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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作者:日-东野圭吾 当前章节:14789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0:15

当然并不是神尾英一本尊,而是武史假扮的。

然而,一头花白的头髮,微微驼著背,腋下夹著像是资料夹的东西,脖子微微向左倾的站姿——都完全是英一的翻版。在英一当老师期间,曾经看过他穿了好几次那套深棕色的人字纹西装。

他走向讲台,走路的样子和步伐的节奏也都和英一完全一样。他戴著成为英一标志的圆框眼镜,再加上戴了口罩的关係,看起来就像是本尊。

即使是兄弟,也未免太像了。而且兄弟的五官和身材完全不同,武史比英一高了将近十公分,但武史巧妙利用了眼睛的错觉,完全看不出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太惊讶了。”柏木最先开了口,“我以为是老师呢——对不对?”他徵求大家的同学,几乎所有人都点头。

假扮英一的武史停下脚步,摸著眼镜,转头看著柏木。

“柏木,你没有听到上课铃声吗?你坐的那个东西叫课桌,是阅读和写字的地方,而不是用来坐的。后面的那个小东西才是可以坐的椅子。如果你不知道,就请你记住。”

哈哈哈。柏木拍手笑了起来,从课桌上站了起来,“太扯了,就连声音也一模一样。”他在说话时,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武史又看向真世说:“神尾真世,妳要为大家上课吗?那我就去下面坐。”

“啊……对不起。”真世走下讲台,在窗边的座位坐了下来。神尾真世——以前读中学时,英一的确用全名叫她。他似乎觉得只叫“神尾”的姓氏好像在叫自己,感觉很奇怪,但只叫“真世”的名字,又不太对劲。

武史再度迈开步伐,走上讲台,环顾教室内所有人,打开了手上的资料夹。仔细一看,原来是点名簿。

“现在开始点名。”武史用严肃的口吻宣布,“柏木广大。”

“啊?这是怎麽回事?”柏木不知所措地笑了起来。

“柏木广大,不在吗?柏木今天缺席吗?”

“不不,我在啊。有!我在这裡。”柏木举起了手,似乎觉得虽然不知道武史的意图,但愿意陪著玩一下馀兴节目。

“神尾真世。”

“有!”真世举起了手。

“钉宫克树。”

“有!”钉宫回答。之后依次点了九重梨梨香、杉下快斗、沼川伸介、原口浩平、本间桃子、牧原悟的名,每个人都举手回答。武史用桃子以前的姓氏叫她,可能想要重现当时的情况。

“很好。”武史说完,阖上了点名簿,“全班出席,太好了。”

“神尾老师,”柏木举起了手,“接下来到底要干什麽?”

武史再次巡视了所有人之后,将视线移回柏木身上。

“过了十五年,竟然连班导师教哪一个科目都忘了吗?让人有点遗憾啊。”

“啊?要上国文课吗?现在?”

“没错。”武史说完,环顾整个教室。

“今天我也受邀参加同学会,没想到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不得不离开这个世界,但还是想用某种方式见大家,所以就决定来上一堂临时课,时间不长,我们就一起共度这堂课的时间。”

“老师!”有人举起了手。是原口。“请问要怎麽上课?我们并没有带课本来。”

“不必担心,不需要课本,今天这堂课的主题是‘信’。”

所有人都露出了困惑的表情,纷纷小声嘀咕著。意外的发展也让真世无所适从。

“安静。”武史用英一的声音提醒所有人,“为什麽是信?在说明这个问题之前,要先说一件事。原本今天要为津久见直也举行追悼会,但后来听说停办了,但既然大家都聚集一堂,就来举办一场小型追悼会。呃,钉宫在哪裡?喔,原来在那裡啊,请你站起来。”

坐在中央附近座位的钉宫被武史点到名之后站了起来。

“听说昨天津久见的母亲联络了神尾真世,她在整理津久见的遗物时,发现了一个旧信封,裡面有一封很厚的信,而且信封黏了起来。收件人的名字是你和我两个人。津久见的母亲问神尾真世,到底该怎麽办,神尾真世就回答说,既然这样,那就交给钉宫,不知道津久见的母亲有没有和你联络?”

真世惊慌失措。因为她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如果要编这样的故事,可不可以事先告诉自己一声?

“我知道,我来参加同学会之前去拿了。”

真世听到钉宫若无其事的回答,再度大吃一惊。昨天根本没有提到有这封信的事,难道是津久见的母亲在和自己见面之后找到的吗?如果是这样,武史怎麽会知道?

“我很想知道信上写了什麽,你带在身上吗?”

