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林娜当时正在外语学院读大三,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扮演雪姑娘。也是赶巧,那年期末她几乎门门功课都是免考,她都已经计划好回老家——小城涅维扬斯克——跟妈妈和弟弟团聚去了,可当时正像壁虱一样缠着她的一个戏剧学院的男生,却邀请她在新年枞树联欢会上扮演雪姑娘,顺便挣点外快。男生说之前扮演雪姑娘的那个女生病了,至于其他替补演员,一半他看不上眼,另一半被其他剧团挖走了。
马林娜不相信自己有表演才能。她认为萨沙(那个男生)只是为了接近她才想出了这么个笨法子,好让他们之间除了互通姓名之外,还能有些金钱上的瓜葛。马林娜怀疑之前的雪姑娘并未生病,因为大学生赚外快的热情岂是生病阻挡得了的呢?她断定,临时生病、无法胜任、被挖墙脚等等全是萨沙编造的,目的只是为了跟她走得近些。马林娜觉得这一切都是徒劳:雪姑娘她扮演不来,萨沙她也不咋喜欢,尽管他看上去是个快活、善良、机灵的小伙子。他俩已经约会过几次了,但并无任何特别之处,无非就是玫瑰和沿着夜晚的街道散步。玫瑰马林娜得一直抱在怀里;散步时她总会想念宿舍的厕所,因为他们逛得太久,街上又冷,但马林娜不敢直言相告,唯恐毁坏了自己在萨沙心目当中的光辉形象。马林娜已经开始诅咒去女友家庆祝生日那天了——说是女友,其实只能算熟人罢了,马林娜只不过是在教室和宿舍待腻了,想找点乐子,结果真就被她找着了。
“女友”家就住市区。女友的父母借故外出,把整栋房子都留给年轻人“找乐子”。除了大学同学之外,女友还邀请了她的中学同学,她和他们一直保持着联系,因为她本就是个爱好交际的活跃分子,不像马林娜这个女运动员。马林娜一直觉得,她能考上外语学院多亏滑雪滑得好。她原本打算报考体育专业的,却鬼使神差地报了外语学院,结果还真考上了。母亲为此痛哭流涕,断定马林娜没良心,不肯帮助家庭,只求自己嫁入豪门,而把她和弟弟抛给命运。看在马林娜总以滑雪成绩捍卫学院荣誉的分上,学院的男生们对她还算尊重,尽管认为她不大聪明。男生们一般不大待见学院的男女运动员们,而后者中的某些人也的确头脑简单;可一旦遇到外院敌对势力挑衅,还非得倚仗运动员们的体力和耐力不可。学院有个练举重的男生,脑袋像榆木疙瘩;还有个练游泳的男生,笨得没法形容。举重运动员好歹还用功学一学,尽管考试时流的汗比他参加训练和比赛时还要多;而游泳运动员则笨到了极致,除了游泳啥也不会,比赛时能够游对方向简直都堪称奇迹,马林娜甚至怀疑,他连穿衣服都得他妈帮忙。游泳运动员经常迟到,要么就干脆不来,因为他总记不住教室,又看不懂课表。他书写时犯的错误都是灾难级的,连三年级小学生都不会犯的那种。他的眼睛里有种无能为力却又吞噬一切的空洞,如同深不见底的大海。游泳运动员评上了“准运动健将”,这估计已经是他运动生涯的顶点了,但人们却以那样一种态度对待他、对待举重运动员和马林娜,好像他们都已经是奥运冠军了一样。马林娜不喜欢这种态度,这些过高的期待令她惶恐,她一早就知道,她无法达成这些期待,尽管在大学生运动会上她偶尔也能摘银夺铜,还评上了等级运动员。也不知怎地,对于象棋运动员和跳棋运动员,同学们的态度与对待其他运动员截然不同,因为象棋、跳棋人人都有,象棋运动员和跳棋运动员随时随地能让敢于挑战的人一败涂地,这种强大实力令同学们心生神秘敬畏,几乎将其视作了祭司。也正是基于这样一种崇拜心理,马林娜大一时甚至还交往过一个哲学系的象棋手,一个相当乏味的乡下男生,他宣称象棋并无任何神秘之处,只不过有些人幸运地拥有一个好记性,能记得住数千种开局布阵法,另外一些人则幸运地拥有一对好父母,后一种幸运儿毕业之后不会被分配到荒郊野岭,否则,关于象棋以及辩证唯物主义相对于其他哲学体系的优势,他就只能跟地质勘探队队员和棕熊探讨了。
马林娜的母亲无缘无故地认定,女儿进了外语学院,就等于一脚踏入了“大世界”,将来会混迹于衣冠楚楚的外交官和翻译官的高端圈子,一定会忘掉老家这帮穷亲戚,兴许十来年才回来一趟,而且看啥都一脸嫌弃。而马林娜则想象不出,她学的英语和德语在老家涅维扬斯克能派上何种用场,然而,毕业之后她多半会被打回原籍,去教当地的小孩子。这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只是马林娜不喜欢小孩子,她仍清楚地记得,她自己上小学时在英语课上都干了些什么。孩子们根本不理解为啥要学英语。德语嘛,将来去东德旅游还能有点用处,英语呢,学了又能跟谁说去?英语简直跟高数一样抽象,什么不规则动词啊,时态啊,定不定冠词啊,完全停留在俄语层面,跟大洋彼岸扯不上半毛钱关系。和高数一样,学英语的唯一用处恐怕就在于,将来辅导孩子作业不至于太丢脸。
