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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新年枞树联欢会.2

作者:俄-阿列克谢·萨利尼科夫 当前章节:8521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6:50

房间本来就小,几只高大的褐色柜子又占去了大部分空间。有三只柜子镶着玻璃,类似彼得罗夫家外屋靠墙的立柜。他家立柜里装着各式各样的玻璃酒杯,还有一只红色花瓶,是父亲作为劳动模范的奖品。这儿的柜子里没有酒杯,只有很多文件夹摆在架子上。几张奖状贴在玻璃内侧。远离门口的角落里放着第四只柜子,没有玻璃,还少了一扇门,能看见里面挂着一条蓝色长裙。

屋子正中摆着一张桌子,更令屋内空间所剩无几,除了在桌子和柜子之间来回走动之外,再无回旋余地。桌上放着几摞灰色卷宗,也许还有些别的什么东西,但彼得罗夫从他所站的位置看不到。他更多的只能看到桌板底部。

桌旁背对门口坐着一个女人,身穿黑底白色斜方块图案的毛衣,正在讲电话——彼得罗夫看见她手里握着一只红色话筒。女人大概以为进屋的是她的哪个熟人,所以连头也没回。

“是吗?”女人对着听筒笑道,“整整买了六卢布的?那倒也好,这辈子都够用了。”

母亲耐心地等待女人挂断电话,但从母亲粗重的呼吸不难判断,她有些愤怒。彼得罗夫不由得替母亲感到难为情,他不明白母亲为啥要生气——他自己乖乖地站着,而女人又没惹到她。

女人聊得正起劲,身体微微旁侧,用小臂支住脑袋。听筒里依稀传来嘈杂的声响,听得出对面的人情绪很激动,而女人只是不时地笑笑。她的身子歪坐着,毛衣一侧下摆向上纵去,毛衣和羊毛短裙之间便露出了一道白肉,可见她毛衣下面啥也没穿。女人并不胖,可她一扭动身子,身下的座椅便发出哀怨的呻吟,好像上面坐着的是彼得罗夫的姑妈似的。姑妈住在莫斯科,彼得罗夫曾跟父母到她家做过客。除了椅子咿呀呻吟的画面之外,这次做客给他留下了很多实实在在的纪念品:有个红色的塑料糖果盒,造型是个胖乎乎的小矮人,说是小矮人,其实一点儿都不矮,几乎有彼得罗夫的一半身高;还有一个钟王模型,彼得罗夫从钟身底部的豁口处塞进去一枚两戈比硬币,原本失声的钟王便重获新声了。

“好啦,妈,你干吗这么发愁?”女人说,“我这边一切都好,他那边你也不用担心,不管好赖,总能考上一所吧。实在考不上,就让他去部队,没准儿部队上还能把他调教成一个令你满意的人呢。我只是奇怪,他咋会想要考物理数学系呢,他不是爱写诗吗,再说文学系女生也多,他应该会喜欢的呀。”

谈话又持续了一段时间,此间女人从一只胳膊肘换到了另一只胳膊肘,不断宽慰着电话那头的人,随后连说了好几遍“好啦,挂了”,母亲的身子已经像预备起跳那样微微弓起,可每次谈话又都重新开启了,尽管女人开始频频地抬腕看表;母亲也不由自主地效仿,女人看一次,她便也看一次。

女人总算聊完了,撂下话筒,像没觉察到彼得罗娃母子似的,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弄得椅子周身上下的木头关节像要散架一样发出绝望的吱嘎声,然后女人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才转过身来。一见门口站着的并非她预想中的人,女人忙慌里慌张地去拽毛衣,随即跳了起来,转向母亲。

“你好——”母亲毫不掩饰声音里的怒气,“你们这儿有孩子穿的化装服吗?”

“我不知道,”女人慌乱地说,“好像没听说过……我压根不是这儿的。”

“真是粗鲁无礼!”母亲斩钉截铁地说,“化装服的事该问谁?”