“对,就在这裡。”钉宫从上衣内侧口袋裡拿出信封。

“既然收件人的姓名是你和我两个人,是不是代表我也可以看这封信?”

“当然,但裡面并不是信。”

“不是信?那是什麽?”

“你看了之后就知道了。”

钉宫走去前面,把信封递到武史面前说:“请看。”

武史拿出信封裡的东西。那是折起的纸,打开一看,比信纸大了很多。即使在远处,真世也知道那是什麽。是稿纸。

“喔,原来是作文。作文的题目是‘关于朋友’。原来如此,所以他想要交给你。钉宫,不好意思,可以请你朗读一下吗?”

“现在?在这裡吗?”

“对,你不必害羞,写这篇作文的并不是你,而是津久见。津久见或许会在那个世界害羞,但只能请他忍耐一下了。来吧,你唸给大家听。”武史把稿纸交给钉宫。

钉宫转身面对所有人,清了清嗓子后朗读起来。

“‘关于朋友’,二年二班津久见直也。‘如果有人问我有几个朋友,我会回答说有很多朋友。我从读小学时开始,身边就有很多朋友,开心的朋友、有趣的朋友、可靠的朋友,各式各样的朋友都有。每个人都有长处,所以每当朋友有什麽好事发生,我也希望可以和他们同乐;如果他们遇到困难,我也希望可以助一臂之力。我认为这就是友情,所以如果有人问我,谁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就会很伤脑筋。因为我不想为朋友排名次。’——请问,”钉宫转头看向武史,“还要继续读下去吗?”

“再读一小段。”

钉宫叹了一口气,再度转向前方朗读起来。

“‘但是,进了中学之后,遇到了钉宫克树,我原本的想法改变了。因为我开始觉得,钉宫才是我真正的好朋友。以前我有各种不同的朋友,从来不曾希望自己像这些朋友一样。因为我觉得每个人各不相同,每个人不一样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是,遇见钉宫之后,我第一次希望自己可以像他一样。他想要成为漫画家的坚强意志、投入漫画的态度,最重要的是出色的才华,都令我望尘莫及。和钉宫在一起,我就觉得可以稍微吸收到他的这些优点。’——”

“谢谢,到此为止就好。”

钉宫露出鬆了一口气的表情看向武史,武史从钉宫手上接过作文,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了信封,然后把信封递还给钉宫说:“你要好好保管。”

钉宫把信封放回口袋,坐回原来的座位。

“国文课到此结束。”武史说,“津久见的追悼会也到此结束。”

“太感人了,接下来呢?”柏木问。

“课上完了,当然还要做一件事,那就是开班会。”

“开班会?”柏木惊讶地大声反问。

“或者可以说是反省会。毕业至今已经十五年,我相信每个人都有需要反省的事,所以要请大家回顾一下。”武史从讲台上走了下来,走到柏木的座位旁,“既然机会难得,那就从柏木开始,你没有意见吧?”

“没问题啊,听起来很有意思,只不过有点伤脑筋,我要反省什麽呢?一下子想不到。”柏木斜斜地坐著,伸向走道的脚跷起了二郎腿。

“你不是有很好的题材吗?就是振兴本地的经济。听说你为振兴这个城镇尽心尽力,我也听到了这些传闻。”

“那当然啊,因为这裡是我们出生、成长的地方,当然希望为这个地方注入活力啊。”

“你的这种想法令人佩服,但真的完全没有反省的地方吗?任何事都不可能一帆风顺,更何况是推动这麽大的计画。我听说‘柏木建设’是‘幻迷屋’计画的核心企业,我不相信完全没有发生任何意想不到的状况、准备不足,以及计画失败后处理不当的问题。”

柏木皱起眉头,撇著嘴说:

“这番话说到了我的痛处,我无法辩驳。我并不想把一切都怪罪新冠肺炎疫情,但如果能够更早做出停建的判断,也可以稍微减轻关係企业和相关人员的负担。”

“你的见解很冷静客观,问题在于如何让这些反省对日后有帮助,你如何考虑这个问题。”

“我当然会汲取这次的经验教训,也许老师已经知道了,目前正在研究取代‘幻迷屋’的新计画,下一次就不会失败了。”

“但是无论做任何事,都需要更重要的东西,你有没有考虑到这些问题?”

