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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彼得罗娃平静了.2

作者:俄-阿列克谢·萨利尼科夫 当前章节:5239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6:50

母亲外表上的异常没能逃过儿子的眼睛,他问妈妈,她脖子上怎么会有血,她的手怎么那么黄。此前在昏黄的路灯下彼得罗娃并未觉察,直到站在自家厨房的灯光下她才发觉,自己的手由于失血过多而显得枯黄,就像在高锰酸钾溶液里泡过似的,掌心干掉的血迹摸上去像镀了一层漆。

彼得罗娃冲了个澡,细心地洗掉身上的坏洋葱味和铁锈色的血迹。她用了老半天才从鼻孔里挖出血痂,摸上去硬硬尖尖的,但一沾水就化了,跟盐块一样。彼得罗娃乜眼看着洗衣机,心想待会儿一定不能忘了开。可冲完澡,她还是忘了,换上居家袍便趿拉着拖鞋走进了卧室。她发现丈夫新画的一页漫画,却看不太懂,因为她从不关注情节,而只看图画,并且每次都惊讶不已:丈夫画的跟印刷厂印的简直一模一样。丈夫画的是黑白漫画,但总令她觉得不可思议:丈夫只用大小不一的点,将其按照棋盘状排列起来,便能表现出枝叶的光泽或者金属的闪光。高烧开始慢慢退却,电视上又没啥好看的,彼得罗娃在卧室里觉得无聊,便起身去找儿子,想跟儿子玩上一会儿,权当消遣。

儿子正坐在客厅电视机前面,用游戏手柄玩赛车游戏。彼得罗娃自然更喜欢打打杀杀的射击类游戏,一枪爆头,满地捡肠子啥的,但她还是坐到了儿子身边,问他有没有双人对战模式。儿子起初推说没有,但随后还是切换到了双人模式。儿子一心想赢,却接连输了好几盘,每回都是自己摔出了赛道。最后一局,他眼看就要赢了,彼得罗娃却在终点线跟前将他撞出了赛道。小彼得罗夫气哼哼地噘起了嘴。彼得罗娃问他有没有什么他指定能赢的,或者有没有什么不是对战,而是两人组队打怪杀人的,他都不肯说话。彼得罗娃只好答应再玩一局赛车,并且答应放水,他才勉强同意。但他还是不走运,刚开到一半车子就撞烂了。彼得罗娃忍不住哈哈大笑,随后把自己的手柄递给儿子,让他开自己的车。小彼得罗夫推托了一阵,然后接过手柄,对着彼得罗娃的赛车一通糟蹋,又是撞柱子,又是跟其他车互撞,偏偏彼得罗娃的车特别耐撞,不像他的车,一撞就废。

连续两天的病痛和失眠终于发作了。儿子将赛车换成篮球之后,第一局刚玩到一半,彼得罗娃就撑不住了。有好几次,她正在球场上追逐鞋底吱呀作响的篮球手时突然惊醒,发现游戏手柄已经掉了。彼得罗娃的病开始退却,小彼得罗夫体内的流感却开始兴风作浪,他玩着玩着就钻到沙发罩底下去了,非但彼得罗娃没有察觉,连他自己都浑然不觉。

