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请保持名侦探原来的样子(出书版)》作者:[日]小西雅晖【完结】 > 《请保持名侦探原来的样子》作者:小西雅晖.txt

第五章 幻影女子.2

作者:日-小西雅晖 当前章节:14379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11:34

“因为之前都没见过妳,而且妳又长得这么可爱。后来我先生还一直在谈论妳呢,对吧?”

“妳干么说这些啦。”看起来非常绅士的老先生难为情地阻止她。“如果我没记错,妳是和岩田老师一起的对吧。”

“没错。我想请问的是,你们是否认识另一位经常来这里的女士——就在我们后面不久,一名健走的女子。”

“健走的女子?”老夫妻彼此看了一眼,有点困惑。

“可以形容得更详细些吗?”老太太问。

“她穿着深色帽衫很朴素,我记得那天她穿的是灰色。年龄大概是三十多岁。还有——”

“她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枫尝试唤起对方记忆。“她把手肘像这样摆成直角,一步一步走得很踏实。”

老夫妻再次彼此对视,纷纷表示完全没印象。

“怎么会呢……”爱尔兰塞特犬绕着枫的脚打转。

他们一边制止狗的动作,一边说:“抱歉我们帮不上忙,那就先失陪了。”

(等等。)枫回头想叫四季也问些问题时,发现他在远远的后方,摆出战斗姿势。(不会吧。)老夫妻就这么走掉了。

“喂,四季,你不会是……怕狗吧?”

“别开玩笑了。”四季脸色苍白以辩解的口吻说道:“我就是不信任那些不懂人话的生物。而且在推理小说的世界里,狗根本就是不能被信任的对象不是吗?譬如福尔摩斯系列中《巴斯克维尔的猎犬》(The Hound of the Baskervilles)里的魔犬,那简直就是怪兽了吧。”

不会啦,推理小说中还是有很多可爱的狗狗表现也很出色啊。虽然想这么回他,但感觉这一说起来又会没完没了,于是枫就以一句“知道了”敷衍过去,而就在这时候——这次迎面而来是穿着立领运动夹克和紧身裤,同样看来面熟的年轻人。实在是太幸运了。

“对不起!”这次一定要成功,枫抱着这样的决心喊住对方询问了一番。可是,他同样对“健走的女子”毫无印象,也说他没看过走路方式那样特殊的女性。

尽管穿着厚重衣服,枫的背脊却感到一阵寒意。(到底怎么回事?)

太阳下山的同时,河岸和散步道上也几乎不见人影。在前往最近的车站的路上——还有在车站附近的商店街,他们也是碰到人就问,有没有看过那个“健走的女子”。收获依然是零。

岩田几乎每周都会见到她,枫也确定有看过她,还亲耳听到她的对话。但是——不知为何,她似乎不存在了。如果找不到这名目击者,岩田很可能会在不久的将来,遭警方提出二度拘留请求。

一旦如此,他将无可避免地会被起诉,恐怕无法避免有罪。因为情况证据清楚指出岩田就是凶手,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

6

在回家的电车上,两人一度陷入沉默。不只是枫,四季显然也混乱得无法思考。当车窗外可以看到市中心的高楼建筑时,枫开口说道。

“有这种类型的推理小说吧。周围的人都声称『我没有见过那个人』,就是所谓的『幻影女子』类型故事。”

康乃尔·伍立奇(Cornell Woolrich)的代表作《幻影女子》(Phantom Lady)是此一类型的鼻祖。

“我刚好也在想同样的事情。如果我们仔细检视这个类型,说不定就能找到通往真相的线索。”

“还有哪些例子呢?”

“最著名的例子可能是狄克森·卡尔的短篇小说《B13号船舱》(Cabin B-13)。”

“我没听过。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要拿你讨厌的卡尔的推理小说做例子?”

“呃,那、那是因为……”四季罕见地语塞了。

“那其实是一个广播剧本,并不是一本小说。因此可以说这作品是属于我的专业领域……”

“我懂了。所以那是怎样一个故事呢?”

“主角是一名刚结婚的女子,她和新婚丈夫一起搭乘豪华客轮。然而,在船上,她的丈夫突然消失了。她问船员们,我丈夫去哪儿了?却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更糟糕的是,他们甚至否认两人一起上船的事实,都说妳是一个人上船的,一开始妳就没有带同伴。”

“我读过这本书,我想起来了!”

