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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彼得罗夫的梦.2

作者:俄-阿列克谢·萨利尼科夫 当前章节:9827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6:50

彼得罗夫想起自己昨晚在电车上对于充足的汽水和睡眠的憧憬,便又折回了小商店,就是刚才他给小男孩买巧克力的那家。

“您又来了,”女售货员毫无恶意地评论着彼得罗夫的去而复返,“啥东西忘买了?”

这位女售货员令彼得罗夫心生好感。首先,她身边没有孩子,其次,她跟自己一样,说话也是齉鼻的,显然也感冒了。她身边的柜台上放着一只玻璃杯,杯底有些粉末,杯旁有个撕开了的感冒冲剂包。安静的音乐广播之外是电茶壶越发清晰的嗡鸣。女售货员脖子上缠着一条厚围巾。

“您怎么生病了还坚持上班?”彼得罗夫问道,接过一桶两升装的可乐,看上去就像打击流感的一枚炮弹。

“大家都病了,都请假了,而我是最后一个才病的。老实说,这实在不应该,因为我会把感冒传染给顾客。您前天不是来我这儿买过烟吗,没准儿就是被我传染的。”

女售货员居然记住了彼得罗夫,这实在令他受宠若惊,忙点头哈腰地说不是,不是她传染给他的,他早就病了,还在单位就病了。

这番对话让两人都不由得深感快慰,女售货员于是预祝彼得罗夫新年快乐,彼得罗夫却说现在祝贺还为时过早,他还会再来的,也许还不止一次,然后便像拜别女沙皇那样,一步一鞠躬地退出了店门。女疯子及其孩子们都已经不见了,彼得罗夫四下张望了一番,四周白茫茫一片,并没有她们身上那些抢眼的鲜亮服色。宽阔的街道上少有行人。在隔开两侧车道的人行道上,只有一个遛狗人在长凳与灌木丛之间奔突。他牵的狗如此之小,小到只见狗绳不见狗的地步,但从他忽而奔向这丛,忽而奔向那丛灌木的踉跄步态足以断定,此人确在遛狗。其余行人则更像是楼盘模型里的小假人。总的来说,冬天几乎从城市景观中清除了一切多余之物和人的痕迹,只留下了赏心悦目的街景和建筑师的最初意图:人行道旁没有垃圾和狗屎,也看不出通往古尔祖夫大街的路面每逢下雨或融雪都会灌满齐膝深的浑水,而通往三八大街方向的路面则总是干燥的。运动酒吧门外,用装饰板条隔出的咖啡长廊空空荡荡,如同创世第一天。

彼得罗夫口鼻并用地呼吸着,试图感受从小就熟悉的雪的气息,却只徒劳地喷出一团团白气。他朝自家所在的九层楼走去。白天,所有店面看上去都比夜里更加萧条。每家店面都挂着彩灯绳,但没有点亮,像坏了似的。那些不亮的小彩灯,那些被缠成枞树造型的导线,以及那些“新年快乐”的标语,都让人感觉新年已经过完,而彩灯串还没来得及拆掉似的。彼得罗夫想到,他应该再吃上一片退烧药,这样等他走到家药效刚好发作。可袄兜里的泰诺林却不见了,想必是掉在地铁上了,要不就是当他从车厢一头换到另一头时,掉在电车上了。家里好像还有几片退烧药,他也实在懒得去买了,因为最近的药店也隔着两条街。这条回家之路未免太漫长了,他从昨天就开始走,直到现在还没走完。彼得罗夫心里越急,腿上就越急不起来,只得抄近路向单元楼门口走去。

