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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新年枞树联欢会

作者:俄-阿列克谢·萨利尼科夫 当前章节:15223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6:50

彼得罗夫那年四岁。他先于父母醒来,不是因为今天有什么枞树联欢会,父母要带他去,而是因为四岁那年他总是醒得很早。天还黑着,房间里有股猫臊味,源自铺在油地毡上的一块条纹擦脚垫。那是祖母送他的,而祖母家有只猫。那只猫几乎从不着家,彼得罗夫总共只见过它一次。见着猫以前,彼得罗夫还期待着能跟它一起玩,没想到,那只猫简直是头小老虎,个头几乎跟彼得罗夫本人一样大。猫不想跟彼得罗夫玩儿,它只想在床上躺着。那床如此之高,彼得罗夫自己都爬不上去。擦脚垫已经洗过好多遍了,可猫臊味却有增无减。

下床后的头一件事——穿过又长又黑的走道去厕所。走道尽头是一扇门,一束路灯从侧面照进厨房,撞碎在窗玻璃上,变成黯淡的翎羽,纷纷散落在墙壁和地板上。当彼得罗夫穿过走道时,造访他的是一种堪称“哥特式”的感受,因为他自身的体量与走道的规模相比实在太微不足道了。这种哥特式感受滥觞于一切建筑出现之前的远古时代,当人们面对辽阔而空旷的空间时,正是这样一种既欢喜又恐惧的感受。卫生间的门板上钉着一个塑料小人儿,是一个快活的小男孩在撒尿,尿出了一道长长的弧线。彼得罗夫无法理解这种快活,更何况小男孩是面朝走向厕所的人们的,而且脸颊胖得近乎浮肿。彼得罗夫每次看见这个小男孩,都会下意识地伸出两根手指去摸自己的脖子,因为上回他淋巴结发炎,镜子里的自己正是这样浮肿的。

卫生间的灯父母一向不关,他们知道彼得罗夫怕黑,还不是泛泛的怕黑——自己房间里的黑他还可以忍受,唯独害怕卫生间(兼作浴室)里的黑。大概是因为那里面充斥着成年人的特殊气息,仿佛那是成年人的领地,被他们用气味做了标记,令彼得罗夫这头小兽感到害怕,以为误入了别人的领地。卫生间狭窄逼仄,让彼得罗夫联想到幽深昏暗的矿井。顶棚下方角落里定居着一只蜘蛛,亮着灯盯着它彼得罗夫还安心些,倘若黑着灯,他就疑心蜘蛛正顺着网丝向他爬过来,而他正坐在高高的、和区段医生的听诊器一样冰冷的马桶上。彼得罗夫还不会自己冲水——马桶是拉绳式的,绳头又挂得太高;此外他还害怕水流的咆哮声,一下子从四面八方涌起,仿佛清洗不仅仅发生在马桶内部,似乎整个卫生间都要被卷进泄水孔里去了。

彼得罗夫都没去父母房间看上一眼,径直回到了自己房间。他内心的那头小野兽极少渴望混入族群,安稳地躺在两个大人中间,以此满足自卫的本能。彼得罗夫甚至还没有把父母真正当成父母,而只把他们当成两个抽象的人,两座行走在屋子里的大山,偶尔会跟他游戏、说话,但基本上只是彼此交谈。而且,只要他俩一开始交谈,彼得罗夫就对他们失去了任何兴趣,他的听觉便开始自动将他已经熟悉的那些字眼与陌生字眼区分开,就像听广播、看电视时所做的那样。凭借陌生字眼中夹杂着的熟悉字眼,他偶尔能大致猜到谈话内容。比方说他听到“库尔兰”,接着又听到“公爵”“军队”,听到军队入侵了库尔兰的领土,他便猜测,库尔兰大概是某个小国家。彼得罗夫知道他的祖国很大,因为周围人天天这么说。至于说“每公顷多少多少公担”之类的表达,彼得罗夫则完全不知所云,只好当成了耳边风。

上完厕所,彼得罗夫本想到外屋看会儿电视,但想到时间还早,肯定连一个台都没有,除了信号测试图和中央电视轨道四号卫星的信号,以及类似电话听筒里那种又长又吓人的蜂鸣声。父母在外屋摆了一棵枞树,为的是让他开心,可在彼得罗夫眼里,那还只是个奇奇怪怪的东西,上面挂着几只彩球,包着锡箔纸,还缠着一串小彩灯,未经允许不得擅自打开。倒是父母自己显得比他更开心。母亲还说要带他去参加什么枞树联欢会,说那里有真正的严寒老人和雪姑娘,可他对这个也提不起兴致。

彼得罗夫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描述他所处的这种状态。事实上,由于他总是处于这种状态,这种状态于他便成了常态。但总的来说,在生命的头几年,他感觉自己像是失忆了。他时不时就感觉很想要回想起什么,可又实在没啥好回想的,于是内心便迫切地想要抓住点什么,虚假的回忆便趁机钻进了他的脑子里。

父亲的书架放在彼得罗夫的房间。彼得罗夫很是不解,为何大人们一拿起那些撒满黑蝌蚪的书本就埋下头去;他曾经故意将同一本书翻到同一页,交到不同的大人们手里,可大人们都像串通好了似的,无一例外地埋头读起来。父亲将为数不多的几本带插图的书放在了彼得罗夫能够着的地方。彼得罗夫将它们挨个抽出来,放在自己的小书桌上,打开台灯。台灯上有个小按钮,咔嗒一声便放出炽热的光,把灯罩都烤热了,这些带给彼得罗夫的兴奋,比外屋那棵枞树加上枞树联欢会还要多。其中有一本绿皮书,关于魔术的,彼得罗夫很奇怪父亲有这样一本书,因为他从未见过父亲表演任何魔术。彼得罗夫在电视上见过大锯活人,尽管父亲反复跟他解释,说箱子有两个,女助手钻进箱子以后会把腿蜷起来,魔术师锯的只是两个箱子之间的空隙,但彼得罗夫总不相信,因为父亲所说的跟他看见的完全是两码事。父亲还说电影《老头儿霍塔贝奇》[1]使用了特技摄影,里面的小学生们和老精灵并没有真飞,对此彼得罗夫倒是毫不怀疑,因为虽然飞毯后面的背景在移动,可飞毯本身却一直没动地方,这可绝对骗不了他。

