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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作者:日-东野圭吾 当前章节:123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0:15

隔天早晨,他们叫了计程车,一起来到城镇上。他们发现一家传统的咖啡店,于是走了进去,吃了早餐套餐。真世觉得好像很久没有喝到咖啡了。

放在旁边椅子上的手提包内传来了来电铃声。她拿出手机,发现是武史打来的。她接起电话,说了声“早安”。

“妳和未婚夫在一起吗?”武史劈头问道。

“是啊。”

“你们在干什麽?”

“在咖啡店吃完早餐,正准备回殡仪馆,怎麽了吗?”

“我有事要向妳确认,妳会找健太一起帮忙吗?”

“帮忙?你是说找他帮忙丧礼的事吗?”真世看著坐在对面的健太,他微微偏头看著她。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问妳会找他一起查明真相吗?昨天晚上,妳没有和他聊命案的事吗?”

“喔,原来是这个……”真世将视线从健太身上移到窗外,“没有聊很多,因为太累了,很快就睡觉了。”

“这样啊,所以妳有什麽打算?因为妳的决定会影响今天的行动,所以我希望妳给我明确的答覆。我都无所谓。”

“我不希望他涉入……”

“瞭解了,那我也会作好这种心理准备。他现在和妳在一起吧?”

“嗯……”

“他听了我们刚才的对话,应该发现我们在谈论他。等妳挂上电话,他会问妳是什麽事。如果妳的回答漏洞百出,反而会引起他的怀疑,所以妳等一下就按照我教妳的方式回答。”武史说完这句话,教她要怎麽回答健太。真世听了感到很意外,但觉得很简洁,而且很有说服力,于是回答说“我知道了”之后,就挂上了电话。

“妳叔叔打来的?”健太问。

“对。”

“好像聊到了我,妳说没有聊很多,又说不希望我涉入,让我听了很在意。”

健太的反应完全符合武史的预料。

“不是在聊你的事,而是问我会不会和你讨论某件事。”

“什麽事?”

真世停顿了一下之后回答:“关于继承遗产的事,要怎麽处理爸爸的遗产。”

“喔……”健太有点意外,微微张著嘴。

“虽然爸爸并没有很多财产,但还是留下了一些,因为牵涉到亲戚,所以有点麻烦。我问叔叔该怎麽办,他问我有没有和你讨论。因为我们还没有结婚,所以我说不希望你涉入有关钱的事。”

“原来是这件事,的确很微妙。”健太露出不自然的笑容,“我干涉妳家的财产太奇怪了。”

“对不对?所以没关係,我们不必再讨论这个问题了。”真世看著手錶,“差不多该走了。”

“好。”健太拿起帐单站了起来,完全没有起任何疑心。这代表武史的建议很有用。虽然武史的人品很差,但真世不由得佩服他随机应变的机智。

回到殡仪馆,葬仪社的员工已经到了,正在准备会场。野木看到真世和健太,立刻跑过来打招呼,确认了今天的流程,但几乎和昨天守灵夜相同。唯一的不同,就是丧礼之后要火葬,但只有真世、武史和健太会参与。

“刚才妳叔叔打电话来,说今天不需要拍摄了,没问题吗?”

“对,没问题,那今天就拜託了。”

武史从刑警前田的手机中偷了名单,已经达到了目的。

不一会儿,桃子来了。真世把健太介绍给她,她立刻露出兴奋的表情说:

“我听真世说了,恭——”桃子说到这裡,倒吸了一口气,捂住了嘴。她可能原本想说恭喜。

“没关係,”真世在一旁笑著说,“妳可以恭喜我们啊。”

桃子尴尬地皱了皱鼻子,转头看著健太说:“祝你们白头偕老,永浴爱河。”

“谢谢。”健太回答。

“桃子,对不起,今天也找妳帮忙接待。”

“别放在心上,我只能帮这点小忙。”

“不知道今天会不会有老同学来,听说钉宫他们已经回来这裡了。”

“我已经通知了九梨香,她说如果克树有空就会来。”

“克树?是指钉宫吗?她这样叫他?”

“好像是,好像想要藉此表示她和钉宫的关係与众不同,但对其他人很严格。”桃子立刻巡视周围,把脸凑了过来,“妳有没有听说柏木他们想靠《幻迷》重振这个城镇的经济?”