系里同学对马林娜不免高高在上,知道她毕业之后多半会去中小学教书,能回涅维扬斯克还算好的,搞不好真的会被发配到某个穷乡僻壤,茅房盖在大街上,还得养牛养鸡维持生计。马林娜对此并不恐慌,因为上大学以前她在老家过的差不多就是这种日子。她只是有些想不通,自己何苦如此拼命,她本可以考体育系,学体育,将来安安生生地去个农村,教当地的小孩子们滑雪。不过,只有系里同学才会看不起马林娜,而受邀参加女友生日派对的人对她则一无所知。足有一人多高的烟雾贯通了整个三居室,仿佛氤氲在夏日阳光里的晨雾。客厅里,黑胶唱片机正卖力演唱着法国歌手乔·达辛的歌曲,一对对青年男女随着音乐起劲儿摇摆。女生们烫着鬈发,男生们蓄着小胡子和络腮胡。男生们都穿着艳丽的合成纤维衬衫。在马林娜看来,这种合成纤维简直如同噩梦,它能瞬间吸收人体的汗液,男生们刚把它穿在身上,还没走动便散发出一股汗酸味,甚至干脆像拖拉机手那样一身汗臭。为了遮盖这股酸臭味,所有男生都喷了香水,而且喷了那么多,还大模大样地在壁炉前抽烟聊天,马林娜真担心香水散发的酒精气体会引发爆炸。
厨房里也有人在摇摆,甚至摩肩擦踵,看着也像在跳舞,只是没有音乐。厨房窗户四敞大开,或坐、或站、或倚着厨房家具的人们正喝着波尔特温酒、抽着烟卷,所有人都在抽,无论男女。身为女运动员的马林娜平时偶尔也会抽烟,起先她还为自己的运动生涯担心,后来有人给她看了某位定向越野比赛的冠军,吃饭像大象,抽烟像蒸汽机车,跑起来照样跟马一样快。马林娜悄悄地取了一杯酒,想找个清净角落,坐等派对结束。女友房间里,两对男女毫无顾忌地楼抱在一起,马林娜感到害臊,便来到女友父母的卧室,里面有个蓄着教授一样的大胡子的吉他手正在弹唱。吉他手独自坐在床沿上,其余听众则若有所思地贴墙而立,仿佛一群被吉他手用魔法圈子隔开的邪魔。吉他手身穿高领毛衣,吟唱着山峰、雪崩、篝火,努力装出一副邻家男孩的样子。这个吉他手便是萨沙,戏剧学院的大学生。在一群未来的工程师、教师和其他普通从业者中间,萨沙周身洋溢着一种神秘的艺术气质,仿佛来自完全不同的宇宙,这对马林娜产生了吸引力。然而,这种吸引力没过多久便消失了——萨沙开始插科打诨,讲些只有他自己觉得好笑的段子,大谈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表演体系,吐槽演员工作之繁重不亚于矿工乃至淘金者,又模仿各种动物,演唱旅行歌曲:总而言之,竭力成为所有人注意力的焦点,而马林娜恰恰喜欢逃离中心的人,因为她自己就是这种人。吸引力消失了,萨沙却留下了,马林娜不知道该如何摆脱他,萨沙对她迸发的热忱完全是处子般的,马林娜甚至怀疑,他裤裆里也跟洋娃娃一样,是空的。
有人甚至悄悄把萨沙扯到一旁,说马林娜配不上他,说她有点笨,是个乡下妞,但这反而更激发了他的高尚热忱,尽管这极有可能也是在演戏,扮演一个高尚青年,目的仍在于吸引观众的注意力。
萨沙无时无刻不忘博人眼球的举动令马林娜苦恼不已。他俩散步时,萨沙会为她朗诵叶夫图申科、沃兹涅先斯基、阿萨多夫和阿赫马杜林娜等苏联当代诗人的作品,引得路人频频回首,向他致以赞许的微笑。他是闪耀的,却如同一块塑料(当时塑料极其流行,无处不在,连家具都有塑料的),只会反光,不会发光。他已经制订了对于两人共同未来的规划,却从不敢对马林娜动手动脚,甚至连亲吻都下不了决心。在宿舍门廊分手时,或者在某个偏僻巷子的路灯下,马林娜时常满怀期待地伫立,但这充满诱惑的举动引向的不是热烈的拥吻,而是新一轮的激情独白(萨沙的)和尴尬沉默(马林娜的)。尽管如此,萨沙还是带马林娜见了自己的父母。会晤几乎全程静默,当萨沙父母得知马林娜来自边远地区时,便想当然地认定她是个外来打工妹。马林娜真恨不得让整个省城陷入地狱,再无所谓中心与边缘,只剩下一个个小村落。马林娜如此想念家乡,她宁肯付出一切,只要能够摆脱这个学院和这些同学,她甚至打算转学到下塔吉尔去(她舅舅在那儿),在她想来,下塔吉尔的一切应该会更容易些。她只需要找到一个正当的由头,好让母亲断绝了将她送上英语之路的念想,可她却找不到。
