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彼得罗夫流感(出书版)》作者:[俄]阿列克谢·萨利尼科夫【完结】 > 《彼得罗夫流感》作者:[俄]阿列克谢·萨利尼科夫.txt

第八章 成年期待者剧场.2

作者:俄-阿列克谢·萨利尼科夫 当前章节:8229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6:50

“得了吧,什么怨天尤人哪,”伊戈尔又笑了,“不至于。你觉得我就幸福了?你见我成天带着司机乱转,总是西装革履,想忽悠谁忽悠谁,我就幸福了?”

“至少你过的是自己想要的生活。”

“我有不育症。”伊戈尔微微偏过头去,显然是想从不同角度(从后视镜和侧旁)观察彼得罗夫对这一重磅消息的反应。“但不是绝对的不育,而是选择性不育,女人能怀上我的孩子的几率只有百万分之一。医学对此无能为力。我从前有个女人,她实在接受不了,便离开了我。全球变暖大概就是打那以后才开始的。我搬到了乌拉尔,因为这里的环境更适合我。在这儿,我又爱上了一个女人。她好不容易终于怀了我的孩子,后来却——”

“我知道,”彼得罗夫打断他说,“你老婆说了,说你从不隐瞒自己爱着另一个女人。”

“是吗?”伊戈尔看样子并不吃惊,“她怎么什么事都跟陌生人说?”

“跟陌生人才更容易些,”彼得罗夫解释说,“比方说,正因为我跟你几乎不认识,所以才能敞开了说这些疯话。”

“总之吧,”伊戈尔似乎并未注意到彼得罗夫话里的讥讽,继续说道,“你能想象吗,假如谁对我有恩,帮助了我深爱的女人或者我的孩子,我会怎样让他的生活天翻地覆?”

“我能想象。”

“真的?”伊戈尔微微直起身子。

“假如你连一个路人甲的生活都能让它天翻地覆,让他对你们的相遇没齿难忘,那我自然能够想象,你对自己的恩人能干出什么事来。”彼得罗夫竭力往自己的话里塞入更多毒药。

伊戈尔叹了口气,道:“你真没劲。我不知道你对别人咋样,反正在我面前你很丧。真让人伤心,靠!你知道吗,就跟作家一样——俄国作家一直在扩充罪孽名单,比如布尔加科夫增添了怯懦,又有谁来着,加上了忘恩负义。假如我是作家,我一定会把‘害怕显得可笑’加进去。当然,这无非是换了种说法而已,早在《吹牛大王历险记》里就已经提到过了。”

“没错,那里面的确有说过——‘板着脸干蠢事’。”

“正是。说到‘板着脸’,谁能比我更有资格?可我呢,整天在斯维尔德洛夫斯克州和周边地区逛来逛去,也没有因为周围的景象陷入忧郁呀。”

“而且你也并不显得可笑。你总是将别人置于可笑的境地,自己却永远高高在上。”

“嗯,这倒是事实,”伊戈尔坦承道,“但这仅仅是因为,我周围的人都喜欢打肿脸充胖子,其实大可不必。你瞧瞧人家古希腊众神,总爱耍活宝,一会儿变成天鹅,一会儿化作金雨,为了女人啥都肯干。那时候的人也简单,不像现在。”

彼得罗夫反驳道:“以前的人住的是洞穴,穿的是兽皮,他们从定义上就简单,哪怕他们把自己身上挂满了獠牙,脸上涂满了彩绘。”

“别,我可不想探讨得那么深入。至于希腊人,我想说,他们绝非那么愚蠢,那么简单。假如有谁能用俄语把那些神话复述得更准确些,你肯定就会明白了。普罗米修斯盗火之后,众神不仅将盗火者缚在了悬崖上,他们还诅咒了人类,让人类永世劳作,却永远得不到真正想要的东西,而永远跟理想差着那么一丢丢。就拿火来说吧,它带给人类的不光是好处,它还会烫人,还会引发火灾。哪怕是一只按照图纸订做的板凳,人们也会觉得缺点什么,早晚会有什么缺陷暴露出来。人类的意愿没有一个能够无可指摘地实现。真正的好事和坏事,只有无意中才做得出来。古希腊人早就明白了这一点,所以从不钻牛角尖。如今的人呢,却死抱着成功不放,一心想要得到点什么,可具体是什么,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他们总是给自己设定需要达成的目标,但没有一个能够达成。凡人永远在期待着别的什么。我们差不多又回到你的那些痛苦和内心折磨上来了,但那绝不止你一个人有。”