“我听原口说了,还说要和钉宫谈事情,都必须透过九梨香。”

“没错,她还要求柏木他们要叫钉宫‘老师’。”

“啊?真的假的?”

“他说既然是谈工作的事,就要照规矩来。”

“哇,好麻烦,大家也都照做吗?”

“在九梨香面前好像照做,柏木说,只要能够振兴本地的经济,这种事根本不足挂齿。当老闆的人果然不一样。”

“这样啊。”

老同学的生活方式令真世感到惊讶,同时深刻体会到,他们都在这个小城镇努力生活。

三个人一起走去接待处,野木递给她一叠唁电说:“收到了这些。”大约有二十封左右,真世大致翻了一下,发现有超过一半是亲戚发来的,其他的都是陌生的名字,但看到内容中有“老师”,猜想应该是以前的学生。

“看来爸爸很受人尊敬,即使我听说中学或高中时的老师去世,我应该也不会想要发唁电。”健太深有感慨地说。

“神尾老师不一样。”桃子很用力地说,“虽然一方面是因为即将举办同学会,但如果是其他老师去世,我们班也不会有这麽多同学来参加守灵夜和丧礼。”

“原来是这样,果然也差不多。”健太语带钦佩地说。

“桃子的老公昨天也来了,他以前也是爸爸的学生。”

健太听了真世的话,惊讶地看著桃子问:“喔,是这样啊?”

“我也不太瞭解详细的情况,但好像神尾老师以前很照顾他。”桃子腼腆地耸了耸肩膀。

“原来是这样。”

健太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突然露出严肃的表情,从丧服内侧拿出手机,打了声招呼说“失陪一下”,然后转身走开了。似乎有人打电话给他。

“他很棒啊。”桃子小声地说,“你们住在一起吗?”

“我们两个人的房子都很小。”

“是喔,东京都这样。”

“是啊。”

说到东京,真世想起了昨天晚上和武史聊天的内容。

“对了,桃子,妳最近有没有和我爸爸聊天?或是打电话?”

“有啊。”桃子很乾脆地回答,“有打电话,也去家裡找过他。因为要开同学会,所以有些事要先告诉他。”

“原来是这样,什麽时候?”

“我记得……是上上个星期三。”桃子说到这裡,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看起来很有精神,说很期待在同学会上见到大家。尤其他得知要为津久见举办追悼会,很高兴地说这是好主意,还说既然这样,就要和大家分享一个珍藏多年的秘密。”

“珍藏多年的秘密?什麽意思?”

桃子一脸遗憾地摇了摇头。

“我问了他,但他不肯告诉我,说是当天的惊喜。他笑得像调皮的小孩,谁会想到竟然会出这种事……”桃子从皮包裡拿出手帕,按著眼角。

“除此以外,还聊了什麽?”

“啊?”桃子拿下手帕,“还聊了什麽?”

“爸爸有没有和妳聊到今后有什麽打算之类的。”

“今后的打算?”桃子狐疑地皱起眉头,“什麽意思?”

“比方说,最近有没有打算去东京之类的。”

真世也知道这个问题很奇怪,如果是武史,不知道会用怎样的方式发问。

“东京。”桃子困惑地嘀咕著,偏著头思考,“我有点忘了,但我记得他没有提这件事。妳为什麽这麽问?”

“不,没事,不是什麽重要的事,妳不必放在心上。”

“是喔……”桃子一脸难以释怀的表情点了点头。

健太一脸愁容走了回来。

“真世,对不起,我今晚不能住在这裡,晚上之前要回东京。”

“这样啊,出问题了吗?”

“也没这麽严重,订货时出了差错,所以最好要去向客户说明和道歉。”

“哇,好惨。”

即使远距上班渐渐成为常态,遇到这种事,还是无法用视讯的方式向客户道歉。

“如果需要马上离开也没有关係,这裡没问题。”

“不不不。”健太苦笑著摇头说:“晚上八点去客户那裡,我会等到丧礼结束。”

“是吗?”

“你工作真忙。”桃子在一旁说。

“只是被公司虐待而已。”

“桃子的老公也很辛苦,目前在关西工作,还特地来参加守灵夜,结束之后又马上回去了。”

“从关西赶来这裡?太有诚意了。”健太瞪大眼睛看著桃子,“真的很有诚意。”

“也没有啦。真世,关于妳刚才问的事。”

“我刚才问的事?”

