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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彼得罗娃发疯了.2

作者:俄-阿列克谢·萨利尼科夫 当前章节:5495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6:50

彼得罗娃又开始切香肠丁准备做鸡蛋饼,小彼得罗夫便又来偷香肠。看得出来,他喜欢这样淘气,他喜欢被切成小立方块的香肠,喜欢看它们从妈妈手底下的整条香肠里蹦出来。他仍旧盯着手机屏幕,一手用大拇指摁着按键,另一只手则伸向案板。香肠本来就能生吃,彼得罗娃便没有严厉制止,只是说,要不然也别做鸡蛋饼了,直接把香肠、洋葱放进碗里,再磕俩生鸡蛋,生吃得了。

小彼得罗夫笑着摇摇头,仍盯着手机屏幕。

香肠丁放进油锅,彼得罗娃又去切洋葱,虽然她明知道自己在做无用功:小彼得罗夫根本不在乎洋葱条的粗细,他似乎还更喜欢粗一些的,但彼得罗娃仍旧按照自己的口味切成细丝。

她一面切着洋葱,一面回想起她跟丈夫刚认识那会儿,同时注意到了儿子四处乱摸洋葱丁的手。彼得罗娃想,好像就在去年,儿子的手还完全是另外一副模样,像个幼儿园的小孩子,肉乎乎的,指关节处全是小坑,手指伸直的时候,两个手掌都是方的。眼下儿子的手越长越像他爸,手指又细又长,瘦骨嶙峋的,整个像被拉长了,好像他这一年啥也没干,光练钢琴了。他的脚也变大了,鞋码比她的小不了几号了。每次看见儿子光着脚在屋里走动,她都感觉儿子像穿着一对脚蹼。连他身上的气味都变了:早先他身上不是沐浴露味,就是灰尘泥土味,如今他身上散发出某种属于他自己的独特气味,他的房间里就充斥着这种气味。儿子的蜕变即便没有令彼得罗娃感到不安,至少也给她造成了一些不便。她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正常人,图书馆女同事中间的一员,每次谈论起孩子都忍不住感叹,孩子小时候多么多么可爱。理智上她明白,孩子小啥好处都没有,得不错眼珠地盯着,唯恐出了差池,孩子连饭都不会自己吃,不会收拾东西,不会自己热饭,要一天二十四小时母爱泛滥地围着孩子翻跟头,可她却打心眼里怀念那段时光:儿子一小杯酸奶便吃得饱饱的,几分钱的一个小玩具就欢天喜地,清早一醒来就跑到她和丈夫房间里来要亲亲,晚上不开着灯就睡不着觉——所有这一切,无论愿意与否,她都忍不住怀念。

儿子把手伸到了菜刀下面,玩大发了。彼得罗娃的心后知后觉地一紧:先是她的耳朵听见一声脆响,随即她的眼睛看见儿子闷声将手从案板上缩了回去。好在,发出那声脆响的并非儿子的手指,而是一小段洋葱。儿子终于不再盯着手机,转而盯着手指了:一大滴鲜血从一处斜斜的伤口溢出,悬而不滴,宛如一颗晶莹的马林果。

一股寒意从彼得罗娃的太阳神经丛处苏醒。她仿佛瞬间获得了透视眼和显微镜眼的超能力。她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瞳孔一见到血便迅速放大了。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儿子全部五层的生理组织,从角质层到基底层,看见刀子从哪个角度将它们逐层剥开,感受并看见血管如何被切断,看见并感受到神经细胞如何抽搐着,以一连串电光石火的化学反应和电脉冲,将信号传导给大脑。她看见肾上腺素将腹部、四肢和皮肤的血管压缩,而通往大脑的血管则扩张开来。一瞬之间,彼得罗娃看到,她的儿子并非一个人,而是一个由肠子和脊髓构成的异形怪物,那肠子经过复杂的进化,已经拥有了自主生命,那脊髓也并非普通的人类脊髓,而是按照数百万年前形成的某种程序存活着的。她看见了成百上千万的细菌,在儿子的皮肤上和皮屑里蠕动,而皮屑窸窸窣窣地从他身上掉落,如同枯萎的松针。