理论上楼门应该上着磁锁。开发商承诺更新门禁系统,安装呼叫器甚至可视对讲系统,可事实上,这磁锁如此不中用,那些懒得掏钥匙的半大孩子们抓住门把手猛地一拽,门就开了。加之楼里的老人孩子轮番生病,门底时常会塞块砖头,门上贴张手写的告示:“别关门,等医生。”楼里还隔三岔五有人搬家,这时又会有块砖头把门抵住,门上又有一张告示:“别关门,等中介。”楼里还三天两头坏东西,这时门又会被一块砖头抵住,门上是从作业本上扯下来的一块纸:“别关门,等维修工。”不消说,每到此时,一楼都是一片狼藉:灯向来不亮,地下室旁边的角落里总有人偷偷撒尿,有时还会撒在电梯间或者垃圾管道靠墙的空地上。垃圾管道已经荒废许久,每层楼的倒垃圾口总是堵着的,也许会一直堵到人性改良为止,有些惫懒的住户直接把垃圾袋扔在楼门口。讽刺的是,楼门口挂着一块锈迹斑斑的正方形铁牌,上面用黯淡无光的字母声明:此楼乃模范居民楼。加倍讽刺的是,当彼得罗夫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这块牌子就已经像现在这样锈迹斑斑了。从他记事时起,楼门内通往电梯的那几级台阶的中部位置就有了豁口,像是拖拽沉重的钢管时留下的。在彼得罗夫的记忆里,楼道内部粉刷过好几次,外面也油漆过好几回。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一楼和二楼之间的楼梯平台上的信箱全换了新的,可刚过一天,二楼的一个小流氓和他那群狐朋狗友就照着信箱们一顿猛踹,打那以后,信箱们便一直塌胸瘪肚、愁眉苦脸地挂到了今天。一九九七年,这个小流氓被人打死了,就在那些中部有豁口的台阶上。那天彼得罗夫下班回家,看见小流氓躺在警察的包围圈里面,像极了被他踹瘪的一只信箱。小流氓的同伙企图将模范居民楼的光荣牌换成小流氓故居的纪念牌,还说下塔吉尔市就有过这样的先例。后来,小流氓的同伙有的被关进了局子,有的也被人打死了,此事才不了了之。台阶上的血迹很久都抹不掉,总能依稀看出轮廓。直至千禧年前夕,一楼的一个男住户(彼得罗夫对他印象很深,他家从前有只会蹲马桶的猫,还有一只总在笼子里爬轮子的小松鼠)开始疯狂酗酒,年前买回来一大抱白的啤的,准备大醉一场,结果全打碎在楼道口的台阶上了。新鲜的啤酒印迹终于覆盖了陈旧的血迹,也盖住了楼道里的其他一切气味,长久地留下了苦涩的混杂着酒精味的啤酒花气息。

当彼得罗夫走到被砖头抵住的楼门前,从张贴的告示中得知楼里有人在等医生时,从楼道里闻到的自然已经不再是啤酒花的气息,而是寻常的掺杂着地下室潮湿气息的厕所味。走向电梯(爬到五楼他实在是没力气了)之前,彼得罗夫朝停车场望了一眼,见自己的车依旧寂寞地停在前天的位置,车身蒙了一层冰霜,像撒了一层糖霜似的。

楼里的电梯间也没的说:胶合板的四壁上歪歪扭扭刻了很多署名的题词,是记号笔问世之前用钉子刻上去的,此外还有些与记号笔同时出现的题词。楼里的小年轻们最喜欢用粗一号的黑色记号笔在老一辈人钉刻的题词上面创作,有“HSH”,有“Prodigy”,还有几段隐晦的告白。还有人画了一个火车头并发起倡议:“不是基佬请接龙。”结果在这个火车头下面画了那么多节车厢,比全楼的总人数还多。还有人声明:说唱是坨屎;有人提到了叶戈尔·列托夫和他的公防乐队[16],自然也绕不开维克多·崔[17],后者一直活在彼得罗夫心目中,哪怕他早已确凿无疑地死在了车轮下。还有人以特别的爱意和细心圈出了几个名字,并附上了对其拥有者的负面鉴定。还有一个带边框的通告,说五年级某女生是个婊子,愿意给流浪汉吹箫,并留了电话号码,有意者敬请自行联络。

电梯间的涂鸦平缓地流淌到了楼道的墙壁上,主题内容没变,规模却更为宏大,因为艺术家们不必再受到画框的局限。在电梯间,艺术家们顶多只能笔头宣告某某与某某的亲密关系,而在楼道里则大可充分施展自己的解剖学知识和想象力,为这种关系配上丰富多彩的插图。

