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牆红屋顶,院子内铺著草皮。这栋房子以前就这麽漂亮吗?真世偏著头,按了对讲机的门铃,很快就听到对讲机中传来“找哪位?”的开朗声音。
“我是真世,午安。”
“妳打开院子门,直接走进来。”桃子的声音说。
真世走进院子时,玄关的门打开了,身穿运动衣的桃子开门迎接她,一个穿著短裤的男孩站在她脚边。真世忍不住“哇”地叫了一声。
“你好,请多指教。”
男孩露出警戒的表情躲在桃子的牛仔裤后方。
“怎麽了?怎麽没有打招呼?”
男孩在桃子的催促下说著什麽,真世虽然没听到,但还是说了声“谢谢”。
桃子带她来到客厅。这是面向庭院的明亮房间。以前读中学时,曾经来桃子家玩过好几次,但完全没有记忆。当真世提起这件事,桃子笑著说:
“那当然啊,因为这栋房子是三年前改建的。我爸爸退休后说,想要住舒服的房子,结果花掉了三分之一的退休金,他觉得不工作不行,慌忙回去子公司上班。是不是很莫名其妙?”
“妳妈妈好像也在上班,每天都要去吗?”
“那是计时的工作,每个星期只上三、四天,在邻町的安养设施。对不起,原本我妈今天会在家,但临时被找去上班。”
“没关係,妳别在意,我也好久没来妳家了。”
真世打电话给桃子,说有事要找她,问她能不能见面。桃子说,虽然她有空,但她爸爸去打高尔夫,妈妈也去上班不在家,她可以带儿子一起去吗?真世担心在外面的餐厅见面,小孩子可能会坐不住,她们无法好好聊天,于是就提议去桃子家。桃子很高兴地说,那就太好了。
桃子的儿子叫“贡”,今年三岁。大大的眼睛,长得很可爱。他在客厅的角落玩积木。
“真世,妳要喝咖啡还是茶?还是——”桃子做出喝酒的动作,调皮地笑了起来,“要喝啤酒?虽然还没有到中午。”
“啊,我喝啤酒也没问题。”
“那就这麽决定了。”
“对不起,我原本想带伴手礼来,但想不到有什麽好东西,买本地特产也很奇怪。”
“妳不必那麽客气,大家都知道这个城镇没有像样的店。”
桃子迈著轻盈的步伐走进厨房,拿了两罐啤酒和两个杯子,和装了坚果的碟子一起放在托盘上端了过来。
两个人分别在自己杯子中倒了啤酒,喝了一口。桃子嫣然一笑说:“星期六大白天喝啤酒太棒了。”
“是啊。”
“啊,对了对了,要先告诉妳一件事,明天同学会时,不为津久见举办追悼会了。”
“是吗?为什麽?”
“津久见妈妈提出这个要求,她说虽然很感谢大家的心意,但这十几年来,或许还有其他人去世,只悼念她的儿子,她感到于心不安。”
“这样啊,她是不是顾虑到我爸爸?”
“也许吧,”桃子没有否认,“妳找我是什麽事?我一直很好奇。”
“嗯。”真世放下杯子,注视著朋友的脸。
“我有事想要问妳,是三月六日,上个星期六的事。”
“星期六?”桃子的眼神有点飘忽。
“上个星期六,我爸爸去了东京,在‘东京王国饭店’和人见面,妳知道我爸爸去和谁见面吧?”
桃子收起了脸上的笑容,用力深呼吸,胸口起伏著。
“是警察告诉妳的吗?”
真世摇了摇头。
“刑警说,因为涉及他人隐私,所以不肯告诉我们,但我叔叔推理出来了。”
“那个叔叔?”桃子讶异地皱起眉头。
“他虽然是怪胎,但很聪明。”真世回想起和武史在书房时的对话说道。
武史的推理思路清晰。
“哥哥在东京和谁见面?假设这个人是X。既然他们约好要见面,哥哥的手机或是家裡的电话上一定有X打来,或是哥哥打给X的电话纪录。即使原本并没有登记对方的电话号码,哥哥的个性这麽谨慎,为了以防万一,当天一定会记下对方的手机号码。警方不可能不调查这个号码,所以照理说,‘前田名单’上应该有X的名字。但是,那份名单上的人在三月六日都在这裡,没有任何人需要特地去东京见面。这到底是怎麽回事?于是我想到一件事,那就是警方已经掌握了X的身分,认为不需要列在那份名单上。比方说,被害人女儿的未婚夫。”
“健太?”真世听到意想不到的名字,声音也变得紧张起来,“爸爸是去和健太见面吗?”
