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俩便去药箱里翻阿司匹林,指望着这个由彼得罗夫父母传下来的古董药箱里还能有几片。药箱里有芥末膏、绿药水、高锰酸钾(还是小彼得罗夫小时候用稀释的高锰酸钾溶液坐浴那回剩下的),有彼得罗夫父母留下的从来没有人用过的碘酒,有彼得罗夫上小学时给生病的狗狗买的左旋霉素(那条平日里活泼温顺的狗狗死活不肯吃,要是硬掰它的嘴,它就发狠似的斜眼龇牙)。还有一卷药棉,表面看着还像棉花,里面却跟木头一样梆硬梆硬的。药箱里光创口贴就有三种,一种是灭菌型的,创口面是个小绿长条,粘贴面还蒙着一层薄膜,另外两种是卷状的,一宽一窄,跟绝缘带似的。创口贴不能当绝缘带使,这一点彼得罗夫很小的时候就长了记性——有一回,他用创口贴给坏掉的螺丝刀缠了个手柄,拿着它跑去修理坏掉的熨斗,而熨斗还插着电。药箱里有两支体温计,一支是新的,另一支的套子已经旧得发黄。新的是以为旧的丢了才买的,后来才发现旧的掉进沙发坐垫的缝隙里了。还有止咳药水,彼得罗夫总共只喝过两次,头一次喝完他觉得太难喝,宁肯咳嗽也不肯再喝了;第二次喝就是两天前他临去修车行时。喝完他才意识到自己没法开车了,因为一直往上返酒嗝,交警不用测酒仪就能给他开出罚单来。还有治伤风的滴剂,但彼得罗夫一见说明书上说可能产生依赖就不敢再用了。药箱里还有好几盒星星牌清凉油,小小的圆形铁皮盒,看着跟红色药片似的,只有一个还基本满着,其余的都差不多没了,却每个里面都还剩着一丢丢,因此都还没丢。直到彼得罗夫自己有了儿子,他才体会到这种无害的整蛊带来的欢乐——给生病的儿子往鼻子底下抹带有薄荷醇的清凉油,看他被熏得挤眉弄眼,眼泪直流的滑稽样。药箱里可尔瓦乐、瓦洛科金、缬草滴剂一应俱全,虽然家里目前还没有人有神经或者心脏方面的问题。过氧化氢甚至备了两种,一种溶液,一种药片。药箱里连可乐定、葡萄糖口服液这种稀罕物都有,还有两种给小彼得罗夫吃的维生素,都是白色小塑料瓶,一种是橙色的大糖球,一种是蓝色的小糖球。
唯独没有阿司匹林。
彼得罗夫主动提出去趟药店。“我可知道你,一去又是俩钟头。”彼得罗娃说着,摸了摸睡着的儿子的额头,不禁皱了皱眉。彼得罗夫说:“那就你去。”“现在可是晚上,”彼得罗娃的语气里似乎有种莫名的愉悦,“你就放心让我一个人上街?”“那就咱俩一块儿去。”“万一儿子出点啥事呢?”“那你说咋办?”彼得罗夫咬牙切齿地小声嚷嚷着。“我哪儿知道,”彼得罗娃也学着丈夫的样子说,“我昨天给你洗牛仔裤的时候,裤兜里有片药。那是不是阿司匹林?我好像把它搁厨房了。”
“是阿司匹林,可是它太老了,恐怕都跟我一般大了,好像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
“你昨天不也吃了吗,也没事啊。”
彼得罗夫不赞同给儿子吃那片老阿司匹林,他宁肯跑一趟药店,虽然他并不清楚最近的24小时药店在哪儿。然而,在说话的同时,两人已经在下意识地朝厨房移动了。
“我不是昨天吃的,是前天。再说我前天不光吃了阿司匹林,还喝了茶,好像还喝了酒,说不定是这些东西一块儿搅到胃里,中和反应了呢?而且我感觉,那阿司匹林也不咋管用。”
“咱先给儿子吃了,看看情况,再决定去不去药店吧。能不能找着还两说呢,我不记得把它塞到哪儿了。”