谈到卡尔——特别是有她深爱的名侦探菲尔博士(Dr. Gideon Fell)出场的作品——她怎么可能会输呢。

“比起故事的真相本身,更有名的其实是那个都市传说,那个段落在很多小说里面都曾被提起。”

“什么都市传说?”四季有些懊恼地问。

“一对感情很好的母女,到举办万国博览会的城市巴黎游玩。但母亲突然身体不舒服,躺在饭店的房间休息。女儿离开饭店去叫医生……几个小时后,当她回到房间,却不见母亲的踪影。她问饭店的员工,得到的却是出乎意料的回答——您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人入住的。问遍整间饭店,每一个人的回答都一样,心碎的女儿只能孤零零地独自回国——就是这样一个故事。”

我想起来了,四季也不甘示弱地说。

“真相是这样的。母亲在到达巴黎之前,在印度染上鼠疫——在女儿出去叫医生的期间,母亲断气了。但这种事如果在万博期间被大家知道了,巴黎整个城市将会陷入空前混乱,饭店也将遭受重大打击。于是饭店和巴黎当局紧急协商,将母亲的遗体送去其他地方隔离,并下令所有相关人员不准说出去,把这一切都当成不存在的事。”

“的确是一个很有可能发生的精彩故事。”

“如果说到幻影女子这类型的故事——”

“绝对不能漏掉的是这一个,”四季热切说道:“是电视剧《古畑任三郎》中的某一集,〈古畑感冒了〉。侦探古畑的部下在一个偏僻的村庄遇到了一名美女,他们四处约会,度过了一个美好的夜晚。然而到了第二天早上,这位美女却突然消失了——而且村民们,甚至连当地的警察都说,我们从来没见过那样的女人、你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人,就是这样一个故事。《古畑任三郎》第三季几乎每一集都是正面挑战既有的推理故事类型,每一集都很出色,而这一集更可说是当中最杰出的经典之一。”

枫完全同意。此刻,这个经典类型给岩田老师带来“大灾难”。过去这类的谜团都由天才侦探们解决了,如《B13号船舱》的基甸·菲尔博士,还有《古畑任三郎》的古畑警部补。

但枫在心里想道,我知道一个完全不会输给他们的人。

7

这天枫下了决心,请了第二天的病假,前往碑文谷的爷爷的家。走过狭窄的水泥小径时,小心翼翼不要碰散了院子里的茶花,这时枫听见从书房的窗户传出的物理治疗师的声音——这位物理治疗师的家里经营着一家霜淇淋店,因此爷爷和她都称为“霜淇淋店的小哥”。

“尽可能大口呼气……好的,输赢就看这一步。”

输赢?看来他们正在进行相当吃力的复健训练。依照霜淇淋店小哥的说法,只要能够正确评估身体状况并适当训练,不管年龄多大,都可以练出肌肉。

枫走进屋子,敲了敲位于走廊尽头的书房门。

“呼……是香苗吗?还是枫?”爷爷隔着门问道。

“是我,枫。”

“稍等一下。那么,霜淇淋店小哥,我们再来一次。”

哇,真的很积极。

“对不起,打扰你们了。加油。”

枫走进位于走廊左手边的起居室,在目前几位合作的护理人员中,相当于组长身分的“妹妹头小姐”,正在照护笔记本上盖章,并说“这样就完成了”。

“谢谢你们一直照顾爷爷。”

“哪里,最近他的身体状况相当好。那场水獭之乱就像从没发生过一样。”妹妹头小姐笑着说,今天他状况也很好,然后继续说道。

“他说他想接受长谷川式评估。结果,他又拿了满分。”她一边笑着,一边用小指拭去眼角的泪水。

所谓的“长谷川式评估”——正确来说是“修订的长谷川式简易智能评估”——是一种为了快速筛检失智症,而研发的认知功能测试。从询问出生日期和目前所在位置的问题开始,测试包括记忆力,例如能否立即回忆起刚刚说过的事情,以及心算能力等等。满分是三十分,如果得分在二十分以下,就会被诊断为疑似失智症。

但是像爷爷这种患有路易氏体失智症的患者,能获得惊人的高分并不罕见。话虽这么说,但又一次得了“满分”,这实在是——

除了在寒冷的季节,帕金森氏症的症状会变得明显之外,爷爷的空间认识能力也不可避免地下降。即使如此,他仍能在认知功能测试中取得满分,这证明他确实是一个非凡的智者。

妹妹头小姐把照护笔记放进包包,向枫点点头说我先走了,然后就离开了。接着,头发理得短短的霜淇淋店小哥从书房走了出来,他说了句“下次见”,然后向书房里瞥了一眼。

那个瞬间,他眼中的某种神情,让枫觉得不太寻常。因为那并非他惯常的温柔眼神。

(该怎么说呢?那简直就像——)

对,如果要用情绪来形容的话——那看起来像是“敌意”。

“妳好,枫老师。”

(啊——)

“谢谢你。”

“今天他的状况也非常好,那我先走了。”从那仿佛是贴上去的制式笑容里,已经读不出任何情绪。

一定是自己多虑了吧。可能他就是那种正经起来,眼神就会变得很锐利的人。

“爷爷,可以了吗?”

