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丸美屋”旅馆,一走进房间,武史立刻脱下上衣,衝进了盥洗室。真世不知道他在干什麽,走过去一看,发现他正在刷牙。真世偏著头,把塑胶袋裡的东西放在桌子上。那是刚才在便利商店买的便当和茶,今天晚上,她也像武史一样,决定用便利商店的食物解决晚餐。虽然对旅馆老闆娘感到抱歉,但考虑到以后的生活,花钱要稍微节制些。
拆开便当的保鲜膜,不经意地看向房间角落,发现那裡有一个纸袋。昨天并没有这个纸袋,于是她好奇地向纸袋内张望,发现裡面装满了漫画。看起来除了整套《幻脑迷宫》以外,还有钉宫的其他作品。
“终于舒服了。”武史从盥洗室走了出来。
“叔叔,这些漫画哪裡来的?”
“什麽哪裡来的?当然是我买的,只不过是在二手书店买的。”
“你白天出门就是为了买这个吗?”
“不光是这些。”武史盘腿坐了下来,从自己的塑胶袋裡拿出肉酱义大利麵和罐装烧酒鸡尾酒。这似乎就是他今天的晚餐。他在吃义大利麵之前,先打开烧酒鸡尾酒喝了一口,然后不满地撇了撇嘴,“嘴裡还有菸味,抽菸就会这样,所以让人讨厌。”
“我第一次看到你抽菸。”
真世说,武史想了一下后,把罐装酒放在桌子上,把丢在旁边的上衣拿了过来,从内侧口袋裡拿出香菸,打开盖子,抽出一支,看著真世问:“妳有一百圆硬币吗?”
“一百圆硬币?应该有。”
“借我一下。”
真世从皮包裡拿出皮夹,把一百圆硬币放在桌上。武史左手拿了起来,把右手上的香菸慢慢靠近硬币。
接著,他把香菸叼在嘴上,抬起头。真世大吃一惊。因为香菸竟然贯穿了一百圆硬币。
“啊?为什麽?”
武史叼著菸,用指尖抓住一百圆硬币,轻轻一拉,放在桌子上。真世立刻拿起硬币,但硬币上并没有洞。
“再一次。”
“外行人每次都说这种话。”武史一脸洩气的表情把菸放回菸盒,把整盒菸都丢进垃圾桶。“因为有时候也要表演一下这种小戏法,所以魔术师都会抽菸。”
“求求你再表演一次。”真世合起双手说。
“妳很烦欸。”
“这个一百圆就送你。”
“妳把我当什麽了?这不重要,先填饱肚子再说。”武史伸手拿义大利麵,拆开保鲜膜,打开盖子,用塑胶叉子吃了起来。虽然只是很普通的动作,但看起来充满神秘,让人感到很不可思议。
真世拿起免洗筷,打开便当盖子。她买的是炸鸡块便当。一看热量,发现数字很惊人。偶尔吃一餐无所谓,但如果整天吃这种东西,很快就会发胖。
“叔叔,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麽问题?是关于健太的事吗?”
真世大吃一惊。“你怎麽知道?”
“因为妳露出一副垂涎的样子。”
真世很生气,但还是克制住了。
“叔叔,你有没有看他的手机?”
“手机?为什麽这麽问?”
“因为你不是很喜欢偷看别人的手机吗?”
“妳不要误会,我是因为想瞭解侦查状况,在不得已的情况下从刑警的手机中窃取资料,并不是因为我喜欢。”
“所以你没有看健太的手机吗?”
“我才不做这种下流的事。”
“这样啊,那算了。”真世再度开始吃便当。
武史也默默开始吃义大利麵,然后突然停了下来。
“他好像很有女人缘。”
正在吃醃菜的真世差一点呛到,慌忙拿起宝特瓶装的日本茶喝了起来。
“健太自己说的吗?”
“虽然他没有说出口,但只要和他聊天就知道了,他交过的女朋友不只一、两个。”
“这件事他曾经告诉过我。”
“女人经验丰富是好事,这代表妳是他精挑细选的结果。”
“是这样吗?”真世忍不住偏著头。
“那妳呢?是在好几个男人中挑中了健太吗?”