“我真不知道,”女人的声音里除了慌乱,又多了几分无助,“我都说了,我不在这儿上班。”

“噢,合着煲电话粥的时候你就在这儿上班,一让你找领导你就不在这儿上班了是吧?是不是?”母亲将女人逼红了脸,“你们领导在哪儿?”

“经理今天休息。”女人低声说。

“谁今天没休息?”母亲不依不饶,“难道是把你招进来的野汉子吗?”

母亲说着,死命地掐住彼得罗夫的胳膊,仿佛在掐那个野汉子的脖子。

“秘书或者副经理没准儿在,”女人说,“但他们都在二楼。”

“谢谢!”母亲嘴上这么说,可从她的语气不难听出,她想表达的绝非感谢,而是羞辱。母亲有时也会用这样的“谢谢”来奖励彼得罗夫,假如他不小心打碎了杯子盘子或者跌进了水洼里。

母亲气咻咻地将彼得罗夫拽上了二楼。那里也是一条长廊,同样有很多扇高大的门板。母亲赌气地挨个敲过去。一扇门内有一群浑身洁白的小女孩,一看见拽着母亲胳膊的彼得罗夫便集体尖叫,迅速从里面关上了门,好像还用什么东西给堵上了。另一扇门后面是一个男人,戴着大白胡子,涂着红脸蛋。

“什么经理,你疯了吗?”听完母亲的问题,男人反问道。

这时,从俱乐部深处,仿佛从地底下,传来一阵乐声和歌声。

看见躲在母亲身后的彼得罗夫,男人便拖长声音说:“你好——,小朋友——!今年有没有听话呀——?”男人此时的腔调跟刚才判若两人,吓得彼得罗夫一下子从门口蹿开了,差点儿把母亲拽倒。

“很像!”男人自夸了一句,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除此之外,二楼便再没找见任何人了。母亲在一扇挂着金色牌牌的门板前浪费了很长时间,又拽了好一阵儿门把手,这才悻悻地走向三楼。二楼与三楼之间的平台上站着一个雪人,身子和腿跟雪人一样,胳膊和脑袋却是正常人的,雪人的脑袋被雪人夹在腋下。雪人的另一只手里夹着一根点着的香烟。雪人旁边是个老太婆,手里拿着一把扫帚,穿着用脏抹布拼成的裙子,也在抽烟。但这还不是最古怪的。在雪人和老太婆旁边还有个男少先队员,却涂着红指甲,说话女声女气的,还跟彼得罗夫的父亲一样吐着烟圈。

“谢缅丘克就是个大贱人,没说的,”男少先队员骂骂咧咧,“依我看,他独自霸占化妆间根本不是为了进入角色,而是为了从他那个圣诞老人的布袋里往家里偷糖果。”

“不然你想怎样?”雪人接口道,“谁叫经理是他表姐还是姑妈来着。”

“呦,”看见母亲和彼得罗夫,三人异口同声地叫了一声,雪人在三人“呦”完之后还加了一句“骚瑞”。

“你们是在找观众厅吗?”拿扫帚的老太婆殷勤地用手一指,“往那边走。”

母亲问起化装服的事,雪人、男少先队员和老太婆疑惑地彼此对视了一眼,都说没听说过。

“咳,还找什么化装服啊,”雪人心平气和地说,“你儿子已经很像个冰球运动员了嘛,就差个头盔。”

“关键就是没头盔呀。”妈妈抱怨说。

“咳,都是小事,”雪人说,“就这样就成,赶紧去观众厅吧,不然演出都结束了。”

雪人说着,将雪人头套在彼得罗夫头上试戴了一下,彼得罗夫乖乖地让他这么做了。从外面看去,雪人的头就像一个致密的大雪球,长着一根胡萝卜鼻子。彼得罗夫一下子就喜欢上了那根胡萝卜,颜色跟真的一样。戴上才知道,从里面看外面看得清清楚楚,因为雪人的头好像是用纱布做的,里面是透亮的。彼得罗夫抬手摸了摸自己的新脸孔,好像是硬纸板的;头套很轻,他就算戴上一整天也不会累,只是得改小点,不然在他脖子上直晃荡。