彼得罗夫还在电梯间就摘掉了帽子,并伸手去解熟皮短袄的扣子。那些扣子是褐色的,光滑,坚硬,像一排太妃糖。彼得罗夫家的房门则像一板巨型巧克力,他在门前站定,将炮弹可乐桶夹在腋下,另一只手伸进牛仔裤兜里去摸房门钥匙。他的指尖触到了一片带包装纸的阿司匹林,维克多·米哈伊洛维奇送他的那粒。

五楼和六楼之间的楼道窗户明明关得紧紧的,却不知从哪儿吹来一股新鲜的冷气。大概是因为外面那层玻璃上有道直直的裂纹,从中挤进了很多雪花,积存在两层玻璃中间,很像彼得罗夫小时候,母亲往客厅和他卧室的窗玻璃裂纹里塞的棉絮,只是积雪的量更多些。窗户右侧的宽阔窗台上放着两个空啤酒瓶。说是“空”的其实并不准确,右边那个的确是空的,左边那个却被烟头填充了三分之一。

从外面回来想上厕所的人,不知为何,从不上到自己家里,而更乐意在一楼解决,因此楼道里总有一股刺鼻的尿臊味。说到气味,有段时间,整个楼道里都飘荡着大麻味,在此之前有段时间,一楼以上全是酒曲味。还有一段时间,每次从楼道经过,准能踩碎一两个注射器,而在此之前又有一段时间,楼道里到处都是空酒瓶。眼下,空瓶子又回来了,除了玻璃啤酒瓶之外,还增加了塑料的鸡尾酒瓶和汽水瓶。从前人们在楼道平台留下空咖啡罐充当烟灰缸,如今空咖啡罐几近绝迹,取而代之的是空汽水罐和空能量饮料罐。人们似乎嫌能量饮料对心脏的刺激还不够,每喝完一罐还要像刚做完爱那样来上一支烟。

彼得罗夫沮丧地跌进屋门。汤的味道从厨房飘来。玄关里亮着灯,鞋架上坐着附近儿科诊所的女医生,正在拉第二只皮靴上的长拉链。彼得罗夫的妻子彼得罗娃站在女医生旁边,绅士地为她撑着浅绿色大衣。妻子身后,儿子正一脸漠然地向外张望,看到父亲回来,脸上并无丝毫波澜。在彼得罗夫小时候,每次感冒,区段医生也会登门,那是一位男医生,人们给他取了个响亮的绰号——“阿苯氨”(阿司匹林·苯海拉明·氨基比林)。

“咋了,病啦?”彼得罗夫勉强从身体里榨取最后一点精神,努力塞到声音里以示关爱,儿子却只哑着嗓子咕哝了一句什么,看样子是肯定的回答。

“快回房间去,”妻子对儿子说,“别再被穿堂风吹着喽。”

儿子慢吞吞地回房间去了。

其实,彼得罗夫与妻子的离婚反倒让儿子得了实惠——他在两套房子里分别拥有一整个属于自己的房间。彼得罗夫夫妇无意在儿子面前开展慷慨竞赛,但儿子却自然而然地拥有了双份的玩具和绘本,双份的游戏机和双份的衣服。

“总之,你都明白了吧?”女医生说着钻进了大衣,一面寻找彼得罗娃的目光。彼得罗娃拿起女医生的挎包,挂在她的臂弯:“明白,又不是头一回了。”

彼得罗夫一屁股坐到鞋架上女医生空出来的位置上,低头去解鞋带。他这才想到,昨天在维克多·米哈伊洛维奇家缺的就是这个,能让他舒舒服服地坐在上面,而不必弓着身子,勉力维持平衡,或者气喘吁吁地蹲在那儿,感觉血液和热气直往脸上涌。彼得罗夫脱鞋时,女医生的羊毛呢长款半身裙的下摆一个劲儿在他眼前晃,女医生又跟彼得罗娃叮嘱了一遍,买什么药,怎么吃。

“现在人啥都知道,”女医生说,“遇事都开始查电脑了。可还是有人照着土法子,给孩子喂一分钱一片的阿司匹林,虽然有那么多新药,效果好,孩子们也爱吃。旁边小区有位老太太,健忘症,给个一岁的娃娃接连吃了三片阿司匹林。另一位老太太,往孩子身上擦酒精,结果酒精中毒了。还有一位老太太,给孩子熬草药,结果误服了白屈菜[18],也就是断肠草。总之,老太太的话要少听,要是你们家也有老太太的话。”