“我还在运动,不过妳可以进来。”

走进书房,看到爷爷坐在可调节角度的躺椅上,正把双臂高举过头,扯着一条橡胶制的弹力带。

“不好意思让妳久等了。”

“没关系,不要紧的。但你不要太累到自己喔。”

这是爷爷风格的放松运动吗?结束了弹力带运动后,爷爷用毛巾擦干脸上的汗,然后开始梳头发。从前十分注重打扮的习惯又回来了,哪怕只是一点点也令人开心。

光是把头发梳整齐,看起来就年轻五岁。最后爷爷用微微颤抖的手,把头发拨上去,把头甩了两三次。把前面的头髪随便一拨,掠过他高挺的鼻梁——那模样,感觉跟某人有点像。

“爷爷,我有点急事要麻烦你。”

枫拿出了写得满满的笔记本。“今天我没有录音,希望你能听我说。可能会有遗漏的地方,还请你多担待,希望你能给我一些建议。因为我重要的……”说到这里,她瞬间犹豫了。

重要的——什么呢?一时找不到适当的词汇。“事关我重要朋友的人生。”

然后,从河畔的事件开始,岩田的短讯和警察打来的电话,到会面室的状况和在散步道上的“调查”,凡记忆所及,她尽可能描述了事件的所有细节。

“《失踪当时的服装》,好令人怀念啊。待我瞧瞧——”爷爷听完之后,带着兴味盎然的表情,双手交握,开始说道。

“首先,这个事件的最大关键在于,那名健走的女子手上的东西。”

“毛巾是吧。”枫有如等着这句话般迅速回答。

爷爷露出神秘的笑容,双手一摊,意思是要她继续说下去。

“她穿着深色系的单色帽衫,没有任何特征。她身上所有的东西,唯一有特色的就是那条包着饮料的鲜艳毛巾。于是我努力回想,那绝对是一条有卡通角色图案的毛巾。下一个浮现在我脑海的是,那是一个绿色的卡通角色。然后——我突然就清楚想起来了。那是一只恐龙宝宝,叫做提拉诺诺。”

“提拉……什么?”爷爷不禁苦笑。

“提拉诺诺是儿童教育节目的主角。它把蛋壳当成家的样子,非常可爱。于是我就察觉到——那名健走的女子……”像是在试探爷爷的反应,她说出了自己得出的结论。“——可能有一个正在上幼儿园或托儿所的孩子。”

爷爷听后“哦哦”了一声,然后拍手说“太厉害了”。

“一点也没错。倘若是大人也知道的世界级著名角色就罢了,但她用的是儿童教育节目的角色周边商品,那她肯定有一个在看这个节目的孩子。那么,为了方便称呼,我们以后就叫那名女子为『健走妈妈』吧。”

“这名字取得好,健走妈妈。”就像岩田老师喜欢的《妙厨老爹》一样,她顿时这么想道。

“这样的话,这个事件的谜团就集中在三个问题上。第一,为什么健走妈妈明明目击了整个事件过程,却连救护车都没叫就离开了现场?第二,为什么健走妈妈在事件发生后始终没有出面?还有,第三个。”

枫已经猜到了下一个将要出现的问题会是什么。

“为什么除了枫以外,没有人记得健走妈妈的事?”

“对,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

“那我就来问问妳吧。”

来了。“枫,根据以上材料,妳会编织出怎样的故事呢?”

(我想想——)

枫急忙翻开笔记本。“我想到的故事有两个。首先是故事一,健走妈妈其实是杀伤人逃跑的那个男人的妻子或女朋友。她为了保护罪犯,所以才从现场逃跑,并且至今没有出面。”

“这样啊。”爷爷说:“乍看之下,这个故事似乎合情合理。但这样无法解释第三个谜团。为什么其他人都说,没见过健走妈妈呢?”

枫不知该如何回答。那么,接下来这个故事如何呢?