马林娜还考虑过另一种方案。她试探着问萨沙,愿不愿意毕业之后跟她一起回涅维扬斯克,他可以在那儿搞一个剧团,但萨沙对未来的家庭生活另有打算。“难道咱们要和你父母住在一块儿?”马林娜直截了当地问,“那样你妈肯定会吃了我的。可要是你来我家,一定能享受国王的待遇,因为你是个演员,还烟酒不沾。”“那是你不了解我老妈,”萨沙反驳道,“她是个最最善良的好人。你们俩一定会和睦相处的。”马林娜对此深表怀疑。跟马林娜的母亲一样,萨沙的母亲也认为马林娜对生活一窍不通,只有她自己知道该怎样生活。如果说对自己的亲妈马林娜好歹还能忍受,别的女人这样她可受不了。她期待从零开始组建自己的家庭,不愿意任何人对她耳提面命,教导她如何侍奉丈夫,如何照顾孩子,给孩子吃什么,怎样教育他;为此她情愿付出一切,甚至准备彻底从亲戚朋友们的视野中消失,只需偶尔给母亲汇些钱,以免除良心上的不安。马林娜想象不出在苏联如何能做到这一点,上哪儿去找这样一个未婚夫——年纪轻轻却拥有属于自己的一栋房子,或者哪怕一间宿舍,亲戚又远在天边。她希望自己的亲戚也远在天边,顶多只能知道她的存在。亲戚中间她只爱弟弟一个,而弟弟似乎是永远摆脱不掉的,哪怕她在自己的幻想中跑到了邻近的共和国,弟弟依旧可以知晓她的一切,仿佛就住在邻市。
由于马林娜的母亲只是一名女清洁工,弟弟念完九年级就去了职业技术学校。“我可没那么多钱供两个大学生。”母亲不容置喙地说。总的来说,马林娜的母亲是个令人惊讶的女人,她在邻居们面前将自己塑造成了马林娜上大学的牺牲品,描述自己如何吃不饱饭,如何在市苏维埃和住宅公用事业部两头跑,一个人打两份工,好让身在省城的女儿能够吃穿不愁。可事实上,马林娜几乎全靠助学金维持,直到不久前才意外地得了这样一笔扮演雪姑娘的外快。此外她还找了一份家教的差事,给本市的一位中学生、弟弟的同龄人辅导英语。
这份家教对马林娜而言几乎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无论她如何盘问伊戈尔(就是那个中学生),谁给他的她宿舍的电话号码,谁介绍他找到自己的,伊戈尔都像被俘的红军战士那样守口如瓶,只是笑。他笑起来痞痞的,却很好看,跟他整个人很搭。若非家教挣来的钱,马林娜只能吃些素油通心粉或者面包配茶水,现在却能犒劳自己一点儿香肠,甚至还能给家里寄去几卢布。
大约从十月份开始,每周一次,马林娜需要坐车到市郊,在有轨电车的终点站下车;伊戈尔就住在那儿的一栋丑陋的、旧得发黑的二层楼的一套公寓里。马林娜感觉伊戈尔是一个人住,因为她从来没有碰见过他的父母,对她夸奖儿子的刻苦努力和勤奋好学。马林娜大概并不会感到惊讶——假如她发现伊戈尔当真一个人住,因为伊戈尔看上去那么的自给自足,似乎他并不需要任何人的资助便能独自生活在这个明亮的、充斥着糨糊味的小房间里。房间有扇正方形窗户,窗外是一片怪石嶙峋的荒野。马林娜感觉伊戈尔并不在这里常住,因为他从不去公用厨房,也不睡在那张折叠沙发床上——它已经那么陈旧了,连收都收不起来了;伊戈尔身处这个房间如同置身于电影片场,而这个房间则像是临时搭建的摄影棚。每次补习,马林娜总有种幻觉,即第四堵墙连同门洞一起消失了,她仿佛坐在观众大厅或者电视机前面,看见了自己和伊戈尔。顺带一提,马林娜家并没有电视机,只有一台收音机,家里连黑白电视机都买不起,更别提当时已经出现的彩色电视机了(不过据说后者时常引发火灾)。伊戈尔家也没有电视机,也只有一台收音机,里面不知为何总放着安静、忧伤的音乐,从来不会插播来自农场、养牛场的新闻或者由文学名著改编的广播剧。
就连补习英语伊戈尔也像是在演戏,假装自己英语很差的样子,因为听马林娜讲解时,他总会露出怪异的表情,像在努力憋笑似的。
起先马林娜根本不相信伊戈尔只有十七岁,他看上去那么成熟,几乎像个中年男人,脸上甚至还有刮胡子时留下的青印。伊戈尔解释说是遗传,加之他又是黑头发。马林娜几乎相信了这个解释,因为学院的那位举重运动员也长着一副成熟面孔,后者说他十五岁就开始刮胡子了,否则就会长成土匪那样了。其实也由不得马林娜不信,否则她就没办法跟自己解释,她跟这个假扮中学生的陌生男人在一起干什么,为何每周都大老远跑过来找他。一天晚上,当伊戈尔坐在桌前,只有一盏台灯照在他脸上时,马林娜如此真切地证实了自己的隐忧——伊戈尔的脸如此酷似四十岁男人成熟而严肃的面孔,以致她差点儿没夺门而出,逃之夭夭。
也正是这种猜测——即伊戈尔根本不是中学生,而是一个中年男人在演戏,才让马林娜为自己跟他上床找到了合理解释,毕竟,她是绝不会引诱一个中学生上床的,她还没有疯癫到跟自己弟弟的同龄人做爱的地步。她心里正是这样想的,当沙发床剧烈摇动,当她紧张地望着门板和印花布窗帘,竭力为自己申辩时。两人对此似乎都心存愧疚。马林娜越来越深地卷入了伊戈尔的演出——在一间木屋里的生活,伴随着走廊里邻居们沉重的脚步声、厨房里水龙头的流水声和锅碗瓢盆的叮当声。只不过,伊戈尔是假装自己在木屋里生活,马林娜则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自己还跟从前一样,只是一名家教。