和雪人说完话,母亲似乎立刻平静了,她牵着彼得罗夫走进了一个有很多座椅的昏暗大厅,在靠过道的位子上坐下来,把儿子抱到自己大腿上,嘱咐他别出声。

起初,彼得罗夫其实并不知道该往哪儿看。他只看见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的脑袋,从这儿那儿的座椅背上冒出来,好像一大片脑袋地,一颗颗脑袋像是栽在了棋盘里。他好不容易才从几颗脑袋中间抓住一个空当,结果有颗脑袋一动,又挡住了他的视线。别的不说,就在他和母亲座位的正前方,有个人戴着一顶大帽子,旁边人戴着一个长耳朵的大面具,应该是某种动物,只是戴面具的人一次头也没回,大厅里又暗,彼得罗夫看到了也不确定那究竟是什么。但选项也并不多,不是狐狸就是狼。如果是熊,耳朵应该是圆的,而那对耳朵是三角形的。母亲嘱咐他不要吵,可大厅里却有人在吵。远远地有几个人,在非常大声地说话,好像是在商量到哪儿去找被偷的枞树,却也不见有人叫他们闭嘴。他们时常说些糊涂话,引得大厅里的人阵阵发笑,出于群居本能,彼得罗夫觉得自己也应该跟着笑,却没能笑出来,因为他一点儿也不觉得好笑。

彼得罗夫慢慢地明白过来,台上的人是在演动画片,但不是他所熟悉的那种图画的或者木偶的,而是真人的。彼得罗夫这下来了兴致。一位女少先队员领着一群动物在寻找枞树,而另外一些人(其中就有他刚才碰见的雪人、男少先队员和那位老太婆——原来是个老妖婆)把枞树藏起来了,想要毁掉一个什么节日。台上还时不时地推出来一些东西,有时是截木桩,有时是座小木屋。彼得罗夫很希望自己家里也有这么一座小木屋,这样他就可以在里头睡觉,还能透过小窗子向外张望。这出剧的故事情节在彼得罗夫看来有点儿扯,因为从台子后面贴的画布来看,故事是发生在枞树林里的,那里面有的是枞树,每一棵都跟被偷的那棵差不多。彼得罗夫很想冲那群糊涂虫喊一声,告诉他们没必要为一棵树跑来跑去,但母亲的在场削弱了他对这一行为的正当性的信心。总的来说,彼得罗夫是为雪人和男少先队员加油的,因为雪人他认识,而男少先队员会吐烟圈;关键是他不明白,凭什么枞树就非得是女少先队员和动物们的(动物们的脸都被从底下射来的光线照亮了,他很轻易地从中认出了兔子、狼、狐狸和熊)。有时,这些吵闹的人和动物们的活动空间会被一道巨大的深红色窗帘挡起来。而当前面又要发生什么的时候,窗帘又会分到左右两侧,而女少先队员和那群动物们居然会笨到在两个窗帘之间迷了路。老妖婆唱了一支欢快的歌,召唤暴风雪围攻女少先队员和动物们,可跑上台来的却不是暴风雪,而是一群身穿白裙子的小女孩,她们先是围住女少先队员和动物们跳起舞来,后来却又提出带她们去寻找枞树。这一叛徒行径简直令彼得罗夫说不出话来了。当然,他本来也不能说话,但他脑子里却一直在说着诸如“熊去那边了,女少先队员说话了”之类的解说词,可这会儿他却连解说词都忘说了。

悲伤的情绪令彼得罗夫错过了话剧的结尾部分,他只记得所有人都聚到一块儿争论起来,然后雪人、老妖婆和男少先队员突然承认自己是坏人,开始为自己的罪恶忏悔,请求宽恕。彼得罗夫感觉自己又一次遭到了背叛,因此,当女少先队员问观众要不要宽恕他们时,所有人都喊“要——”,彼得罗夫却喊“不——”,母亲当即在他背上推了一把,于是他也跟着人们喊“要——”,但远不像其他人那样兴高采烈。

“伙伴们,现在,让我们去大厅,解救枞树!”女少先队员提议道。所有人立刻从座位上站起来,大厅里亮起了灯,响起了《森林里有棵小枞树》的旋律,台上的窗帘又合上了,但看得出来有人在后面跑动,因为窗帘一直在动。

