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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阿·伊·德.2

作者:俄-阿列克谢·萨利尼科夫 当前章节:8474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6:50

过了二十分钟,在碰杯的间隙,维克多·米哈伊洛维奇几乎已经在冲着伊戈尔咆哮了,他的脸因用力过猛而涨得通红,还伸出食指戳戳点点,以增强说服力:

“中东地区的文明,萌芽时什么样,如今还是什么样!就不该放北方的野蛮人进来!那里本来就是一口大锅,欧洲人还非要去浇油!一切靠北边的全是垃圾,垃圾!中东原本产生了文明所需要的一切,后来都被野蛮人给糟蹋干净了!你们也是好样的!发了疯似的宣扬你们的一神教!你们这是在谁面前显摆呢?你们打算给谁吃现成的、一两千年宗教思想结出的果子呢?而且,注意,就连阿拉伯人,被全世界驱逐的阿拉伯人都明白,什么是一神教!阿拉伯人!因为那很简单,说不定,在那些沙粒里面真的有神!可只要思想一传到北边——完了。我们如今信什么?没错!圣父、圣子和圣灵,这不就等于朱庇特、赫耳库勒斯、墨丘利三位一体吗?换作希腊神话,那就是宙斯、赫拉克勒斯、赫尔墨斯!当然啦,肯定有人会反驳我,说不对,不对,神学思想不能这么简单类比。胡扯!对于普通人来说,就是这么回事。所谓一神教,无非就是剔除掉一部分神话,假装不再是多神教,可实际上还是一回事。别看神学思想千方百计想要绕开简单的类比,可实际上呢,所有那些个圣徒啊,保护神啊什么的,根本就是多神教。何必死乞白赖地宣扬一神教呢!古希腊罗马的万神庙,谁爱拜谁就拜去呗!应该跟阿拉伯人达成和解,各过各的!”

“你别这么激动,小心中风!”伊戈尔劝道,不知是真心担忧,还是有意挖苦。

“至少不该打来打去!”维克多·米哈伊洛维奇像没听见似的,欠了欠身,用大肚腩顶住桌沿,继续说,“至少不该打仗!明白吗?!你明不明白?哎呀呀,我们有教堂,你们却没有!哎呀呀,你们有教堂,可我们不是牲口!这正常吗,啊?邻国一拥而上,把一整个族群驱逐了两千年!”

伊戈尔哈哈大笑,好一阵才说:“要是我叔叔在这儿就好啦!他肯定会用你自己的大国沙文主义来堵你自己的嘴!当然,前提得是你的‘圣经简史’没把他气昏过去。”

“你就该带你叔叔来,而不是这个——”维克多·米哈伊洛维奇瞅着彼得罗夫,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便秘似的皱紧了眉头。“……这个闷葫芦。他到底是你什么人?秘书吗?”

伊戈尔说:“我不说了吗,一朋友。干什么的我不知道。”

彼得罗夫留了个心眼,说自己是水暖工,但维克多·米哈伊洛维奇仍旧一脸狐疑地打量着他,眯缝着眼,左右端详。

“你之前没在修车行干过?”维克多·米哈伊洛维奇问。

“没。”彼得罗夫说。

“可别跟我耍滑头。”维克多·米哈伊洛维奇摇着食指威胁道。

总的来说,彼得罗夫被认出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因为一切因素都于他有利:衣服换了,声音也被流感改变了,更何况又过去那么久了。但彼得罗夫至今仍清楚地记得那辆饱受摧残的国产老爷车,车主人一坐上去,车身左前部便随之塌陷。保险起见,彼得罗夫垂下眼皮,避开维克多·米哈伊洛维奇的死亡凝视。在维克多·米哈伊洛维奇心目中,混蛋的修车工们想必给他留下了深深的伤痕,自己的相貌说不定也还刻在他的记忆里。而跟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展开贴身肉搏,彼得罗夫一无意愿,二无气力,三无空间。