真世发现柏木露出严肃的表情,然后向右侧瞥了一眼。牧原坐在那裡。

“资金没问题。”柏木抬头看著武史,露出了笑容,“我考虑得很周全,不会让老师为钱的事操心。”

“嗯,那就好。和你谈钱的事,可能真的找错对象了。”武史转身走了几步,站在牧原面前,“钱的事当然就要找你,因为你是这方面的专家。”

牧原神色紧张,“这是什麽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银行行员是会用各种富有吸引力的话,从他人手上吸收资金的专家,有时候还会添油加醋,花言巧语。”

“我……我承认,我们的工作的确有一部分是这样。”牧原小声地说。

“问题在于吸收资金之后。是不是觉得钱已经到手,之后不管怎麽样都事不关己?即使客户的存款消失也无所谓。”

牧原抬起头,露出胆怯的眼神看著武史。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麽。”

“是吗?最近你的客户中,有没有人非自愿地失去了财产?”

“呃,你是指‘幻迷屋’的出资人吗?”

真世听了牧原这句话,很想拍大腿说:“原来是这麽一回事。”牧原从“幻迷屋”计画的开始阶段,就参与了资金调度这件事。

“不知道当初是怎麽向出资者说明的?有告诉他们,投入的大笔资金可能会有消失的风险吗?是不是说得天花乱坠,听起来好像完全没有任何风险?”

“我对这番话不能充耳不闻。”说这句话的不是牧原,而是柏木,“我们当然事先说明了投资风险,虽然我刚才说,不愿意把所有的一切都归咎于疫情,但的确是疫情导致了‘幻迷屋’计画的失败。我相信你也知道这件事,出资者也都能理解,没有人有怨言。”

“出资者都能理解?投资的钱都打水漂儿了,是怎样理解?”

柏木露出厌烦的表情抓了抓后脑勺。

“我不知道你是否瞭解,‘幻迷屋’已经建了一半了,建造的费用,以及计画喊停之后的拆除费用,都必须由出资者共同负担。虽然当初加入了保险,但并不适用因为疫情导致的计画生变,所以保险完全没有理赔。我有言在先,我们公司也投入了大笔费用,也亏了很多钱。”

“你们也这样向出资者说明吗?”

“对,当初也召开了说明会。”

“所有出资者都参加了说明会吗?”

“即使无法实际出席的人,也提出了委任状。因为疫情的关係,也有人用视讯的方式参加。”

“如果出资者当时已经离世了呢?”

柏木听了武史的问题,眼神突然变得锐利。他瞥了牧原一眼之后,舔了舔嘴脣问:“你是说森脇先生吗?”

真世大吃一惊。终于提到了森脇和夫的名字,而且是从他们口中说出来。森脇似乎也是“幻迷屋”计画的出资者之一。

“森脇先生在得知计画喊停之前就去世了,当然也无法参加说明会,你们是如何处理这个问题?”武史问。

“那也无可奈何。”柏木好像在赶苍蝇般挥了挥手。

“但不是有义务向家属说明吗?”武史转头看向牧原,“森脇和夫先生的女儿来找我,说她父亲帐户中有很大一笔钱消失了,你们为什麽没有好好向她说明清楚?”

“这、那个……”牧原微微红了脸,“因为森脇先生说,他不希望他的家人知道他投资‘幻迷屋’的事。因为家人一定会反对,所以也不希望他的家人知道他用来投资‘幻迷屋’的帐户。”

“是秘密帐户吗?对你们来说,真是太方便了。”武史再度低头看著柏木,“我知道‘幻迷屋’建造到一半和拆除都需要花钱,但并不是所有的资金都用光吧?剩下的钱如何处理?在说明会上,应该也向出资者公布了退钱的方法,但森脇先生并不在场。他当初投资的钱完全落入你们手中也没有人知道。而且,各种费用的估算正确吗?建造和拆除工作不是都以‘柏木建设’为中心吗?你们可以自由操作花费的费用,根本就像是自己一个人在下将棋,想怎麽玩都可以。”

“喂!”柏木大喝一声站了起来,“虽然你是神尾老师的弟弟,但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原本想听你说就好,没想到你越说越离谱。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公司在费用上灌水吗?我告诉你,我们公司当初完全是不计成本投入‘幻迷屋’的计画,如果换成其他公司,要花将近一倍的费用。你根本搞不清楚状况,还在那裡胡言乱语!”

“我的确搞不清楚状况,但是,真正的神尾英一呢?神尾英一很瞭解经济和金融问题,也许会更深入追究这个问题。如果他发现事情的结构并没有像我刚才说的那麽简单,而是牵涉到複杂的阴谋呢?那些首谋者发现事迹败露,难道不会觉得神尾英一的存在很碍眼吗?”

“你……”牧原的声音颤抖,“你在怀疑我们吗?难道你认为我们对神尾老师……”

“既然我刚才说的推理成立,不是就无法完全排除这种可能性吗?”