“就是老师有没有说要去东京的事。”

“妳有没有想到什麽?”

“并不是我直接听到老师亲口说,我记得杉下那天有提到。”

“杉下?”真世对听到这个名字感到有点意外,“什麽时候?他怎麽说?”

“上个星期一,在讨论同学会的时候。对不起,详细的情况我有点忘记了。”桃子举起一隻手道歉。

“别这麽说,所以杉下知道。我瞭解了,谢谢妳。那天讨论同学会时,还有谁出席?”

“嗯,我和天才杉下,还有牧原和沼川。女生通常家裡都走不开,而且很多人都已经不住在这裡了。”

“而且还要照顾小孩。”

“是啊是啊。”桃子点了点头。

原来天才杉下掌握了关键——

也许是重要的线索。真世心想。

“妳们在说什麽?”健太问。

“没事,你不必在意。”

“妳这麽说,我反而——”健太说到这裡,视线看向真世的背后,“啊,早安。”

“准备工作都已经完成了吗?”真世听到声音转过头,武史和昨天一样,身穿丧服站在那裡。

“早安,准备工作大致都已经完成了。”

武史环顾四周。

“弔唁的人都还没有来。”

“因为离丧礼开始还有三十分钟。”

“这样啊。”武史看了一眼手錶,“那健太借我一下。”

“啊?你想干嘛?”真世不由得紧张起来。

“我又不会吃了他,只是找他聊天而已,机会难得嘛。”

“要聊什麽?”

“当然是关于你们的将来啊。哥哥死了之后,妳就没有父母了,所以我当然要代替妳的父母,向妳的结婚对象瞭解一下他的心理准备或是信念啊。”

虽然这些话很有道理,但从武史口中说出来,听起来就很可疑。

“健太,没问题吧?”

“是,当然没问题。”健太很紧张地回答。

“那我们走吧——真世就留在这裡接待客人,要好好向客人打招呼。”

真世听了武史这句话,终于瞭解了他的用意。他们已经讨论决定,不告诉健太他们打算自己调查事件真相的事,但有些事必须向前来弔唁的人确认,所以武史故意带健太离开这裡。

“好,那你们慢慢聊。”

真世目送他们的背影离去,有点纳闷不知道武史要和健太聊什麽。武史这个人,一定会用各种离谱的谎言套健太的话。不知道健太会如何回答,真世既想知道,又不太想知道,心情很複杂。

有几个男人从大门走了进来。真世倒吸了一口气,但他们身上都散发出可怕的感觉,显然不是前来弔唁的人。这几个人都是卧底警察。果然不出所料,他们无视地上的箭头,直直走向野木的方向。

第一个前来弔唁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年纪大约五十出头,个子高䠷,一头短髮很好看。她的脸看起来很小,应该不光是因为戴了口罩的关係。

女人沿著箭头的方向移动,填写芳名卡之后走向接待处,向已经在那裡的桃子鞠了一躬,然后把芳名卡和奠仪袋放进托盘。前田和昨天一样,右手拿著手机站在旁边,但他的左手没有动。这个女人的名字似乎并不在名单上。

女人对桃子说了什麽,桃子用左手指向真世。女人点了点头,缓缓走了过来。

“妳是神尾老师的千金吧?我记得妳叫真世。”

“对。”

女人拿下口罩,鞠了一躬。

“我是神尾老师以前的学生津久见直也的妈妈。”

真世用力吸了一口气,“津久见的……”

“妳还记得直也吗?我记得妳当时去医院看过他好几次。”

“我当然记得。啊,听妳这麽说,我们好像见过……”真世隐约想起之前在病房见到她时的情景。

“妳想起来了吗?我已经变成老太婆了。”女人眯起眼睛,重新戴上了口罩。

“好久不见,今天谢谢妳特地赶来。”真世鞠了一躬。

女人难过地皱起眉头。

“发生这种事,真是太突然了……我得知神尾老师去世很惊讶。而且……那个、听说并不是因为生病或是意外身亡。”

“对,目前警方正在调查。”真世压低了声音。

女人轻轻摇了摇头说:

“真是难以相信,那麽优秀的老师竟然遇到这种事……神尾老师真的很照顾直也,直到最后,都持续鼓励他。”

“爸爸也经常和我聊津久见的事,不光是他生前,在他去世之后,也经常和我聊起他。”