“我的邻居们全是混蛋,”维克多·米哈伊洛维奇盯着彼得罗夫的愁眉苦脸看了半天,突然转换了话题,“要是抬头不见低头见也就罢了,可我们这儿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二层是我的,楼道口也是我的,另一侧有户人家住一楼,他们有自己的出口。我可犯不着为了跟他们说句话绕楼一整圈。左边的邻居也不是省油的灯,他们把雪铲到一起,往我这边一堆就走了,每次我都得从雪堆里蹚过去。他们家的狗也该死,汪汪汪,汪汪汪。汪汪个屁啊汪汪:冲人汪汪,冲狗汪汪,冲猫汪汪,赶上月圆之夜,它他妈的还学狼叫。要是没月亮,它就拖着锁链走来走去,来回巡逻!它那条锁链也是,也不知道是不是刻意定做的,哗啦啦,哗啦啦,烦死人了。真他妈见鬼!”

从“被拴在锁链上的狗”,维克多·米哈伊洛维奇的思维做了一个鲜明的联想跳跃,谈到了“被拴在物质上的人”。其实,当他从端详彼得罗夫讲到自己的混蛋邻居们时,所做的同样是联想跳跃,只不过彼得罗夫不愿意承认罢了。

“咱们都是被拴在物质上的,伙计们。”维克多·米哈伊洛维奇说,“不管怎么说,连信息都完全是物质的,同样无法摆脱物质的束缚。就拿书来说吧。光子从书页上跳开,对大脑的神经元产生一定的影响。老师波动他所栖身的介质,借助声带,通过鼓膜影响学生的神经元。同样是这本书,一不用油,二不用电,就这么放在桌子上,却拥有几乎取之不尽的信息性资源。一代又一代的人可以从中获取知识,直至书页化为齑粉。说出的话语在人体介质中能像生命体一样繁殖,究其实质,词语就好比光量子,同时拥有几种属性。光具有波粒二象性,而思维,正是神经元当中的一串具体的分子,当你将自己的思维说出来时,便会呈现为具体的、可测定的空气介质的波动。而反映在纸页上的思维,则更是形象识别机制与形象本身之间难以想象的联系,光子在这二者之间像乒乓球一样永不停歇地往来穿梭。说来也有趣,要知道,在量子层级,说得难听点,脑袋和屁股没啥两样,我们生活于其中的介质和我们自身也没有区别,我们呼吸的空气,我们吃的食物,变成了我们,我们与介质之间的界限又在哪儿呢?我们在本质上就是一团抽象的基本粒子,可为什么我们能够移动我们自身这团基本粒子,却没办法移动山体呢?当然,借助工具,我们也可以移动山体,但为什么我们没法将我们的意志赋予山体,从而移动它呢?要知道,任何界限都是不存在的。”

“我说,你家里现在能抽烟了吗?”伊戈尔打断了维克多·米哈伊洛维奇的宣讲,问出了彼得罗夫早就想问的话。

“不行,”维克多·米哈伊洛维奇斩钉截铁地说,“你们会把整个屋子染上烟臭味的。”

“得了吧你,”伊戈尔说,“两天才通一次风的主儿。”

“要抽到外面去抽,”维克多·米哈伊洛维奇吩咐道,“烟头别往菜园子里扔。扔到邻居家去,照着那条狗扔。”

伊彼二人穿好衣服鞋帽,下楼来到屋外。维克多·米哈伊洛维奇显然夸大了邻居家的狗制造噪音的能力,因为跟来时一样,除了风在栅栏木板间的呼哨声,便再无任何声音了。维克多·米哈伊洛维奇虽然对吸烟深恶痛绝,但没过一会儿也钻到了门廊,略带轻蔑地看着两位烟民吞云吐雾。他自己手里拿着一瓶酒,不时喝上一小口,像在咂摸滋味。

一支烟吸完,两人决定多吸几支,作为储备。在厨房坐了那么久,彼得罗夫感觉自己身体内外都被烧得火烫,维克多·米哈伊洛维奇将茶壶开来关去,却不知为何,既没给客人冲咖啡,也没泡茶。这会儿,彼得罗夫畅快地大口大口呼吸着户外清凉的空气,但偶尔空气会进错了气管,呛得他一阵猛咳。