先是大孩子们从座椅间的通道跑出了大厅,接着是没带孩子的大人们(他们的孩子已经跑出去了)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最后才是牵着孩子(都跟彼得罗夫差不多大)的大人们。在最后这批大人们中间,母亲意外地发现了自己的女友,她牵着女儿的手,虽然后者已经足够大了,满可以自己走了。母亲拽住了女友的袖管,四个人便裹在人群里一起朝外挤。女友的女儿不高兴自己没跑成,一脸厌恶地瞪着彼得罗夫。

四人走到了一片开阔的空间,刚在分散的人群中走了一小段,就又被挤到了两扇门前,最后才来到一个大厅。大厅中央站着一棵高大的枞树,几乎跟院子里那棵差不多。彼得罗夫的手被塞进了母亲女友的女儿手里,母亲的女友还叮嘱女儿,让她看着点彼得罗夫。女孩听话地牵着彼得罗夫走向围在枞树旁的孩子们。彼得罗夫担心迷路,便四下张望,在靠墙站立的大人们中间寻找母亲。母亲注意到儿子的忧虑,便冲他打手势,示意他一切都好,让他继续朝前走,不用怕。彼得罗夫不想到枞树那儿去,他注意到大人们身后的那面墙上装饰着马赛克图案——一个巨大的列宁头像,正望向街道那边,列宁身后是一面迎风招展的红旗,红旗后面隐约可见“阿芙乐尔”号巡洋舰。彼得罗夫想好好看看、摸摸那些拼成马赛克图案的小石块,可小女孩却紧紧地抓住他的手不放。尽管大厅的一面不是墙壁,而是由大块玻璃拼成的落地窗(窗后还有一面同样的窗子,两扇窗子之间的地面上撒满了小石子,跟水族馆一样,石子儿上种着几棵橡皮树和一株棕榈树),但大厅里仍旧光线昏暗。

牵着彼得罗夫的女孩很快便被其他女孩围住了,看样子是她的朋友。

“呀,这是你弟弟吗?”

“他叫什么名字?”

女孩们围住彼得罗夫,帮他整理连袜裤,扯毛衣,亲他,而彼得罗夫只顾盯着地板,他惊奇地发现,马林果色的地板砖上镶嵌了好多白色的小石子,看上去很像瘦肉里夹杂着肥肉丁的熏肠。

“他的眼睫毛好长哦,恐怕比我的还长呢。”

女孩们便依次在彼得罗夫身旁蹲下来,其余的便站在一旁用眼睛估量,到底谁的睫毛更长些。

女孩们的消遣又被音乐打断了,还是《森林里有棵小枞树》的旋律。音乐不是从头响起的,好像是跳过了一段节奏,但音量很大,似乎打算以此作为弥补。一个蓄着大白胡子的男人,穿着及地蓝色长袍,袍子上绣着亮闪闪的花纹,以盖住音乐的嗓门叫嚷着,试图吸引孩子们的注意力。男人一只手里握着一根拐杖,曲里拐弯的,让彼得罗夫联想到了药店的标志;另一只手里拎着一个用闪光布做成的大布袋,袋口处镶着一圈白毛。音量被调小了,男人又从头开始说话。男人念的是一首诗,有些话彼得罗夫听不懂,另外一部分,据他理解,是在向孩子们问好,问他们有没有好好学习,有没有听爸妈的话。所有人都喊“有——”,可彼得罗夫还没上学呢,因此便觉得自己有些多余。他感觉燥热,生怕男人会走到他跟前问他分数,担心自己会被赶出去。后来他才发现,男人并不真心关心孩子们的分数,而只是随口问问,就像彼得罗夫的亲戚们问他心情好不好、身体好不好一样,无论彼得罗夫说啥,他们都只会笑。

男人手上戴着跟长袍颜色一致的连指手套,他将拐杖夹在腋下,开始用手套朝孩子们指,谁的化装服他最喜欢,他就把谁叫到自己跟前,从布袋里掏出糖果作为奖励。彼得罗夫个人最喜欢一个男孩子穿的银色宇航服,银色头盔上印着四个红色字母,前三个是彼得罗夫名字里的头一个字母,最后一个彼得罗夫不认识[10]。女孩儿们不知为何凑到彼得罗夫身后,一个劲儿把他往男人跟前推。男人注意到了这个举动,便用可怕的声音说:

“这个冰球小将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么害羞——?来呀,到这儿来——!”