“对哥哥来说,对方一定是很重要的对象,所以才特地去东京密谈。而且对方住在东京,别人当然最先会想到是独生女或是独生女的未婚夫。于是我不经意地问了健太,结果不是他。他上个星期六好像回栃木的老家了。”
“对,没错,我还用视讯和他爸妈打了招呼。”
“既然不是健太,那哥哥到底是和谁见面?而且为什麽‘前田名单’上没有那个人的名字?我在看那份名单时,想到了另一个可能性。就是一个名字未必只代表一个人,比方说,发话和来电纪录上同时出现了‘神尾’这个姓氏和‘神尾真世’的全名时,在名单上就不需要同时写两个名字,只要写‘神尾真世’,就可以发挥名单的作用。因为即使有其他姓神尾的人出现,刑警也会产生警觉。既然这样,有相同姓氏的两个人到底是什麽关係?亲子、兄弟姊妹、亲戚?还有其他的可能吗?还有另一个可能,那就是夫妻。既然夫妻双方都会和哥哥联络,答案就很清楚,那就是池永夫妇。”
武史最后做出了结论。他再度翻开了“三十七届毕业生 毕业文集”的档案,在装钉的文集姓名栏内,看到了“池永良辅”的名字。
“因为相隔多年和池永见面,所以哥哥想确认一下对方的为人,于是就找出了以前的文集,但在放回去时,不小心放错了位置。”
武史指著书架上“三十八届毕业生 毕业文集”旁边的位置。真世想起上次来这裡时,这两个文件夹的位置颠倒了。
“爸爸去东京是和妳老公良辅见面,对不对?”真世问。
“嗯,”桃子放鬆了嘴角,点了点头,“对不起,之前没有对妳说实话。”
“我可以问一下是什麽状况吗?如果妳不想回答也没有关係。”
“不,我会向妳说明,虽然应该和事件无关,但老师直到生前最后一刻,还在帮助我们。但是,该从何说起呢?我很不擅长谈论这种事。”
“可以请妳先说明一下目前的状况吗?听我叔叔说,良辅的公司自从疫情爆发之后,就没有再派员工一个人调往外地……”
桃子皱起了眉头,似乎被说到了痛处。
“没错,说他一个人被派去关西是骗人的,他现在仍然住在横滨的公寓内。”
“所以你们目前在分居吗?”
“嗯,是啊,因为发生了很多事。”
桃子垂下肩膀,说了起来。
桃子在学生时代的朋友婚礼上认识了池永良辅,在自我介绍时,发现双方是同乡,而且就读同一所中学。良辅比桃子大五届。
良辅并不多话,但充满知性,说话言之有物,而且很有重点。在和桃子聊天时也不会敷衍,可以感受到他的诚意。桃子也很喜欢他乾淨的长相。
他们不久之后就开始交往,桃子也同时知道了良辅不幸的身世。他读小学时,父母车祸身亡,在小学毕业之前都住在育幼院,之后被住在真世他们那个城镇的亲戚收养。那样的环境造就了他强烈的独立心和凡事追求完美的性格。
交往半年左右,良辅向她求婚。桃子没有理由拒绝。带良辅和父母见面后,父母也很赞成。
“那麽一丝不苟的人,竟然会想娶像妳这麽不拘小节的人。像他这种人,凡事都会一板一眼,各方面都不能太随便,否则会惹他讨厌。”毒舌的母亲笑著这麽说。
但是,在共同生活后不久,桃子就发现母亲说的完全正确。因为良辅经常挑剔她做的家事,一下子说她三餐没有固定的时间,一下子又说房间没有整理乾淨,总之都是一些枝微末节的事,良辅说话的语气虽然开著玩笑,但桃子猜想他内心很在意这些事。
桃子当时在东京都的一家小型旅行社上班,经常无法准时下班也让良辅不太高兴。他在一家和桃子的公司无法比较的大公司任职,那家公司讲究实力,即使年纪很轻,只要有实力,就可以得到高薪。他正是符合这种方针的员工,即使没有桃子的收入,他们也生活无虞,只不过桃子喜欢工作,也对目前的工作很满意,认为自己不适合当家庭主妇。