彼得罗夫并不指望从魔术书里获知任何秘密,事实上,令他印象深刻的魔术只有一个,其余的都从他的注意里溜过去了。“消失的扑克牌”他在看的同时就忘了,因为他关注的不是扑克牌,而是手掌的翻动。当魔术师从帽子里取出小白兔时,彼得罗夫喜欢的不是魔术本身,而是那只被人拎住耳朵的小白兔。魔术书里彼得罗夫最喜欢的是那些简笔画的小人,线条普普通通,人物却形象生动。彼得罗夫无法设想人能画得这么好,他想一定是某种机器,在印书的同时画了插图。彼得罗夫想象不出如何把寻常的图画搬进书里去,除非借助某种咒语。他设想,在印书的那个地方,插图都是自动浮现在纸页上的。

印书的过程本身彼得罗夫是知道的,父亲给他看过印刷机用的活字,说印书的地方也是这样的活字,有很多,把它们放进专门的盒子里,刷上颜料,再将纸压上去。彼得罗夫对此深以为然,这符合他对情理的判断,只有一点他想不通:印书的人怎么知道哪个字母该摆在哪儿呢?父亲解释说,每本书都有作者,一个大活人,还给他看了某些书里印着的作者照片,可彼得罗夫恰恰对于这一点——跟父母一样的大活人会写书——心存疑虑。在他想来,一定有一种跟普通人完全不一样的人,只有他们能写书,做音乐,做动画片。父亲看出了彼得罗夫的疑虑,便对他说:“等你长大了,你也能写书。”可这句话里一下子包含着两个令彼得罗夫怀疑的论断:其一,他能写书(怎么写?写什么?);其二,他能长大。自然,彼得罗夫并不反对变得和周围人一样大,但“再过二十年你就能像我这么大了”对他而言没有任何意义,反倒像在说“再过那么久你才能长大,像永远那么久,所以,你永远长不大”。

另外一本带插图的书是“莫斯科人”高级小轿车的修车指南。这本软皮书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莫名其妙的电路图,但彼得罗夫还是翻看了。他在字母中间寻找他唯二认识的两个字母——他自己名字里的第一个和字母表里的第一个。彼得罗夫不喜欢他名字里的第一个字母,它看上去那么简单,只是一段弧线,就像半个面包圈。[2]字母表里的第一个字母看上去就气派多了。父亲反复给彼得罗夫解释,说字母表里的首字母其实有两个,一个大写,一个小写,大写的那个像屋顶,小写的那个矮小敦实、弯腰驼背,但两个字母代表着同一个元音。可彼得罗夫的幼小心灵哪儿能消化得动这么复杂的东西呢,更何况他自己名字里的第一个字母的大写和小写是一样的。彼得罗夫把书从头到尾翻了好多遍,但大部分时间都在盯着那辆完整的没有拆解的小汽车。他很遗憾那不是他有天在街上见过的那辆车,那辆车的车头上有一头鹿,犄角长长的,银光闪闪的,他真想把它掰下来揣进兜里。

最有趣的是,彼得罗夫其实并没有在街上见过这辆车头有鹿的车。他是在电视上看见的,之后他就做了一个梦,梦见街上在下雨,他穿着他那件黄色雨衣,见到了令他终生难忘的画面:那头鹿的身上流淌着那么多滚圆滚圆的水珠,雨滴一下下敲打在雨帽上,在被雨帽圈起来的封闭空间里尤其响亮。

彼得罗夫想起昨天夜里做了个什么梦了:他梦见自己跟一群小伙伴划着木筏游在平静的水面上,木筏拨开了一些类似芦苇的东西。这很奇怪,因为彼得罗夫眼下还没有可以一起划木筏的小伙伴,即使在梦里他们也只是沉默而模糊的影子。

还有一个经常重复的梦境,显然是由某部战争影片勾起的。

彼得罗夫梦见自己猫在战壕里,正透过炮队镜向外张望,他看见白茫茫的一片空地,几处稀疏的灌木丛,远处是一片废墟。梦里冷得要命,彼得罗夫听见有人叫自己,那人把一个盛着热茶的绿色金属杯子递到他手上,杯子的热度立刻渗透了他的手套。每次一梦到这杯茶,彼得罗夫就会醒来。这个梦的问题在于,递给他热茶的人穿着德军制服,可彼得罗夫却觉得他很亲,跟自己人一样。问题还在于,尽管父亲总对他说德国人是坏人,说他的爷爷、奶奶、姥爷都跟德国人打过仗,但彼得罗夫仍对那些身穿黑色或灰色军装的人心存好感。(再说了,电视上我们的人不也是灰军装吗,黑军装好歹还能跟其他人区分开。)更何况,彼得罗夫也不大相信爷爷和姥爷真的打过仗——姥爷连话都说不利索,在家里走动都得拄着拐杖,这个样子咋打仗?爷爷就更别提了,完全跟彼得罗夫想象中的士兵形象不搭界,况且爷爷自己都不愿意承认他上过战场。每次父亲请爷爷亲口告诉彼得罗夫他是名真正的战士时,爷爷总会说:“有啥好说的?我只记得,要么冷得要命,要么热得要命,要么淋成落汤鸡,而且总要赶路、挖土。”爷爷的这些话更加深了彼得罗夫的怀疑,他断定爷爷压根就没打过仗,全是父亲瞎编的。