两人都沉默了。彼得罗夫试图反驳,说比如运动员以打破世界纪录作为目标,后来不就实现了吗?他本已经张开嘴,想要说出这个论据了,但他料想伊戈尔一定会狡辩。他会说,运动员的目标不只是世界纪录,除此之外他们还有别的目标,比如维持体能,照顾家庭,保持纪录长期不被打破,问题便随之而来。所有人都在致力达成某种生活理想,好比沿着特定航标到达指定港湾,但生活永远在航标周遭汹涌澎湃,它是变化莫测的,不可遏止的。

“我又怎样呢?”伊戈尔突然开口问道,“你根本想象不到我有多幸福,当我得知我爱的人得救了,我的孩子也得救了时。而且,假如那是刻意为之的,一切都会适得其反。而这里却是完全偶然的,只是一个小人,一个正在感冒发烧,自己却还不知道的小人,适时地伸出了自己的小手。她本来是一定会死掉的,要么死于难产,要么就是别的什么意外。要么她就会把孩子打掉。而如今,虽然她离我很远,但至少她还活着。我的儿子也还活着。你现在一切都很好,虽然你有些怨气。而且会一直好下去,直到老死。总之,谢谢你。不要甩开我这头大灰狼,伊万王子,我对你还有用。”

彼得罗夫决定一言不发,因为他看出来,伊戈尔又喝多了,就像那晚在维克多·米哈伊洛维奇家里那样。

“好吧,我走了,不然他们该找我了,”伊戈尔说着钻出了车子,“再会。”

望着伊戈尔远去的背影——背影以那样一种方式移动,仿佛根本没有过任何交谈,仿佛伊戈尔只是一个从车旁经过的陌生人——彼得罗夫突然从那个醉酒的夜晚想起了什么。在那段回忆里,彼得罗夫坐在雪地上,伊戈尔也像现在这样远去了,如同一个陌生人,似乎也提到了“凡人”这个字眼,也是伊戈尔在车里说的,还有那晚的某些闲聊,多少也与这个字眼有关。这段回忆如此迅速而模糊,彼得罗夫觉得仿佛有人往他脑子里插入了一张幻灯片,随即又迅速抽走了。彼得罗夫皱起眉头,竭力想看清楚,当他醉醺醺地坐在雪地上,而伊戈尔手扶着围栏远去时,灵车旁边到底是什么东西。但回忆溜走了,因为广播里响起了ABBA乐队的声音。彼得罗夫并不喜欢这个乐队,但他喜欢这首关于新年的歌曲,准确地说,是那首歌的MTV——新年前的萧索,清晨,满地彩纸屑,落地窗,一个女人站在窗前:这一切深深地触动了彼得罗夫的心弦。

ABBA乐队之后是斯汀伤风感冒的嗓音,而且正是那首令彼得罗夫耿耿于怀的歌——Fields of Gold。彼得罗夫头一次在广播上听到这首歌时,误将“gold”听成了“cold”。彼得罗夫英语学得不好,准确地说是学得很差,刚好差到让他将“金色的田野”误听成“寒冷的田野”,偏巧那首歌恰恰如此空旷、清冷,在他眼前铺展开一片乌拉尔前所未见的原野,一马平川,别说山岗,连棵树都没有(只有一棵歪脖树,大致站在他内部视野的左侧位置),只有一望无垠的高草,草叶上挂着清霜。彼得罗夫为此专门买了斯汀的光碟,打开一看就傻眼了。当那首歌响起时,彼得罗夫的大脑一直拒绝相信是彼得罗夫错了。