儿子并未察觉母亲的异状,他正一声不吭地颠倒着手指,以免凝聚的血滴弄脏地板。彼得罗娃这才发觉,自己手里仍抓着刀子,忙小心翼翼地将其放进洗碗池。

“玩大发了吧?”彼得罗娃生气地质问儿子,同时又不免为自己的先见之明自鸣得意,因为她早就不止一次警告过儿子,不要在她切菜时往案板上伸手。

儿子依旧没吭声,托着伤指绕过了彼得罗娃。他平衡着渗出的那滴血,神情庄重,甚至不无骄傲,仿佛托着一枚勋章。他旋开冷水龙头,将伤口伸到细密的水流下面。彼得罗娃腹部的寒气越发冰冷,她看见血滴没有立刻溶入水中,而是在水中抱成了一团,如同新修的水龙头里残余的铁锈,又像是继父用来喂鱼的一团蠕动的红线虫,又像是洗在一杯清水里的水彩颜料。血滴在洗碗池底部的水面上华丽地打着旋,在泄水孔边缘处氤氲开来,如同印象派画家的目光。

为了转移注意力,彼得罗娃努力集中精神翻动平底锅里的土豆,接着又将洋葱剁成碎末。面对儿子质询的目光,她回答说,等血止住了给他贴个创口贴。儿子看着她磕了几颗鸡蛋在碗里,又往里面倒入牛奶,开始用打蛋器搅糊糊。他不时地关闭水龙头,察看血是否已经止住。血已经止住了,但他还是把手指伸到水流下,试图以此减轻伤口的灼热感。他先后四次将完好无损的那只手的食指伸进面糊里,每次彼得罗娃都说:“你又来?!”她乜眼看着儿子的伤口,努力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但刀口处外翻的白色皮肤和内里的隐秘红肉看上去如此粉嫩动人。

刀用不着了,彼得罗娃以防万一将它收进了抽屉。抽屉关闭之前,刀光一闪,劈出了短暂的幻觉:儿子歪倒在洗碗池上,割破的喉咙如同开到最大的水龙头。彼得罗娃慌忙环视厨房一周,将剪刀也塞进了抽屉。她意识到这次受的刺激尤其强烈,她感觉得到,幻想与现实之间的膈膜如同肥皂泡一样纤薄。眼下没有机会结果任何人的性命,她只得聊以自慰地将手放到儿子的后脖颈,半开玩笑地用两根手指——大拇指和中指——掐住了他的脖子。儿子笑着缩成一团,却并未挣脱。

彼得罗娃期冀着天亮之前便可解脱,但此前还从未如愿过。她一面心怀希冀,一面细细筛选着新的猎物。她已经有了两个候选目标:热衷解剖学和萨德侯爵的小学门卫,以及阿林娜的爱挥舞拳头的刑事犯丈夫。选择其中任何一个,都意味着另一个不得不永远放弃,因为二者或多或少都与她所在的图书馆有所关联。

为了逃避腹部的寒流,彼得罗娃坐到厨房凳子上,伸手摸到糖罐旁的遥控器,打开了角落搁架上的小电视机。那是彼得罗夫装的,他喜欢不管在哪儿,身边都能随时有些响动。儿子吃惊地看向彼得罗娃。往常父亲不在家时,只要他一开厨房电视,母亲准会建议他不如去看会儿书,有时甚至都不是建议,而是命令。

彼得罗娃发现自己的两只手正微微颤栗,而且不光是手,整个呼吸都在颤抖,为自己险些铸成大错而深感后怕。在此之前,她还从来没有冒出过杀死亲人的念头。她设想过自己有可能会误伤丈夫,毕竟丈夫是个成年男人,却从未想过,儿子也是男的,她的机体此前从未意识到过这一点。她一向视儿子为无性生物,像只仓鼠一样,直到眼下她才想到,儿子也会长大——事实上,儿子已经长大并且成熟了,如今对此也不得不采取防范措施了。但她没办法跟儿子也离婚,或者不加解释地一走了之。

“去拿创口贴来,我给你包上。”

“创口贴在哪儿?”