除了积雪的战场和战壕里的炮队镜之外,还有两个不断重复的梦境。其中一个显然也是受了战争片以及对黑军装的好感的影响——彼得罗夫不知怎地,正朝某人的脑袋开枪。那其实都算不上一个梦境,而只是对其他梦境的点缀,彼得罗夫也不会就此醒来,梦境会照常继续。但另一个梦境则简直要让他从床上跳起来了:他梦见自己躺在一辆童车上,一个人大叫着冲过来,一下子将他连车带人撞翻在地。那才真的是糟糕透顶。

从父亲的书架上抽出来的另外一本书彼得罗夫完全看不懂,尽管里面有大量的人物和丰富的图画。其他书里的图画都得从文字当中去找,而这本书里的图画却是印在专门的插页上的,而且插页用的是另外一种纸,比印着文字的那种纸硬,还是白色的。这些插页上的图画完全是魔幻色彩的,与彼得罗夫所处的现实世界毫不相干,因而对他具有特别的吸引力。

其中有这样一幅:一个人站在山顶,正用望远镜观察脚下辽阔的山谷,在他头顶的天空上有两颗明晃晃的星星,彼得罗夫从未见过那么亮的星星。那人背着一杆长长的猎枪,在他身旁,一台线条浑圆的汽车悬浮在空中。这幅画散发出那样一种空旷而神秘的气息,令彼得罗夫内心的野兽不禁想要放声长嗥。

另外一幅图画的是一个宏伟的大厅,厅内耸立着数根粗大的圆柱,站满了列队整齐的士兵。从大厅中央向外延伸出一条路,直至天际,路上有几个人正相向而行。

接下来是两幅插图和两张照片,一张接着一张,真正激起了彼得罗夫的兴奋。第一幅插图是两个人手持光剑相互搏斗,一个穿着黑色密闭服,披着黑色斗篷,另一个戴着潜水呼吸器模样的面罩。第二幅插图是一枚小火箭,长着两对大翅膀,正朝一个红色光源飞去。

第一张照片上是个真真正正的小绿人,一对尖耳朵,毛发稀疏,头皮跟鳄鱼皮一样,也布满了小方格,但看上去却很温善。第二张照片上也是一个小绿人,但和第一个大不一样,与其说他是个小人儿,不如说是个大活物,身体胖得流油,也披着鳄鱼皮,他旁边是一个身穿泳衣的阿姨,胸衣上带有金属配饰,而在他身后是个机器人,橙黄色眼睛,灰色肚皮。这些人是木偶吗?可为什么这么像真的?彼得罗夫看过很多木偶动画片,但里面从来没有过真人。彼得罗夫见过骑士用剑拼杀,可他们的剑从不会发光。彼得罗夫甚至知道,这些图画都跟太空有关,但宇航员从不会用剑拼杀。彼得罗夫并不打算搞懂这一切,令他痴迷的是这些惊心动魄的(尽管画面是静态的)场景本身。

彼得罗夫看得入迷,不知何时父母已经醒了,他只依稀听到了闹钟的丁零声。但这铃声对他而言尚无任何意义,他并不关心闹钟的用途,他只是喜欢闹钟浑圆的外形和凸起的玻璃,还喜欢闹钟指针的滴答声,比父亲的手表(更不用说母亲的小手表了)还要响亮。眼下彼得罗夫的时间完全由父母掌控,他只需服从安排即可:几点去幼儿园,几点去诊所,几点上床睡觉,读睡前故事或者听电影原声唱片——《不来梅的音乐家》[3]或者《“阿芙乐尔”号巡洋舰》[4]。

彼得罗夫的一切都在父母的掌控之下,甚至当浴室里响起流水声时,他都无法确定自己是否也会被带进去洗澡,因为他洗不洗澡全由父母决定。在浴室里待多久同样由他们决定,有时他可以在浴缸里跟塑料野兽一起可劲儿地扑腾,有时却被泡进水里,用搓澡巾胡乱搓上两把就被提拎出来,用毛巾擦干完事。

彼得罗夫听见等待洗漱的父亲咳嗽着走进厨房,刺啦一声划着一根火柴,点燃了煤气灶,又点着一根烟。顺带一提,父亲最令彼得罗夫佩服的并非他什么都能解释(彼得罗夫时常对父亲的解释产生怀疑,尽管嘴上不说),也不是他的力气和身量,更不是他认识字,而是他会吐烟圈,像天鹅绒一样洁白轻柔的烟圈。父亲还总爱跟朋友们在澡堂子里喝啤酒,彼得罗夫喜欢啤酒杯的样式和啤酒的气味。有一回,彼得罗夫哭着喊着非要从父亲杯子里喝了一口啤酒,喝完之后哭得更伤心了。喝之前他哭是因为委屈,喝完之后哭则是出于失望:那味道苦不拉几,简直跟刷锅水一个味儿(虽然他并不知道刷锅水是什么味)。那时候,父亲每周都要去一次澡堂子,但这并非出于某种癖好,而是居住条件所迫——这栋带浴缸的房子是他们一年前才搬进来的,而在从前那栋房子里,别说浴缸,连煤气灶都没有,只有一个小火炉。洗衣房在地下室,厕所是好几家共用的,但这些彼得罗夫已经不记得了。