“真是够了,我还以为你要说什麽,”柏木不满地说,“没想到竟然是这种胡言乱语。牧原,我们走。一开始还觉得很好玩,但我们可没这麽閒,有时间陪这个大叔玩这种欺人太甚的闹剧。大家也都有同感吧?我看还是趁早离开。”

“我可不觉得自己在玩什麽闹剧。”武史的声音响彻整个教室,但他没有再用英一的声音,而是用自己的声音说话。

武史走上讲台,站在讲桌后方,然后一转身,脱下了上衣。裡面穿了一件黑衬衫。他转过头时,原本的白色口罩变成了黑色。当他离开讲桌时,发现他的长裤也变成了黑色。他的全身从上到下都是黑色。

“接下来是表演时间的第二幕。”所有人都哑然无语,武史高声宣布,“真相必须大白,我无论如何都会查明真相,今天、就在这裡,要揪出杀害我哥哥的凶手!”

柏木好像被吓到似地后退几步,“这可……非同小可。”

“那当然,事关杀人,当然非同小可。既然你已经瞭解了状况,可不可以请你坐下?”

柏木也被吓到了,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既然这样,那就再奉陪一下。但是,你既然没有证据,凭什麽把我们当成凶手?”

“我可没有把你们当成凶手,我只是说,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我刚才说的推理并不是异想天开,‘幻迷屋’相关的资金以亿为单位,即便是有什麽非法勾当也不足为奇。”

“事实上并没有这种事,到底要说几次你才听得懂?”柏木无奈地说。

“既然这样,牧原为什麽不敢正视?”武史指著牧原说,“为什麽在守灵夜时不敢正视遗像?”

牧原拚命眨著眼睛问:“你在说什麽?”

武史走向教室前方的萤幕,打了一个响指。下一刹那,萤幕上出现了影像。真世看到影像,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因为画面从正面拍到了正在诵经的住持,而且可以看到棺材。那是守灵夜的会场。

看到接著出现在萤幕上的人,真世更加吃惊了。因为那是一身丧服的柏木。他站在棺材旁瞻仰遗容后,看向正前方上了香。

“喂喂,这是怎麽回事?”柏木脸色大变地问。

“正前方不是挂著我哥哥的遗照吗?我在眼睛的部分设置了摄影机,也就是从遗照看到你们的情况。”

武史若无其事地说,但就连真世也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她思考著武史到底什麽时候装了摄影机,然后想到守灵夜之前,真世在休息室和野木讨论时,武史独自留在会场。他一定是在那个时候设置的。

真世发现那个摄影机就是之前藏在武史房间内那幅画中的摄影机。上次回家拿英一的遗物时,武史从二楼走下来,他当时一定是去拿摄影机。

“太奇怪了,我可没听说这件事,这不是偷拍吗?”柏木气势汹汹地抗议。

“你没听说?偷拍?这根本是在找碴。我们事先就通知所有参加者,会拍摄守灵夜和丧礼会场。”

柏木听了武史的主张,一时感到语塞。虽然他难以接受,却无法反驳。

“我必须承认,拍摄的目的不光是为了记录,也是为了找凶手。当初安排在上香之前面对遗像,也是为了让凶手大意。”武史环顾所有人说,“如果杀害哥哥的凶手也来参加,得知要瞻仰遗容,一定会很紧张,然后会告诉自己,绝对要看著遗体,否则就会遭到怀疑。但是,对凶手来说,面对遗体时并不会很紧张,一定鬆了一口气。因为躺在棺材中的遗体闭著眼睛,凶手顺利瞻仰完遗容之后去上香,这才发现遗照睁著眼睛,也就是说,正视遗像会对凶手造成更大的心理压力,所以就不想正视。”

原来是这样。真世再度为武史周到细心感到佩服不已。瞻仰遗容只是牺牲棋。

萤幕上出现了柏木的特写镜头。他合掌默祷后,露出严肃的眼神注视著镜头,也就是对著遗像鞠了一躬,然后从萤幕上消失了。

“不愧是一流企业的第二代,表现得落落大方,双眼正视神尾英一的遗像,没有丝毫的动摇。”

柏木听了武史的称讚似乎有点得意,脸上的表情也稍微柔和了些。

“那当然,我在上香的时候想,神尾老师之前很照顾我,我很希望他能够长命百岁,发生这样的事真的很遗憾。”他说话的语气也变得很客气。

“原来是这样。”武史又打了一个响指,影像恢复了原来的大小。接著出现在萤幕上的是沼川。他和柏木的动作几乎一样,眼神虽然没有柏木那麽锐利,但看著遗像的视线也没有动摇。

下一个是牧原。他看了棺材之后,缓缓走向上香台。上完香之后,合起双手,闭上了眼睛。

当拍到他的脸部特写时,他睁开了眼睛,但他的双眼微微看向下方,显然没有看著正前方,然后他也从萤幕上消失了。

武史打了一个响指,影像停止了。

“可不可以请你说明一下,为什麽无法正视遗像?”