马林娜从没问过伊戈尔想做什么工作,为什么学英语。假如伊戈尔当真不止十七岁,倒的确不失为她理想中的丈夫,但她又不想因为和自己结婚毁掉他的这种生活。如果说对于萨沙,抛开其种种乖戾,马林娜还能勉强将其接纳为未婚夫的话,那么对于伊戈尔,马林娜则完全不敢想象将来面对他母亲时的情形。
与此同时,结婚的由头却呼之欲出。马林娜的月经停了。不知为何,她如释重负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因为她不喜欢往内裤里塞那些粗糙的破布条和烂棉花,如今终于可以轻轻松松地生活了。她没有将这当成怀孕的前兆,而只将其视作大自然母亲送给她的新年礼物。马林娜不喜欢孩子,打算不动声色地去做人流,谁也不告诉,不过,医院的消息多半会传到学院,她很有可能会因此受到处分,女生们会把她当成随便跟野男人上床的骚货,学院还会召开全员大会,不点名地劝诫男女学生自珍自爱,远离都市诱惑。她甚至做好了背负着失足女的骂名,灰头土脸返回老家的惨淡设想。在老家,此事必将引发轩然大波,母亲一定会逼问出孩子的父亲,好亲手毁掉这只公狗的生活;一定会召开七大姑八大姨家族会议,亲戚们一定会热切地探听各种细节聊作消遣;母亲的堂姐一定会以自己女儿戒除酒瘾、逆袭厨师的励志故事为榜样,劝慰她说:“没关系,人各有命,不一定非要当知识分子,他们就知道教人看不起亲戚。”就算只是为了看上这样一出精彩绝伦的好戏,马林娜宁肯再跟伊戈尔睡上一次——假如是假怀孕的话。(当然也不仅仅为了这个:每次跟萨沙约会,马林娜都会在脑子里把他扒光,但即便在想象中萨沙也显得那么可怜——他那双连棉裤都掩饰不住的罗圈腿,只穿黑色齐膝短裤时会是何种光景,光是想想都令她作呕。那个举重运动员倒是不错。)
萨沙唯一的好处在于他那群朋友。每次去举办新年枞树联欢会的俱乐部排练,马林娜都感觉自己像换了一个人,每次都遗憾不能总和这群人待在一起。她的戏份只是出场说两句台词,鼓舞孩子们请求枞树亮起来,但她每次彩排都会到场,每次都从头看到尾,而且越看越爱看。她甚至希望演员们可以不用穿那些演出服装,希望孩子们看到的不是正式演出,而是排练过程,因为在她看来,排练可比正式演出有趣得多了。尤其好玩的是,演员们不得不适应一些假定性。扮演雪人的演员格拉一直等不到自己的演出服,老妖婆的木屋则不敢贸然搬上舞台,因为除了他们的剧之外还有几个节目在彩排,所以格拉只得说:“假装我是个雪人,假装这儿有个木屋,然后是树桩,这边假装是森林。”这场面有种莫名的滑稽,马林娜忍不住哈哈大笑,台上的演员们精神倍增,纷纷卖力地争夺起她这位现场唯一的观众来。彩排过后,他们带马林娜去了一间冷飕飕的大储藏室,里面堆放着各种舞台布景,给她看了老妖婆的木屋和树桩,木屋旁堆放着很多枝形烛台、一座木制的克里姆林宫模型、一幅三人高的列宁画像、一枚硕大无朋的十月儿童徽章[1]和一堆其他的破烂玩意儿——在演出以外的时间,它们就只是一堆破烂儿而已。从道具间出来时,马林娜还被贴面板制成的篝火绊了一下。
萨沙并非这群演员中间的领导者。领导者是扮演男少先队员的莉达,整部剧都是她一手导演的。但萨沙在剧组的地位举足轻重,正是凭借他和俱乐部经理的亲戚关系,剧组才得到了演出机会。在反复的彩排过程中马林娜意识到,萨沙虽然相貌平平,演技却相当出色。他饰演的严寒老人如此逼真,马林娜简直不敢相信严寒老人和萨沙是同一个人。一穿上严寒老人的服装,萨沙立刻就变得成熟稳重了,连嗓音都认不出来了,真不知道萨沙的细鸡脖里怎么会发出如此低沉的音调。马林娜第一次见证这种变化时,几乎吓了一跳。马林娜很遗憾自己没有演员天赋,她太喜欢这群人了,虽然他们有些疯疯癫癫,还有些小自私和小自恋,但她想永远和他们一起共事,而不仅仅是这次偶然的客串。
第一次登台表演时,马林娜比入学考试还要紧张,她感觉自己太不像雪姑娘了,孩子们肯定一眼就能拆穿她,然后开始呼唤真正的雪姑娘。然而,第一场联欢会结束之后,演员们都跑过来跟她拥抱,为她的存在而开心,纷纷表示没想到她演得那么好。他们的兴奋或许同样是演出来的,但即便如此也令马林娜十分受用。
十二月是多事之秋,这些事后来在马林娜的记忆里搅成了一团。她考完了试,以生病为由推掉了新一轮的滑雪比赛,答应当地的体育负责人提交疾病诊断证明,但每次都推说忘了去找医生。因为逃避比赛和私下挣外快,马林娜在共青团员大会上受到了严厉指责,这等于帮她又彩排了一次回老家之后的闹剧。月经停了没啥不好,可随之而来的还有频频发作的恶心呕吐,这就不大好受了,而且也很难跟舍友解释为啥老跑厕所。舍友似乎已经有所怀疑,但还什么都没说;不过也有可能尚未察觉,因为舍友是个书呆子。马林娜喜欢这种状态,仿佛一个新的生命阶段的开始,好比她正站在悬崖边上,旁边围着一群人,都在劝她不要往下跳,说生活并没有那么糟糕。