母亲一出浴室便趿拉着拖鞋,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来到儿子房间察看。

“呦,你都醒啦!”母亲抱住彼得罗夫亲了好几下,从头到脚抚摸了一遍,像在检查他夜里睡觉时有没有把自己伤到似的。

彼得罗夫不喜欢母亲又凉又湿的头发搭在自己脸上,便伸出双手轻轻推她。

“又乱动你爸的书了,不怕挨骂呀?”母亲漫不经心地问着,一面端详着梳妆镜中的自己——不知道为什么,母亲的梳妆台也放在彼得罗夫房间。如果将梳妆台两侧的镜子相对摆放,便会出现一个由无数面逐渐缩小的镜子构成的镜子长廊,里面还有无数个彼得罗夫,正从角落里向外张望。

母亲身上一丝不挂,但彼得罗夫无所谓,他还不大懂这些。假如有人把他光着身子带到大街上,只要不冷,那他很可能只会要双鞋子。在父亲常带他去的那家澡堂子里,他只注意到男人们粗壮的大腿,唯恐一不小心滑倒了被人踩死,又唯恐其他人一不小心滑倒了将他砸死。除此之外,他还害怕那些端着水盆的人,上回他就冷不丁地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唯一令彼得罗夫不安的是母亲那两颗硕大的红褐色乳头,有一回他在幼儿园流了鼻血,血迹在手帕上干掉以后正是这种颜色。

父母没有给彼得罗夫洗漱,直接把他带进了厨房。彼得罗夫想坐在靠窗的位子上,但母亲把他从那儿赶开了,说有穿堂风。彼得罗夫也感觉到有风,但他不明白,这么微弱的一股冷空气,轻轻地吹在脖子上,能有什么严重后果。外面还有点黑,母亲开了厨房里的灯,结满冰花的窗玻璃立刻不再是蓝幽幽的了,而被照成了亮白色。彼得罗夫模模糊糊记得,之前灯泡只是光秃秃地吊在灯绳上,如今灯泡外面加了个塑料罩子,里侧淡黄,外面浅绿。夏天,有只胡蜂从敞开的窗子外钻进来,在灯罩里面爬来爬去,肚子一鼓一鼓的。它后来怎么着了,彼得罗夫不记得了。

厨房里的餐桌很矮,彼得罗夫坐在凳子上,不费劲儿就能够到。之前那张桌子可不行,彼得罗夫在上面吃饭得跪在凳子上,有一回,胳膊肘一不小心出溜下来,摔了个硬的。打那以后,彼得罗夫要么在自己房间吃,在放台灯的那张桌子上,要么就坐在父母腿上吃,直到买了这张新餐桌。新餐桌上铺着一张崭新的带白圆点的浅绿色桌布,还摆着一只电茶炊。茶炊嘴有点滴水,下面专门放了个茶碟接着。茶炊腿下面还特意垫了张报纸,以免刮花桌布。报名很短,只有四个字母(这个彼得罗夫已经数得过来了),但报名旁边却画着好多勋章和奖章,彼得罗夫总问父亲这是干吗用的,但无论父亲怎么给他解释他都想不通,报纸怎么会被授予勋章和奖章,又为啥要印在报名旁边。[5]爷爷也有一枚勋章和几枚奖章,但这也不能让彼得罗夫相信爷爷打过仗,他只是有些羡慕爷爷有那么好看的宝贝,铜的、铁的、花花绿绿的,用曲别针别在衣服上,别提有多神气了。

母亲给彼得罗夫拿了块面包,拨了点凉拌菜到餐碟上,又往他那只圆肚子的小杯子里倒了些热茶;父亲进来之后,她又依样给父亲弄了一份,只不过量更多些,热茶也不是倒在圆肚子的小杯子里,而是倒在装有金属杯托的大茶杯里。父亲跟母亲聊了几句工作上的事,接着母亲打开了收音机,父亲点着了一根烟。收音机里正在播放广播剧,总在重复同一个词——“伽弗洛什”,彼得罗夫慢慢听明白了,伽弗洛什是个小男孩,正在捡子弹,但广播里又说他“吹了段口哨”,彼得罗夫不知道什么叫“吹了段口哨”,就问父亲。

“就像这样,”父亲撮起嘴唇,吹了段口哨。

彼得罗夫不大信服:父亲展示的是“吹口哨”,可广播里分明说伽弗洛什“吹了段口哨”,想来,这个“段口哨”应该是某种特别的口哨,不然敌人为什么要朝他开枪呢?

母亲就说,家里不能吹口哨,不然家里就没钱了。

父亲叹口气道:“都是胡说八道,只有完全没有音乐细胞的人才不能吹口哨。”

母亲便说:“所以你才不能吹啊。”

吃罢早饭,喝罢热茶,彼得罗夫开始“被”穿衣服。这简直糟透了,他本来就热,每多套一件衣服,燥热就增添一分。一见母亲要给他套那件肚子上有道白的红毛衣,彼得罗夫立马浑身刺挠。他每次看见这件扎扎哄哄的毛衣就发烧恶心,何况还是那么刺眼、那么闹心的大红色。

“这毛衣哪儿扎人啦,小祖宗,”母亲察觉到彼得罗夫的不满,把毛衣贴在自己脖子上,“一点儿都不扎。”