“故事二。”枫开始说出第二个故事,她对这个故事比较有信心。

“岩田老师只有在每周六早上去练跑。换句话说,他只有在周六早上会在散步道上看到健走妈妈。代表健走妈妈也只有在周六早上会出来健走,并非每天都出现。所以严格说起来,健走妈妈并非真正的健走妈妈,只是一个临时健走妈妈。”

一瞬间,枫感觉爷爷的目光似乎变得锐利了。“然后呢?”

“我们第一次见面,还有事件发生的那一天,都是在星期六,这个事实证明我刚才的推论。遛狗的老夫妻和穿着立领运动夹克的年轻人,不记得这个人也是无可厚非。对他们来说,她最多只是一个一周见一次,让人留不住什么印象的存在。”

“不错喔,继续说。”爷爷这句话给了枫一些勇气,于是她接着说下去。

“那么,为什么健走妈妈会从事发现场消失呢?真相有时候是比想像中无趣很多。简单说,她可能只是不想被卷入麻烦而已。”

“给妳七十五分。”爷爷说道。

“妳所说的健走妈妈正确来说并不是健走妈妈,这个观点非常好。但这个故事依然缺乏说服力。因为——”爷爷停下来,端起茶几上的咖啡啜了一口。

“要说每周只会见到一次,从老夫妻他们的角度来看,岩田老师其实和健走妈妈是相同的。然而他们却能够清楚认出岩田老师。对于那些每天都在散步或是跑步的人来说,即使是每周只见一次的人,他们也会倍感亲切。再来,妳对于健走妈妈为什么要离开现场的理由,未免也太简单。不论目睹的事件本身是否重大,都会有一部分人不想卷入纠纷中,这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怎么说呢,毕竟事关人命,至少帮忙叫个救护车,并把事情经过告诉救护人员,这不为过吧。”

这么一说,的确也没错。枫和健走妈妈只交谈过几句,但也看得出她绝不是那种怕生内向的类型,反而是一名十分友善且活泼的女性。也正因为如此,她竟然就那样直接离开现场,这一点让人感到非常不自然。

“总括来说,无论是第一个还是第二个故事,都存在矛盾。也就是说……”

爷爷举起他修长的食指。“除此以外,还存在了另一个真实的故事——也就是故事X。”

几天前还吹个不停的强风已经停了,从窗口洒入的冬日阳光,照亮了爷爷端正的侧脸。简直就像是剧场的布幕拉起一般。与此同时,爷爷说出了那句话。

“枫,能给我一支烟吗?”

“我看到了画面。”

香烟头的火花嗞嗞作响,爷爷吸了一口紫色的烟雾后说:“暂时搁置这个健走妈妈话题吧,我想先从河岸的伤害事件开始研究。虽然这完全是我的想像——中年男子和被杀伤的年轻人,有可能是在毒品交易中发生争执。考虑到年轻人的随身物品中并未发现毒品,所以有可能中年男子是毒贩,而年轻人是客户。”

(毒品——)面对这个出人意料的词,枫惊讶得说不出话。

“那个年轻人是吸毒者吗?”

“回想一下,岩田当时照顾那名年轻人的情景。他的脖子都被汗水湿透了,即使是冬天,他也流了异常多的汗——这是吸毒者特有的症状之一。”

“嗯,我也听说过这种症状。但是在那么开放的地方公然进行毒品交易,不觉得有点怪怪的吗?”

“那正是他们的目的。大河的桥墩阴影下,可说是最佳的交易地点。方便约见面,视野开阔,如果有危险人物出现,也容易逃脱——正是所谓的灯笼照远不照近。对了,最近不是有报导说,有人在T河的河岸上公然种植大麻吗?这次事情刚发生警察就出现了,我认为并非巧合。警方或许已经听到桥墩附近毒品交易的传言,所以才会过来巡逻。警方也不是傻子。虽然他们把岩田当作嫌疑人,但他们一定也保留了毒品交易这条线索。”

这个解释让人信服,这说明了为何没人报警,警察却突然现身的疑问。

“那么在这个假设之上,再来思考健走妈妈的真实身分。”

(终于要进入正题了!)为了不漏听任何一个字,枫把身体稍稍前倾。

“我刚刚应该有说过,这次事件的最大关键是,健走女子手中拿的东西。”

“就是那条鲜艳的毛巾吧。”

“可说是对,也可说是错。真正重要的是,毛巾里藏着的东西。”

“咦?”

爷爷肯定地说:“里面装的不是矿泉水也不是运动饮料,而是罐装啤酒或烧酒苏打。她是一个酒精成瘾症患者。换言之,在这次事件中,毒品成瘾和酒精成瘾,混杂了这两种成瘾者。”

“怎么可能……她看起来非常……”

“妳要说她看起来不像那样的人吗?那么请回想一下,妳第一次见到她,她在和岩田老师说话的时候,是不是用双手掩住了嘴巴?”