“在药箱啊,还能在哪儿?”

“药箱又在哪儿?”

彼得罗娃向小彼得罗夫投去如此沉重的一瞥,后者只得转身朝客厅走去。客厅架子上放着一个塑料箱,箱体已经泛黄,盖子上画着一个大红十字。

无论彼得罗娃还是彼得罗夫,此前都未曾想到过,药箱得防着儿子点儿,以免他乱吃药片中毒。彼得罗娃决定,再见着彼得罗夫一定得给他也提个醒。

小彼得罗夫取来一盒创口贴,端着伤指站在一旁。彼得罗娃从柜子抽屉里取出剪刀,她先用剪刀尖冲着儿子,这时她发现,剪刀尖离儿子紫罗兰色的法兰绒连帽衫如此之近,离他探出领口的脖颈如此之近,离他那布满纤细而隐秘的毛细血管的脸颊如此之近,便忙转身面向桌子,并刻意弓开两肘,以免儿子再被剪刀割伤。可小彼得罗夫偏又转到侧旁,赌气地看着她。直到彼得罗娃给他包裹伤口时,他仍带着怨气。自己固然有错,可儿子也是咎由自取,想到这儿,彼得罗娃不由得责骂儿子,说她在单位累了一天,说要是、如果、万一,她一失手,把他割得更深怎么办?还得叫救护车,而这全因为他手欠。可小彼得罗夫依旧那副表情,丝毫不觉得理亏。

彼得罗娃还没说完,小彼得罗夫已经抠起创口贴来了。

接着他们吃了晚饭。彼得罗娃拿来一本书(具体是什么书她都不大清楚),一行接一行地看下去,一页看完就翻到下一页。小彼得罗夫看出母亲心里有愧,知道自己获得了在厨房看电视的特权,便换到某个名字拗口的动画频道,边吃边看,鸡蛋饼渣掉了一地。他看的是《图坦斯泰恩》[9],平日里令彼得罗娃抓狂得不行,哪怕儿子提上一嘴都令她无名火起。她无法忍受的动画片还有《天才小子吉米》和《忍者神龟》。其他孩子看不看她不管,自己儿子看她却受不了,何况儿子还看得津津有味,咯咯发笑。她感觉这些动画片让儿子变笨了。《忍者神龟》最令她反感的是,乌龟们把什么坏事都归咎于施莱德,哪怕抬头看见乌云密布,乌龟们也会说:“今天有点儿不对劲儿,一定是施莱德在搞鬼。”每次听见这话,连彼得罗娃这样一个斯文人都忍不住想要破口大骂:“该死!真是笨蛋,就不能阴个天吗?”可到头来,的确是施莱德在搞鬼,神龟们便跟他做斗争,四只乌龟大战施莱德,最后自然是大坏蛋落荒而逃,临走还不忘挥舞着拳头叫喊:“我还会回来的——!”

连书页都挡不住彼得罗娃粗重的喘息,特别是当《图坦斯泰恩》的经典主题曲响起时。那个旋律带有浓郁的民族风情,很像苏联经典动画片《兔子站住!》里,大灰狼扮演的江湖术士将眼镜蛇从篮子里引诱出来时吹奏的曲调。小彼得罗夫没敢得意忘形,匆匆吃罢晚饭便跑回自己屋去了,把个脏盘子留在了餐桌上。彼得罗娃又狠狠地叹了口气,但儿子已经听不见了。

彼得罗娃估摸着腹部的寒流,一面努力以意志加以压制,一面神情恍惚地刷了自己的和儿子的餐盘,又从地板上清走了鸡蛋饼残渣,走进了自己房间。

往手上脸上涂抹晚霜的过程多少让她平静了些,她想的已经不再是冷螺旋本身了,而是这一切将持续多久。显然,这个神出鬼没的冷螺旋必将终结,要么凭借她自身的努力,要么借助于执法部门的强力。彼得罗娃反复对自己说,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了。她很恼火,若非儿子手欠流了血,下次发作还不知道啥时候呢。假如她当真切断了儿子的手指,心急火燎地跑去叫救护车,兴许反倒会转移掉注意力,毕竟这种事情对她而言太过可怕,冷螺旋或许压根不敢从它的老巢里钻出来。