“是吗?虽然直也来不及毕业,但他有幸遇到了好老师和好同学,真的很感恩,我发自内心表示感谢。”

“我爸爸听到,一定会感到很高兴。今天听说钉宫可能也会来。”

“钉宫吗?”女人眯起眼睛,“那等一下可以和他打声招呼,他现在仍然会寄贺年卡给我。”

“是吗?他们当年是好朋友。”

“是啊。”津久见直也的妈妈点了点头之后,小声地说:“希望能够早日破案。”

“谢谢。”真世再度向她鞠躬道谢。

真世目送她离去的背影时心想,对她来说,十几年前应该并不是遥远的过去。

津久见直也从入学时开始,就在全年级七十名左右的学生中很引人注目。不,也许可以说,他在入学之前就很引人注意。他功课很好,在运动会上总是英雄,而且也是意见领袖,读小学时,就没有人不认识他。即使班上有霸凌的迹象,只要遭到霸凌的学生躲在直也背后,事情就搞定了。

上了中学之后,他仍然是众所瞩目的对象。虽然同年级中,有具备老大作风的柏木和杉下这种靠实力具有号召力的优等生,但直也和他们属于不同的类型。他讨厌不合理的事,任何时候都追求人人平等,有时候甚至会主动承担一些别人不愿意做的事,他是真正的意见领袖。

英一当时担任学年主任,也很仰赖直也的协助。他经常说,多亏津久见发挥了难得一见的统率力,班上才能够无风无浪,每个学生都平安无事。

正因为这样,得知他病倒时,真世难以置信。听说他得了白血病。之前他在上体育课时看起来很疲累,真世还曾经和同学说,他人高马大,上一节体育课就累成这样,没想到他病得这麽严重。

班上的同学一起写信给他集气,折了千羽鹤,还拍了影片给他,然后推派真世和钉宫克树一起送到他手上。虽然表面上的理由是因为真世和直也最要好,但后来桃子悄悄告诉她“大家心裡想的事”。

津久见应该喜欢真世,真世和其他女生一样,也为此感到高兴。也就是说,他们两个人相互倾心。

真世知道自己听了桃子的话,脸都红了起来。真世自己也隐约察觉到这件事。

那天之后,真世曾经多次去探望直也,有时候也向他诉说了内心的烦恼。因为父亲是老师,所以班上的同学很在意。直也就对她说了那番话。

妳是神尾老师的女儿又怎麽样?妳就是妳啊,干嘛在意那些无聊的傢伙?妳有病吗?

升上三年级后不久,就听说津久见直也去世的消息。她和其他同学一起去参加了丧礼。班上的很多女生都哭了,当时自己有哭吗?直世在记忆中翻找,但无法回想起明确的记忆。

真世看到从正面玄关走进来的人影,被拉回了现实。那个男人一头长髮烫著很大的波浪,戴著黑框眼镜。他是因为来参加丧礼,所以特地戴了黑色口罩吗?

男人直直走向真世。

“真世,请节哀。”

真世突然听到对方叫自己的名字,忍不住吓了一跳。这傢伙是谁?

“呃,对不起,请问你是哪一位?”

“喔,对喔。”男人拿下了口罩,露出了一张瘦脸。她记得对方两侧嘴角微微上扬的特徵。

“你是……杉下。”

“好久不见,没想到以这种方式重逢,真是太遗憾了。”杉下一脸遗憾地垂下眉毛叹著气。他的感情丰富,应该说夸张的表情和中学时完全一样。

“谢谢你特地来参加,我听桃子说了,你这一阵子回来这裡。”

“是啊,我对都市生活已经腻了。”他似乎就在等真世问这个问题,“我之前就已经发现,开公司做生意,老闆并不一定要留在东京,只是迟迟找不到机会执行。趁著这次疫情肆虐,我试了一下,没想到比我想像中更理想。目前只是暂时回来,但我日后打算将据点移回这裡,将东京办公室的规模缩小。”

他也像以前一样,说话都以自己为中心,但总比长篇大论地表达哀悼好多了。

“你回来这裡之后,有没有和我爸爸见面?”