彼得罗夫不知怎地,一上来就奔了厨具柜。他认为应该从最不可能的地方找起,因为丢的东西往往就在这些地方。他们先搜索了厨房里的一切表面位置,因为丢的东西往往就在眼皮子底下,之后才去检查那些逻辑上可能的地方,比如餐桌、装工具的抽屉、装刀叉的抽屉、装大小圆底锅的抽屉、装大小平底锅的抽屉、一排更像装饰品的铁皮香料罐。在一个贴着“姜黄”标签的铁皮罐里,彼得罗夫夫妇发现了小彼得罗夫装满零钱的存钱罐,不禁惊讶于儿子的狡猾。在装刀叉汤匙的抽屉里,彼得罗夫发现了彼得罗娃从自己家里带来的那把刀。彼得罗娃忙解释说:“儿子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做饭呢,我急着往这边赶,就顺手把刀塞包里了。”彼得罗夫不解地问:“这还没到周末,你怎么就让他上我这儿来了?”彼得罗娃说:“图书馆原想搞个新年联欢会,我本来是生病也得去的,所以就让他上你这儿来了,可后来又取消了。我还想一个人在家待着呢,这下可好。”“你要是有人了就直说。”彼得罗夫恳求道,他不希望彼得罗娃突然嫁给别人,他希望他们之间的关系是可预期的,这样他凡事好有所准备。“去你的!”彼得罗娃摆了摆手说。
彼得罗娃原以为睡裙口袋里是,掏出来一看,却是退热净包装袋的一角。随后她又叫道“:呀,我肯定是塞那儿了!”掏出来一看,却是些窸窣作响的方形糖纸,在厨房耀眼的灯光下泛着白光。
闹了半天,阿司匹林在冰箱搁板上,跟止痛药膏放一起了。那药膏是彼得罗夫买来缓解背痛的,但基本上没用过,因为根本不管用,只是味冲,搞得彼得罗夫闻起来跟个糟老头子似的。“可不是嘛!”彼得罗娃恍然大悟地说,“我当时正在厨房里忙活呢——儿子跟我要汤喝。那时你已经睡着了。”
站在儿子的病榻前,夫妻俩就给药剂量问题又商议了一番:吃一整片,还是只吃半片。其实这个提议本身就让彼得罗夫觉得胡闹,眼前这个包在灰纸里的、外缘一侧似乎还带着参差不齐的齿痕的药片令他高度怀疑。他再次提出要去药店,都已经开始换鞋了,被彼得罗娃拽住了胳膊。彼得罗娃坚持要试上一试,说阿司匹林终归是阿司匹林,不像牛奶,会酸掉。于是二人便摇醒了小彼得罗夫,让他把药片吃下去。彼得罗夫起先给儿子倒了杯汽水,但彼得罗娃担心胃黏膜负担太大,便又让他给儿子倒了杯白开水。儿子倒头便又睡了,好像压根儿没醒过似的。彼得罗娃又给儿子夹了个体温计,蹲在沙发边上守着,防止体温计掉了。彼得罗夫像一匹被拴住的驽马站在那儿,将一张阴晴不定的脸凑近彼得罗娃。“真要疯了,还是没降!”彼得罗娃说。他们将儿子额头上的速冻水饺换了一袋新的,将已经变热、略微融化的那袋放回了冰箱。没等他们走进厨房,儿子就把沙发罩蹬到了脚底下,自己冻得缩成一团,却依旧没有醒转。他呼吸时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那声音如此尖细,犹如老鼠的呻吟——假如老鼠也会长时间流感发烧的话。彼得罗夫夫妇给儿子盖好,儿子当场就又踢掉了,夫妻俩反复试了好几遍,每次都被儿子踢掉了。
没有尼古丁的加持,彼得罗夫实在看不下去了,便走到阳台上点着一支烟,看着夜里空空荡荡的小区。儿童游乐场上并无任何照明,却有一大块蓝莹莹的光斑。彼得罗娃抱怨说:“我不行了,我去睡觉了。够了!希望一觉醒来一切就都好了。再这样下去我恐怕要昏倒了。”彼得罗娃这会儿自己也当了逃兵,但彼得罗夫却已经没力气对她反唇相讥了。彼得罗娃又说:“对了,你刚才开阳台门的时候,儿子的呼吸好像轻快些了,不然,把通风窗开大点吧?反正也不可能更糟了。呃,我是说,当然还有可能更糟,可眼下这种情况,咱还能咋着呢?可以给他再抱一床被子过来,他要是冷,自己会盖的。”