听到这话,彼得罗夫几乎两腿发软,可女孩们还在背后推他,他只得怯生生地走到男人跟前。

“你的头盔和手套呢——?”男人语气严厉地问。

“我不知道。”彼得罗夫嗫嚅道,他的确不知道他的头盔和手套在哪儿。

“我看,你是跟加拿大人打架的时候弄丢了吧——!”男人冲着大厅的方向喊,靠马赛克墙站着的几个中年男人心领神会地笑开了。[11]

“不是……”彼得罗夫低声说,他知道打架不是好孩子。

男人将手探入布袋,若有所思地摸索着,最后掏出的不是一块糖,而是一整板巧克力。彼得罗夫很开心,可又觉得自己欺骗了这个人,因为他身上穿的根本不是什么冰球队服。

“给——”男人说,“最大——的给最小——的。”

全场响起愉悦的笑声。总的来说,周围所有人都格外开心,站在枞树大厅里不知为何令人们如此高兴。彼得罗夫走回到女孩们身边,却不知道该拿巧克力怎么办——巧克力太大块了,他没法像其他得到糖果的孩子们那样,当场吃下去。再说彼得罗夫并不喜欢吃巧克力,他只喜欢巧克力包装纸下面那层锡箔纸发出的窸窣声;他还喜欢拆开巧克力,轻轻地将锡箔纸撕开,这时它便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响,比撕纸的声音好听多了。彼得罗夫不知所措地握住巧克力,直到母亲飞奔过来把巧克力拿走才如释重负。

化装奖励结束之后,男人又问谁会表演关于新年的短诗或者歌曲。胆儿大的孩子们一拥而上,围住了男人,七嘴八舌一齐开唱,有唱“小枞树”的,有唱“森林里有棵”的,还有的两个都唱了,每次唱完都能得到一颗糖。彼得罗夫既没唱歌,也没读诗,因为关于新年的节目他还啥也不会。

接着大家将枞树团团围住,男人站在圈内,在枞树和孩子们中间。孩子们将两只手伸出来,男人开始伴着欢快的旋律绕着枞树跑,边跑边拍孩子们的手,孩子们要及时地把手缩回来,不能被拍到。谁的手被男人拍到了,就得站到枞树前跳一段舞。彼得罗夫压根就没伸手,因为他对自己的协调性并无信心。他暗自庆幸自己躲过了一劫——有个小女孩被叫到枞树前时放声大哭,彼得罗夫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想,小女孩既然哭,自有她的道理。

跳过舞之后,男人便问大家,说枞树跟前还少谁。在彼得罗夫看来,人已经够多的了,可孩子们却喊叫起来,说还少雪姑娘。接着孩子们便呼唤起雪姑娘,可雪姑娘却迟迟不来,孩子们便不住地喊,喊声越来越大。彼得罗夫猜测,既然是雪姑娘,肯定是用雪做的,所以才不肯出来,担心在暖和的大厅里会化掉。一连叫了三遍,雪姑娘终于现身了,却是一个穿着蓝色长裙的普通阿姨。彼得罗夫猜测,她刚才肯定是上厕所去了,他还怀疑她兴许有点耳背,跟他爷爷似的,非得贴着耳朵根喊才听得见。彼得罗夫心想,男人肯定要贴着这个阿姨的耳朵根喊叫了,怪她让大家等了那么久,可男人却并没有提高音量,依旧是刚才那种有点吓人的腔调。