第二场演出恰巧赶在星期天。早晨一睁眼,上面想吐,下面尿急,搞得马林娜顾头不顾腚。她在宿舍楼浴室的淋浴喷头下面站了许久许久。这是整个省城她唯一真正喜欢的地方,因为老家没有淋浴,只有澡堂(镇上的或者自己家的),先得生火,把炉子烧暖,洗澡时还得留神,免得在墙上蹭一身黑。马林娜一边洗着淋浴,一边暗自跟其他女生做了对比,对自己很满意:有些女生的体毛跟男生一样浓密,另外一些则明显发育不良,一副吃不饱饭的样子,身板平平的,可怜兮兮的。
早饭马林娜没吃,担心去俱乐部的路上会吐。虽然俱乐部离宿舍只有两站地,但谁知道呢,假如坐摇摇晃晃的电车,那也够她受的。可她又饿得要命,她唯一的慰藉是萨沙多半会从他的严寒老人的口袋里分发糖果——如果说黄油通心粉令她感到恶心的话,那么糖果,特别是巧克力糖果则令她心生向往。
萨沙已经是个资深的严寒老人了,还没上大学他就开始扮演了。当时俱乐部经理、他的姑妈让他顶替了原来那个专职的严寒老人,因为后者染上了酗酒的恶习。萨沙说,扮演严寒老人其实一点儿都不难,诀窍就在于,跟孩子们讲话时要做出一副打算将他们吃掉的样子,再有就是在孩子堆里要小心自己的拐杖,以免打破谁的鼻子或者敲掉谁的门牙。
为了打消饥饿,马林娜在路上抽了一支烟,随后在工作人员入口处的门廊上又抽了一根。正抽着,雪人格拉和坏少先队员莉达来了,也加入了进来。认识这群演员之后,马林娜抽烟就随便得多了,因为学院里的女学生们莫名其妙地将吸烟当成了男人的特权,每次看见女生抽烟都不忘讥诮一番,说亲吻吸烟的女生无异于亲吻烟灰缸(她们指的是楼梯转角处那个烟灰缸——一个空油漆罐,少说也是宿舍楼动工时就有了)。格拉和莉达慢条斯理地聊起了自己的事儿,聊到哪位老师的课上得最好,聊到他们最近共同看过(马林娜没看过)的某场话剧,讨论演员们的表演是否到位。莉达说等她毕业了,打算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排演《海鸥》。她有一个疯狂的设想——将一道纱帘挂在黑暗里,用很多盏底灯打亮。令莉达痛心疾首的是她没办法一个人演出整部剧,否则那将是真正意义上的梦幻之作,因为只有她自己知道该怎样做。不知道格拉有没有被这些话伤到,至少面上没有表露。他只是说,没有人会一上来就让她想排什么就排什么,很可能得先排些《炼钢工人》之类的。莉达对此表示同意,又说要是真排《炼钢工人》可就完蛋了。莉达开玩笑说:“要是排《洛丽塔》就好玩了,找个五年级的模范女少先队员来演女主角,告诉她要演什么。”格拉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面又担忧地向莉达使眼色,提醒她有马林娜在场。马林娜本可以不动声色地将一团烟雾喷在格拉脸上,说她读过《洛丽塔》的英文原版,但她更喜欢纳博科夫用俄文写的《天赋》和《防守》,但她忍住了。学院里流传着大量的此类地下出版物,所有人都像特务接头似的神秘兮兮地相互传阅;然而,文学作品并不会单纯因为被禁而变得杰出,马林娜觉得,若非被禁,某些作品或许根本不会引起任何人的兴趣。在所有被禁的作家中间,令马林娜印象深刻的只有纳博科夫和多甫拉托夫。马林娜欣赏纳博科夫独创性的写作风格,对多甫拉托夫则是毫无保留地喜欢,她甚至为后者感到不平,想不通他的作品究竟令谁如此不爽,居然会遭到封杀。
萨沙悄无声息地出现了,就在马林娜神情恍惚的那一瞬。某种不确定的思绪用棉花堵住了她的耳朵,格拉和莉达的谈话声悄然隐退,藏到她落雪般窸窣纷乱的思绪后面去了。等她回过神来,萨沙已经站在了她的身旁,也在抽烟,脸上带着开心的微笑,道:“俱乐部已经挤满了孩子,离开场还有一个小时呢。”
他们走进屋内,沿着昏暗的楼梯上到二楼,来到化妆间。萨沙有个单独的化妆间,姑妈让他全权负责严寒老人的糖果口袋。萨沙必须提防糖果袋落入其他演员,特别是伴舞团手里。伴舞团扮演的与其说是暴风雪,不如说是小雪花,五朵。五个小女孩全部十岁左右,正是嗜糖如命的年纪。另一个与之年纪相仿的小女孩扮演模范少先队员(优等生),作为雪人、老妖婆和坏少先队员(差等生)的对立面,她也是一吃糖就停不下来,好像要把今后几年的都吃出来一样。老妖婆和动物们所幸都是成年人,他们需要糖果只是为演出结束之后下酒用的。