“我没交过这麽多男朋友,但我觉得是认真思考后的选择。”
“是吗?反正对我来说,这并不重要。”武史说完,再度开始吃义大利麵。
吃完义大利麵,把空容器丢掉之后,武史打开了第二罐烧酒鸡尾酒。
“那我们来複习和刑警的对话。”
“好啊。”真世说完,也开始收拾便当的容器。虽然她觉得不可以吃太多,但最后还是全都吃完了。
“首先由我问第一个问题,为什麽你不想抽菸,却要抽菸?”
“这件事等一下再说,首先谈一下刑警为什麽找我们。他们果然上钩了,他们想要问我,哥哥到底和我聊了什麽有关金融方面的事。”
“关于这个问题,我在一旁听了,完全不知道你们在说什麽,继承是怎麽回事?”
“关于这个问题,需要说明一下。其实我今天早上去看了森脇家的房子。”
“森脇?你是说森脇敦美吧?你去找她了吗?”
“我才不会做这种愚蠢的事。我不是说,去看了她家的房子吗?那是在住宅区的一栋很气派的房子。这并不意外,因为原本的屋主叫森脇和夫,和平的和,丈夫的夫,是很能干的实业家,也是好几家大企业的董事,九年之前都住在美国。回到日本之后,就回到了故乡,虽然名义上是公司的顾问,但其实已经退休了。”
“你知道得真详细,谁告诉你的?”
“附近的邻居。听说森脇和夫的人格很高尚,没有人说他的坏话,也积极参加町内会的活动。”
“你又冒充刑警去调查吗?万一撞见真正的刑警怎麽办?”
“没怎麽办,我又没做坏事,而且我完全没有说自己是刑警,虽然对方可能这麽想。”
一定是武史让对方这麽以为,但即使指出这件事,也是浪费时间。
“听你说话的语气,森脇和夫应该已经死了。”
“去年四月去世了,死因是新冠肺炎。”
“啊,原来是那个时候……”
那是疫情造成重症者和死亡人数最多的时期。
“根据这些线索,可以推测出森脇敦美在答录机中留言提到‘爸爸的银行帐户’应该是指遗产的事。”
“喔,所以你才会对柿谷他们说是有关继承的事,但你怎麽会知道财产消失了?”
“那是我刚才从柿谷口中得知的。”
“啊?你不是回答‘对’吗?”
“因为他们发出了信号。”
“信号?”真世不知道他在说什麽,皱起了眉头,偏著脑袋问:“怎麽回事?”
“妳还记得在此之前的两个问题吗?那个人去世之后,是不是非但没有留下财产,反而留下一大笔债务?第二个问题是,是不是为继承问题发生了纠纷?”
“对,你对这两个问题都做出了否定的回答。”
“因为柿谷的眼睛看了右上方一下。”
“眼睛?右上方?”
“一般来说,在说话时想像某件事,眼睛容易看向右上方,相反地,如果回想事实时,就会看向左上方。极端粗略地说,说谎时会看向右侧,说实话时会看向左侧。”
“啊,是这样吗?”真世转动著眼珠子,“下次我在别人身上试看看。”
“这是一刹那之间的事,而且当事人也没有自觉,如果不是精通此道的人很难察觉。而且我刚才不是说,这只是一般的情况吗?凡事都有例外,只不过我和柿谷见面、谈话了好几次,我确信这个法则适用在他身上。”
“是喔,原来是这样。”
“而且,我也注意到前田。那个年轻刑警很容易用身体表现出对某件事是否有兴趣。遇到没有兴趣的话题时,放在键盘上的手指肌肉很放鬆;一旦遇到有兴趣的话题,就会立刻紧张起来。眨眼睛的次数也一下子减少。柿谷在说继承的所有财产都消失不见时,他们两个人发出的信号明确显示是‘Yes’。”
真世仔细打量著叔叔留著鬍碴的脸庞。
“怎麽了?”
“我在想,你这种能力为什麽没有用在正途,像是帮助他人之类的。”
“妳少管閒事。总之,我们现在瞭解了大致的情况。警方应该去找过森脇敦美,问了她打电话给哥哥的理由,和答录机中留言的意思。我猜想敦美应该回答说,她去查了去年去世的父亲银行的帐户,发现裡面少了一大笔钱,所以想请神尾老师去问一下银行的理专,到底是怎麽回事。为什麽要找哥哥做这种事?因为她父亲告诉她,当初是哥哥介绍了那个理专给她爸爸——我猜想应该是这样。”
“那个理专就是牧原吗?”