“别再抽了。”维克多·米哈伊洛维奇冲着频频咳嗽的彼得罗夫说。

“好像也没听见你说的那条狗叫啊。”伊戈尔说。

维克多·米哈伊洛维奇没接茬,他瞅着伊戈尔身上的黑西装和披在肩上的黑大衣,像受到了启发似的,转而炮轰起国内政治来。

“总的来说,这些都是没必要的。”维克多·米哈伊洛维奇用食指戳点着伊戈尔的深灰色领带,“选举制度早已声名狼藉。没有任何保证,当选者会履行自己的承诺。应该换种方式——抽彩票。从公民当中随机抽选。反正也没法保证,选举出来的人是否全仗着公关团队的运作。其结果,选出来的人不是‘能’管理国家的,而是‘想’管理国家的。这二者之间天差地别。问题的实质在于,政权被提升为绝对值,一切都得围着政权转。如果改为抽彩票,就没必要再去控制媒体、买选票、爆黑料了,这些都将成为无稽之谈。至于投票,应该挪到任期末,总统干得好,就让他光荣退休,干得不好,就请他吃牢饭。当然,坐牢也许有点过了,但追责是必须的。要把干总统变成保卫祖国的神圣职责,让每个人从小学起就知道总统的位子意味着什么。”

伊戈尔反问:“那议会呢,怎么产生?要么就全改成抽彩票,要么,就不知道了。”

“议会这面也能想出法子来,同样需要追责,免得一个个的,都把议会当成了度假村。”

伊戈尔和维克多·米哈伊洛维奇争执起来,伊戈尔站在他那莫须有的高位,略带讥讽,而维克多·米哈伊洛维奇则仗着愤青的热血,努着本就不小的一对大眼,提高调门,扯着嗓子喊。彼得罗夫环顾四周纷纷扬扬的雪花,望着街对过的一栋五层楼房,突然想起,在儿时的一次新年枞树联欢会上,扮演雪姑娘的那个女人或者姑娘,怎样牵起了他的手。雪姑娘的手冰凉冰凉的,彼得罗夫不由得心想:“是真的。”维克多·米哈伊洛维奇和伊戈尔吵得越发热火朝天,彼得罗夫也越来越热,但不再是先前那种热了,这种热已经游走在冷的边缘,仿佛儿时的那位雪姑娘将她的冰手塞进了他的后脖领子,甚至将那只冰手从他衬衣底下钻了进去,冰在了他的肋骨上。彼得罗夫当年之所以认定雪姑娘是真的,不光因为她那只冰手,还因为她那张苍白的脸。如今彼得罗夫自然知道那只是化妆的结果,但在懵懂的儿时,那种苍白给他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是吗?难道以‘大多数人不会错’作为出发点就不是乌托邦了吗?如今的民主制度以‘算术平均值即真理’为基础,但事实并非如此。如今的民主制度同样寄希望于‘真空中的球形选民’!”维克多·米哈伊洛维奇歇斯底里地嚷叫,“你就拿我姐姐来说吧。她可了不得,这哪儿是选民,根本就是个疯子。她年轻时被人搞大了肚子,在我们老家涅维扬斯克[17]被一帮老太太说三道四,我妈终日酗酒,瘫了,后来又死了,那时候我正在部队。你想想看,我姐整天被人戳着脊梁骨,床上有个瘫痪的老娘,还一把屎一把尿拉扯着一个孩子,可你猜怎么着,她居然还学完了函授。后来,她趁着改革那些年,带着儿子去了澳大利亚,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她是怎么办到的。现在我们通邮件,她总跟我说,澳大利亚就是一个大涅维扬斯克,说她特别想念家乡的小白桦。你说,能指望像她这样的吗?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明天她会在哪儿!再说了,那个大多数又在哪儿呢?难道所有人都会去投票吗?不是,根本不是!如今的选举制无非就是对于参与国家事务的幻想,而很多人连幻想都懒得幻想。去投票的只是一部分人,在这一部分人中间又只有一部分人会投给特定的候选人,这大多数又从何说起呢?从幻想的社会精英中间诞生政权,这难道不是幻想?对政权的神圣化,跟大型魔术有什么区别?将对国家财产的重新分配抬举到神学高度,不正是魔幻现实吗?议会又是什么呢?从各个地区选出来的人的议事平台,这些人理想上本该关心地区福祉,但这只是理想上,事实上呢,无非就是游说一些狗屁倒灶的破事儿,满口道德,邀买人心罢了。议会的席位根本不该按地区分配,而应该按照不同社会阶层的人口数量来分配。这套体系早就该彻底改革了,要不然,上帝知道我们会沦落到什么田地。”