“全家人都在这儿了,”彼得罗娃宽慰女医生说,“没有老太太。”

这个女医生跟彼得罗夫在过同一所学校(比他高几个年级),跟彼得罗娃也拐弯抹角认识,因此,无论她如何伪装成不偏不倚的观察者,彼得罗夫夫妇的全部故事她都了如指掌,包括离婚在内。

偶尔从旁观者角度审视自己的婚姻生活时,彼得罗夫也会感到惊讶:他和妻子虽然已经离婚了,却仍时不时住在一起,仿佛将彼此的关系退回到了恋爱阶段。只不过上次恋爱时,彼得罗娃还是个毕业不久的女大学生,还没有儿子,彼得罗夫也还没有儿子。这绝非重温旧爱的尝试,而是别的什么,彼得罗夫说不清楚。离婚是彼得罗娃提出来的,出于她自己的某种考虑,彼得罗夫完全无法理解。他最担心的是妻子有了外遇又不敢承认,出于负罪感才搞出了这场闹剧。这是彼得罗夫最难以接受的,一想到他亲吻的女人不久前被别的男人吻过,他就浑身难受。那是些愚蠢且下流至极的念头,像极了腻腻歪歪的低俗情歌,但彼得罗夫却难以抑制。

彼得罗夫脱掉鞋子,站到妻子身旁。彼得罗娃双手插在腋下,像冻坏了似的。女医生看了他俩一会儿,仿佛在期待他们的表演,看来,她很好奇,一对离异夫妇的对话将如何开场。但彼得罗夫夫妇没给她这个机会,心照不宣地等着,直至三人之间的沉默开始变得尴尬,女医生才带着精心掩饰的失望走出了屋门。

“我去,你身上这个味儿哟!”彼得罗夫刚把短袄挂在衣帽架上,彼得罗娃就嚷嚷起来,“你该不会是在停尸房喝了一夜大酒吧?”

“差不多,”彼得罗夫对妻子嗅觉之敏锐暗暗吃惊,“说来话长。跟伊戈尔有关。”

“又是伊戈尔。他到底是个真人,还是你想象出来的伙计?”

彼得罗夫偶尔也会问自己同样的问题,但却从未当真过,毕竟他对自己的理智还是有信心的,完全无法将自己和伊戈尔与《搏击俱乐部》[19]里的主人公联系到一块儿。反倒是妻子和儿子常令他觉得是自我想象的幻影。他跟他们在一起如此自在,他们在他的意识里日渐丰盈了各种细节:儿子添了这样或那样的怪癖,比如睡觉喜欢跷着二郎腿,或者将被子横着盖,头和身子蒙在被子底下,膝盖以下则露在外面;他还发现,妻子对儿子的教育观完全停留在史前穴居时代,她在两处房子里都给儿子安装了单杠,挂了拳击训练用的梨形球。可问题是,小彼得罗夫岂止没有运动天赋,简直毫无运动细胞,与其说是他打球,不如说是球打他。彼得罗夫时常感觉,不是儿子大了或者妻子变了,他怀疑,妻子和儿子的这些新细节都是他臆想出来的。

可问题是,有些细节绝非他的想象力所能企及的。比如说,他完全不了解鞑靼人,除了看电视时偶尔会拨到鞑靼频道,所以他根本无从想象他的妻子是鞑靼族,还会说鞑靼语,也绝无可能给妻子臆造一个鞑靼名字,更别提父称[20]了。可他们的确去过一次鞑靼斯坦,妻子的娘家,还参加了妻子堂弟的婚礼。在鞑靼斯坦乘车或走路时,从来没有人用鞑靼语和妻子攀谈,因为妻子完全长着一副斯拉夫人面孔,反倒总对彼得罗夫说鞑靼语,每次都弄得他面红耳赤,好像他真是个数典忘祖,连母语都忘了的鞑靼人。最后的最后,彼得罗夫绝对幻想不出妻子的祖母——一位头戴花头巾的胖老太太,总缠着彼得罗夫不放,忽而俄语,忽而鞑靼语,不停地追问,他这个斯拉夫姓氏的人怎么会这么像鞑靼人。“都是我奶奶造的孽。”彼得罗夫很想这么回答她,因为他奶奶当年的确跟波罗的海舰队的一位潜水员(也就是他爷爷)私订了终身。爷爷是在保育院长大的,“彼得罗夫”这个姓氏是国内战争时期保育院的一位员工给他取的。显然,这位员工的想象力也不咋地。