有一天,她无论如何都必须在下班后参加一个聚会。她传了讯息给良辅,说自己只去一个小时就离开。良辅很快回传了讯息说“知道了”。没想到聚会气氛很愉快,她多停留了三十分钟。当她急急忙忙回到家时,在房间内等她的良辅态度明显很奇怪。桃子觉得不妙,立刻向他道歉,但他仍然很生气。
“我希望妳说话算话。”他用平静的语气说,“守时是做人基本的道理。”
“对不起,我原本以为只有三十分钟左右应该没关係。”
“只有三十分钟左右?”良辅立刻变了脸,“开什麽玩笑!如果和别人约了见面,结果迟到三十分钟也完全没有联络,妳觉得这样也无所谓吗?妳以为只要赔笑脸,对方就会原谅吗?妳说啊?”他在质问时的声音越来越大声,语气也变得很严厉。他似乎被自己说的话刺激,情绪激动起来。
虽然桃子觉得比约定时间晚回家和约会迟到不一样,但还是向他道了歉。
“对不起,我以后会注意,真的很对不起。”
“妳每次都这样。”
“啊?”
“妳每次都说以后会这样,结果完全没有丝毫的改善。打扫家裡也一样,我叫妳要注重效率,但妳向来不讲究方法,结果很浪费时间,让我也无法在假日好好休息。不光是这样,每次我们说好出门的时间,妳哪一次准时出门?每次都因为各种原因迟到,让之后的行程也大受影响。我不是说了吗?妳根本不可能同时做好家事和工作,妳也该认清现实了。”
良辅不停地说著对桃子的不满和抱怨,彷彿吐出了一直压抑在内心深处的污物。他说得都没错,桃子完全无法反驳,只是她完全没想到良辅内心压抑了这麽多怨气。桃子只能低头不语,听著他的数落。
没想到良辅突然住了嘴。桃子抬头看他,以为他终于发洩完了,没想到看到了意想不到的景象。良辅在哭,他低头小声向桃子道歉。
“对不起,因为妳这麽晚回来,我很担心妳出了什麽事,所以一时情绪失控。我没想到会这样口不择言,我太失态了。”
桃子脑筋一片空白。良辅前后态度判若两人,简直怀疑他前一刻的态度是装出来的。
良辅默默站了起来,走去卧室。
桃子愣在原地,脑筋一片茫然。虽然良辅向她道了歉,但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并非言不由衷,只是之前一直都在忍耐。想到这裡,内心就充满罪恶感和无力感。
她隔了一会儿走进卧室,发现良辅背对著她躺在床上,但并没有听到他发出熟睡的鼻息声。
隔天,两个人的态度都有点不自在,但都没有提起前一天发生的事。
之后,他们渐渐恢复了以前的关係,也像以前一样有了笑容。
只不过并不是所有的一切都恢复了原状。至少桃子是这样。良辅对她说的那些话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无论做什麽事都对他有所顾虑。
良辅是完美主义者,凡事都要建立绵密的计画,如果不按照自己的计画执行,就会感到不安。正因为他是这种性格,工作上才会成功,也因此有了目前的地位,只不过他除了工作以外,还希望在家庭生活中实现这种习惯,当然也会要求妻子完美。
能够和他继续生活下去吗?这种不安始终无法离开她的脑海。
不久之后,桃子发现自己怀孕了,良辅高兴得跳了起来。
从那天开始,他们的话题围绕在即将加入家庭的新成员身上。想要儿子还是女儿?要取什麽名字?在这个问题上有聊不完的话题。
只不过有一件事想避也避不开,那就是桃子的工作该怎麽办。虽然良辅没有说出口,但内心显然希望她辞职,但桃子希望可以继续工作。
她暂时请产假,拖延了这个问题。一旦生了孩子,就可以请育婴假。想到以后的事,心情就格外沉重,所以桃子不去思考。
良辅从那个时候开始工作很忙碌。因为公司推出了大规模的休閒区开发计画,良辅被任命为这个计画的负责人。他经常出差,回家也都很晚。他说这个计画的成败决定了自己的未来,脸上的表情甚至充满了悲壮感。