“不,我不记得……我有看遗像啊。”

“但是,影像会说话,这是不可动摇的证据。请你回答,为什麽没有看我哥哥的遗像?是不是有什麽亏心事?”

牧原微张著嘴巴,左右摇著头。

“没这回事,请你相信我。”

“当初是不是我哥哥把你介绍给森脇先生?所以森脇敦美才会在发现她爸爸的存款消失之后,找我哥哥商量。我哥哥觉得自己有责任,于是就质问你。你发现侵吞客户存款的事曝了光,而且得知哥哥在三月六日星期六晚上出门,于是就偷溜进他家裡等候,在我哥哥一回到家时,就杀了他,所以在守灵夜时,你不敢看他的遗像。我说得没错吧?”

“当然不是这样,怎麽可能有这种事?我那天晚上一直在家裡,我说的是实话。”

“那就请你说明一下,森脇先生的存款去了哪裡。”

“这……”牧原露出犹豫的眼神看向柏木。

“唉!”柏木吐了一口气,“牧原,这也无可奈何,你为什麽偏偏在守灵夜做出这些会让人起疑的行为?”

“不,我真的不记得……”

“算了,既然被怀疑到这种程度,那就只好全都说出来,我相信森脇先生应该也会谅解。”

“森脇先生?这是怎麽回事?”

“唉!”柏木又吐了一口气,“牧原,你来解释。”

牧原低头犹豫了一下,吐了一口气说:

“差不多两年前,神尾老师把森脇先生介绍给我,森脇先生想把放在各家银行的资产整合,于是我为他办理了开户手续。不久之后,他的帐户就陆续有钱汇进来,金额很快就超过一亿圆,我很惊讶,身为银行行员,当然就询问他投资的意愿。没想到森脇先生说了令人意想不到的话,他说想捐给慈善团体。虽然他没有明说,但似乎以前在国外时,曾经藉由洗钱等非法手段赚到了那笔钱,他不想把那笔钱做为遗产留给家人,希望能够回馈给社会。”

“是喔,真是令人感动啊。”

“但这是事实,森脇先生说,他以前觉得做生意就要铤而走险,但上了年纪之后,才发现不该做这种事,所以他回到老家,希望对老家有所贡献。”

真世觉得这些话听起来不像是说谎,这和武史向森脇和夫的邻居打听到的情况一致。

“所以你就要他投资‘幻迷屋’吗?”

牧原听了武史的问题后点了点头。

“当我向他提这件事时,他很有兴趣,他说如果能够用于振兴家乡,可以减少内心的罪恶感,只是不希望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出资者名单上,他希望隐瞒家人。于是我和柏木商量之后,採取了请他购买会员证的方式。只要支付二十万圆,就可以成为‘幻迷屋’的贵宾会员。这个制度推出之后,已经有数百人申请。森脇先生也同意採取这种方式,于是就用了大约五百个人的假名字,把那笔钱全都用来买会员证了。”

“既然是会员证,不是应该有凭证吗?保管在某个地方吗?”

“保管在我们公司的保险箱内,这件事不是我杜撰的。”柏木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如此一来,事情就圆满了,可惜好景不长,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失算。森脇先生得了新冠肺炎去世了,那个秘密帐户还来不及解约,所以我们只能祈祷他的家人不会发现有那个帐户。”

“还有另一个失算,就是因为疫情的关係,导致‘幻迷屋’的计画也中止了。”

“没错,购买特别会员证和出资不同,必须将全额归还给对方,问题在于要如何归还给森脇先生。如果要归还,就必须向家属说明情况。”

“所以我就提议,把这笔钱用于下一次的计画,”柏木说,“我认为这也符合森脇先生的意愿。我要声明,我绝对没有想侵吞这笔钱。我并不是会为一亿圆这点小钱动歪脑筋的小人物,更不可能有对神尾老师不利的愚蠢想法。”

武史露出警戒的眼神,缓缓点了点头,在旁边来回踱步。不一会儿,他停下脚步,再度低头看著牧原。

“关于这件事,你什麽时候和我哥哥联络?”

“三月六日的白天。”

“六日?就是我哥哥遇害的那一天。”

“对,老师打电话给我,但我当时没接到电话,老师在语音信箱留言,要我打电话给他。于是我就打电话给老师,老师打电话给我时用家裡的电话,所以我就打电话去家裡,电话没有接通,于是我就打了他的手机。老师好像正在搭车。”

“应该是去东京的路上,哥哥说什麽?”

