事情做了。”
(很好,继续保持下去——)
在如此严格的限制之下,他们只能拐弯抹角获取资讯。
岩田传来的短讯中写着“女人”、“消失了”、“找到她”这三个字眼。“女人”指的是什么地方的什么人呢?“消失了”是指从哪里消失呢?而且,如果那个“女人”与案情有关,她当时又是穿着什么样的服装呢?如果能从岩田那里获得有效资讯,就能成为寻找“女人”的线索——
“今天我带来了岩田老师你最喜欢的作家的两本推理小说。”她从包包里拿出了第一本书,透过隔板展示给他看。
“你知道的,就是希拉里·沃的作品。”
“啊,喔,那个希拉里。”岩田虽然略显笨拙,但也跟着演了起来。
“没错我最喜欢了,正想再读一遍呢。”
“这本就是他的经典名作之一,《案发当夜下着雨》。”
枫瞥了一眼管理人员。他正面向桌子在写些什么,但并未特别表示怀疑。
岩田把眼睛贴近书本后,认真地对两人点了点头。看来他已经明白了枫想引导他,谈出事那个雨天的意图。
“岩田老师,经你推荐后我读了这本书,这本书无疑是警察小说中的杰作。于是我还想再读一本沃的作品。”枫故意放慢动作,从包包里拿出了希拉里·沃的代表作。
一九五三年出版,喜欢古典推理的读者都知道的,本格派风味横溢的警察小说中的金字塔。枫留意着自己的发音,特意一字一字清晰地说出书名。
“《失踪当时的服装》(Last Seen Wearing...)……”
她用眼角余光似乎看到管理人员站了起来。但这里是关键时刻。
“岩田老师,你这么会推荐书。”枫把心一横,继续说道,“能否告诉我,这本书的剧情大概在讲什么呢?”
5
幸好,当他们到河边散步道时,天色还很明亮。朝下看过去,河岸上的冬日枯草,颜色比起两周前似乎又淡了一些。和岩田的会面,算是有一些收获。
枫和四季一边走,一边打开笔记本,再次确认以《失踪当时的服装》的剧情大纲为名,从岩田那里获得的资讯。
岩田短讯中的“女人”,是指枫也在这里遇见过的那名“健走的女子”。岩田完全不知道她的身分,他们之间的交情,仅限于每周六的上午,在这里彼此短暂问候。她的服装永远是朴素的单色帽衫。
还有,尽管她看见了事情的全部过程——也就是真凶杀伤被害人后逃跑,然后岩田赶来试图帮助被害人的过程——她却从那里“消失了”。也难怪岩田会拜托枫要“找到她”了。
只要有她作证,岩田的清白就能立即得到证明。当然,岩田也有跟警方说这件事,请他们去找这名“健走的女子”。然而,警方却说他们问过附近民众,并没有这样一名女子——
“都这个年代了,实在很不愿相信有这种事,”四季走在旁边低声说道:“但是警方会不会已经认定学长就是凶手,所以根本没有调查呢?”
“你是说警方在唬我们?”
“听说以前这种事情是家常便饭。”
枫紧握拳头。(如果是这样,那就更必须找到那名健走的女子。)
这时,枫看到从散步道的对面,一对有过一面之缘的老夫妻牵着狗走过来。
“打扰一下。”枫推着四季跑过去。
“不好意思,上上礼拜六我在这里跑步,你们还记得我吗?”将白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的老太太,带着优雅的笑容回答说当然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