真世问,杉下的眉毛皱成八字形,摇了摇头。

“很遗憾,还来不及见面,所以我很期待同学会。”

“但你不是和我爸爸聊过天吗?我听桃子说的,她说你跟她说,我爸爸要去东京。”

“喔,原来是这件事。”杉下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既然我已经回到这裡了,所以就想向老师打声招呼,于是就打电话给他。因为我也想瞭解老师的近况,老师接到我的电话时很高兴。”

“那是什麽时候的事?”

“嗯,我记得是上上个星期六。”

“所以我爸爸那次在电话中说,他要去东京?”

“对,他要我向他推荐饭店。问我东京车站附近的饭店,有没有比较安静的环境。我问他,是不是要和妳见面,他回答说,是啊。”杉下说到这裡,似乎感到不对劲,露出讶异的表情问:“老师没有告诉妳这件事吗?”

“对,我第一次听说。”

“是吗?那老师可能有其他的事。”杉下用轻鬆的语气说,似乎觉得这种事很常见。

“他说什麽时候要去东京?”

“他说打算下週六去东京,星期六人很多,东京车站周围会很拥挤,所以我觉得介绍一个安静的地方比较好,所以就推荐了‘东京王国饭店’。因为那家饭店离车站有一小段距离,我和客户谈事情时,也经常去那裡。”杉下的说明简洁易懂,他的脑袋果然很聪明。

“所以你就在同学会的讨论会上和大家聊了这件事。”

“嗯,因为我想大家都想知道老师的近况。”

“除了那时候以外呢?你还有没有告诉其他人?”

“我有点忘了,应该没有告诉其他人……呃,这件事不该在讨论同学会的时候提起吗?”杉下露出试探的眼神。

“不,没这回事,只是我听桃子说了之后在想,既然爸爸要去东京,为什麽没有告诉我。”

杉下迅速环顾周围,然后把脸凑了过来。

“这件事……可能和事件有关吗?”他压低声音小声地问。

“怎麽可能?”真世摇著手。“我只是有点在意而已,不是什麽重要的事,你不必在意。”

“是喔。”杉下显然没有接受真世的说法。真世感到后悔,杉下是聪明人,自己好像对他追根究柢问太多了。

她目送杉下走向接待处,觉得要探别人口风真是一件困难的事。也许该向武史讨教一下。

之后,零零星星有人来弔唁。其中也有住在附近的邻居,真世和他们并不熟,只是平时见到时会打招呼,他们也只是向真世点了点头。

其中有一个年轻女人,看起来二十五、六岁,朴素的丧服很不合身,可能是借来的。真世不知不觉地看著她填写了芳名卡,然后走向接待处。

年轻女人向桃子鞠了一躬,把芳名卡放在托盘中。

站在桃子身旁的刑警前田的左手立刻有了动作。他还是像之前一样摸了摸耳后。

真世不经意地从桃子身后靠近,在她的耳边问:“有没有什麽问题?”

“不,没问题。”

“是吗?太好了。”

真世看了一眼托盘,刚才那个年轻女人放在托盘中的芳名卡中写著“森脇敦美”,和故人的关係栏中写著“学生”。

真世离开接待处,快步走出去。弔唁者会去丧礼会场隔壁的房间等待,她在通往那个房间的走廊上,追上了名叫森脇敦美的女人,在她背后叫了一声:“不好意思。”

女人停下了脚步,转过头来,脸上露出不安的表情。

“今天谢谢妳来参加。”真世对她露出微笑,“我是神尾英一的女儿。”

“喔。”森脇敦美轻轻应了一声,“呃……我姓森脇,中学二年级时,神尾老师是我们的班导师。”

“是吗?不好意思,请问妳是哪一届的学生?”

“四十六届。”

她比真世小四届,所以目前二十六岁。

“毕业至今超过十年了,还特地来参加……请问妳平时有和我爸爸联络吗?”

“有,偶尔,我曾经请教老师一些事情。”

“这样啊。”

虽然真世想知道她向爸爸请教什麽事,但无论怎麽想,都觉得现在问很不自然。

“呃……”森脇敦美开了口,“请问牧原学长会不会来?”

“牧原……?四十二届的牧原吗?”

“对,差不多是那一届。”

“他昨天来参加了守灵夜。”

“喔,这样啊。”她显得有点失望。

“妳找他有什麽事吗?”