彼得罗夫其实也已经撑不住了,可假如彼得罗娃不先说累,他是不肯睡的。这自然也是某种竞赛,这说明彼得罗夫跟他的父母和岳父母并无多大差别,无论他多么渴望有所差别。在关于儿子的竞赛上,彼得罗夫稍微做出了妥协,他也想尽量得些分数,毕竟儿子终归是儿子。但在其他事情上,彼得罗夫认为自己和父母及岳父母毫无共通之处,他认为父母那辈人简直无可救药,其生活观同样不可理喻,在他们看来,过去的一切都比现在强多了,更公平,更安全,甚至更丰盛。彼得罗夫的父亲从不掩饰他对儿子的工作的鄙夷,说他只顾挣钱,根本不管自己服务的是什么人,是全靠一辆车养活一大群孩子的可怜司机,还是光进口车就趁好几辆的富豪,说这种思想无论对彼得罗夫本人,还是对整个国家都不会有任何好结果。岳父虽然没有说过这种话,但看样子也是这么想的。
彼得罗夫关掉客厅里的灯,也躺下睡了。他本来从背后抱着妻子,但不久就被妻子用胳膊肘推开了,因为他一直动来动去,纠结着要不要起来查看一下儿子的情况。好不容易到了进入梦境的紧要关头,两条大腿突然压在了他的身上,把他吓得一个激灵,登时醒明白了,准备好迎接又一个焦虑的日子了。他对妻子的毫无睡相极为恼火,也想用胳膊肘把她推开,可她的身子离他的胳膊肘太远。他便试探着从她的双腿下面抽出来,心想这还睡个屁,还是起来抽根烟再说吧。他伸手摸到手机,一看,才凌晨一点半。这么早就在房间里乱转、在厨房里枯坐,未免太诡异也太无聊了吧。正是带着这样一种既恼怒又神经兮兮的念头,彼得罗夫又睡着了,但没过四十分钟就又醒了,悄悄溜到了客厅。什么变化也没发生,除了小彼得罗夫将沙发罩拽到了身上,又用被子盖住了脚以外。趁彼得罗夫溜出去的这会儿工夫,彼得罗娃已经滚到了床那头,把整床被子都卷过去了,只给彼得罗夫留下一个边沿。彼得罗夫小心地将自己的半个身子和一条腿塞到被子底下,又将脑袋固定在枕头上,以免睡落枕了。枕头很快就被焐热了,彼得罗夫小心翼翼地将枕头翻了个面,唯恐吵醒彼得罗娃,可后者却丝毫没有醒转的意思。
又过了一段时间(彼得罗夫忘记看表了,反正他病还没好,哪儿也不急着去),彼得罗夫觉得脖子疼,口又渴,便爬了起来。彼得罗娃找茬似的说彼得罗夫动来动去的烦死了,而彼得罗夫却想到,自己夜里似乎总起来喝水,听哪个电视节目里说这好像是糖尿病的症状。彼得罗夫在浴室里对着水龙头喝了一通凉水,反复盘算自己起夜喝水的频率,最后得出结论:起夜喝水并不算多,更多的是些类似梦游的情形。他时常梦见自己仍在修车行,沾了两手润滑脂或者润滑油,于是就在床单上蹭手,或者摸到浴室,打开水龙头洗手,还仔细地搓香皂,接着才会彻底醒转。梦里本是一片亮光,醒来却发现自己正置身于恐怖骇人的黑暗之中。当彼得罗夫把自己梦游的事告诉巴沙时,巴沙说他也会。他老婆有一回被吵醒了,看见巴沙正在她的化妆盒里翻腾,说要找九号扳手。巴沙解释说:“大概是汽油蒸汽对神经的刺激。”