“我不行了。”彼得罗娃再也挡不住瞌睡了。

小彼得罗夫懊丧地嘟囔了一句。彼得罗娃强撑着精神,一气给儿子冲了两杯退烧颗粒,放在沙发旁的茶几上。儿子今晚想在沙发上睡。换作平日,彼得罗娃肯定会把他赶到自己房间去,眼下她却对儿子心存内疚:一来割伤了他的手指;二来自己的病好了,儿子却病倒了;三来她估摸着,儿子很可能没办法参加青少年剧场的新年枞树联欢会了,虽然票早就订好了。到时候儿子肯定会大失所望,今天就对他放纵些,权当弥补吧。彼得罗娃知道儿子肯定会在电视前熬到很晚,而用电脑游戏和动画片刺激发烫的脑袋对他绝非好事。可守在儿子床边,眼睁睁地看着他生病难受,彼得罗娃并不觉得有何意义。她自然见过电影里面,母亲守在发烧的孩子身边,不住地哀叹;也听馆里女同事讲过她们在孩子的病榻前度过的不眠之夜;至于她自己,每次儿子发烧,看着他在梦里翻来覆去,发出痛苦的呻吟,她都忍不住想要掐死儿子,好帮他解脱。彼得罗娃喜欢儿子小时候(两岁左右时)生病的情形:但凡40度以下,儿子从不赖在床上,反倒比平常更精神、更欢实,推着玩具车在房间里来回乱串,死活不肯睡觉,一把他往床上摁他就生气、踢腾,甚至还会根据身体发热或发冷自己脱穿衣服。

给儿子备好药,彼得罗娃爬到床上,立刻昏睡过去。再睁开眼时,天已大亮,她着急忙慌地收拾上班,随后才想起自己请了病假,接着又想起儿子也病了,便来到客厅查看情况。儿子仍坐在沙发上,披着沙发罩,继续玩篮球游戏,好像昨晚压根儿没睡似的。彼得罗娃又给儿子量了一遍体温,跟昨天一样,还是39度,别说0.1度,连0.01度都没动弹,比度量衡检定所的39度还精确。儿子依旧是干咳,咳得厉害。他让妈妈帮他拉上窗帘,好像他自己办不到似的。

彼得罗娃往医院打了个电话,想请片区的儿科医生到家里来一趟。等医生时,她发现自己饿坏了,就开始熬汤。她昨天就买好了食材,想炖锅鸡汤给儿子补一补——电影里和书上不都是这么伺候病人的么。这时她才想起来,洗衣机到底还是忘了开。总之,她很想做点什么,可手脚却像空气一样,轻飘飘软绵绵的。她擦了地板,刮去了厨房洗碗池里的黄斑——水龙头关不紧,每隔两分钟便滴落一颗沉重而孤独的水滴。彼得罗娃已经暗示过彼得罗夫很多次,叫他把水龙头修一修,因为那简直像滴水酷刑一样令人发疯。

出门迎接女医生时,彼得罗娃浑身散发着“蓝多霸”洁厕灵气味,用一条蓝白相间、酷似揉皱了的希腊国旗的毛巾擦着手。这让她想起了两个大学生之间的对话,其中一个对另一个说:西方继承了罗马文化,俄罗斯则继承了希腊文化,连同其懒散和马虎。

女医生跟彼得罗夫是中学校友。彼得罗夫说,想当年,她凭借一对E罩杯,是妥妥的全校焦点人物。后来彼得罗娃跟女馆长聊天时无意间得知,这位女医生还是女馆长的表侄女,至今未婚,也没孩子。加之女医生知道彼得罗娃跟丈夫离婚的事,这一切令她几乎把女医生当成了亲人。

女医生看起来有些疲惫,头发蓬乱——得流感的远不止小彼得罗夫一个,她得在整个片区四处奔走,所以才一副强打精神的样子,好像刚就着一罐“肾上腺素狂飙”喝了好几片咖啡因似的。

“在哪儿呢,你家小病号?”女医生将大衣挂在衣帽架上,边脱鞋边问。

彼得罗娃用手朝儿子房间一指,慌忙跑进厨房——洋葱和胡萝卜要糊锅了。太阳神不知鬼不觉地钻出了乌云。当彼得罗娃刚开始熬汤、启动洗衣机时,天上好像还没太阳;她出门迎接女医生时,似乎也还没有;可这会儿她已经不得不眯起眼睛了,平底锅上溅起的油星水星在阳光中清晰可见。彼得罗娃担心再出意外,切洋葱时没敢再用那把割伤儿子手指的刀,而是换了一把沉重的切肉刀,刀刃上方打了一排小孔,以免肉粘在刀上。洋葱和胡萝卜眼下尚未焦黄,依旧在油里刺啦作响,但只消稍一分神,立马就能变成一堆焦炭,就跟变戏法似的。彼得罗娃将熬肉汤的炖锅和煎洋葱胡萝卜的平底锅全部调成小火,也来到儿子房间,检查小病号的表现。