母亲总是这样。她每回都说洗澡水一点儿都不烫,还把自己整条小臂浸到浴缸里作为验证,然后就把彼得罗夫蜷起来的两条小腿整个放进水里,而那分明就是开水。总之,一旦母亲拿出这种戏谑的腔调,无论她说什么,事后都被证明是对某种糟糕事情的无耻欺骗。上回彼得罗夫去医院手指采血,她也说一点儿都不疼,可那些嚎啕大哭着从诊室里出来的孩子,那些医生们手里捏着的明晃晃的针头,那些橡胶手套和旁边盛满血的试管,都在证明着相反的东西。“一点儿都不怕。”她说,紧接着,双腿胡乱踢腾的彼得罗夫就被人刮了嗓子眼。每次提到那个枞树联欢会,母亲的腔调里都流露出同样的欢喜,这让彼得罗夫完全有理由怀疑,那一定也是个需要排长队等着进诊室的地方,又或者某个类似幼儿园的地方,会有一大群他不认识的孩子,中午必须睡觉,还得吃鸡汤里的鸡皮。

“简直跟个女孩子一样,”母亲冲着在红毛衣里扭来扭去的彼得罗夫说,“外面一冷就不扎了,家里暖和才觉得扎。”

这句“跟个女孩子一样”彼得罗夫同样理解不了。好像男孩女孩是他自己选的一样。这还不是最主要的,就在不久前,在幼儿园的更衣室里,有个小女孩也像他刚才那样在扎人的毛衣里扭来扭去,结果被她母亲一顿胖揍,跟揍男孩子没啥两样,因此,彼得罗夫并不觉得男孩和女孩的行为准则有何本质性差异。

“这毛衣挺好的呀,”父亲尽量给彼得罗夫打气,“跟咱们国家的冰球运动员队服似的。”

彼得罗夫哭丧着脸看着父亲,搞不懂他是否在开玩笑。彼得罗夫并不怎么喜欢冰球,不仅如此,假如有人问他,冰球跟足球有啥区别,冰球足球跟艺术体操或者跳水又有啥区别,他兴许都答不上来。因此,以运动员作为榜样对他根本不起作用。彼得罗夫不大理解父亲对于运动的狂热,在他眼里,电视机只在演动画片时才存在,其余所有时间,电视机里的人都穿着同样的灰色西装,干着只有他们自己才会感兴趣的事,比如在台上说话、唱歌、跳舞,穿着冰刀跳舞,追着球乱跑。彼得罗夫不明白,为什么不把这些没意思的节目通通删掉,只留下动画片,反正动画片父亲也爱看,这样不就皆大欢喜了吗?再说了,父亲根本就没可能知道,“咱们国家的”冰球运动员的制服是什么颜色的,因为家里的电视机是黑白的,红跟绿根本就分不出来。无论红军白军,中弹之后都会倒在灰的草地上,流着灰的血。

父母脸也洗了,饭也吃了,可依旧睡眼惺忪,脸也不像自己的,声音也是嘶哑的,仿佛带着怒气。母亲不给彼得罗夫穿了,回房间穿自己的衣服去了,把大衣、毡靴和帽子通通丢给了父亲;而父亲并不急于侍弄彼得罗夫,把他留在过道,自己回厨房继续抽烟去了。彼得罗夫站在过道里炽热的灯泡底下,热得快要虚脱了。他眯起眼睛,灯泡的光线就变成了霓虹色;他瞪大眼睛,就能看见灯泡里发亮的钨丝,弯成了他名字里的第一个字母。彼得罗夫将视线从灯泡上移开,盯住对面墙上的浅色壁纸,眼前便有些黑色的括弧跳起舞来,就像刚刚看过明知不能看却忍不住想看的电焊一样。彼得罗夫喜欢与视觉有关的一切把戏,比如,他喜欢在电视机屏幕前挥舞胳膊,好像他长了好几双胳膊似的;他喜欢在墙上找到一个点,死死盯住,直到那个点周围的一切都洇开了,就像偶尔照亮他窗户的某颗明亮的星星,如果彼得罗夫长久地盯住它看,圈住星星的窗框便慢慢蒙上一层雾气,而星星本身却越发清晰。也正因如此,彼得罗夫才对邻居家的长毛狗饶有兴趣,他搞不懂,那条狗脸上,甚至眼睛周围长了那么多长毛,还咋看东西?

父亲抽完一支烟,回到过道,将彼得罗夫的两只脚塞进毡靴(每次父母给他穿鞋他都忍不住想笑,因为自己那两只穿着毛袜子的脚看上去圆鼓鼓的,超滑稽),父亲又给他穿上大衣,戴上手套,扣上“毛线头盔”(秋天彼得罗夫总用它来代替帽子),又往头盔外面套了顶毛茸茸的帽子,用一根松紧带先在下巴上十字交叉,然后又在头顶绷直,父亲又竖起彼得罗夫的大衣领子,用围巾在衣领下方打了两个结——先是在脖子前面,接着又扳过他的身子,在脖子后面打了个结。父亲做完了这一切,可母亲还没出来。

“你们不会迟到吧?”父亲冲着卧室喊了一声,却没能得到回应。

父亲在玄关站得无聊,便随手弹拨彼得罗夫帽子上的松紧带,这虽然不疼,却很烦人,再加上毛衣令本就燥热的前胸后背刺挠不已,彼得罗夫只感觉轻微刺痛外加瘙痒难耐,忍不住尖叫一声,像赶苍蝇那样朝父亲挥了挥手。父亲一怔,又伸手弹了一下,才算作罢。

又过了好大一会儿,母亲才从房间里出来,这时彼得罗夫的身子已经快从鞋架上出溜到地板上去了。当母亲迈过他报复性地伸出的双脚时,他闻到了母亲身上的香水味。她从衣帽架上取下大衣,交给丈夫帮忙拿着,坐到彼得罗夫的身边开始穿鞋。她皮靴上的拉链非常长,总出毛病,这不,第一只靴子顺利地拉上了,第二只靴子刚拉到一半就卡住了。