“他说前一天和森脇先生的女儿见了面,因为森脇先生的女儿为了她父亲银行帐户的事留言给老师,所以老师就和她联络。老师说想和我见面,问我有没有空。我回答说,星期一晚上有空,老师就说星期一再联络,然后就挂了电话。”

真世听了牧原的话,再度釐清了一件事。那就是牧原的名字会出现在“前田名单”上的理由。警察确认了英一用家裡的电话打电话给他的拨号纪录,和牧原拨打给英一家裡的电话和手机的来电纪录。

“我哥哥在那通电话中并没有多说什麽吧?”

“对,只说想向我瞭解森脇先生帐户的事。”

“你听了之后,有什麽感想?”

“我感到有点不安,因为我不知道神尾老师瞭解多少,而且担心老师怀疑我们。”

“所以你才会在守灵夜时问真世,老师有没有和她聊到你们。”

“对,因为我不希望老师认为我们做了什麽违法的行为。”

“所以你不敢正视遗像吗?”

“也许是这样,但我并没有意识到。”

“现在可以澄清对我们的嫌疑了吧?”柏木说,“至少我们没有动机,如果你仍然怀疑我们,可以给你看我们和森脇先生签的备忘录。”

“没这个必要,我相信你们的话,但是,”武史又接著说,“只是澄清了有关森脇先生帐户的钱消失这件事,并没有从神尾英一命案的嫌犯名单中除名。”

“你为什麽非要把我们说成是凶手?”柏木摇著头,显得很无奈。

“我刚才也说了,凶手知道我哥哥那一天要去东京,据我所知,只有在场的人知道这件事。桃子、沼川和牧原三个人在讨论同学会的事时,从杉下口中听说了哥哥要去东京的事,但可能有其他人从这三个人的口中得知这件事。”

“我不知道这件事,而且我有不在场证明,那天晚上我和朋友一起喝酒。”柏木不耐烦地说。

“那牧原呢?你不是参加了同学会的讨论吗?”

“我的确参加了,但完全忘了杉下说过这件事。星期六打电话给老师时,虽然知道他在搭车,完全没想到他在去东京的路上。只不过我那天晚上一个人在家,所以没有不在场证明。”

“轮到我了。”沼川举起了手,“三月六日星期六晚上,我像平时一样在店裡工作,只要问店裡的员工就知道了,客人应该也记得。”

“我和朋友一起打麻将。”原口说,“我也对刑警这麽说。”

坐在真世后方的桃子戳著她的背,向她咬耳朵问:

“我没有不在场证明,该怎麽办?而且我也知道老师去了东京。”

“妳什麽都不必说,”真世小声回答,“叔叔并没有怀疑妳。”

“那就好……”

武史在课桌之间走来走去。

“其他人呢?有不在场证明的人请主动告知。怎麽了?没有了吗?”

有人举起了手。是九重梨梨香。武史停下脚步后,走到她身边问:“妳有不在场证明吗?”

“有。”梨梨香没有看武史的脸,直视著前方回答,“我已经告诉了警方,而且我完全不知道神尾老师在三月六日那天去东京的事。你可以问那些参加同学会讨论的人,没有人告诉我这件事。”

武史注视著梨梨香的侧脸问:“三月六日那一天,妳在哪裡?”

“无可奉告,因为关係到个人隐私问题。我只能说,和某个人在某个地方。”

“可以告知对方的名字吗?”

“很抱歉。”

“只说和某个人在某个地方无法称为不在场证明。虽然我不知道妳怎麽对警方说明,对我来说,妳仍然是嫌犯,而且是相当可疑的嫌犯。”

九重梨梨香终于转头看著武史说:“如果是我杀了神尾老师,动机是什麽?”

“动机?动机不明也完全没有问题。推理小说的侦探通常都会根据动机找到真正的凶手,但现实生活中的警察根本不理会这种事。只要靠科学办案逮捕凶手,之后就让凶手自己好好交代动机。怎麽样?妳三月六日晚上去了哪裡?或是和谁在一起?可不可以请妳至少回答其中一个问题?”