伴着维克多·米哈伊洛维奇的这段独白,三人重新回到屋里,那把无用的茶壶里又装满了水,壶底又燃起了无用的火,主客三人又各自饮了两杯酒。

“不过,这当然纯属闲扯淡,”维克多·米哈伊洛维奇疲惫地总结道,“得再来一场革命,就像十月革命那样的,可又不大情愿。但总的来说,还是有点愿意,心里边总想看看,这一切将如何灰飞烟灭。”

彼得罗夫走进卫生间,想用冷水给脑袋降降温,反倒把热劲儿引到脸上来了,于是他就请主人把炉火关掉,可关了还是不管用,他就问有没有阿司匹林或者泰诺林。泰诺林没有,只有阿司匹林,维克多·米哈伊洛维奇找出一整板用药纸包着的,从上面撕下两片,彼得罗夫接过来,抠出一片,又去了卫生间——在厨房里当着外人的面吃药他觉得不雅。剩下的那片未拆封的阿司匹林被彼得罗夫塞进了裤兜。当他强撑着回到厨房时,茶壶底下的火又烧上了,维克多·米哈伊洛维奇又在给众人倒酒,伊戈尔则拿着被瓜分的阿司匹林“母板”,眯着眼阅读包装上的说明。彼得罗夫感觉他兜里那片阿司匹林,特别是他胃里那片,似乎都在蠢蠢欲动,想要重新回归母板。

“维佳,你脑子是从橡树上摔下来了吧?”伊戈尔骂道,“这阿司匹林是七九年的,还能吃吗?”

“等着瞧吧。”维克多·米哈伊洛维奇说,“再说你算老几,敢教训我?你是医生吗?这是我从老家涅维扬斯克带过来的,家里备着的,我都吃了一辈子了,回回管用。你是医生吗你这么问?就算你是医生,我也有的说。”

“我是此地的神灵,”伊戈尔一本正经地说,并没有抬眼看维克多·米哈伊洛维奇,“《一千零一夜》里头是怎么说的来着?”

“好像不是这么说的,”维克多·米哈伊洛维奇说,“那里头说的好像是‘我是此地的精灵’。此地,此什么地?我看是菜地吧?”

伊戈尔郑重答道:“我是斯维尔德洛夫斯克[18]全市乃至全州的精灵!”

“得,精灵不能再喝了。”维克多·米哈伊洛维奇不容置疑地说,把本就离他没法再近的酒瓶又往自己跟前挪了挪。

“我说真的。”伊戈尔说。

“你又要说你那些屁话了吗?”维克多·米哈伊洛维奇说,“说什么你全名叫阿尔秋欣·伊戈尔·德米特里耶维奇,首字母合起来是阿·伊·德——冥王的意思[19]。这算个屁呀!”