雪姑娘一上来就表示惊讶,说大厅里的枞树只是一棵普通枞树,并非新年枞树,男人便跟她解释,说枞树不是装饰得挺漂亮的吗,可雪姑娘依旧不满意,她想要新年的灯火,于是便请孩子们跟她一起喊,好让枞树亮起来。“又来了。”彼得罗夫想,他可不想再喊了,刚才一字一顿地喊“雪姑娘”时他已经喊够了,因此,当所有人齐声高喊“小枞树——,亮起来——”时,他便打定主意不肯张嘴。可他万万没想到,他的小把戏居然被拆穿了。

“看来有人没有喊——,肯定有人在偷懒——。”雪姑娘明察秋毫地宣布。彼得罗夫的敬畏之心油然而生,等雪姑娘再让大家喊的时候,他便也跟着喊了。

可这回仍没见效。雪姑娘便又重复了有人偷懒的咒语。等第三次喊时,彼得罗夫便满腹狐疑地扫视着周围人的嘴唇,看到底是谁没喊。就在这时,枞树顶上亮起了一颗红色星星,枝条上也闪起了小彩灯。彼得罗夫知道是彩灯串亮了,但他仍觉得神奇:彩灯串居然还能这样开,而不用去插插头。

他站在那儿,仰起脸望着枞树树冠:家里的枞树顶上也有一颗星星,但却是普通的,塑料的,里面没有灯泡。这时,雪姑娘请大家手牵手围成一个大圆,绕着枞树转圈圈。说来也巧,彼得罗夫刚好站在雪姑娘旁边。彼得罗夫这时已经猜到了,少先队员也好,雪人也好,老妖婆也好,大白胡子男人也好,全都是演员。他猜测,穿蓝色长裙的阿姨应该也是演员,可当她站在自己身边时,他看见她的脸和手都是雪白雪白的,而人绝不可能是那样的。雪姑娘牵起彼得罗夫的手,她的手也是冰凉冰凉的,当他们绕着枞树转圈的时候,彼得罗夫一直既害怕又兴奋地望着她,等着看她慢慢融化,从他眼皮子底下消失。在那个眼花缭乱的上午,彼得罗夫最后唯一记得的只有雪姑娘雪白的肌肤和她那只绵若无骨的冰手。那只手小小的,他甚至觉得,连自己的手指都比她的手指要粗得多。

* * *

[1]苏联1956年根据同名中篇童话拍摄的一部奇幻历险电影,讲述一位苏联少先队员将一个从罐子里跑出来的千年老精灵改造成一名合格的苏联公民的故事。

[2]根据描述,彼得罗夫的名字(彼得罗夫是他的姓氏)的首字母是C。

[3]根据格林兄弟同名童话改编的苏联音乐动画短片,1969年上映。

[4]讲述“阿芙乐尔”号巡洋舰历史的苏联动画短片,1973年上映。

[5]根据描述应为《劳动报》(俄文Труд)。该报创刊于1921年,是苏联发行量最大的日报。至今仍然存在。

[6]谢廖沙是彼得罗夫的小名,大名谢尔盖。此处是小说中唯一一次提及彼得罗夫的名字。但在前文中有两处对其名字(Сергей)的首字母(C)的形状做过描述。

[7]俄罗斯人喝伏特加习惯一口闷,为减轻酒精灼烧感,防止酒气上涌,喝完之后习惯一手握拳,对着拳眼长哈一口气,并以鱼干、香肠、腌黄瓜等物下酒。

[8]1979年上映的苏联喜剧奇幻电影,讲述法国著名小说家大仲马在高加索的有趣历险。

[9]1979年上映的苏联电影,讲述一位德高望重的翻译家在与情人和妻子的情感纠葛中难以自处的故事。片中丹麦教授的角色由德国记者诺伯特·库钦克扮演。在苏联电影中起用西方国家演员在冷战时期是件大事,需要层层审批。库钦克在电影上映后在苏联家喻户晓,却也受到了来自苏联和德国情报部门的双重监视。

[10]当为CCCP,即“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的俄文缩写。

[11]1972年,东西方冷战正酣,苏联冰球队和加拿大冰球队作为两个阵营代表,为争夺世界冰球霸主展开了超级联赛,比赛期间两支队伍曾不止一次爆发激烈的肢体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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