“这麽一想,很多事就很合理了。警方得知这件事后,就派柿谷他们来找我,想要达到两个目的。首先确认敦美所说的话是否属实,其次确认哥哥是否知道帐户裡的存款消失,和那些钱去了哪裡。”
“果真如此的话,警方这两个目的都没有达成。因为你根本什麽都不知道。”
“虽然是这样,但敦美应该没有说谎。她没有理由说这种谎,问题在于哥哥是否知道存款消失的理由。即使不知道,应该也隐约猜到了。因为他对金融方面的事很熟。”
“啊?”真世再度叫了起来,“你刚才不是对刑警说,他对这方面的事很不熟吗?”
“如果不这麽说,就无法解释哥哥为什麽找我商量这种事。他年轻时曾经玩过股票,不可能对理财没兴趣。”
“我完全不知道。”
“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最近因为不景气,而且风险也很高,所以对理财也变得很消极。总之,如果哥哥发现了存款消失的原因,事情就一下子变得不单纯了,因为一定有人不希望这个原因曝光。”
真世理解武史这句话的意思后,立刻起了鸡皮疙瘩。
“你是说,这个人杀了爸爸吗?”
“至少警方认为有这种可能性。”
“该不会是……牧原?”
“如果刚才所说的情况属实,就不可能和他毫无关係。妳回想一下昨晚你们几个同学在居酒屋时,和牧原之间的谈话。”
“你是指我对他们说,爸爸好像曾经找叔叔讨论,说学生好像有什麽金钱问题,对不对?”
“牧原听了之后的反应如何?我从窃听器中听到的感觉,他似乎并不平静。”
“他的反应的确不太自然……”
但是不可能。真世原本想这麽说,随即把话吞了下去。因为她想起武史曾经说,无论谁是凶手,她都会说这句话。
“如果这个方向没错,警方很快会查明真相,我们只要静待结果就好。”武史冷冷地说,喝著烧酒鸡尾酒。
真世叹了一口气,喝著宝特瓶裡的茶。老同学是杀害父亲的凶手——虽然她不愿意这麽想,但也许该作好心理准备。她想起昨天晚上在居酒屋时的情况。如果牧原和英一的死有关,有办法在自己面前若无其事地谈论“幻脑迷宫公园”的事吗?
真世看到武史丢在一旁的上衣口袋裡掉出一个发亮的东西。是煤油打火机。
“这个打火机,是你之前就有的吗?”
“这个吗?”武史拿起打火机。
“这个城镇没有像样的杂货店,我去买漫画时,顺便去了邻町的家庭用品中心买了打火机。这种地方城镇没有什麽零售店,很需要有一家那种大型的卖场。”
武史说这个打火机是在美国时买的这句话,果然是谎话。
“你还没有告诉我,为什麽会在刑警面前抽菸的理由。”
“昨天晚上,妳和柿谷见面时,他不是问了妳奇怪的问题吗?他问哥哥是不是抽菸,使用怎样的打火机。”
“对啊,我当时就觉得他问的问题很奇怪,那些问题怎麽了吗?”
“刑警问的问题一定有意义,唯一的可能,就是在现场或是遗体身上发现了打火机的痕迹。”
“打火机的痕迹?”真世皱起了眉头,“什麽意思?我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虽然这种说法很奇怪,但我只能这麽回答。如果发现了打火机,就会拿给妳看,问妳是不是哥哥的打火机,所以显然并不是发现打火机,而是显示有打火机存在的某些东西。我猜想应该是打火机用的煤油,于是就准备了这个,观察那两个刑警的反应。”武史不停地打开、关起煤油打火机的盖子,发出卡嚓卡嚓的声音。
“柿谷真的上钩了,他问爸爸是不是现在还有煤油打火机。”
“听到他这麽问,我更确信这件事。也许哥哥的衣服上沾到了煤油,即使打火机的油蒸发了,但味道还残留在衣服上,鑑识人员一定会发现。”
真世摸著脸颊想像起来。
“所以凶手有煤油打火机,在和爸爸打斗时,打火机裡的油漏出来了——是这样吗?”