歌曲结尾的和弦被广告打断了,接下来是各种欢乐的口水歌,仅在中途为戴伦·海斯的忧郁呻吟所打断。当放到俄罗斯“迪斯科事故”乐队的《新年好》时,儿子打来了电话。彼得罗夫关掉广播,钻出车子,走向剧场,边走边检查有没有落下什么(他最担心的是靴子掉了)。

儿子就穿着那身化装服站在剧场门廊上,充分享受着化装服引发的赞叹,对路过的大人们“进屋去,小心着凉”的忠告却充耳不闻。对大前天晚上记忆模糊、对昨天晚上却印象深刻的彼得罗夫发出一声绝望而短促的怒吼,小彼得罗夫立刻逃进了剧场。开始穿鞋之前,儿子递给彼得罗夫一只塑料眼球,是从刺猬头套上掉下来的,但即使离开了脑袋也没有失去狡黠。“好极了!”彼得罗夫说,意思当然是糟透了,不该弄坏头套的。“还能粘上去。”儿子信心十足地说,因为确实还能粘上去,也就五分钟的事,甚至连五分钟都用不了,最重要的是他没把眼球弄丢,而是攥在了手里——彼得罗夫从儿子的简短回答里听出了这么多潜台词。

在他们旁边,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很小的、约莫只有四岁的小女孩;小女孩已经穿好了冬装,女人自己也穿好了大衣。彼得罗夫没能立刻认出女人便是儿子的班主任,因为他没见过几回女班主任,况且她这回穿的又是便装。女班主任却像是专等彼得罗夫认出自己似的,因为彼得罗夫刚打完招呼,她便做出了回应,并且妩媚地笑了笑,仿佛她并非一位女教师,而只是个寻常女人。彼得罗夫总共只参加过两次家长会,第一次是儿子刚入学,第二次是同年级其他班一个小男孩失踪那回。女教师两次见面都板着面孔,岂止不像个女人,简直连人都不大像,很有点标准化的意思,仿佛女教师全是在工厂里批量生产,再用集装箱分发到各个学校去的。“您请见谅,我一下子没认出来您。”彼得罗夫诚恳地说。“是啊,您在我们学校可是稀客。”女教师仍带着笑,笑里又带着些许责怪,似乎在说,假如彼得罗夫能一天到晚在学校附近转悠,每堂课都蹲在教室就好了。女人跟彼得罗夫差不多年纪,但因为常年管着一群小彼得罗夫那样的孩子,显得比彼得罗夫要成熟稳重得多。她暗示彼得罗夫,她并不介意他把她和女儿送回家去,因为坐电车太折腾了。这与其说是请求,莫如说是委婉的命令。彼得罗夫很清楚,要是他拒绝了,儿子指不定会遭遇什么呢,被揪掉脑袋自然是不至于,但女教师对他的态度势必会受到影响。女教师一只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应该是换下来的衣服和鞋子;另一只手里拎着两份剧院赠送的糖果礼品——一份是她女儿的,另一份是小彼得罗夫的。女教师拿着小彼得罗夫的那份礼品,像是扣留了人质。

送她们回家其实也没啥,只不过彼得罗夫已经饿坏了,他原指望着回家路上能吃上两块糖果,顺便逗逗儿子(最好吃的舍不得吃,结果却进了别人的肚子),尽管他猜那里面无非是些便宜的硬糖。可要是女教师在车上,彼得罗夫就不好意思,甚至干脆没法那么干了。