不久之后,桃子生下了孩子。是一个健康活泼的男孩,他们为他取名为“贡”。
家裡多了孩子,一家人展开了新生活,桃子整天忙著照顾儿子。初为人母,什麽事都没有经验,结果除了育儿以外,根本无暇做家事。而且贡经常会在晚上哭闹,她根本无法好好休息,白天总是昏昏沉沉,很想睡觉,经常无法准时开饭,或是忘了收拾东西。
良辅并没有说什麽,但并不是体谅桃子的辛苦,而是他自己的工作压力很大,根本无法顾及桃子。他很疼爱贡,但似乎完全无暇在意其他事。假日也经常加班,在家也都会工作。
回想起来,夫妻两人在那段时间精神都绷得很紧,就像橡皮圈拉紧,随时可能断裂的状态。在他们每天过著这样的生活之际,意想不到的情况席捲了日本,不,席捲了整个世界。新型冠状病毒。变化莫测的病原体改变了整个世界。
良辅不再去公司上班。因为工作形态改成在家上班。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外出,即使非假日,也整天都在家裡。
如果只是这样,问题还不大,最大的问题是良辅原本著手进行的巨大休閒设施开发计画停止了。因为该计画是以来自中国和韩国观光客的爆买行为为前提,如今少了这些观光客,当然不可能继续推动这个计画。
良辅明显受到了这件事的影响,他的神经随时绷得很紧,情绪也很不稳定。一整天都坐在电脑前,对著电脑喃喃自语,也拚命抖脚。
以前对家裡的事漠不关心,如今经常出言干涉。
没有准时吃饭,家裡很不整齐,不要老是要我说同样的话——起初只是小声简单提醒,但语气越来越严厉,而且他说的话很正确,并不是在找碴。桃子知道自己是以照顾贡很辛苦为藉口,所以没有好好做家事,久而久之,就养成了偷懒的习惯。
桃子猜想良辅内心一定又累积了很多不满。虽然她努力想要做好家事,但仍然经常有疏失,每次都很担心良辅会大发雷霆,情绪失控。
在他工作时,必须避免发出噪音。有一次,良辅在开视讯会议时,她不小心用吸尘器吸地,良辅从卧室衝出来破口大骂。那次之后,每次在他开会时,桃子就不敢发出声音,贡哭的时候,就抱著他躲去阳台。
新冠疫情仍然在很多国家肆虐,日本国内的疫情渐渐趋缓。中央和地方政府的相关规定逐渐放宽,日常生活渐渐恢复了正常。
良辅开始去公司上班,但仍然以在家工作为基本,所以他几乎都在家裡,而且整天愁眉不展。虽然他什麽都没说,但巨大休閒设施开发计画的前景越来越不乐观,桃子也好几次听到他在视讯会议时提到这件事。
桃子也得到了坏消息。她正准备为儿子找托儿所之际,得知之前任职的旅行社倒闭了。她把这件事告诉了良辅,良辅不感兴趣地回答:“是喔,没关係啊。”
又过了几个月。疫情的情况依旧,通常都在一波较大的疫情之后暂时趋缓,每次都要求民众自律,日常生活频频受到限制。人们虽然已经习惯,但也感到疲累,甚至有人开始觉得无所谓。桃子就是后者,每次外出都会担心受到感染,但在家裡又会担心惹良辅生气。当年结婚时,完全没有想到会有这麽一天。
在这样的生活中,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良辅正在开视讯会议。贡突然哭了起来。外面在下雨,而且一月的天气很冷,桃子不想去阳台。她拚命安抚贡,贡还是哭不停。她曾经想把贡关在厕所和浴室,但因为都离卧室很近,可能反而会吵到良辅。
贡放声大哭,桃子忍不住用手捂住了他的嘴,思考该怎麽办。
最后还是决定带贡去阳台,于是把贡放在沙发上,准备穿大衣时,发现贡瘫在沙发上。
桃子慌了神,拚命摇著贡,大声叫著他的名字。贡终于睁开了眼睛,再度放声大哭起来。他刚才似乎无法呼吸,暂时陷入了昏迷。
这时,良辅走过来问:“喂?怎麽了?”