妻子给儿子准备的单杠安装在玄关与浴室之间的墙壁上,进出厨房必然经过。妻子考虑到了全家所有人的大致身高,却忽略了常在彼得罗夫家厨房聚饮的工友们。高个子巴沙有次喝得五迷三道,跑去厕所呕吐,一鼻梁怼在了单杠上,后来见着自家厨房门都不自觉地弯腰了。彼得罗夫倒从来没有被单杠撞过脑袋,却时常感觉它在抚摸自己的发梢,仿佛一位守护天使。

在体味遭到妻子指摘之后,彼得罗夫无法再过浴室而不入,也不得不从洗脸池上方的镜子里审视自己那张阴沉晦暗、两天没刮过胡子的嘴脸。妻子把自己也安排得不赖,镜子下方的搁板上放着她的牙具和瓶瓶罐罐的脸霜、手霜(可妻子的住所里就没有彼得罗夫的牙刷和剃须刀)。洗脸池旁边的洗衣机发出类似歼击机涡轮发动机的轰鸣。伸进马桶的洗衣机出水管正汩汩流出泡沫水,是亮粉色的。

彼得罗夫扭头冲门外喊:“你洗衣机里没放白的吧?”妻子双手插在腋下走过来,也看着亮粉色的水。彼得罗夫说:“别又学了上次。”

就在一年前(现在想来仿佛已经很久了),小彼得罗夫刚上一年级时,他们把给儿子新买的粉红色连裤袜和自己的衣服一块儿洗了。其实他们早该想到,那条粉红色连裤袜不会带来好事,不该把它和其他衣物混洗,因为还没洗连裤袜就掉色了,将小彼得罗夫的两条小腿从上到下染得分外均匀,而且还说不上到底是个什么色,彼得罗夫说是粉红,彼得罗娃却说是淡紫。洗过之后,连裤袜的确变成了淡紫色,可彼得罗夫的白T恤、彼得罗娃的白袜子、小彼得罗夫的白汗衫和蓝汗衫却全染上了扎眼的粉红色斑块。

“是我的大衣。”妻子解释说。

彼得罗娃的那件红色大衣也总掉色。那件大衣已经穿了三年,彼得罗夫好多次说要扔掉这件“从地狱来的”衣服,因为它不但总掉色,还超级不爱干。彼得罗娃却总说大衣她穿着合身。彼得罗夫说光合身有什么用,冷飕飕的,还不如绒线衫暖和。

彼得罗夫将衣服从身上扒下来,也没清兜,就扔进脏衣篓,开始洗澡。彼得罗娃仍站在那儿,熟视无睹地看着赤条条的彼得罗夫。自打儿子出生以后,彼得罗夫夫妇之间就不再有任何隐私可言,上厕所或洗澡也不再关门了。时常有这样的情形:彼得罗夫在洗澡,小彼得罗夫坐在马桶上,一边挖着鼻孔,一边单腿晃荡着退到小腿的裤头,而彼得罗娃在往洗衣机里塞脏衣服;又或者,彼得罗娃坐在马桶上,彼得罗夫在给小彼得罗夫洗澡,彼得罗娃叫彼得罗夫从她手提包里给她拿包卫生巾,彼得罗夫就去了,回来时发现儿子和妻子正气定神闲地聊天,好像两人都穿着衣服坐在客厅里似的。

“你大概不想吃东西吧。”彼得罗娃说,她见彼得罗夫也在浑身打颤,热水澡似乎令病情加重了。

“不吃,”彼得罗夫发出浓重的鼻音,这令他感到奇怪,因为他的鼻子本已经完全堵住了,“我今天就算吃,也只吃药片。”