更令人难以忍受的是,女教师在车上还故意跟女儿复习起了英语,似在有意无意地显示,连她四岁的女儿都比他这个三分的笨蛋儿子强得多。假如女教师的女儿当真能叽里呱啦来上一段英文,彼得罗夫大概率会随喜赞叹,而非嫉妒失望,可母女俩复习的却是用英语从1数到10。小女孩还总是搞混,女教师就给她提示下一个单词的头一个音节,小女孩从母亲甜腻腻的音调里隐约察觉到一丝威吓,便开始认真配合,并装出一副开心的样子,但她死记硬背的那些单词显然对她不构成任何意义,因而将“five”和“four”的顺序颠倒了。想必她连俄语的1到10都还数不明白呢。但这不知为何激怒了母亲。到数字7上又出现了意外,女教师拖着长音提示小女孩“塞——”,可小女孩说出来的不是“塞温”,而是“塞车”。彼得罗夫和小彼得罗夫忍俊不禁,小女孩也跟着笑了。女教师又羞又恼,涨红了脸,但很快就压住了怒火,转而夸赞起小彼得罗夫的面具和化装服来。“你们穿的什么?”彼得罗夫问。“就是从商店买的小狗服。”女教师从塑料袋里掏出了一个带长耳朵的毛绒面具,好让彼得罗夫仅凭一个脑袋想象出整个服装的样式。彼得罗夫还真能想象得到,因为他在商店里见过类似的服装:“下面是棕黄色的坎肩和裤子吧。”“对对,”女教师说,“不看脑袋,狗跟狐狸根本分不出来。商店里还有熊和狼,坎肩和裤子是棕色和灰色的。可女孩子家家的,打扮成熊或狼未免太奇怪了。”“为啥不扮成仙女或者雪姑娘呢?”彼得罗夫问。“仙女和雪姑娘的也有,我们刚穿上就脱下来了——太轻佻了,几乎是透亮的,穿那个去联欢会,还不如直接穿内衣内裤呢。”女教师回答说。“那兔子的有吗?”彼得罗夫又问。“我小时候就年年穿兔子服,跟现在的几乎一模一样。搞得我对兔子都过敏了,什么短裤上的短尾巴啦,铜丝弯的长耳朵啦。我到现在还有顶兔子帽呢,已经洗得发黄了。简直不忍直视。”女教师说,“再说那个雪姑娘服装,根本就是糊弄小孩的。就是一套白裙子。穿一身白裙子,然后跟人说你是雪姑娘,这不是开玩笑吗?您没进去真是可惜。里面光蜘蛛侠就十五六个,各种型号都有,按大小个排成一排,都能编个环舞节目了。我跟您说,这个新年枞树联欢会,从咱们还是孩子的时候起就几乎没变过。还是那些游戏,还是严寒老人绕着圈跑,想把所有人都冻住。”

彼得罗夫将车子开上了三八大道,希望那边能顺畅些。那里的确顺畅些,但红绿灯还是要等的。一车人都不说话了,各自整理着思绪。

率先整理好思绪的是女教师,看来她心里藏着一整本能跟学生家长聊的话题。她开始怀念过去的旧时光,当孩子们梦想着成为宇航员和飞行员,而非大款和二奶的年代。彼得罗夫总听父母、岳母说这种话,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女教师说着说着,又回到联欢会上的蜘蛛侠泛滥上来了,义愤填膺地说,如今根本没有新的、好的儿童文学,孩子们顶多读些《哈利·波特》,这还算好的,总比读那些垃圾的儿童侦探小说和恐怖小说强,可就算垃圾小说,读也总比不读强,不然大部分孩子就知道游戏和手机。

彼得罗夫便对《哈利·波特》进行辩护,又说苏联时期留下了大批的优秀儿童文学。女教师说,一半的苏联儿童文学如今的孩子都看不懂了,因为在那些从少先队和共青团时代留下来的书里面,全是少先队员和共青团员。就连一些当代作家,骨子里也仍旧是从前的共青团员和少先队员,甚至在儿童文学里夹带一些今天的孩子根本不可能读懂的幽默。“就拿您儿子读的‘宇青团员’来说吧,可能您会觉得好笑,我也觉得好笑,老一辈人都会觉得好笑,但孩子是肯定不会懂的。”彼得罗夫心里一冷,忙问:“他从哪儿看见这个词的?”“您瞧,”彼得罗夫的不知情令女教师很是得意,觉得自己比家长更了解孩子,“是他在课外阅读课上说的。照我的理解,所谓‘宇青团员’是这样一群奇葩,他们口头上说要征服宇宙,心里却清楚宇宙是不可能被征服的,因此便龟缩在自己的星球,贪图现代舒适,而不愿意去未知的星际空间冒险。我起初以为您儿子啥也没读,全是自己瞎编的,但听到这个词我就知道了,小孩子是想不出这么个词来的。”小彼得罗夫的脸臊得通红,惴惴不安地偷瞄爸爸,被彼得罗夫的目光狠狠地烫了一下——儿子该读书不读,竟拿自己的漫画充数。