“见鬼,真是越忙越添乱!”母亲咬牙切齿地说。

彼得罗夫忍不住哼哼起来,母亲抬手便在他嘴巴上打了一下。彼得罗夫决心把衣服脱掉,但一撞见母亲那彻底野化的、在睫毛膏的烘托下越发凶狠的眼神,立刻又了。父亲将母亲的大衣夹在腋下,一本正经地走进里屋,很快又一本正经地回来了。大衣还在他腋下夹着,另一只手里攥了一把平嘴钳和一截蜡烛头。母亲仍小心翼翼地来回抽动拉头,可拉链却在脚踝中部卡得死死的。

“我来帮你弄吧?”父亲提议道。

“那你倒是弄啊!”母亲朝父亲嚷嚷道,“别弄坏了就行,跟上回似的。”

“啥时候弄坏过呀。”父亲嘟囔着,将平嘴钳和蜡烛头放在地上。

母亲的大衣又被挂到衣帽架上去了。

平嘴钳就放在彼得罗夫旁边,他实在没法不注意到,它很像一头鳄鱼。他用两只手抓住钳柄,将钳嘴吃力地打开又闭拢。他乜眼看着父亲蹲在那儿跟拉头较劲,又没法不注意到,对于保暖的过分关注全部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那些层层相套的裤子和袜子只为他一个人而存在:母亲在短裙下面只穿了一条连袜裤,完全不怕感冒死掉;父亲给彼得罗夫套了两层帽子,自己却只戴了一顶皮帽,连耳朵都没遮住,同样满不在乎。

拉链终于被拉好、平嘴钳从他手里被拿走的那一刻,彼得罗夫漏过去了。他只记得父亲嘱咐他给他留块糖,别在路上都吃光了,接着他和母亲便在楼下了。楼道口努力呈现出一副崭新的面貌,散发着一股子水泥粉尘味。

一到街上,母亲便用围巾蒙住了彼得罗夫的脸,虽然他一点儿都不冷。大团的雪粒斜斜落下。彼得罗夫的两只耳朵被两层帽子堵住,只觉得街上一片寂静,反倒是耳朵眼里嗡鸣不已,除了自己的呼吸什么也听不到。

母亲拽着彼得罗夫在几条不知名的小路上走了很久,两旁是高得不可思议的树木和黑得不可思议的房屋。彼得罗夫喜欢看雪:天幕被飞雪染白了,隐身其中的雪粒在某些深色背景中凭空出现,白光一闪,旋即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间。他不喜欢围巾上的尘土气息阻碍了他的呼吸,便悄悄抬起一只手将围巾往下扒了扒,将鼻孔解放出来。急于赶路的母亲没有察觉他这个小动作。总的来说,彼得罗夫喜欢跟母亲一起走路,他几乎用不着自己走,只需依次将脚从绵软的雪地上抬起来,便可自行移动了。

小路完全被积雪覆盖了,亏得路面比两侧稍低,否则根本看不出来。小路距离旁边一栋三层楼如此之近,甚至能够透过地下室的小窗瞧见里面的情形。小窗一扇接着一扇,全部亮着灯,有些窗子里能看见管道,有些能看见装着土豆的托盘。还有一块窗玻璃碎了,从里面散发出干沙和蒸汽的气息,窗框上结着一层霜。

“这里面有人住吗?”彼得罗夫问,却没能得到母亲的回答。

彼得罗夫不知道走了多久,还没出门他就已经被沉重的披挂累坏了,此后的全部时间已经无所谓了。好不容易挨到了候车亭。他们身旁站着一位大叔,身穿黑大衣,怀里抱着一棵黑枞树,树身从上到下捆着绳子。另有几个女人和一个已经相当大的小女孩,小女孩手里捧着的似乎是一顶王冠,用锡箔片粘的,类似彼得罗夫家装饰枞树的那种。小女孩身边的女人拎着一个有趣的瘪皮包,提手跟衣架钩似的。

“嗬,这是要带小新郎官去参加舞会呀?”女人朝彼得罗夫一扬头,冲母亲问道。她的嗓门非常高,彼得罗夫隔着两层帽子和自己的呼吸声都听见了。

彼得罗夫不由得皱了皱眉,他不喜欢别人开他这种不明不白的玩笑。

“呦,奥莉娅,是你呀,”母亲回答说,“对,去联欢会。你们带了服装?我们没带——要带吗?”

“啥都不用带!”女人用空着的那只手摆了一下,身子朝小女孩那边一拧。“这丫头非要不可。你现在好啊,儿子还啥也不会要呢。为了给她往裙子里缝亮闪片,我昨晚忙活了半宿。一会儿到了那儿,还不知道在哪儿换呢!”

女人最后一句话提高了音量,显然是说给女儿听的,可小女孩却兀自沉浸在拥有王冠的喜悦中。

漫天纷飞的雪片中开来一辆无轨电车,腮帮子咕哝几下,吐出几个乘客,又咕哝着腮帮子,吞进几个乘客。车肚子里非常亮,比彼得罗夫家的厨房还亮;车肚子里又很冷,比大街上还冷。彼得罗夫在街上没注意到自己嘴里哈出的白气,在电车上却发现了,努力试着吐出几个白圈,想象自己在抽烟,却没能成功。

“嗬,简直像个醒酒所。”母亲对女友说。

两位母亲让彼得罗夫坐在了靠窗的光滑座椅上,又让小女孩坐他旁边,可小女孩不干,也非要靠窗坐不可。这很有些无理取闹,因为反正窗玻璃上结满了冰花,外面啥也瞧不见。那层冰花厚极了,用指甲刮都刮不动。彼得罗夫打算用手掌把冰花暖化,可手都冻得不行了,也只在玻璃底部留下几个半融未融的手指印,而且很快就又冻上了,摸上去滑溜溜的。最后彼得罗夫还是学着小女孩的样子,朝玻璃上不住地哈气,这才弄出个猫眼来。见彼得罗夫学自己,小女孩便神气活现地看着他。