(啊——)枫忍不住在内心喊出声。

“想想看,她为什么需要特意用双手来掩住嘴巴呢?原因只有一个,就是为了避免被闻到酒味。我实在不想这么说,但是枫妳应该要能推测出这一点的。”爷爷露出了一丝顽皮的笑容。

“枫在练跑时,不是大口喝啤酒喝得很开心吗?那妳当然应该要想到酒精的可能性。”

天啊,这真的是太丢脸了,枫记得自己还喝掉了两罐啤酒。但是她决定抗辩。

“那她走路为什么还那么稳重有力呢?还有她为什么要把手肘摆成直角,摆动着双手大步前进呢?”

“可能只是在岩田老师面前特别努力吧,说不定她对他多少有些好感。”

“那么……那对遛狗的夫妻和穿立领运动夹克的年轻人——”

“当然,他们应该是知道她的。但他们认识的并不是健康的健走妈妈,而是时不时脚步蹒跚,在散步道上晃荡的酒精中毒女子。附近商店街的人们也是一样,他们就算认识街坊邻居都熟悉的这名女酒鬼,但他们不会知道她就是健走妈妈。”

“但如果是那样的话……”枫提出了剩下的疑问。

“为什么她目击了整件事情的经过,却没有叫救护车,还离开了现场呢?”

“当然,她有不得不这么做的原因。”爷爷再次点燃了高乐斯烟。

“那名女子正在离婚调解中,或是她刚离婚,并且正在和孩子的父亲争监护权。争议的焦点自然是她的酒瘾。只要她不戒酒,就会失去监护权。所以她每周六早上都会去戒酒门诊。”

“原来如此。那我就能理解,为什么她会在周六上午开始活动了。”

“事发当天她也是刚从医院回来,可能是回家一趟后准备去接孩子。但是在车站前的便利商店之类的地方,不由自主地又买了酒,那天她也是边喝边走。酒精成瘾是一种可怕的疾病,连短短十分钟的回家路程都等不及。接着,她就目击整起案件——”

“万一涉入这类刑事案件,她喝酒的事可能就会曝光了。而且我认为还有另一个原因,让她无法出面。事情发生后,下了一场大雨,这点很重要。虽说这只是我个人的猜测——她在赶回家后,可能在喝了酒的情况下,还是开车去接孩子了,这就是酒驾了。这样一来,她更不能去警局作证了。”

的确,这只是猜测。但是如果不是有酒驾曝光的风险,否则正常情况下应该会出面吧。

“那么,爷爷。”枫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我们该怎么找到她呢?”

爷爷说,很简单啊。“找距离最靠近河岸的车站三到四站以内的医院,而且是有戒酒门诊的医院。她是搭车去的,所以那里可能没有停车场。换句话说,极有可能是一间小诊所。”

爷爷恋恋不舍地吐出最后一口烟。“这个周六的上午,她肯定会在那里。”

就在这时,高乐斯烟的火熄灭了。

“我能看到,在候诊室里的她。”爷爷说道。“她的脸看起来很和蔼,有点像香苗。对她来说,孩子是生活的意义,是她人生的全部。然后她想到了岩田,良心的谴责令她痛苦得心都快爆开。”

真是难得的好天气。枫拉起爷爷的手,像某天那样并排坐在檐廊。

“枫,妳看那里。”爷爷抬头指着西边,冬日晴朗的天空。

“那里有三朵云,用那些云来创作一个故事吧。”

与以往不同的是,那里连一朵云都没有。但枫还是开始讲故事。

“最左边的是年轻时的爷爷,中间的是年轻时的爸爸,然后最右边的是年轻时的妈妈。”

她讲故事时吸入的空气,变成了冷冷的悲伤,呼出的气变成了白色的悲伤。然后,她万分后悔选择了父母作为故事主角。

8

周末的夜晚——四季说要庆祝,于是枫来到家庭式连锁餐厅。

“抱歉这么突然约妳,因为我兼职的工作突然取消了。来干杯吧。”看来四季已经喝了几杯啤酒。带点红润的脸颊,让他比实际的年龄,看起来更像小孩。

“夜色不深,他也同样涉世未深。”枫脑中掠过了推理小说史上最有名的开头——《幻影女子》的一节。

“还好学长没事。多亏妳在诊所找到那名女子,而她也愿意作证,原本重伤昏迷的年轻人也恢复意识,同意接受调查。”