九重梨梨香陷入了沉默,可能还在犹豫。坐在她旁边的钉宫克树突然抬头看著武史说:“我。”

“什麽?”武史问他。

“和九重见面的人是我,我和她在一起。”

其他人听到这句话时的反应很複杂。有人和真世昨晚一样,既没有太惊讶,但也有点意外。大家都知道钉宫的确深受九重梨梨香的吸引,但之前都以为梨梨香是为了工作接近钉宫。

“是吗?”武史问九重梨梨香。

梨梨香一脸不甘愿,轻轻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样……”

武史小声嘀咕,用右手遮住了眼睛。他可能在思考,又像是陷入了烦恼。

不一会儿,武史放下了手,抬头用力深呼吸后看著钉宫。

“我想起了刚才的作文,你似乎继承了津久见的遗志,很重视友情,但是,袒护犯错的人这种行为称不上是友情,有时候甚至需要推开这种朋友。”

钉宫脸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问:“什麽意思?”

武史站在梨梨香面前,探头看著她的脸说:

“妳果然不是‘静香’。”

“啊?”

“真正的‘静香’不会背叛‘大雄’,”武史说完,又迈开步伐,然后在杉下面前停下了脚步,“也不会和‘出木杉’外遇。”

杉下好像遭到电击般瞪大了眼睛,猛然坐直了身体,“你在说什麽?”

“请教一下你的不在场证明。三月六日星期六晚上,你在哪裡?”

“我……我没有义务回答你的问题。”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紧张。

“但你回答了警方,不是吗?警察是不是也问了你的不在场证明?你是怎麽回答的?还是无法回答?怎麽了?连这个问题也无法回答吗?”

杉下低头不语,他的脸颊在抽搐。

真世再度陷入了混乱。“出木杉”也是《哆啦A梦》中的角色之一,成绩优秀,运动能力很强,是让“大雄”感到自卑的优等生,的确符合杉下的形象。但杉下和九重梨梨香外遇?真世之前和武史聊天时,从来没有听他提过这件事。这麽重大的事,他为什麽从来没有提起?不,在讨论这个问题之前,更让人疑惑的是他怎麽会发现这件事?

武史双手撑在杉下的桌子上。

“那我来代替你回答。星期六晚上,和九重梨梨香在一起的不是钉宫,而是你。地点在摩铁,我没说错吧?”

这句话比钉宫刚才的话带给其他人更大的震撼,最好的证明,就是原口猛然站了起来,椅子发出了锵噹的声音。

“太可笑了,我还以为你要说什麽,”梨梨香拍桌站了起来,“柏木说得没错,我也没有閒工夫理会这种闹剧,早知道就不应该留下来。”

“不,我要收回说这是一齣闹剧的话。”柏木举起手,“因为突然变有趣了,我想听到最后。”

“请便,我先告辞了。”梨梨香大步走了出去。

“如果妳现在逃走,就没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武史对著梨梨香的后背说,“这样也没问题吗?”

梨梨香停下脚步,转头瞪著武史说:

“我不是说了,我有不在场证明了吗?”

“妳可能有不在场证明,摩铁的监视器应该拍到了妳开车的身影,但有没有拍到他呢?有没有拍到杉下坐在车上呢?副驾驶座上是不是没有人?因为你们怕被人看到,所以让杉下躲在后车座吗?平时可能会这麽做,但那天的情况不一样。因为那天车上没有其他人。”

武史将视线移向杉下。

“杉下比妳晚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摩铁,在此之前,他在哪裡,又做了什麽?我来说说我的推理。杉下去了神尾英一家中,等神尾英一回来,当神尾英一回家时就扑了上去,勒住他脖子杀了他。”

杉下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我才没有!你在说什麽啊?”

“你说在之前那个週六打电话给我哥哥,向他打了招呼,”武史不理会他,继续说了下去,“当时我哥哥要你介绍东京的饭店,但是不是除此以外,还说了其他的事?不是别的,就是你和九重梨梨香之间的关係。虽然不瞭解哥哥如何得知,但他知道你们的关係,然后希望你们赶快结束这种关係,如果你还是执迷不悟,就要去告诉你太太。你听了之后,觉得自己会身败名裂,于是就决定杀了我哥哥。”

真世的心脏快从胸口跳了出来。竟然有这种事——?

“胡说八道!”杉下双手拍著桌子站了起来,“怎麽可能有这种事!”

“你顺利犯案之后,去了九重等待的摩铁,把整件事告诉了她,她温柔地安抚了你因为杀人而激动的情绪。”

“够了没有!你的脑筋有问题吗?”

武史无视杉下的咆哮,走向梨梨香。

“因为去摩铁并不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杉下不希望别人知道你们的关係,所以并没有告诉警察,但是,妳认为只要准备一个和妳一起去摩铁的人,自己就有了不在场证明,而且手机也留下了定位资料。于是就利用了钉宫。”武史转头看向后方,“钉宫,对不对?你在九重的要求下说了谎,其实那天你在家裡,对不对?”