彼得罗娃瘫倒在被子上,一边看书,一边听新闻。新闻里不断重复着非洲某海域飞机坠毁和特拉维夫市郊区公交车爆炸的消息。两处都出现了浓烟滚滚的场面,几乎一样稠密,并且都向左侧倾斜。电视屏幕上令人费解的屏保图案在彼得罗娃视线的焦点之外闪现,很像讲解截面的几何教材,这牵引着她的视线离开书页,不知怎地,盯住了居家袍下面露出的两条光腿,半晌才重新回到书页上,但仍像刚才那样,只是机械地扫描书页上的字母,机械地翻页。除去冷螺旋在她体内盘旋并难以摆脱之外,她还有种浑身不得劲儿的感觉,仿佛自己不是躺在床上,而是蜷缩在一个逼仄的囚笼里。彼得罗娃抱着书,不停地变换姿势,但身体的不舒适感并未消失。“我要是站了一天也就罢了,可是并没有啊。”彼得罗娃生气地想。好半天她才想到,一定是房间里太闷了,便起身将窗户开了一条缝,一缕清风立刻扑面而来,她这才心满意足地钻进被子,寻思着要不要换上睡衣。很快被子里就变得过于燥热,她将被子踢开,身子却忍不住一阵颤栗,但不是方才看见儿子的血溶解在洗碗池里时的那种颤栗,而是寒颤。她忙又钻进被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在外面,翻来覆去地折腾,好让被子压得更严实些,等着寒颤过去。

“哈,我病啦!”不知为何,她有股莫名的兴奋。

她已经开始设想,明天,她会在公园旁边守候阿林娜丈夫,树枝上挂满了霜,路灯的光线将比往日更加刺眼。她会发着高烧,忽冷忽热地走在街上,而高烧则试图阻滞侵入她体内的流感。她会站到树荫下,等待男人从专线小巴上下来,先放他走在十步开外,然后慢慢向他逼近。她的鼻咽部将有一团令人愉悦的热气,与太阳神经丛处的寒流形成鲜明对立。接着,她用左手从大衣兜里拔出刀子,两次扎向男人的心脏,一次刺入他的咽喉,接着用右肩将他撞进路旁的灌木丛中。男人将在雪地里微微颤动,度过其生命的最后几分钟。冷螺旋将立刻消失,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彼得罗娃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嗯,也许会回头看上一眼),穿庭过院走到下一个公交站点。她将感觉到那样一种热浪,仿佛终于回归了她所来自的那团火焰。

* * *

[1]俄罗斯婚礼习俗,宾客齐声高喊“苦啊!苦啊”,以此怂恿新郎新娘接吻,好让苦酒变甜。

[2]每年2月23日是俄罗斯的“祖国保卫者节”,又称男人节,其隆重程度不亚于三八妇女节。

[3]弗·彼·克拉皮温(1938-2020),苏联及俄罗斯儿童文学作家、教育家。

[4]格·萨多夫尼科夫(1932-2014),苏联儿童文学作家、电影编剧。

[5]尼·诺索夫(1908-1976),苏联儿童文学作家、电影编剧。

[6]科·楚科夫斯基(1882-1969),苏联诗人、批评家、儿童文学作家。下文中的《比比贡历险记》是作家最后一部儿童文学,于1945-1946年发表,后遭到严厉的意识形态批判,多年未曾再版。

[7]奥·科里亚科夫(1920—1976),苏联儿童文学作家、科幻作家。

[8]苏联直至1974年才对全体居民无条件发放身份证,而在此之前,农村人口没有身份证,出行自由也受到限制,去外地必须由集体农庄主席开介绍信,且不得超过30日。

[9]美国动画片,讲述一位古埃及法老复活后的种种奇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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