优等生是唯一一个无需更换演出服的人物。小女孩走进化妆间,脱掉大衣,里面就是演出时需要穿的校服了。她安静地坐在墙角,一会儿拽拽白围裙的裙边,一会儿正正头上的蝴蝶结。马林娜想不通,优等生和差等生为何都要穿着校服——两个孩子大冬天的在森林里穿着校服不是很奇怪吗?当她道出自己的这一疑问时,熊对她说,孩子们还跟动物们说话呢,你不觉得奇怪?小女孩跟一群大人在一起感到无聊,想去找小雪花们大人们又不让,怕她一个人跑丢了。直到临近开场小女孩才欢实起来,因为要给她上妆了。上妆之前,先往她脸上涂了一层凡士林,这样卸妆时用棉花一擦就掉了。小女孩兴致勃勃地看着自己的脸如何改变模样,虽然只是抹了两个红脸蛋,稍微涂了涂红嘴唇。充当化妆师的是莉达,嘴角还叼着一根烟。她本来还想请马林娜帮忙的,但马林娜对孩子极度排斥,连碰一碰都觉得恶心。当孩子们跳圈舞抓住她的手时,她心里的鸡皮疙瘩忍不住抖落了一层又一层。
化妆间里的烟雾聚成了一道烟柱——难怪给小女孩化了红脸蛋,否则等到她上台时,脸肯定已经被烟熏绿了。也正因如此,雪姑娘的服装才被单独存放在一楼柜子里:动物们、优等生、差等生、老妖婆、雪人都是在舞台上表演,就算身上有烟味,台下的小观众们也不易察觉,而雪姑娘和严寒老人则是要跟孩子们亲密接触的,一身烟味就不好了,退一步说,严寒老人身上有烟味或许尚可原谅,雪姑娘则万万不可。存放雪姑娘服装的房间里装着电话,马林娜隐约萌生了往老家打通电话的愿望,只是花别人的钱打长途有些过意不去,再说马林娜家里也没装电话,只有母亲擦地板的两家单位有,但马林娜不确定收发室肯不肯帮忙通知,更不知道大周末的,母亲有没有上班。她打这通电话主要是求个心安,给自己一个交代,新年前毕竟给家里打了电话,至于打没打通倒无关紧要。
马林娜敲开萨沙化妆间的门,暗自希望他会拒绝自己打电话的请求,可萨沙却努着眼说,当然得给妈妈打个电话啦,怎么能不打呢,尽管打,姑妈那边他来想办法应付。
马林娜在俱乐部里随便逛了逛,离她出场还早着呢,还得等观众聚齐,等前面的剧情演完。马林娜逃离了从休息室直达二楼的喧闹,在四楼的楼道平台站了一会儿,沿着四楼的走廊转了转,走进一个铺着花岗岩地板的大厅。正对大厅门口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窗前交替摆放着落满灰尘的棕榈树和红色沙发椅。大厅两侧是一间间办公室,门口挂着姓名牌。在一株棕榈树后面挂着一张时间表,马林娜意外地发现,俱乐部里居然有个航模小组,负责人姓梅什科夫,还有个旅游小组,负责人有两个,一男一女。
马林娜的滑雪天赋并非与生俱来,相反,上小学时她的体育成绩一直在及格线徘徊,而滑雪尤其令她头疼。她当时参加了绳编小组和绘画小组。绘画自然是司空见惯,毫无新奇可言:干在画刷上的洗不掉的颜料,总在关键时刻折断的铅笔,老师叫画什么就画什么,树枝啦,苹果鸭梨啦。相比之下,绳编则有趣得多了。马林娜像着了魔似的,很快就在家里编出了一切能编的东西:一大堆花盆、枕头,还用花布编了好几条毛毯,以及一块蛛网状的茶几布,甚至已经开始创作一些花艺作品了,可突然之间就兴味索然了,绘画和绳编都扔掉了,除了帮妈妈照看弟弟、分担家务之外,整天就跟女伴们在街上闲逛,要么就蹲在家里看书。马林娜自己也搞不懂,她儿时的那股子创作热忱从何而来,又为何会平白无故地消失。母亲后来也总怪她放弃了绘画和绳编,骂她“跟你爸一个样”。仿佛有股无形的力量猝然抹除了马林娜原来的一切爱好,将她推向了另一个轨道,似乎这股力量已经预知了马林娜的未来。
马林娜的弟弟也是如此。他五岁就自己学会了认字,母亲逢人就夸耀儿子,像夸耀一头聪明伶俐、能够完成一切指令的德国牧羊犬。可等弟弟再大些了,母亲就咬牙切齿地絮叨开了:“你就知道读那些破书!”弟弟读的多是些闲书、杂书,非但无益,甚至有害,连马林娜也不喜欢,因为它们将弟弟变成了老家那种故作聪明的家伙。恐怕什么都无法让弟弟摆脱涅维扬斯克这样的大农村了。无论他去哪儿工作,永远会是个脑袋里装着一堆无用知识的怪胎。马林娜有时会惊悚地发现,自己竟然有这样的想法——弟弟还不如刚认字就夭折的好,因为从小学开始,弟弟对读书的热爱便只招来排斥乃至耻笑,无论是同学还是老师。在连语文老师都不得不劈柴烧火、跟当地人对骂的地方,阅读绝非必要的技能,而只是负累。
马林娜从四楼下到二楼化妆间,从自己的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楼房间的钥匙(钥匙上贴着房间号),下到一楼,打开房门。钥匙在锁眼里转动的声音清晰地沿着空荡荡的走廊扩散开去,与从休息室方向传来的嘈杂声汇合。
马林娜坐到吱呀作响的椅子上,将电话挪到跟前,又坐了许久,迟迟下不了决心去拨动转盘,预定长途电话。母亲会说些什么呢?她永远只会抱怨。母亲永远是可怜的,不幸的,所有人都在欺侮她,无论是马林娜,还是亲戚或者上司。不管马林娜的处境多么糟糕,母亲永远比她糟糕十倍。马林娜上五年级时,有一次因为阑尾炎住了院,母亲来到医院,一见面就开始抱怨,说她在单位挨了骂,就因为喝了点酒,说她累了,有权利放松放松(来医院之前她显然也喝了酒),发泄完了,给了马林娜一个苹果就拍拍屁股走了,连问都没问一句女儿感觉如何。