喝饱了水,彼得罗夫打着哈欠,伸着懒腰,转动着椎骨间像卡了一块鹅卵石的僵硬脖颈,来到客厅。儿子身上的沙发罩和被子都掉了,他直挺挺地趴在那儿,显得比站着时更高,也更成熟些,他的脸在晦暗的光线下显出不健康的苍白。通风窗被穿堂风吹开了,客厅里冷得要命,跟街上差不多,至少彼得罗夫感觉如此。他感到一股彻骨的寒冷在体内涌动,因为他发现,儿子的面色如此惨白,身子像是被拉长了,睡裤和袜口之间原本不超过一厘米的距离,眼下几乎有五厘米之多,仿佛睡裤一夜之间变成了七分裤。彼得罗夫伸手去摸儿子的脚,隔着袜子都能感觉到他的脚何等冰冷。他又去摸儿子的额头和脸颊,也是彻底冰冷的。彼得罗夫登时吓得浑身筛糠。他把手探到儿子的睡衣底下,发现儿子的胸口和肚子也全是冰冷的,而且肋下还感觉不到心跳。“完蛋了。”彼得罗夫心想,将手掌贴到儿子脸前,想试探他的呼吸,却也感觉不到,彼得罗夫又在心底念叨了一遍“:完蛋了。”他不知道这种情况该如何是好。他最后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在他祖母的葬礼上,但那时他啥都不用管,只需要在棺材边上站上一会儿,在丧宴上喝酒就行了。
彼得罗夫俯身盯住儿子,竭力捕捉哪怕一丝一毫的动静,比如睡衣图案的颤动,好证实儿子的呼吸。但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寂静密得透不过气来,彼得罗夫身体内外的一切都彻底僵死了,他像丢了魂一样,完全不知所措,尽管他应该立即拨打急救电话,告诉医生他儿子眼下的情况比流感要糟得多。
绝望之中,彼得罗夫先是摇了摇儿子冰冷的肩膀,接着又使劲儿捅了捅他的腰眼,想把儿子唤醒。
儿子突然活了过来,不满地哼了一声,蜷起身体,一只手四处找东西盖。彼得罗夫心里岂止落了一块石头,简直落了一场雪崩。他忙把被子一角塞到儿子四处乱摸的手里,后者一把将被子扯到身上。彼得罗夫坐了一会儿,仍在为方才的恐惧心悸不已,而他那沉重的想象力仍在惯性的作用下继续向前滚动,在他的内部视野铺展开了儿子葬礼的场景。
他踩着棉花走进卧室,倒在床上,床垫托着彼得罗娃颤了两颤,但后者也像死了一样,丝毫没有醒转的意思。彼得罗夫久久地躺在床上,呆望着天花板。他很想摇醒妻子,告诉她自己刚才的经历,那简直太匪夷所思了,如同霓虹闪烁、骏马华鞍的旋转木马。他觉得这是对他的一个教训,他不该让漫画里那个被儿子当成自己的小男孩死去,而应该尽快给漫画安排一个happy ending,并且今后再不允许漫画中的人物跟家里人哪怕有一丁点相似之处。他不该效仿年轻时的谢尔盖,因此,关于那个白天在学校教小孩子读书,夜里猎杀各种恶棍的超级女英雄的构思同样是十分可怕的。
“上帝啊,”彼得罗娃仍背对丈夫,迷迷糊糊地嘟囔,“你到底还睡不睡?你今天还得带他去联欢会呢——哪怕他发着烧,你忘啦?”
“那个,他现在不烧了。不知道啥时候退的。”
“嗯,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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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说于1998年出版,是对名人崇拜及消费主义的辛辣讽刺。此书目前尚无中译本,但在俄罗斯很受欢迎,版本众多,封面各异。经与作家本人确认,吸引主人公的封面系漫画风格,一个身穿风衣的男人用铁锁链牵着一头骷髅犬。
[2]曼尼通为古印第安人部落的神灵,永恒狩猎王国是土著信仰中的阴间。
[3]马明——西比利亚克(1852—1912),俄国小说家、戏剧家。1979年,位于下塔吉尔市郊的维西姆村为其开辟了故居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