钉宫没有回答,一脸痛苦的表情看了梨梨香之后,低下了头。

武史再度走回杉下面前,指著他说:

“你杀了我哥哥,杀了神尾英一,你承认吗?”

“我没有,我没有做这种事。”杉下扭著身体,皱著眉头,“我承认,的确和梨梨香……和九重在一起,但我并没有杀老师。真的,请你相信我。”

杉下好像随时快哭出来了,武史露出冷漠的眼神看著他后,连续点了好几次头,走去讲台。

“杉下的态度可信度很高,如果那是演出来的,演技就太好了,但还是无法完全排除这种可能性,所以只能再来探究一下人的深层心理。”武史转向萤幕,打了一个响指。

萤幕上开始播放影片。刚才是守灵夜的影片,但现在变成了丧礼。因为僧侣的位置不同,所以真世一眼就看出来了。

杉下出现了。他站在棺材前,接著走向烧香台。

萤幕上出现了他的脸部特写。杉下抬头看著遗像,上了香,合起双手。然后又看了遗像一眼,行了一礼,从萤幕上消失了。真世觉得他刚才直视遗像。

武史停止播放影片,然后环顾所有人。

“要不要听取一下大家的意见?你们看了刚才的影片,有什麽感觉?桃子,妳觉得呢?”

真世可以感受到身后的桃子突然被点到名,感觉很紧张。

“我觉得杉下有看著遗像。”

“是吗?那我来听听其他人的意见,原口,你认为呢?”

“我也这麽觉得,他并没有移开视线。”

“我也有同感。”柏木举起手。

“好。”武史走向杉下,“大家一致认为,你注视遗像时的眼神并没有愧疚的感觉。”

“那当然啊,因为我什麽都没做,当然不可能有任何愧疚。”杉下的声音中带著怒气。

“你什麽都没做……吗?所以外遇并不会让你觉得愧对老师。”

杉下尴尬地低下了头,武史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可以坐下了。”然后走去九重梨梨香面前。

“那冒牌‘静香’呢?丧礼的时候,有没有正视遗像呢?”

“只要看了就知道。”梨梨香瞪著武史的脸,斩钉截铁地说。

“就这麽办。”武史打了一个响指。

影片继续播放。不一会儿,九重梨梨香就出现了,她像模特儿般落落大方,不疾不徐地走到棺材前,然后走向上香台。她的双眼已经看著遗像,用恭敬的动作上了香,合起双手。当她放下双手后,再度抬头看著遗像。脸上的悲伤表情虽然有点虚假,但并没有移开视线。

当影片停止时,梨梨香得意地问:“怎麽样?”

“无懈可击,简直就像是演员。”

梨梨香听了这句话,皱了一下眉头,但立刻露出了笑容。

“虽然我不知道你是什麽意思,但我当作是称讚。”

“为什麽和有家室的男人谈恋爱?我觉得不像是妳的作风。”

“他不是我的恋爱对象,我们是工作伙伴。”

“果然是这样。”武史转头看向杉下,“是他公司计画推出的《幻脑迷宫》的线上游戏吧。”

梨梨香挑了挑眉毛说:“你的消息真灵通。”

“我从对电脑业界很熟的朋友那裡听说的,有好几家IT企业都有意愿将《幻迷》游戏化,杉下的公司也是其中之一。”

“喂喂,我可没听说这件事。”柏木插嘴说。

“没有义务要告诉你,因为和你没关係。”梨梨香冷冷地说。

坐在真世后方的桃子看著前面,“啊!”了一声。真世也转头一看,发现刚才暂停的影片不知道什麽时候又开始播放。

钉宫出现在萤幕上。他战战兢兢地走向棺材,合起双手,之后微微低著头,站在上香台前。他低著头上了香,闭著眼睛合起双手。然后放下了手,抬起了头。

真世大吃一惊。坐在后面的桃子也“啊!”了一声。

钉宫仍然闭著眼睛,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睁开,鞠了一躬后,把头转到一旁,然后从萤幕中消失了。

真世看著钉宫,他一脸茫然地注视著萤幕。其他人的视线也都集中在他身上。

“太荒唐了。”钉宫嘀咕说,“不可能,我才没有闭眼睛,我看著老师的脸。”

“也许只是你自己这麽认为而已。”

武史走向钉宫,说话的语气很淡然,显然事态的发展在他的意料之中。

“虽然你知道不能移开视线,但罪恶感和恐惧让你无法睁开眼睛,但你认为自己睁著眼睛,也就是自己欺骗了自己。”

“没这回事,绝对不是这样。”钉宫站了起来,指著萤幕大叫著,“这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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