正如爷爷所说的,事情果然与毒品有关。岩田预计将在周一早上获释。

“所以呢,枫老师。”四季忽然语气有些生硬地说道:“今天我有一个礼物想送给妳。”

“因为妳的名字是枫,所以生日应该是在深秋吧。虽然晚了很多,好歹还是一份礼物。”

四季将一本没有包装的书随意放在了桌上。枫没有跟他说过,爷爷在她小学毕业典礼上就是送她这本书,那是罗伯特·F·杨的科幻短篇集《蒲公英女孩》。

所以,这真的是个巧合。“我唯一喜欢的翻译小说就是这本。一个有着蒲公英发色的小女孩,不怕自己变成孓然一身,跨越时空去见她心爱的男孩。我想妳一定知道这本书,但因为新的译本刚出来,希望妳会喜欢。装帧和封面都很棒吧。”

看到这本熟悉的书名,枫原本以为自己会很开心,但不知为何,眼角却感到一阵热意。枫道谢之后,以微带颤抖的声音问了四季一个问题。

“四季,你觉得世界上最悲哀的四字成语是什么?”

“什么?”可能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吓到,四季拨头发的动作停在空中。

“我觉得是孓然一身。”

我停不下来了。“如果说,”有如河水决堤一般,话和情感不断涌出。“失去爷爷的话,我从此就是孓然一身了。”

“少来了。”四季笑得有点僵硬。“妳不是和妳妈妈轮流照顾妳爷爷吗?”

“不是的,那只是爷爷他自己这么认为而已。”

不能哭,我要忍住。“母亲结婚时,她已经怀了我。她本来预定要挺着大肚子,在小森林里的教堂举行婚礼。”

“预定?”

“对。但就在爷爷挽着我母亲手臂推开教堂门,准备踏上婚礼红毯的那一刻,一个手持利刃的男人突然从树荫中冲出来——他大喊说,为什么要抛弃我,然后把刀刺进了我母亲的胸口,接着就逃走了。”

不知从何时开始,冰冷的雨开始打湿窗户。

“婚纱在瞬间被染红。爷爷抱着母亲,茫然坐在原地——母亲在一星期后去世了,但奇迹的是,还在母亲肚子里的我却活了下来。”

四季静静坐着,一语不发。

“我上中学时,父亲因为癌症去世——所有这些事,我都是在他去世前才听他说的。从那以后,我就开始害怕男人,也不敢再穿白色的衣服。”

在桌子的角落,可以看到穿着白色礼服的蒲公英女孩封面插图。

“爷爷得了失智症后,他不仅会看到母亲的幻视,还多次在幻视中看到血淋淋的我,但那个幻视不是我——是年轻时的母亲。但我实在无法告诉他这些。”

真的不行了,视线因为泪水开始模糊。

“对不起,四季。这些事又跟你没关系。”

“不,请妳继续说下去。”四季依然神色严肃,他交握着修长的手指,手肘搁在桌子上。

“该从哪里说起呢?对了……我顶撞过我最爱的爷爷两次。第一次是在父亲的癌症复发后,就在他去世之前。”枫首次向他人打开了一直藏在她心中的秘密。

那天也下着冰冷的雨。穿着制服的枫,在父亲满是药物味的病房里。

“是吗?我都忘了。妳快要十五岁了,已经差不多是大人了。”连这么一件小事都会让父亲泪涔涔。他之前挺过了癌症第四期,所以复发时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当时那个时代就是那样。

“妳的生日礼物想要什么?”病床上父亲瘦弱的身体上插着许多管子,可能是止痛药起了作用,他的声音比平常要有朝气。

本来想说自己什么都不需要,只希望爸爸能恢复健康——但脑中突然闪过一个想法,希望至少能让父亲活到自己的生日,于是硬是要求了一条名牌格纹围巾。

“这个简单。”父亲答应后,有如下定了什么决心般转向靠在床头的枫。“除了这个,还有一些事我必须趁现在告诉妳。”

父亲咳了一声,然后继续说:“是关于妳母亲因病去世这件事。我知道这会造成妳的心理压力,但我不能一直隐瞒下去。因为这件事迟早会以某种方式传到妳的耳里。”

父亲就从他和母亲相识开始讲起。讲到父亲身为病人,和在癌症病房担任护士的母亲如何相识。讲到爷爷原本对他们的未来很悲观,因此极力反对他们结婚。

接着又讲到在婚礼当天,母亲遭到变态跟踪狂杀害。讲到凶手还没抓到,仍然在逃。讲到母亲在急诊病房稍微恢复意识时,无法说话,但用嘴巴无声说出“宝宝”两个字。还有母亲去世前,爷爷每天都在碑文谷的镇守神神社百次参拜。

枫等到泪水停下后才问父亲:“什么是百次参拜?”