“对不起,我刚才捂住他的嘴,结果他就不动了……”
“妳捂住他的嘴?为什麽做这种蠢事?”
“因为我怕他会影响你开会……因为他一直哭。”
“应该还有其他方法吧?动点脑筋好吗?妳这样也算是妈妈?”
良辅的话似乎触动了桃子体内的某个开关,她瞪著丈夫。
“干嘛?”他问。桃子吸了一口气说:
“我当然有动脑筋!不管是贡还是你,我都整天为你们著想,现在是怎麽样?自己工作不顺利,就把我当出气筒吗?”
“把妳当出气筒?”
“难道不是吗?休閒设施计画喊停又怎麽样?你又没有被公司开除?我的公司都倒闭了,你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
下一刹那,桃子倒在地上。她觉得脸颊发烫、麻痺,她知道自己被打了。
良辅大声走回卧室。
桃子茫然地愣在原地。当她回过神时,发现贡在自己身旁,而且竟然在笑。贡的笑容救了她。她轻轻抱著贡,把脸贴著他的脑袋。
傍晚时,她也懒得下厨,一直躺在沙发上。良辅从卧室走了出来,说了声“我和同事出去吃饭”,没有看桃子一眼就出门了。
桃子想了一下之后,打电话回老家,问母亲她是否可以回家。
“妳要回家当然没问题,但这麽临时回家,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嗯,因为良辅今天开始长期出差,我和贡两个人在家很无聊,而且老家那裡也比较不必担心疫情的问题。”
母亲完全没有起疑心。她知道良辅经常出差,所以只对桃子说,回家的路上要小心。
桃子急急忙忙收拾了东西,在餐桌上留了一张“我回娘家”的纸条,就离家出走了。最快两个半小时就可以到家。
回到家裡,父亲满面笑容地迎接他们母子。他们看到久违的孙子都很高兴。
深夜一点左右,接到良辅传来的讯息。他在讯息中问,“可以打电话给妳吗?”桃子回答说“可以”,然后立刻接到了他的电话。
“这是怎麽回事?”良辅问,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
“嗯……我觉得我们可能暂时分开一段日子比较好。”
“一段日子是多久?”
“不知道,我现在还没有什麽想法。”
“这样啊。”良辅沉默片刻,“妳怎麽跟妳父母说?”
桃子把对母亲说的话告诉了良辅,“这样啊。”良辅回答的声音听起来似乎鬆了一口气。
“那我也这麽对我家裡说,就说我去关西出差了,妳只要说妳也不太清楚详细的情况就好。”
“我知道了。”
桃子听良辅说话后,大致瞭解了情况。良辅看了留在餐桌上的纸条,最先想到的是桃子怎麽对父母说明今天发生的事。一旦桃子说出实情,就会传入良辅亲戚的耳朵裡。他无论如何都希望避免这种情况发生,他很感激养育自己长大的亲戚,认为自己成为出色的大人,建立一个完美的家庭是对亲戚最好的回报。
“我问妳,”良辅在电话中问,“妳应该没有想到离婚吧?”
桃子重重地吐了一口气。她非但想了,而且从整理行李的时候开始,就一直在想这件事。但是,她并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只回答说:“不知道,现在还没有想那麽多。”
“这样啊。”良辅小声嘀咕。
于是,他们就开始分居。桃子回娘家后,舒适的生活让她身心放鬆。父母很疼爱贡,协助母亲做家事也一点都不辛苦。她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好,照镜子时,觉得自己的皮肤也变年轻了。
良辅偶尔会传讯息给她,桃子很少看讯息。因为一旦他道歉,自己就会心软原谅他。而且马上搬回去,无法真正解决问题,只是重蹈覆辙。
“——总之,情况就是这样。”桃子把啤酒罐内剩下的啤酒倒进杯子。
“原来是这样,该怎麽说,结婚果然不容易。”
“对不起,好像破坏了妳的梦想,但我觉得你们应该没问题。”
真世注视著桃子的圆脸问:“有什麽根据吗?”