女教师继续道:“游戏就不用说了,那里面什么都有可能发生,那些鲜血四溅的场面当然会令孩子们着魔,可那毕竟是电脑游戏,还能理解。可您知道您儿子都在读些什么吗?简直可怕。您想必是听广告里宣传什么书就给儿子买什么书吧。您应该自己先读一读,毕竟您了解自己的儿子,知道那些书会对他造成什么影响。书里面的内容简直可怕,说一个小男孩差点死在车祸里,后来又被外星人给救了。您知道这会让孩子产生什么念头吗?他会从楼顶上往下跳,以为外星人也会来救他,从而开启冒险之旅。这种书简直是噩梦。我专门去书店找了,想看看书里的结局到底是怎样的,可是没找到。您在哪儿买的这种烂书?”

彼得罗夫看着儿子,儿子的脸臊得更红了。“我也不记得了,好像是从市场上吧。”彼得罗夫含糊地说。

“我一猜就是从市场上,”女教师以教训人的口吻说,“有些家长从市场上给孩子买那些脑残玩具,一装上电池就唱些个充斥着脏话黑话的歌曲,什么‘弗拉基米尔中心监狱’[5]之类的;您呢,给孩子买这种怂恿自残的坏书。您知不知道,看这种书、玩这种玩具长大的孩子将来会变成什么样?”

“我不知道,”彼得罗夫耸了耸肩膀,“我们小时候,书上不也会讲法西斯拷打青年游击队员吗,也没见有人因此疯掉啊。书里边青年游击队还会把敌人的火车搞翻呢,也没见‘我们班’有人去搞翻火车呀。”

彼得罗夫之所以刻意强调“我们班”,是因为跟他同校的一哥们儿后来真的跑到车臣建设“伊斯兰国”去了,还成功地发射了几枚爆破弹,最后在某个山林里被击毙了。因此,无论彼得罗夫服气与否,女教师的话还真有几分道理。

“我们那时候街上可没这么乱,”女教师说,“就算你想去搞火车也没机会呀,所有火车都是自己的,也没有敌人,除了当年的德国佬。可现如今呢,仇恨无处不在,大街上任何东西都有可能成为仇恨的目标,有的是对象可以发泄仇恨。如今的孩子们从一年级就开始约架,这难道正常吗?”彼得罗夫不得不承认这并不正常,女教师便趁势又将矛头对准了大众文化在儿童教育中的负面作用,批完电影批音乐,以教师的犀利将其批驳得体无完肤。“您看过动画片《南方公园》吗?《辛普森一家》呢?里面连性爱场面都有。这还是大白天播出的。这能教出什么好来?”彼得罗夫试图在记忆里搜索《辛普森一家》里面的做爱场景,但没能找到。