“就是对神明祈求一百次的意思。岳父……不,应该说是妳爷爷,他是偷偷做这件事,但是被附近邻居发现了。”

即使是正在读中学的枫,也觉得那个注重逻辑的爷爷竟会这么迷信,实在令人意外。正因为如此,爷爷的这种行为更让人感到心疼。

(但是,既然如此……)枫开始感到有些生气,于是开口问了一个不需要问的问题。也许她只是想转移注意力,不去想父亲的病情,只想迁怒于爷爷。

“为什么爷爷只重视妈妈?为什么爷爷从来不来探视爸爸的病?是因为没有血缘关系吗?还是因为他反对你们的婚姻?还是说……”她停不下来。

“还是说……因为已经放弃了?看到瘦弱的爸爸让他感到害怕?”

“枫,别再说了。”父亲那天以最大的声音斥责了枫。

“我绝对不准妳说爷爷的坏话,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可是……”

“爸爸现在有点累,可以先让我睡一会儿吗?我会请爷爷帮妳买那条围巾的。当然,钱会由我……”

“我才不需要围巾!”枫冲出了病房。

那天深夜,雨终于停了,爷爷也终于回到了家里。就像是在等他一样,枫在门口就对他发起了脾气。

“爷爷,你太过分了!”

“什么事?怎么突然生气?”

“为什么你都不去探望爸爸?我知道你作为校长很忙。但你这样还是太过分了。对你来说,说不定爸爸只是个外人,但是对我来说,他是我唯一的爸爸。明明就没什么时间了……都没什么时间了!”

爷爷站在门口,茫然不知所措。枫不管他,跑上了二楼,趴在书桌上大哭。这是她第一次对她所爱的爷爷大小声。

数日后,接到医生告知接下来两、三天将是最关键时刻的那天傍晚。

枫的泪水早已流尽。为了避开爷爷,从学校回家时,枫故意选了一条比较远,平常不会走的路。左手边是本地的消防队大楼,枫沿着缓坡向上走。右边是一排排老房子,左边可以看到八幡宫繁茂的树木。这样的景色和空气,仿佛时间已经在很久以前就停止。

枫记得小时候,有好几次爸爸牵着她的手,走过这个坡道。过去与现在的风景,在枫的脑海中叠在一起,两者并无不同。

唯一改变的就是视线稍微提高了一点,还有——爸爸不在身边了。

枫走上坡道顶端,树木就像打开的门一样豁然开朗,一根刻有“氏子中”的石柱立在那里。那里相当于镇守神神社的背面。

枫不经意向里面瞥了一眼,爷爷穿着肮脏的白衬衫在那里。他在鸟居和拜殿前面来回走动,一次又一次。他用力踩着石板路,坚持走下去。从他坚定顽强的步伐中,枫看到了他对世界的不公和对自己无力的愤怒。

枫躲在树荫后,对于曾经对爷爷大小声的自己深感羞耻。爷爷牺牲了探病的时间,一直在这里百次参拜。从父亲那里听到这个消息后,枫自己也去查了,原来百次参拜的意义在于积累“隐德”,重要的是要在不为人知之下进行。

枫从树荫后悄悄探出头,再次偷看爷爷的模样。即使从远处看,也看得出他的面孔充满愤怒之色。

“王八蛋。”爷爷一次又一次,用力说出这句不像是他会说的话。

“王八蛋。”爷爷一边生气,一边哭泣。比医生的预测还要早了一点,父亲在那天深夜去世了。

枫吓了一跳。洪亮的喇叭声从店外传来,瞬间将枫拉回现实。但四季一直低着头,一动也不动。

“自从听到母亲的事后,我开始无法阅读自己曾经热爱的推理小说——到我能重新拿起书本,大概花了三年的时间吧。”不,是整整四年。

“有一次,我突然意识到,原来,正因为是虚构的世界,推理小说才会如此美丽。而且……当我重新开始阅读后,我开始想,或许可以把我母亲的事也当作是虚构世界中发生的事。可以说这是逃避现实,可以说这样的心态很扭曲。但是……”

只要编织,一切都是故事。

世间发生的万事皆是故事。

正因为是“虚构”,所以美丽。

无论是现实世界,还是推理小说、科幻小说——还有,戏剧。

“但我觉得四季你一定能理解我……我有点这种感觉。”

不知道他是否在听,四季一直默默低着头。但是枫也不管,继续说下去。

枫第二次顶撞爷爷是最近发生的事。她鼓起勇气,决定说出之前一直在考虑的一件事。

“爷爷……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什么事?”