儿子大概自我感觉好些了,担心病假就要到头了,所以当女医生给他听诊,让他吸气憋气时,他便故意喘粗气。

“别闹,”女医生说,“该咋出气就咋出气,我不打发你回学校。”

彼得罗娃窘迫地发现,当女医生给小彼得罗夫听诊时,他好像一直在偷瞄女医生的乳沟。

听诊毕,女医生沮丧地甩了甩手,不知是为了小彼得罗夫的病情,还是为了自己的人生,然后将茶几上的杯子往边上推了推,取出诊疗单,填了起来。医生们的字迹彼得罗娃历来看不懂。

彼得罗娃又跑回厨房去看洋葱。洋葱已经金黄,不能再留在热锅里了,哪怕关了火也不行,否则就要变黑了。彼得罗娃端起平底锅,将里头的东西一股脑倒进了炖锅里。翻滚着土豆和灰色肉块的一锅混沌开水立刻变得像锅肉汤了。肉汤的卖相原本还能更好看些,假如彼得罗娃没有被番茄的价格冻在当场,一咬牙一跺脚,买上一颗回家煎煎的话。

女医生在外屋礼貌地咳了两声,示意她有需要。她需要洗手。看见正在工作的洗衣机,女医生问彼得罗娃,这样洗手会不会被电到。彼得罗娃说不会,除非她一手抓洗衣机,一手抓水龙头。两人便聊起了接地线的问题。彼得罗娃说,她弟弟按照说明书将洗衣机接了地,可刚过一个星期,楼下的邻居就登门抱怨,说自家的水龙头漏电了,还说一楼的老太太往晾衣架上搭湿毛巾时,直接被放倒在了浴缸里。小彼得罗夫透过门缝瞅着她们,面无表情地偷听她们说话。

玄关被阳光和白灯照得贼亮。彼得罗娃不敢关掉电灯,生怕被人当成抠门的家庭主妇。女医生不知为何揽住了小彼得罗夫的肩膀,对彼得罗娃嘱咐起流感治疗的注意事项来。这些建议彼得罗娃每年流感爆发季都能从医生那里听到,电视里也年年重复,医院内科诊室对面墙上的招贴画上也是这些东西。小彼得罗夫顺从地贴着女医生站着,但看得出来,女医生对他肩膀的抚摸令他的身子有些发僵。彼得罗娃清晰地感觉到,儿子的高领毛衣随着女医生的手掌在儿子的皮肤上滑动,这令她莫名地萌生了一股醋意,仿佛女医生未经允许擅自动了她的私有物品。忍受了几分钟之后,小彼得罗夫悄悄地从女医生身边溜走了,女医生则继续对彼得罗娃口述医嘱,随后又下意识地坐到了鞋架上,开始穿皮靴。彼得罗娃很有眼力见地取下女医生的大衣,撑开,预备着帮她穿上。

恰在这时,门外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彼得罗夫踉踉跄跄走了进来。他并没有醉,却也并不完全清醒,随身卷进来一股冷空气,刷新了女医生此前带进来的冷空气,此外便是一股子汽油味。彼得罗夫哪怕刚洗完澡也是这个味,仿佛他浑身都被汽油浸透了,就好像他们在修车行里喝的是汽油,冲澡用汽油,洗头用汽油,连吹头发都用汽车排气管似的。彼得罗夫抱着一大桶可乐,冲儿子说了句:“咋了,病啦?”声音里多少带着点儿幸灾乐祸的意味,与此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腥浊臭气弥漫开来。彼得罗夫紧挨着女医生跌坐在鞋架上,后者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随即一脸同情地望着彼得罗娃。彼得罗夫痛苦地喘着粗气,解起了鞋带,彼得罗娃则望着女医生。女医生一脸瞠目结舌的表情,似乎唯恐彼得罗夫会撒酒疯,看得彼得罗娃直想笑。