母亲和女友隔着过道坐在了彼得罗夫旁边,开始谈论各自置备的年货。母亲又一次说起她如何搞到青豌豆的光荣事迹;又说他们家很幸运,黄瓜和洋白菜一入秋就开始腌制了;又说她叔叔从远东送来了鱼子酱,连罐子都没舍得开呢,就怕新年惊喜泡了汤。母亲的女友则说她用西葫芦和玫瑰花瓣熬了果酱。母亲便说,之前有人吃玫瑰花果酱中毒了,女友听了却不以为然,说他们全家都吃了,啥事儿也没有。一提起中毒,两人便按照彼此习以为常却令彼得罗夫一头雾水的逻辑,讨论起蘑菇来了。母亲喜欢去林子里采摘蘑菇和浆果,彼得罗夫忘不了,林子里又闷又热,蚊子成群结队,母亲给他抹了花露水,但不咋管用,味儿倒是挺冲,熏得他脑仁疼,松针的味儿一点儿都闻不着了,鼻子里全是花露水味。母亲还骂彼得罗夫,怪他总在身上东抓西挠,可不挠咋办呢,谁叫总有蚊虫咬他呢。蚊子们往他鼻子里钻,往他嘴巴里钻,又围在他耳朵边上嗡嗡叫,彼得罗夫真怕有蚊子钻进他耳朵眼里出不来了。母亲的女友不喜欢采蘑菇。她讲了很多案例,说有人吃蘑菇全家都中了毒。

母亲说:“我可是在农村长大的,绝对不会搞错。再说,要是只摘白蘑菇的话,想出错都难。”

聊完毒蘑菇,母亲和女友又转到了各自的丈夫身上,按照她们的说法,丈夫毒害了她们的人生。女人们连从蘑菇转到丈夫都如此自然而然。

“毒蘑菇算啥,”母亲的女友说,“我家那口子有时候简直就是蛤蟆菌。每次逢年过节就买那么多酒,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家有八口人呢。他也不是不知道,就他那体格,撑死半斤,再喝就趴下了。光糟践钱。有那些钱,买点儿好东西多好。”

母亲接口抱怨道:“我买了把绿香蕉,打算放熟了再吃,可我家那位,闷声不吭吃了三根。也是整天喝酒,可他一号就得上班了。回来准又是烂醉如泥。要不就干脆跑到修车行去,那儿更是乌烟瘴气。倒有一样好,他搞到了一台气泡水机,我们用它给谢廖沙[6]弄浆果气泡水,他可开心了。”

彼得罗夫家的确有这么个东西,看着像个暖壶,能把任何东西变成气泡水,彼得罗夫和父亲甚至做过气泡茶,只是不大好喝,还挨了母亲一顿臭骂,怪他们白白浪费气弹。和母亲一样,彼得罗夫也理解不了父亲对酒的热衷,却对此表示尊重,对其赋予了某种他目前还无法领悟的圣礼意味。有一回他试图破解这个奥秘,便趁客人不注意,从餐桌上偷喝了一盅伏特加,随即记忆里便出现了一片空白,但不是他平日里出神发愣时的那种,不是的,那是种特殊的空白,好像他自身并不存在,更无神可出似的。当意识重启时,他已经乖乖地在朝脸盆里呕吐了,难受得不行。顺带一提,伏特加喝起来跟甜水没啥两样,因此他想不通,那些大人们为啥每喝完一杯都要低吼一声,然后急忙去抓盘子里的腌黄瓜。[7]他想,这应该也是游戏的一部分,没啥道理好讲,照做就对了。

两个女人又从丈夫转到了食品,打听从哪儿能搞到什么。母亲说,拌“冬季沙拉”她不打算用蛋黄酱了,就用酸奶油,犯不上为这个头疼。母亲的女友说,有人从波罗的海给她家捎来了熏肠,她眼下是不必操心蛋黄酱了,就让市里的油脂加工厂跟它的蛋黄酱一块儿烧光了才好,谁叫它生产的蛋黄酱别处都能买得着,偏偏本市买不着呢。两个女人说得热火朝天,便摘掉了手套,母亲说女友的指甲油很好看,女友说她夏天去了趟南方,从那儿的茨冈人手里买的。两个女人都戴着同样的褐色皮帽,大衣也是相同的款式,假如两人转过身去,背对彼得罗夫坐着,恐怕一时半会儿他还真分不出来。

“你再瞧瞧我做的这个新发型,跟日历上一模一样!”母亲的女友小心翼翼地取下皮帽,“像不像女明星……”

她说了一个名字,但彼得罗夫不知道那是谁。母亲问她这么好看的头发在哪儿做的,随后两人便又聊起了电影。母亲说她看了那部搞笑的《大仲马游高加索》[8],女友则说她喜欢《秋天的马拉松》。(“里面除了列昂诺夫,还有一位真正的外国人,真的,真的,我在电影频道看的。”[9])母亲又没头没尾地问起女友去南方旅游的事,女友便讲她怎么搞到的疗养券,讲当地的葡萄酒多么多么好,说她还从那边带回来一整箱香槟,准备过年喝的,一直留到了冬天,结果她丈夫一不小心把个锤子掉在酒箱上,一下砸碎了三瓶。

彼得罗夫还不大会数数,平时上下车都是父母做主,完全不用他参与。但他能感觉得到,这回他们还没坐几站地,但两位母亲已经说了一大车话,直至猛然回过神来,抓起各自孩子的胳膊,将他们拽到了仍在落雪的车外。