“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搬来跟我一起住呢?附近有不错的房子,我们可以搬到更大一点的公寓。”

爷爷以温和的语气表示,他谢谢枫的好意,但意思明显是拒绝的。

“要是搬离这里,我就不是『碑文谷』了啊。”

“就因为这个原因——”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第八代桂文乐就是『黑门町』,林家彦六就是『稻荷町』——”

“小爷是『目白』,志早是『矢来町』,对不对?”

爷爷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惊讶神色。片刻的尴尬沉默笼罩了整个书房。因为爷爷一直以来的口头禅,那些从未见过的昭和时代落语大师的名字和别号,自然而然印在枫的脑海里。

比这更重要的是,枫坚决地回嘴,让爷爷感到惊讶,甚至看起来有点受伤。枫硬起心肠,不顾一切继续说下去。

“但是爷爷……无论被别人怎么称呼,那些都不重要不是吗?”

她差点就脱口说出,反正你整天都只待在家里啊,但在最后一刻她还是咽回了那句话。

“我很担心你。我希望你能在我看得见的地方,和我一起生活。”

“——对不起,枫。”

不知是因为必须正面拒绝孙女好心的提议,让他感到难过,或者是下面要说的话,让他开始感到有一丝丝的开心呢,爷爷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对不起,但我真的很喜欢碑文谷这个地方。我喜欢幼稚园孩子的声音。我喜欢从公园的竹林飞过来的麻雀,喜欢从神社飘来的樱花瓣。我喜欢那个虽小但是有许多昆虫的庭院。虽然一年比一年淡,但我喜欢这个房子里有我妻子的余香。虽然我努力想要见到她,但不知为何,我妻子的幻视却很少出现。我们的儿子——也就是枫的爸爸,是我最好的酒友,他也从来没有出现过。但是这个房子里,有我儿子种的小樱花树,有我妻子用过的笔筒,有缝纫机,有我妻子的梳妆台,而现在是枫妳在使用它。只要看着那个背影,我就感到无限的幸福。”

枫被爷爷的话深深触动了,这是她第一次听到,爷爷在等待奶奶和爸爸的幻视出现。即便如此,枫还是坚持问道:“那么爷爷,我不能在这个家里和你一起住吗?”

“枫,妳应该在自己的公寓里生活。”爷爷像当年的父亲一样,认真地一口回绝了。

“老人不应该占据年轻人宝贵的时间。幸运的是,香苗每天都会来看我。当我哪天真的不能动了,或者我的心累了,到时我会进入疗养院。这些我都已经安排好了,妳不用担心。”

然后,爷爷露出了以前应该会被称之为“万人迷”的温柔微笑。

“抱歉拉拉杂杂说了一堆,我说完了。”枫试图以轻松的口吻结束这段话。

这时,一直沉默听着的四季开口低沉说道:“好像什么无聊的翻译小说喔。”

“什么?”

四季一直低着头,他的脸被长发完全遮住,无法看清。但是,餐桌上有一颗,又一颗的东西滴下。在短暂的片刻里,四季看向了被雨敲打的窗户。然后,他又低下了头,用双手粗鲁地揉了揉眼睛。

“对不起,我什么都不知道。”

“没关系。”

“轻易就用了『孓然一身』这样的词。”

“没事的。”

“直到最近我才知道岩田学长没有父母兄弟姐妹。”四季的声音也开始颤抖。

“我一直只会靠爸靠妈。”四季吸鼻涕的声音,回响在没什么人的店内。

“打工也总是请假,只顾着演戏。”

“有什么关系。演戏时的四季真的很帅气喔。”

“枫老师,我问妳。”四季突然抬起头看着枫。

“妳还记得《蒲公英女孩》的经典台词吗?”

“当然记得。”

“前天我看到了一只兔子。”

“昨天我看到了一头鹿。”

“然后——”枫与四季对视,同时说出下一句台词。

“今天我看到了你。”

短暂沉默后,枫与四季的目光再次交错,相视而笑。或许,换一个场景,两人也可能哭得不能自已。

四季喃喃说道,“本来打算今天不说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枫老师,不是从前天、昨天或今天,从第一次见到妳开始,我就一直喜欢着妳了。”

10:希拉里·沃:美国推理小说的先驱。一九八九年被美国悬疑小说作家协会评为特级大师。​​​​​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