彼得罗娃打发儿子回屋去了,这个举动似乎更加重了女医生对于即将干架的疑虑,可她却仍不急着走,反而再三嘱咐彼得罗娃,流感期间务必小心用药。彼得罗夫终于脱完鞋,起身脱掉短皮袄,靠着彼得罗娃站好,听女医生说话,但仍像刚才解鞋带时那样呼哧气喘,并不时摇晃着混沌的脑袋。除了汽油味之外,彼得罗夫身上还散发出一种气味,类似于福尔马林外加某种说不上来的香料味。终于将女医生送走以后,彼得罗娃问彼得罗夫在哪儿过的夜,后者只含糊其词地回了一句,便钻进了浴室。洗衣机刚好在排水——混合了彼得罗娃血液的粉红色污水。有一回,彼得罗娃在一条胡同宰了一个男人,那人显然是个高血压患者,否则血不至于像喷泉一样迸发。彼得罗娃一路跑回了家,刚巧赶上彼得罗夫轮休,正在家里闲得乱串。彼得罗娃唯恐丈夫见到洗衣机里流出红水生疑,便把儿子那条掉色的粉色连袜裤也塞进了洗衣机,让几件白衣服给她那身溅满血的棉服做了陪葬。

休完病假和新年假期,彼得罗娃回到馆里,竟然听说阿林娜丈夫死了。就死在彼得罗娃计划杀他那天。那天他和往常一样来到公交车站,在售货亭买鸡尾酒时跟另一位男顾客起了冲突。不知道是他开玩笑过了头,还是用肩膀撞了人还没说好听的,总之,对方在街区公园撵上了他,一刀捅进了肋下。也该着那人倒霉,当时公园里恰巧有人在遛狗。这人还不是一般的养狗人,而是个业余的驯狗专家,他养的那头牧羊犬会追踪,会越障,会看包,会不拴狗绳散步,会守在商店门口等主人,还会听指令扑咬。狗主人见阿林娜丈夫倒在地上,又见攻击者手里寒光一闪,便兴奋地放出了自己的猛犬,又打电话报了警,叫了救护车。警车和救护车转瞬即至,因为它们本就隔着一条街。二十分钟之前他们接到报警,说有人强奸杀人,闹了半天是小两口干架。报案的妻子最终选择和解,放弃起诉,因为她后来得知,她编派的那些罪名足够丈夫坐六年牢的,而六年不跟丈夫干架她可受不了。

及时赶到的救护车也没能挽救阿林娜丈夫的性命,人还没送到医院就死了。阿林娜十分悲痛,责怪同事们对她亡夫成见太深,把他想得太坏了,认定她的黑眼圈就是他打的,可那的的确确是她自己在厨房的门框上撞的,当她慌忙跑去拯救热锅的时候。

听完这个既意外又荒唐的精彩故事,彼得罗娃波澜不惊地想:

“哎呀。”

* * *

[1]指阿列克谢·格尔曼(1938—2013)执导的科幻影片《上帝难为》,改编自斯特鲁伽茨基兄弟的同名小说(1964)。影片于2000年以前开拍,直到2013年格尔曼去世之后才得以上映。阿尔卡纳尔是一个虚构的外星城市,其文明程度接近于欧洲中世纪,当类似于文艺复兴的思想解放运动发起时,其统治者对思想家和艺术家疯狂屠戮。

[2]1974年上映的苏联儿童电影,讲述战后初期一群孩子根据一只青铜鸟的线索寻找战前埋藏的宝藏的故事。

[3]瓦洛科金和可乐定都是目前已经很少使用的药物,前者用于扩张血管,后者用于降血压。

[4]1723年,彼得大帝决心在乌拉尔地区兴建铁制品厂。为取水能,下令在伊谢季河修建河坝,叶卡捷琳堡市便由此奠基。河坝上后来建设了水力发电站。河坝广场如今已成为该市居民平日休闲、节庆游园的好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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