妻子被逗笑了:“就跟未来的六十年代似的。我前不久重读了库巴列夫[21]……”

彼得罗夫不解地望着妻子。

“就是写《哈哈镜王国》的那个。他还有本《晨星游记》,那里面的外星人虽说不是光吃药片,但也差不多。”

彼得罗夫喜欢眼前如此平静的妻子。对此他是有所参照的。彼得罗娃似乎有个狂躁周期,类似于母猫的发情期,每到此时她便坐立不安,心神不定,暴躁易怒,对彼得罗夫也变得百般挑剔,吹毛求疵。有一回她冲彼得罗夫大喊大叫,说他呼噜声太大,把电视机的声音都盖住了。又有一回她大吵大闹,只因为彼得罗夫将一杯茶水放得太靠近桌边了。每到这些日子,她的身体里就像有个电焊机,嗡嗡直叫。换作寻常日子,碰上彼得罗夫打鼾,她顶多会让他翻个身,可要是赶上发作期,她会不厌其烦地跑到厨房,接一杯冷水,兜头浇在彼得罗夫脸上。这还不算最狠的,她甚至会一巴掌呼在彼得罗夫脸上或者后脑勺上,喝令他闭嘴。在这些疯狂的日子里,连夫妻房事也变得危机重重。彼得罗娃时而大骂:“靠,你往哪儿摸呢!”时而笑个不停:“瞧你那丑样!”时而将彼得罗夫掀翻,自己翻身上去,深恶痛绝地大叫:“还不完!还不完!”同时一手死死掐住彼得罗夫的脖子,直令他眼前发黑。

妻子若在平静期,没有任何事能让她出离平静。可问题是,乍一看去,并不总能够准确判断妻子处于何种状态。有一回,彼得罗娃切洋葱时被呛出了眼泪,彼得罗夫被妻子抬手拭泪时的温文尔雅所迷惑,忍不住从背后去抱她,结果,妻子像无聊时打哈欠那样张了张嘴,抬手便在彼得罗夫的小臂上划出了一道又深又长的口子。当时最令彼得罗夫吃惊的,并非妻子的举动,而是家里居然有如此锋利的刀子。

只有一个百分之百准确的标志能够证明妻子处于平静期——假如她聊到图书馆的事,或者谈论起书籍。此中最令彼得罗夫印象深刻的是一位五十岁的大叔。他在图书馆拜读了情色大师萨德侯爵的全部作品,接着又转向了所有能找到的集中营文学,随后又开始攻读妇科学、外科学和解剖学著作。彼得罗娃有一次不是在图书馆,而是在一家书店撞见了这位大叔,当时他正在翻阅一本照片插图版的印度《爱经》。彼得罗娃说,假如重机区开始有女人相继失踪,犯罪嫌疑人一定立刻就能锁定。

彼得罗夫就着热茶,将退烧药、止咳药喝下去,接着便讲起了自己昨天的种种遭遇。这时,病恹恹的儿子走进厨房,扭开水龙头,直接把嘴凑过去喝凉水,妻子见状连忙厉声喝止,声音如同海鸥的尖鸣。

“我热。”儿子摩挲着无名指上的创可贴辩解道。

“热就喝凉水呀?大街上有雪你吃不吃?那不是有浆果汁吗。”

儿子不满地嘟囔了一句,转身要走,彼得罗夫想起来,自己买的可乐还放在玄关的鞋架旁呢。小彼得罗夫给爸爸倒了一杯,然后把整桶可乐抱进了自己房间。彼得罗夫受不了厨房里太阳的强光,而且再也撑不起身子坐着,便起身挪到卧室,拉上窗帘,一头栽到床上。入睡之后,他什么梦都没做。取代梦境的是一团漆黑,像一本完全由漆黑的画面拼成的漫画。

* * *

[1]反乌托邦名著《我们》的作者是叶·伊·扎米亚京(1884—1937),这里应是著名革命家尼·尼·扎米亚京(1877—1927),在叶卡捷琳堡市有后者的故居。

[2]波特酒原指产自葡萄牙的甜型强化葡萄酒。“777”波特酒(又名“三斧头”)则是苏联仿制的一款国产烈性甜葡萄酒,酒精度高达17%~19%,价格低廉,在俄罗斯至今仍广受欢迎。