又是一条在雪堆之间曲曲折折的小路,同样覆满了积雪,但已经有人踩过了。街上比刚才亮堂多了。小路上不仅走着母亲、母亲的女友和女友的女儿,还能看见几个人走在她们前面,另外几个人走在她们后面。大部分是大人带着孩子,也有几个独行的半大孩子,但在彼得罗夫看来,他们已经跟大人没啥区别了。

前往俱乐部的一路上,女人们仍在不停地讲话,还总听不清楚,不停地询问对方刚才说了啥。彼得罗夫的目光被溜冰场洞开的门吸引了,起初他还以为那只是一道长长的围墙,直到墙上的门被推开,他才看见里面有几个人在溜冰。彼得罗夫宁肯不去什么俱乐部,就在这儿溜冰,他甚至连冰刀都用不着,他可以穿着靴子滑,或者趴在地上滑。四外的路灯都灭了,唯独溜冰场周围不知为何还亮着。

过了溜冰场有座小雪山,两个比彼得罗夫没大多少的孩子正从上面往下滑。彼得罗夫刹住脚,不肯再往前走,想把母亲往雪山那儿拽,可他哪儿能拽得过母亲呢,母亲一扯,就又拖着他朝前走了,甚至还加快了脚步。

“你就让他去滑两次嘛!”母亲的女友看不下去,帮彼得罗夫说话了。

“就这已经迟到了!”母亲毫不通融地一口回绝。

“迟什么到啊!且聚不齐呢,都是孩子,全区来的,且得磨蹭呢。”

母亲既不理会儿子无声的哀求,也不听从女友的劝说,只是继续拽着彼得罗夫朝前走,绕过了一大片积雪的林中空地。空地中央,几乎从雪堆里长出了一个雕塑,还没有很大,像白色床头柜上摆着一颗脑袋。彼得罗夫不相信它是自己长出来的,但也没问母亲它是从哪儿来的。大大小小的雕塑他已经见过很多了,有些像栽在花盆里的天竺葵,有些像大人和孩子,有些像邻居家的狗。邻居家的那条狗几天不见就变得超级大,彼得罗夫几乎都不相信那是同一条狗。打那以后,他便自作主张地相信:雕塑也是会长的。他看见城里四处安插着众多雕塑,心想,起初一定都像这样,一颗脑袋放在床头柜上,接着会长出手脚,最后都会变得跟广场上的列宁雕像一样庞大。在彼得罗夫看来,雕塑的进化史如此显而易见,他甚至都没去向父亲求证真伪。

总算快到他们要去的——准确地说是母亲要去的那个俱乐部了。彼得罗夫猜测应该就是这儿,因为还有一些人也带着孩子正朝这边赶。彼得罗夫不喜欢这样的建筑,它用一大块玻璃取代了墙壁,这让他感觉很不牢靠,总担心房顶会塌下来。他看见有棵枞树站在屋外,跟他家外屋那棵差不多,便以为联欢会也是在院子里举行的,可还没等他一颗心放回肚子里,母亲就把他拽了进去。

俱乐部里挤满了人,一大群孩子在大厅里来回乱跑,在地板砖上打出溜滑。彼得罗夫只觉得周围乱糟糟的,他被人拽着走,又被人摁在一条跟电车座椅一样滑不溜丢的长凳上。当他望着角落里关闭的游戏机,望着大厅中央的小喷泉,望着小喷泉旁边石头矮礅上的石头女人头,听着嘈杂的人声在从地板到天花板的巨大空间里回荡时,他已经被人扒掉了外衣,换上了凉鞋,只穿着短裤、连袜裤和扎人的毛衣。母亲的女友和她的女儿已经不知所踪,眼前只剩下母亲一个人,也变魔术似的换上了一身连衣裙,正怅惘若失地望着周围的孩子们——他们全部戴着面具和彩帽,屁股后面还拖着一条条狐狸尾巴或兔子尾巴。

母亲问彼得罗夫想不想去厕所,彼得罗夫不想去。看见这么多孩子跑来跑去,他只想做一件事——待在角落里,省得碍人眼。母亲拽着他走进了一条虽然幽暗,却比家里的走道宽敞得多的走廊,挨个去敲每一扇门,但一扇门都没敲开。那些门也不像家里的门,比家里的门高一倍,也宽一倍,至少彼得罗夫感觉如此,这感觉源自走廊里的幽暗以及母亲的指关节叩动门板时发出的回响。

在靠近走廊尽头的楼梯旁,两扇门板中间挂着一个红色柜子,柜子上有扇玻璃门,玻璃上写着两个大大的、彼得罗夫不认识的红色字母,柜子里躺着厚厚的一团破布,像是用装土豆的麻袋裁成的,被盘成了一条大蛇的形状——按照彼得罗夫的想象,蛇在休息时就是这样盘着的。

母亲一路敲遍了走廊一侧的门板,掉头,准备再敲遍走廊另一侧的门板。也不知道是第几扇门,母亲刚敲一下便向内开去,母亲便拽着彼得罗夫挤进了门缝。

按理说,门这么大,门后的房间至少也得像健身房那么大才对,可彼得罗夫被母亲拽进去的那个房间却小得很,比他的房间还小。但房间的顶棚却非常高,高到彼得罗夫想象不出这个房间是咋换灯泡的,他试着在脑子里往桌子上面摆上一张凳子,又让父亲站到凳子上去,好像还是够不着。不仅如此,这房间里的灯也不是他家那种圆圆的梨子状的,而是幼儿园里那种长长的棍子状的,就像父亲那本书里会发光的剑一样。灯外面还罩着一个白色罩子,这就更加深了彼得罗夫对于更换灯泡的疑问。灯发出和电冰箱一样低沉的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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