“不,不是什麽重要的事。”森脇敦美在胸前微微摇著手。

真世对这件事也很在意,但想不到可以继续追问下去的藉口。更重要的是,没有理由一直拖著她说话,最后只能对她说声“今天请多指教”,转身离开。

当她转过身时,立刻大吃一惊。因为她看到卧底刑警就在旁边的牆边。真世知道他们是接到了前田的暗号,正在监视森脇敦美的行动。

真世回到大厅,再度等待弔唁者出现。不一会儿,看到一个身材高䠷的女人,和一个有点矮的男人走了进来。女人把一头长髮绑在脑后,剪裁合身的黑色洋装穿在她身上很好看。她的身材很好,五官比中学时代更豔丽了,而且没有戴口罩。

真世看到她走过来,不由得紧张起来。男人跟在她的身后。

九梨香——九重梨梨香在离真世两公尺的位置停下脚步,目不转睛地看著真世,不发一语,恭敬地鞠了一躬,似乎在说,妳怎麽可能忘记我这张漂亮的脸蛋。真世也默默回应。

梨梨香从皮包裡拿出口罩,缓缓戴了起来。那是时尚的灰色口罩。

“好久不见,妳还记得我吗?”她用略微低沉沙哑的声音问。

“当然记得。九重,谢谢妳来参加。”

“神尾老师的事太令人震惊了,我听到时难以置信。因为最后一次见到他时,他看起来精神很好,向妳表示由衷的哀悼。”

真世听到她用敬语说话,忍不住感到困惑。“谢谢妳。”真世也只好用敬语回答。

但是,梨梨香的话中还有更让她在意的事。

“九重,妳最近曾经见过我爸爸?”

“对,因为有事情要和老师讨论,所以就和他一起去了老师家。”梨梨香转过头,叫了一声“克树”。

有点驼背的男人向前几步,站在梨梨香身旁。他也没有戴口罩,所以可以看到他的脸。他除了头髮留长以外,和中学时代几乎没有任何不同,和梨梨香形成明显的对比。他的眼睛很小,嘴巴很小,长相让人联想到小动物。

“请节哀顺变。”钉宫克树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妳还记得我吗?”

“钉宫,我当然记得啊,你现在很红,每次都让我很佩服。”

钉宫稍微动了动嘴角,缩著肩膀说了声“谢谢”。他还是和中学时代一样害羞。

“我们找神尾老师讨论的事,”梨梨香继续说了下去,“就是‘柏木建设’的柏木和其他人正在推动的本地振兴计画,他们整天都来问,能不能请钉宫老师帮忙。”她皱起了形状漂亮的眉毛。

“我听说了这件事。”

“这裡是我们出生、长大的地方,克树当然也想帮忙。但妳也知道,他真的忙坏了,能够做的事有限。虽然我已经委婉地向柏木表达了这个意思,但他还是听不懂。我想照这样下去,他一定会去找神尾老师帮忙斡旋,所以就先去拜託老师,请他不要理会他们。因为我们不希望老师被夹在中间为难。”

真世大吃一惊。梨梨香说的内容和原口的计画一模一样。原来每个人想的都一样。

“这是什麽时候的事?”

“我记得是两个星期前的星期四。”

“我爸爸说什麽?”

“他说他瞭解了,听老师说,已经有人去拜託他同样的事,只是并不是柏木,老师还说,会好好向那个人说明。”

真世确信,那个人就是原口。所有的事都串了起来。

“我还在和克树说,我们都已经老大不小了,至今仍然为这种麻烦事去找老师。没想到就发生了这次的事,真的难以置信,简直就像在做恶梦。”梨梨香弯著身体,似乎表示她悲伤不已。

“今天请你们向我爸爸最后道别。”真世鞠躬说道。

就在这时。

“啊呀啊呀啊呀,不得了,不得了。”背后传来一个声音。真世不需要回头,就知道是谁。“我还以为是谁呢,这不是钉宫克树老师吗?没想到你从百忙中抽空来参加,身为神尾家的人,真是由衷感谢。”

真世感到一阵风从旁边吹过,武史已经站在她身旁。

“我拜读了《幻脑迷宫》,实在太讚了。深奥的主题,震撼的剧情,感动的结局,都深深打动了我的心。我哥哥也曾经说,虽然世界上有很多漫画家,但只有钉宫克树才能创造出那种独创的故事。”