[3]波罗的海”啤酒是俄罗斯最流行的啤酒品牌,产地圣彼得堡,自1992年投产,目前共有0到9号10个系列。其中9号为烈性啤酒,酒精度高达8%,号称“啤酒中的伏特加”,远销全球48国。

[4]俄罗斯生产的一种含可待因成分的止咳口服液。可待因是从罂粟属植物中分离出的一种天然阿片类生物碱,是强效的中枢性镇咳药,但与吗啡一样具有致幻性和成瘾性,因此常被吸毒者用作替代毒品。

[5]以山楂果肉和酒精制成,可用于改善心脑血液循环,调节心率,缓解头晕。

[6]一种以干牛血粉为主料的预防药,富含铁,可增进造血功能。由于添加了炼乳、糖、维生素C等成分,深受孩子们欢迎,被称作“药店里的巧克力”。

[7]二者皆为陀思妥耶夫斯基长篇小说《群魔》中的人物。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是一位无病呻吟的知识分子,他在给小斯塔夫罗金做家庭教师时,时常在深夜将他叫醒,对其倾吐心扉,与其相拥而泣。

[8]爱德华·利莫诺夫(1943-2020),俄罗斯作家、诗人,反对派政治家。《这就是我,爱迪奇卡》是利莫诺夫1976年于纽约创作的首部长篇自传体小说,为其带来了世界性声誉。

[9]俄罗斯人的习惯性手势,意思是说人糊涂。

[10]沃尔洪卡剧场始建于1986年,是一家仅能容纳38名观众的室内剧场,但相当有名。

[11]莫斯科高地酒店是叶卡捷琳堡市最豪华的商务酒店之一,坐落于该市西部最著名的历史文化城区-莫斯科高地区。

[12]中心体育场建于1957年,为叶卡捷琳堡市最大的体育场,2018年世界杯在此举行,此后更名为叶卡捷琳堡体育场。距莫斯科高地酒店约两公里。

[13]苏联作家加·特罗耶波利斯基(1905—1995)于1971年出版的中篇小说。讲述一条毛色不正的赛特猎犬比姆与孤寡老人伊万·伊万诺维奇相依为命,比姆为了寻找失散的主人而遭遇各种磨难,最后惨死在流浪狗收容所的悲惨故事。1977年被搬上银幕。

[14]在印度瑜伽的观念中,查克拉是指分布于人体各部位的能量中枢,尤其是指从尾骨到头顶排列于身体中轴者。也译为脉轮或气卦。

[15]由波尔菲里·伊万诺夫(1898—1983)创建的一整套身心疗法,强调与大自然融为一体,在苏联和独联体国家颇为流行。其锻炼方式包括:洗冷水浴,打赤脚,戒烟戒酒,间歇性禁食,放空负面情绪,等等。

[16]叶戈尔·列托夫(1964-2008),诗人、歌手,1984年于西伯利亚组建了公防乐队,成为全国最具影响力的摇滚乐队之一。

[17]维克多·崔(1962-1990),韩裔苏联籍摇滚巨星,诗人、电影演员,著名的KINO乐队的创建者及领袖。1990年死于车祸,KINO乐队随之解散。

[18]白屈菜属罂粟科植物,入药可镇痛止咳、利尿解毒,但有毒性,又名断肠草。未开花时易与泥胡菜、蒲公英混淆,后二者无毒,泡水喝皆有清热解毒功效。

[19]由大卫·芬奇执导,爱德华·诺顿、布拉德·皮特主演的电影,1999年上映。讲述循规蹈矩的公司小职员人格分裂为痞子英雄的故事。

[20]俄罗斯人名由名字、父称、姓氏三部分构成,其中父称由父亲的名字构成。

[21]维·库巴列夫(1912—1981),苏联儿童作家,代表作包括《哈哈镜王国》和《晨星游记》。前者讲一个苏联小女孩奥莉娅在娅莉奥(奥莉娅的镜中影像)的帮助下,通过在哈哈镜王国的历险改正自身缺点的故事。后者是讲述星际旅行的科幻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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