“有这种可能。妳的同学中有谁抽菸?”
“我不太清楚。昨天在沼川的店裡时没有人抽菸,但这很难说,搞不好有人抽菸。”
“因为目前在餐饮店禁菸已经成为常识。”
“是啊,对了,我想问一件事,爸爸真的最近有时候会抽菸吗?”
“当然是说谎。”
“我就知道。”真世瞪著武史的脸,“我渐渐瞭解你的手法了。”
“是吗?我这个人可没这麽好懂。”
“我承认你的确是会用话术欺骗别人的高手,最后也顺利用这些方法问到了你想知道的事。”
“妳是说哥哥去东京见的人吗?”
“对,虽然他们没有说出名字,但知道他们已经查出了那个人的身分,而且似乎和命案无关。”
“那不是我问出来的,而是柿谷故意告诉我们的,前田似乎对这件事很不满。”
“故意?为什麽?”
“不知道,可能当作是给哥哥上香吧。”
真世听了武史的回答,终于恍然大悟,而且对柿谷这个人也稍微改观了。
“好了,今后的对策研究结束,今天晚上就好好来看书。”武史拍著两腿站了起来,从牆边的袋子裡拿出好几本《幻脑迷宫》。
“你该不会从现在开始看整套漫画?”
“不行吗?”
“没有不行,只是觉得工程浩大。”
“这是有可能振兴我们故乡经济的漫画,即使工程再浩大,看了也不会有负面影响。”武史靠在牆上,翻开了漫画。真世看了封面,发现是第一卷 。武史在丧礼时对钉宫大肆吹捧,他连一本漫画都没看,竟然可以舌粲莲花地说那些话。
“那我回自己房间了。”真世站了起来。
“明天一大早就要出门,妳要作好心理准备。”
“要去哪裡?”
“妳刚才没听到吗?我不是对柿谷说要回去家裡吗?”
“原来是真的要回去,我还以为你又在信口开河。”
“什麽叫信口开河?那是我用心良苦的谈话技巧。”
“你说要去拿毕业纪念册和毕业文集是胡说八道吧?真正的目的是什麽?”
“回到家裡之后再告诉妳。”
“是喔……好吧,那就晚安囉,祝你阅读愉快。”
武史低头看著漫画,轻轻举起了右手。
真世回到房间,卸完妆之后,接到了电话。是健太打来的。
“我听说了,妳今天用视讯讨论了工作。”
“因为有必须今天处理的工作,这样就不必改变下个星期的工作安排了。”
“妳下个星期要回来上班吗?”
“我目前是这麽打算,怎麽了?”
“没事,我原本以为妳打算暂时在那裡工作。”
真世拿著电话笑了起来。
“怎麽可能?没办法啦。”
“是吗?那天去了之后,我觉得那裡是一个环境安静的理想城镇,妳也有很多老同学在那裡,我还担心妳不想回东京了。”
“不可能啦,只是因为有许多杂务,所以暂时无法回东京而已,而且还要和警察见面。”
“原来是这样,”健太压低声音问,“侦查有进展吗?”
“不知道,反正就交给警察处理。”
“是吗?也对啦,也只能这样。”
“我努力不去想这些事。”
“嗯,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好。我不去陪妳没问题吗?明天是星期六,我一大早就可以过去。”
“你来我会很高兴……嗯,但现在还不需要,真的只是有一大堆杂务要处理,恐怕也没有时间和你好好聊天。”
“是吗?那等妳稍微有空再告诉我,我会马上赶过去。”
“谢谢。”
挂上电话后,真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她很希望健太来这裡陪自己,但考虑到目前的状况,他来这裡反而麻烦。因为她并不想让健太知道自己和武史正在调查这起事件。
环境安静的理想城镇——她回想著健太的话。
如果真的是老同学杀了爸爸,健太的父母知道这件事后,会怎麽看这个地方?前一天还是普通人,竟然突然兽性大发,杀害中学时代的恩师,他们会不会觉得这裡是一个无法无天的野蛮地方。
其实这裡真的是一个好地方,是一个没没无闻,大部分人几乎不会造访的平凡小城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