桃子微微偏著头,哈哈笑了起来说:“没有。”
“我就知道!”
“我当初也觉得自己绝对可以幸福,完全没有想到竟然会变成这样的结果。虽然神尾老师说,夫妻之间有这种程度的摩擦很正常。”
“妳把分居的事告诉我爸爸了?”
“我原本不打算说,就像我上次对妳说的那样,只想告诉他同学会的事,但老师问了我很多关于良辅的事,我觉得一直说谎很痛苦,于是就实话实说了。因为我知道对良辅来说,神尾老师是很特别的人。”
“上次听良辅说,我爸爸以前很照顾他。”
“对,他说神尾老师真的是他的恩人。在听他说了详情之后,我也有同感。”
“可以告诉我是什麽事吗?”
“当然可以,如果不先说这件事,就很难解释清楚。”桃子说完之后,再度说起了池永良辅的往事。
读中学时,班上的学生几乎都是同一所小学毕业的同学,只有良辅是来自外地。没有朋友的良辅在班上很孤立,同学可能也觉得他是从城市来的怪胎,都不敢接近他。
于是,对良辅来说,上学渐渐变成一件痛苦的事。在暑假结束后,他开始拒学,他的叔叔和婶婶也都没有说什麽,可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当时的班导师神尾老师去看他,他问了良辅的生活,然后把学校的作业交给他,叮咛他好好照顾身体后就离开了。
神尾每天都去看他,问他孩提时代的回忆,和有关他父母的事。起初良辅很不想见神尾,但渐渐对神尾敞开了心房。
有一天,神尾说,要带良辅出去走一走,于是就带他去了一个地方。那裡就是神尾的家裡。
一走进神尾家的书房,那裡有一个很大的书架。神尾对他说,他可以随便看书架上的每一本书。
“你可以在每天上学的时候来这裡,放学时回家。这裡就是你的学校,别担心,这裡也有营养午餐。”神尾对他说。
虽然他原本不太想去,但整天在家和亲戚大眼瞪小眼也很无聊,所以良辅从隔天开始就去了神尾家。神尾的太太和母亲都在家,亲切地欢迎他。
他走进书房,发现书桌上放了一本书。那就是《跑吧!美乐斯》。虽然他并不喜欢阅读,但因为很无聊,所以就决定看一下。没想到内容很有趣,转眼之间就看完了。于是他去书架前,寻找下一本要看的书,发现有整套的《名侦探福尔摩斯》。他想起以前读小学时,同学都说很好看,于是就拿起来看。
中午时,有人为他准备午餐。那就是神尾说的“营养午餐”。
那天之后,除了假日以外,良辅几乎每天都去神尾家。阅读很有趣,时间在转眼之间就过去了。一个月后的某天下午,他听到玄关传来了热闹的声音。原来是神尾带了班上的五个同学回家。
那些同学看到良辅都很惊讶,神尾对大家说:
“池永是这裡的图书管理员,如果对这裡的书有任何问题,都可以问他。”
良辅感到不知所措,因为神尾完全没有向他提过这件事。
其他同学也感到不知所措,但过了一会儿,有一个女生走过来问他:“哪一本书好看?”良辅问了她喜欢的类型,她回答说喜欢学校的故事,于是良辅就向她推荐了《兔之眼》。
神尾以课外图书课的名义把学生带回家,因为无法一次把所有学生都带回家,所以每次只能带几个同学回来。
几次之后,神尾问他:“你有没有打算回学校?”当时良辅刚好也有这个念头,只是在等待有人在背后推一把。隔天,他踏进了久违的学校。那时候快十二月了。
那天之后,良辅没有再拒学,和别人一样度过了中学生活。虽然并非一帆风顺,也曾经有烦恼和挫折,但多亏有神尾的协助,才终于克服了所有的困难。神尾总是守护著良辅,不让他偏离轨道。
“良辅经常说,没有神尾老师,就没有今天的他,神尾老师是他最大的恩人。在中学毕业之后,他仍然偶尔会写信给老师。因为他说想要感谢老师的恩情,亲笔写信比写电子邮件更有诚意。”
真世听了桃子的话,记忆中的迷雾终于消失了。她对桃子说:“我记得这件事。那是我在读小学低年级的时候,有一个像是中学生的男生在我家客厅看书,我不记得他的长相了,原来他就是良辅。”
“应该就是他。”
“啊,原来是这样。”真世想起了另一个画面,那不是以前的事,而是最近看到的事。“妳记得我爸爸丧礼的时候,我不是在他的棺材裡放了一本文库本吗?那本书就是《跑吧!美乐斯》。”
“我看到裡面有一本书,但没有仔细看,原来是那本书。”
“守灵夜时,妳不是和良辅一起上香吗?我记得良辅看向棺材后,露出有点惊讶的表情。当时我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看来并不是这样。他一定回想起以前的事。”
“这样啊……”
“听了妳刚才说的话,我充分瞭解到爸爸对良辅来说,是很特别的人。妳告诉爸爸你们分居后,我爸爸说什麽?”