抱着母亲不在市苏维埃的隐秘希望,马林娜拨通了接线员的电话。女接线员的声音急促而焦躁,好像屁股底下坐着个锥子似的。说来奇怪,所有这些女职员——女医生、女售货员、女接线员、女清洁工——永远怒气冲冲的,马林娜每次都觉得,她们肯定有别的什么要紧的事被她给搅了,她们的办公室里也许放着一架钢琴,她们需要完成一部奏鸣曲,这才是她们的本职工作,而卖东西接电话扫地等等只是作曲家协会交代的繁琐差事罢了。女接线员让马林娜等电话,马林娜就开始等。她望向窗外,窗外是一大片田地,田地外围圈了一道木头栅栏,像一连串彼此紧挨着的字母H。雪地下面露出去年的荒草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母亲居然在,而且市苏维埃那个周日也有很多人,因为那里也在搞新年联欢会。母亲被安排了补班,说过后再找日子调休。母亲一上来就抱怨,说过后肯定不会让她调休的,他们会说,这是你应尽的社会义务——跟在人们屁股后头收拾垃圾,先是在联欢会的筹备环节,接着是联欢会结束之后。“你都不知道他们搞了多少礼花筒和彩带,完事之后得一桶一桶地往外扫!再说大冬天的,鞋底下咋那么脏呢?真是邪门!”马林娜试着解释道“:也许是黑烟子啥的落在雪地上了,然后就被带进来了呗。”马林娜不在家的这段时间里,母亲又跟一个男人好上了,马林娜对此十分气愤,可她自己不也跟一个男人好上了吗——假如萨沙可以被称作男人的话;何况还不止一个男人——假如将伊戈尔也视作男人的话;因此,她对母亲的愤怒也就没那么强烈了,她更多的是心疼留在老家的弟弟,不得不终日忍受母亲和她的新酒友的狂欢滥饮。
马林娜问弟弟怎么样,母亲便又数落起来,说弟弟对她和她男人都不尊重,说上回她头疼犯了,让他去药店给自己买安乃近,结果他一下子买了整整六卢布的阿司匹林,她说她想不通,哪个王八蛋卖给未成年人这么一大堆药,怎么也没人管管,万一未成年人想要服药自杀呢?再者说了,六卢布可不是小数目,能买多少有用的东西呢?当母亲兀自抱怨时,有人走进了房间,在马林娜身后站定。马林娜想一定是萨沙来了,过来看她的电话粥是否煲得太久了。马林娜决定故意不回头看他,如果有必要,萨沙一定会示意她的,他会唉声叹气,就像上次她让他跟自己回涅维扬斯克时那样。
“是吗?”马林娜笑道,试图将弟弟的愚蠢行为说成一桩趣事。“整整买了六卢布的?那倒也好,这辈子都够用了。”
母亲就哭着喊着说当然够用了,有他们这样的孩子,她也没几年好活了。她哭哭啼啼,说她再也受不了了,只求赶紧把儿子送到部队去,因为他现在动不动就犟嘴,饭量又大,还说当完兵想考大学,学物理或者数学,可他上学这么多年,物理数学一直考三分。“你说,他读那么多破书有什么用?屁用没有,光是装了一脑袋糨糊。他还想当工程师,他能当个屁工程师?”
母亲的哭诉令马林娜心生窃喜。她幸灾乐祸地得知,弟弟并没有让母亲安安生生做个酒鬼,而是给她排演了这么一出青春期反叛大戏。“别着急,我还给你准备了惊喜哪!”马林娜心里暗想,嘴上却安慰母亲,说没事,弟弟应该不会去当工程师,他多半会去搞文学,顺便还能捞个女朋友,文学系女生那么多。母亲怒道:“搞文学算哪门子正经老爷们工作!”对于“正经老爷们工作”,母亲有她自己的独到见解,在她看来,老爷们就该去开拖拉机,抡锤打铁,搬货扛包,要么就当头头叱骂下属,假如一个男人成天舞文弄墨,在她看来简直不可理喻,这样的男人指定是废物,因为只有废物男人才不喜欢开拖拉机,不喜欢打铁,不喜欢扛包,不喜欢当头头骂人,按照母亲的理想,男人下班回到家就该从头到脚一身泥,否则他干的就不是正经工作,而只是空洞的、无意义地消磨时间。
接着母亲又开始抱怨邻居,说眼下连人都没得吃,他们还养了好几条狗(“还不如从孤儿院领养个孩子呢!”),说那些狗影响她睡觉,可她还得早起上班,她男人也得早起上班,她儿子还得早起上学,可那群狗成天到晚,不是在墙根叫,就是在篱笆后面叫。母亲的男人是个有家室的,母亲便又埋怨起男人的妻子,说后者到处跑去告她跟她男人的状,还在邻居们面前说她的坏话,有好几次还跑到她们家里来闹,最后她男人忍无可忍,一顿胖揍把那个臭婆娘赶了出去。“他可真厉害呦!”母亲用这声“呦!”表达出她对男人的最原始的崇拜。这也正是母亲以及马林娜自身的问题所在——她们都需要粗犷的男人,而并不在乎他顾不顾家。这是某种生物学讯息,来自只管挥舞大棒的远古时代。马林娜从母亲冗长的诉苦中得知,这个男人企图以一记脖儿拐教训弟弟不得犟嘴,结果被弟弟一酒瓶干脑门上了,弟弟还放出狠话,下次他再敢动手,就叫几个职校的哥们儿来伺候他。男人还嘴硬,说几个小屁孩能把他咋着,但暴脾气却收敛多了。