彼得罗夫抬眼看看伊戈尔,当即明白大事不妙。即便没上过医学院,彼得罗夫也看得出来,伊戈尔似乎真把自己当成了冥界的主宰者。这种稀奇古怪的念头彼得罗夫以前从没在电车以外的人身上发现过,因此,对于事态变化的忧惧一下子攫住了他的心脏,仿佛正当他上着没完没了的轮胎螺丝时突然心绞痛发作,随时有可能挂掉似的。

“你不能再喝了。”维克多·米哈伊洛维奇又对伊戈尔说。

这句话听上去狂妄自大且侮辱至极,因为维克多·米哈伊洛维奇看上去比伊戈尔醉得还厉害,而伊戈尔却像滴酒未沾似的。在彼得罗夫的修车行,要是有人在酒桌上说出这种谁谁不能再喝了的话,肯定会干起架来。彼得罗夫斜楞着眼四下望了望,看看四周有什么能伤人的家伙,万一真打起来,他好抢先拿走这些凶器,以免血溅当场。他只担心一样:万一维克多·米哈伊洛维奇被逼急了眼,抓起茶壶朝伊戈尔泼开水可就难办了,上去夺茶壶非得烫伤自己不可。可真要到那时候,也就只能豁出去了。

“再给我来一杯总可以吧。”彼得罗夫说罢,喝下一杯酒壮了壮胆,讲起了自己的故事。“我有个朋友,在修车行上班,”彼得罗夫故意绕着弯子说,“他们那儿也有个精灵,但不是斯维尔德洛夫斯克的精灵,而是修车地沟里的精灵。这人名叫季蒙[20]。他每次喝醉总会掉进地沟里去,而且每次都是后背朝下,无论怎么盯着他,怎么在他身边转悠,他总能掉进去。也真是邪门。一秒钟不见,他就掉进去了。好在沟底总垫着锯末。可锯末又能软和到哪儿去呢,真搞不懂他是咋活到现在的。”

彼得罗夫边讲边转动酒杯,盯着透明而凸起的杯底,觉得很像他小时候看完少年侦探电影,用来假扮侦探的放大镜。彼得罗夫顿了顿,又想起了这个季蒙的另一桩事:有一回,他又掉进了地沟,沟上停着一辆车,也不知怎么的,他把油箱底部的塞子拧下来扔了,然后站在油嘴下面,冲起澡来了。大家七手八脚把他拽上来,正准备修理他一顿,可他却蹿到一边,擦着了打火机威胁大家。

彼得罗夫本想讲讲这件事,可他瞅瞅两位听众,立刻明白了:伊戈尔拽着自己到这儿来绝非平白无故,看来,伊戈尔的确是全市乃至全州的精灵,知晓所有人的所有事,他大概很想知道,彼得罗夫被维克多·米哈伊洛维奇认出来之后会发生什么。而维克多·米哈伊洛维奇显然已经认出了彼得罗夫,当两人四目相对时,他对于彼得罗夫来自混账修车行这点已经确信无疑了。

“好哇,混蛋,”维克多·米哈伊洛维奇缓缓站起身,咬牙切齿地说,“到了老鼠向猫索债的时候了。”

听到这么一个大块头将自己比作老鼠未免太过滑稽,彼得罗夫在慌乱之余仍忍俊不禁。维克多·米哈伊洛维奇对他的笑会错了意,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吼,俨然一头狂怒的大象。两人谁都不想赤手空拳跟对方搏斗,便不约而同地抓住了桌上的酒瓶,往自己这边拉扯。伊戈尔则上前一步,挡在了二人中间。

匪夷所思的是,五分钟后,三人又重新落座,心平气和地说起话来。彼得罗夫想讲讲季蒙淋汽油的故事,伊戈尔却让他讲另外一个故事,可彼得罗夫不知道他指的是哪一个。伊戈尔便说彼得罗夫没良心,说自己几乎是从地狱里给他找了个老婆,可他却装模作样。他还坚称,彼得罗夫曾经救过他儿子的命,而且仅仅像耶稣那样触碰了一下;说他专程把这一神迹的见证人召集到一起,他很感激这些人,希望这些人对他也能心存感恩。伊戈尔开始说些令人恼怒的不清不楚的暗示,倘若他再多说几句,彼得罗夫一定会忍不住跟他扭打起来。可就在这时,维克多·米哈伊洛维奇不知为何,从客厅里拿来了一台收录两用机,将麦卡特尼放到最大声,又咒骂起国家新政和邻居家的狗来。彼得罗夫则一直听着音乐喝酒,直至黑暗将他连同那首Hope of Deliverance一并吞噬。