“嗯,我刚才也说了,神尾老师说,夫妻之间有这种程度的摩擦很正常,还说这是常有的事,尤其是在爆发新冠疫情这种异常状况的时候。然后他问我,是不是打算和池永离婚。”
“妳怎麽回答?”
“我回答说,不是打算离婚,而是觉得是不是离婚比较好,但我不知道良辅的想法,所以无法决定。老师说,如果我不介意,他可以去和池永见面,问一问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原来是这样,所以妳就答应让爸爸去和他谈。”
“我犹豫了一下,但又找不到其他解决的方法,于是就回答说,拜託老师了。”
桃子说,上个星期五接到英一的电话,说隔天要去和良辅见面。良辅因为工作的关係去东京,所以他们约在东京车站附近的饭店咖啡厅见面。
“星期六时,我很在意他们两个人谈的结果,无心做任何事,但一直等到晚上,都没有接到老师的电话。星期天也没有接到老师的电话,原本想主动打电话给老师,但又想到也许老师和良辅谈话的结果不理想,所以才没有打电话给我,就没有勇气拿起电话,最后我想到了妳。”
“我?为什麽我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因为我在想老师去东京时,或许会和妳见面,和妳见面时,也许会聊我们的事。”
“原来是这样。”真世瞭解了桃子的意思。
“所以妳那天晚上打电话给我,表面上是为了同学会的事。”
“就是这样,对不起。”
“妳不需要道歉,但妳知道我没有和爸爸见面,所以就没提这件事。”
“就是这样。然后就是星期一,之后的事情……妳都知道了。我接到原口的电话,得知神尾老师死在自己家裡,而且好像是被人杀害。我脑筋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相信,最先想到是不是和良辅有关。”
“然后呢?”
“我犹豫了一下,传讯息告诉他,神尾老师去世了,然后他就打电话给我。”
“他怎麽说?”
“他当然大吃一惊,说他完全不瞭解状况。星期六他们聊完之后就分手了,老师对他说改天再聊,就离开了——他这麽回答。我听了之后,觉得他并没有说谎。”
“妳有没有问他和我爸爸聊了什麽?”
“我没问,因为总觉得不是讨论这种事的时候。”
真世点了点头,也许是这样。
“对不起,我没有对妳说实话。”桃子再度道歉,“虽然我曾经想告诉妳,但还是开不了口。”
“所以良辅在守灵夜结束之后,马上就回去了。当时我就觉得很奇怪,为什麽他不去看儿子一下。”
“是啊,”桃子回答说,“那天晚上,我们假装还是恩爱夫妻。”
“看来妳曾经承受了不少煎熬。”
“不是过去式,现在仍然很煎熬。”
“那今后有什麽打算?你们要继续分居下去吗?”
“不知道,我要再想一下。”
“是吗?我叔叔说想和良辅聊一聊。”
“妳那个叔叔吗?”桃子露出不安的表情。
“妳不必担心,他并不是要代替我爸爸扮演仲裁的角色,他对这种事完全没兴趣,只是想瞭解有关事件的事。”
“但良辅应该什麽都不知道。”
“叔叔说,这些他知道,所以可不可以请妳和良辅联络一下?”
“如果是这样,当然没问题……”桃子露出了踌躇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