说完家里的纠纷,母亲又将矛头转向了上司,说上司总嫌她打扫得不干净,还威胁说要开除她——他们怎么能开除一位单身母亲呢?上司还三番五次提醒她,不仅要搞好环境卫生,也要搞好个人卫生(“环境卫生我都搞不过来,哪儿有工夫搞自己?啊?”)。
这时,在母亲的悲哭声中插入了女接线员冷冰冰的声音,询问是否需要延时。马林娜说不必,她已经基本打完了。
马林娜疲惫地放下话筒,这才察觉话筒有股怪味儿,是俱乐部员工无数次对着听筒出气积攒下来的。想到自己刚才手脸都贴着话筒,马林娜顿觉一阵恶心,但结束通话的如释重负立刻让她忽略了这点不快,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身下的座椅随着她的扭动吱呀作响,好像她比自己的实际重量要重许多,至少要重个五十公斤。马林娜想,萨沙一定会为此打趣她的。她的思绪也跟她的身体一样,向四面八方伸着懒腰,寻思着该如何回应萨沙的玩笑,又想到自己很快就真的要变重了。她带着未及舒展的微笑转向门口,准备感谢萨沙让她打了长途,然而她第一眼看见的,却是一个小男孩充满责备的严厉目光。
小男孩跟伊戈尔长得太像了:同样的严肃,同样的阴沉,连发型都一模一样,也是短头帘向左梳,下巴尖同样稍向前突。马林娜猜,肯定是伊戈尔的母亲终于现身了,带着另一个儿子找她算账来了。意外(来人竟不是萨沙)和恐慌(肯定要大闹一场了)让马林娜噌地跳了起来。她只是觉得讶异:这女人看着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绝不可能是伊戈尔的母亲,除非她十岁就生下了伊戈尔。那其实是个好看、丰满的女人,身穿带亮闪片的浅蓝色连衣裙,头戴皮草帽(皮草类一般不放存衣处),空着的那只手里抓着一只钱包。这大概是伊戈尔的姐姐,过来警告她离自己的弟弟远点儿:他还太小,受不了她这头乡下母马的折腾。
马林娜注意到,房间里不知为何混杂着香水和凉拌菜的味道。凉拌菜的气味令马林娜心里舒坦,香水味却令她莫名地燥热、恶心。
小男孩被打扮成了一位小冰球运动员,红毛衣,下摆处有道白,只是没见着头盔。马林娜心想,肯定是小男孩的爸爸戴着头盔在走廊里乱逛呢,男人嘛,女人总是搞不懂的。因为小男孩穿着化装服,所以马林娜就更加讶异,女人为何一上来就问化装服的事,而非伊戈尔。马林娜有些慌乱,半晌才想到,女人也许还有个孩子需要化装服,同时却暗自松了口气,原来女人跟伊戈尔毫无干系,小男孩和伊戈尔的相像只是偶然。但女人索要化装服的强硬仍令马林娜无所适从,她像只无助的小羊羔似的咩咩地支吾着,没太听清女人具体骂了些什么。马林娜好不容易才像送瘟神一样送走了凶恶的大嫂和她的宝贝儿子;女人将儿子拽出屋门,示威似的把门摔得山响。
“真是个蠢女人。”马林娜心想,既是指女人,也是指自己。
马林娜又坐了一会儿,从这场小小的闹剧中平复了心情,四下张望了一番,看着四周装有卷宗的柜子,又走到窗前坐下,期待着萨沙上场之前能来看她一眼,她好跟他讲讲,俱乐部的某些观众何等暴躁,萨沙没准儿也会跟她分享几桩严寒老人遭遇的怪事。萨沙到了也没来,想必又在“深入体会角色”——这自然是他自己的说法,事实上,还不知道他一个人躲在化妆间里干啥呢。
马林娜上到二楼的化妆间,想跟莉达要根烟抽,可莉达、格拉、优等生一个都不在,只有谁的半盒烟放在桌上。马林娜从中抽出一根,拿上火柴,没穿大衣就走到了工作人员入口外的门廊上,压抑着对恶女人的香水味的回忆带来的阵阵恶心,抽完了那根烟。随后她又站了许久,预先为年后即将面临的风波做着心理建设。她在门廊上站了那么久,直到手指脚趾都冻麻了,萨沙才急匆匆跑来:“原来你在这儿啊,快点吧,剧快演完了,该咱们上场了。”
跳环舞时,恶女人的宝贝儿子恰巧挨着马林娜的几率原本是极小的,可一群穿白裙子的小女孩似乎是故意把他推到了马林娜身边。马林娜左边是只性别不明的小兔子,手掌冰冰凉凉的,而恶女人的宝贝儿子刚一抓住她的右手,马林娜就差点儿没叫出声来——他的手那么烫,马林娜恍惚觉得那并非一只小孩儿的手,而是烧热了的铁锅柄。等新年歌曲唱完,所有人又手牵手绕着枞树转了几圈,马林娜终于如释重负地松开了小男孩滚烫的小手,而小男孩在此期间一直盯着她看,似乎在确认她有没有被自己烫伤。不仅如此,他的手还黏唧唧的。
演出一结束,马林娜便迫不及待地冲进了厕所,呕吐了老半天,接着又拼命地搓洗小男孩的手留在她手上的黏黏唧唧。“得把孩子做掉,”她想,“去他妈的,一定得做掉。”她感觉自己的右手上仍然残留着那个小男孩的气息;可她越使劲儿搓洗,那股令人无限惆怅的孩子气息就越浓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