* * *

[1]1994年由俄罗斯高尔基汽车厂推出的一款小吨位面包车。——译者注(全书脚注均为译者注)

[2]位于叶卡捷琳堡,创办于1940年,起初名为斯维尔德洛夫斯克农学院,1995年更名为乌拉尔国立农学院,2013年改称乌拉尔国立农业大学。

[3]华纳喜剧电影《警察学校》中的一家男同酒吧。

[4]原文Строка,这既是本地一条河的名字(斯特罗卡河),又有“诗行”之意,用作文学小组的名字有一语双关之妙,故译为“诗河”。

[5]叶卡捷琳堡市的一个闻名遐迩、毁誉参半的居民区。20世纪30年代伴随著名的乌拉尔重型机械厂兴起,形成了独特的城市建筑风貌和工人文化底蕴。20世纪90年代至21世纪初,该区聚集了规模庞大的有组织犯罪集团,枪战、抢劫、买凶杀人等暴力犯罪层出不穷,一度被称为“俄罗斯犯罪之都”。

[6]俄罗斯著名巡回展览画派画家瓦斯涅佐夫(1848-1926)于1898年创作的名画。描绘的是俄罗斯民间勇士歌谣中的三位传奇英雄-伊利亚·穆洛梅茨、多布雷尼亚·尼基季奇和阿廖沙·波波维奇。三人在旷野上勒马眺望,似乎在为俄罗斯寻找出路。

[7]俄式澡堂习俗,用桦树枝条扎成浴帚,蒸完桑拿之后将桦条帚蘸水,用力抽打身体,可舒筋活血,类似刮痧之功效。

[8]意大利童话作家贾尼·罗大里(1920—1980)名著《洋葱头历险记》(1951)中的主人公。

[9]中国的生肖纪年在当今俄罗斯也颇为流行,而且俄罗斯人通常将其与中国传统哲学中的五行五色联系起来,每种生肖年份各有五种:白金×、绿木×、蓝水×、红火×和黄土×。此处的“黄土鼠年”当为戊子鼠年(2008)。但俄罗斯没有农历,他们仅以公历作为生肖纪年的切分。小说中即将到来的公历新年当为2008年1月1日,而真正的戊子鼠年是从2008年2月7日开始的,2008年1月1日至2月6日尚属丁亥猪年(红火猪年)。

[10]位于叶卡捷琳堡市东北部的一个居民区,20世纪30年代伴随乌拉尔电器厂出现。

[11]可能为上塔吉尔市或下塔吉尔市,二者分别位于叶卡捷琳堡市南北两侧,距离分别为105公里和143公里。

[12]维佳是昵称,维克多是大名。

[13]俄文为дача,指位于郊外用于休闲、小住、耕作的简易木屋,通常为成片群落,是独具俄国特色的文化和建筑学现象,也是当今俄罗斯及独联体国家广泛流行的一种诗意田园的生活方式。该词在本书中屡有提及。国内多译为“别墅”,但二者的语义内涵及文化联想无疑相去甚远,故本书参照英文(dacha)将其音译为“达洽”。

[14]苏联于1968-1991年间发行的一本面向儿童的音乐文学插画杂志。

[15]俄国自19世纪60年代兴起的一种文学流派和社会思潮,以陀思妥耶夫斯基为代表,主张俄国人民肩负着拯救人类的特殊使命,号召知识分子在宗教伦理基础上靠近人民。

[16]指苏联作家尤里·阿廖沙(1899-1960)于1927年创作的长篇小说《妒忌》,讲述知识分子在十月革命后的俄罗斯沦为“多余人”的故事。

[17]位于叶卡捷琳堡市以北77公里。1701年建城,为乌拉尔地区最古老的城市之一,因建于18世纪的涅维扬斯克斜塔而闻名。

[18]叶卡捷琳堡市在1924-1991年间的旧称。

[19]伊戈尔全名为Артюхин Игорь Дмитриевич,首字母合起来为Аид,在俄语中恰好是冥王的意思。

[20]原文为Димон,与демон(恶魔)音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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