“啊……谢谢。”钉宫一脸胆怯的表情退后一步,可能被武史这番话的气势吓到了。

“我也看了你接受採访的报导,听说以前的作品风格更文雅,或者说更成熟。像是你的出道作品《另一个我是幽灵》,是以少年为主角的童话,但你觉得这样下去不行,想要寻求自我突破,最后就构思出那部宏大的冒险科幻漫画。”

“你瞭解得真清楚。”

“当然啊,因为我是你的书迷。能够见到你实在太荣幸了。”

“请问、这位是?”梨梨香问真世。

“我是真世的叔叔,英一的弟弟神尾武史。”武史自我介绍,“今天非常感谢两位。妳是九重梨梨香小姐吧?妳果然和我哥哥说的一样,见到妳太荣幸了。”

梨梨香的眉毛抖了一下。

“神尾老师怎麽说我?”

“当然是——”

武史说到这裡时,野木跑了过来。

“神尾小姐,不好意思,打扰你们说话。可以请两位准备了吗?”

“啊,我知道了。叔叔,我们要走了。”

“好,九重小姐,钉宫老师,那我们就先告辞了。”武史向他们两个人鞠了一躬,快步走向会场。

真世也向梨梨香他们鞠了一躬,转身离开,这时才发现健太也跟了上来。他们一起走在武史和野木后方,真世问健太:“叔叔和你聊了些什麽?”

“聊了很多,没想到妳和叔叔聊了这麽多我的事。他居然知道那麽多很深入的事,我吓了一跳。”

真世听了健太的话,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对你说了什麽?”

“像是喜欢的女生类型,我以前和妳聊过这些吗?”

真世听了健太的话,忍不住想要仰头叹气。对武史来说,操控老实人健太的心,让他滔滔不绝地谈论自己的事根本易如反掌。不知道健太说了什麽?不,不光是这样,武史搞不好还巧妙地偷看了健太手机上的内容。真世心想,果真如此的话,就要和武史谈判,让他告诉自己到底看到了哪些内容。

丧礼用和守灵夜相同的方式开始。住持开始唸经后不久,弔唁者开始上香。真世和武史上香后,健太也跟著上了香。

今天也拍摄了弔唁者瞻仰遗容时的情况,但武史还没有告诉她这麽做的目的。

接著由其他弔唁者上香。今天最先上香的是津久见直也的母亲。真世刚才去了接待处,确认了她的名字叫绢惠。

弔唁者按照地上的箭头,接连上完了香。杉下上了香,接著是邻居的几个阿姨,还有森脇敦美和九重梨梨香、钉宫克树。今天也是桃子最后一个上香后走了出去。

平时都会在亲朋好友最后一次道别后才盖上棺材,这次省略了这个仪式。

“还有其他要放进棺材的东西吗?”野木问。棺材中只有《跑吧!美乐斯》的文库本。

“这样就好。”真世回答。

盖上棺材后,终于出殡了。棺材放在附有轮子的平台上,葬仪社的员工推著平台开始移动。野木把牌位交给真世,真世转头看向武史,发现他不知道什麽时候把遗照抱在手上。

火葬场就是隔壁那栋建筑,和武史、健太一起完成炉前告别仪式后,就去休息区等待火化完成。

健太走去厕所时,真世把向杉下打听到的事简单地告诉了武史。

“这条线索很重要。”武史一脸严肃的表情。

“你也这麽认为吗?”

“如果杉下所说的话属实,知道哥哥去东京这件事的人就可以大幅缩小范围。”

“只有来参加同学会讨论的成员吗?”

“或是他们的熟人。总之,昨天和今天,妳那些来这个殡仪馆的同学都是重要人物。”

“你是说,杀害爸爸的凶手就在其中吗?我无法相信。”

“那凶手是怎样的人,妳才能接受呢?”

“凶手是……”真世无法回答。

“凶手是哥哥认识的人,这一点绝对没错。不光是妳的同学,无论凶手是谁,妳都会说什麽妳无法相信。但是,一定有凶手,如果妳不想知道是谁,听我一句话,妳最好马上退出。”武史淡淡的说话语气和平时不同,听起来格外冷酷。

“不要,我不会退出。”真世断言,“我想知道真相。”

健太走了回来,他们就无法再讨论秘密。

不一会儿,火化结束,开始捡骨。真世在工作人员的指导下,用筷子夹起了英一的骨头,所有的骨头都放进骨灰罈后,真世从皮包裡拿出钢笔和眼镜说,希望一起放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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