车子总算抵达了目的地,女教师一推车门,一股由她本人造成的高强气压便打着呼哨旋出车外,彼得罗夫当即如释重负,勉强朝女教师笑了笑,装出一副聊得很愉快的样子。

接下来的一路小彼得罗夫都没吭声,直到车子驶进小区,车轮打着滑在小区里绕来绕去。他当然知道不该拿爸爸的漫画充当课外阅读作业,担心一到家爸妈就会逼着他坐下来读“正常”的书,而这是他万万不愿的,对于假期他有着自己的规划,那里面没有书,只有电视和玩伴。彼得罗夫本想对儿子说,假如妈妈逼他,他会帮他说话,可又很想对儿子的多嘴多舌稍微地打击报复一下,便没说话,只问他请着病假去参加联欢会,班主任骂他没有。“学校第二天就因为流感停课了。”小彼得罗夫不满地嘟囔道,但不是冲爸爸的问题,而是埋怨自己不走运。儿子幼稚的忧愁令彼得罗夫开怀大笑。他问儿子:“你那个朋友生病了吗?”儿子忧郁地摇了摇头“:他妈不让他上咱家来,怕他被传染。他妈就是个刻耳柏洛斯[6]。”听到儿子口中冷不防蹦出这么个字眼,彼得罗夫险些一脚踩了刹车,仿佛真有头地狱三头犬从眼前的路面上钻出来了。

又像是有人往彼得罗夫的脑子里插入了一张幻灯片似的,他回想起来:他坐在雪地里,背靠着围栏,伊戈尔站在他面前,而在伊戈尔右腿边蹲坐着一头大狗,在路灯的照射下,狗影刚好有三个头。“见鬼去吧!”彼得罗夫狠狠地甩了甩头,想把这个荒诞的念头从脑袋里甩出去。他想,自己回忆起的应该不是那晚的情景,而是某个梦境,只不过太过逼真罢了。那晚伊戈尔也许压根没说过“凡人”这个字眼。当时,在围栏边上,伊戈尔说的是:“赶紧起来吧,你这该死的混蛋,你会被冻僵的。”但彼得罗夫不知为何,就是不肯起来,伊戈尔便去找人帮忙,当彼得罗夫注视伊戈尔的背影时,那只狗就跑不见了。

“什么见鬼去吧?”小彼得罗夫问。他知道“见鬼去”不算脏话,便壮着胆子说了出来。彼得罗夫回答说:“你们女老师的建议,你朋友的妈妈不让他来找你玩儿,还有你的长舌头。”但他仍有些心神不宁。他的记忆竭力捕捉着那幅雪地图里的另外一些什么,但一切都滑向了无稽之谈,完全的怪诞,仿佛伊戈尔在对灵车司机说,他车上的棺材里根本没有死人,刻耳柏洛斯将死人的魂魄注入了尸体,死人复活了,跑回家去了。当伊戈尔说这些话的时候,彼得罗夫始终无法逼停由酒精驱动的旋转木马,继续坐在雪地里,对于这一切并未感到惊讶,而只顾努力地抑制着恶心,而那恶心大概源自彻底的恐惧。

假如彼得罗夫此时打开车上的广播,他一定能听到主持人在讲述一桩咄咄怪事:新年前夕,一群死者家属弄丢了死者遗体,后来死者却好端端地自己回家了。广播里还播放了对灵车司机的采访,他是这一离奇事件的目击者;以及对几位警察的采访,他们起初还以为是场恶作剧,后来亲自用警车把复活的死者送回了家,因为后者死活不肯再回到灵车上去了。

* * *

[1]坐落于俄国末代沙皇尼古拉二世全家被处决处,于2003年建成。

[2]原文квас,传统的斯拉夫酸味饮料,由面粉、麦芽或黑麦干面包发酵而成,或加入香草、蜂蜜;亦可由甜菜、水果、浆果制备。

[3]参见《启示录3:15—16》:我知道你的行为,你也不冷也不热,我巴不得你或冷或热。你既如温水,也不冷也不热,所以我必从我口中把你吐出去。

[4]源自契诃夫的戏剧创作理念:“如果戏剧第一幕墙上挂着一杆枪,那么在最后一幕这杆枪一定要打响。”

[5]位于弗拉基米尔州弗拉基米尔市,1783年由叶卡捷琳娜二世下令建成,是俄罗斯最古老、最有名的监狱之一,曾关押过众多知名人士,如今里面关押着全俄罗斯最危险的刑事犯。俄罗斯著名歌手米哈伊尔·科鲁格(1962—2002)于1998年推出的同名歌曲更令其名声大噪。

[6]古希腊神话中看守冥界的三头恶犬,为万妖之祖提丰和蛇身女怪厄喀德那所生。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