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学一年级时,钉宫克树和津久见直也同班。一个是朴素、不起眼的少年,另一个是很受同学欢迎、没有人不认识的少年,照理说,他们两个人应该不会有交集,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一下子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有一天,钉宫回到家,打开书包,发现裡面有一个陌生的笔盒。他立刻发现拿错别人的书包了。那天钉宫是值日生,在打扫时把书包放在走廊上,可能也有别人将书包放在附近。
他正不知道该怎麽办,有人找上了门。不一会儿,妈妈来叫他,说班上的同学来找他。他不知道谁来找自己,走去玄关,发现津久见站在那裡,看到津久见手上拿著书包,立刻知道是怎麽回事。
“对不起,应该是我拿错了。”津久见把书包递给他。
钉宫接过书包,打开一看,那果然是他的书包。
他急急忙忙回房间拿了另一个书包,交给津久见。津久见连看也没看,就点了点头说:“对,这是我的。”然后露出了有点尴尬的表情开了口,“不好意思,因为我不知道是谁的书包,所以就打开看了一下,因为我想赶快物归原主……”
“喔,这样啊,也对。”
书包上并没有写名字。
“然后,呃,我看了那个。”津久见抓了抓头,“就是‘另一个我是幽灵’。”
“啊!”钉宫忍不住叫了起来。
那是钉宫那一阵子正在画的漫画,他平时不会带去学校,那天原本打算去图书馆找参考资料,所以刚好放进了书包。
“那是你画的吗?”
“是啊……”
钉宫在回答的同时感到不安,他以为津久见会看不起他,或是嘲笑他。
没想到津久见对他说:“你好厉害,画得真好,我吓了一跳,还以为是漫画家画的。”
“喔,是喔……”钉宫惊讶不已,也感到不知所措。因为对方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而且故事很有趣,我看了之后,就欲罢不能了。”
津久见兴奋地说,听起来不像说谎或是奉承。虽然可能对未经当事人同意就看了整个故事感到有点愧疚,但钉宫觉得他在表达真心的感想。钉宫听了之后当然很高兴,于是对他说“谢谢”。
“还有没有其他的?”
“啊?其他的……”
“就是你画的漫画啊,这应该不是你画的第一部 作品吧?有没有以前画的?”
“嗯,是有几个。”
“我就知道,否则不可能一下子画出那种故事。”津久见语带佩服地说完,用指尖抓了抓太阳穴,看著钉宫说:“你画好的作品都没有给别人看吗?”
“是啊,从来没有给别人看过。”
“是吗?太可惜了,因为漫画就是要给别人看,别人看了才有价值啊,难道不是吗?”
“嗯,虽然是这样。”钉宫呼吸了一下,抬眼看著津久见说:“你要不要看?”
“可以吗?”津久见露出兴奋的表情。
“我先声明,我画得很烂,因为是之前画的。”
“完全没问题。”津久见开始脱球鞋。
钉宫带津久见去自己的房间,然后给他看了自己之前画的漫画。这是他第一次给别人看自己的作品,甚至从来没有同学走进他的房间。中途妈妈送果汁和点心进来时,看起来很高兴。
钉宫给津久见看的漫画都很短,有些甚至没有画完,但津久见仍然看得爱不释手。钉宫看著他严肃的表情,知道他真的很专心。
津久见在看的时候不停地说著“好厉害、好厉害”,看完之后,注视著钉宫的脸说:“钉宫,你是天才,你在读小学时就开始画这些了吗?简直难以置信。”
“这……没什麽啦。”钉宫虽然谦虚地表示,但还是很得意。
“你以后想成为漫画家吧?”
“嗯,希望可以。”
“绝对可以,你现在就已经画得这麽好了,绝对没问题。太厉害了,有一个漫画家的朋友太棒了。”
津久见脱口说的“朋友”两个字,让钉宫大吃一惊。他知道自己的脸红了起来。
但是,津久见并不觉得自己说了什麽特别的话。
“钉宫,我可以告诉别人,你在画漫画这件事吧?”津久见轻鬆地问。
“不,这有点……”
“为什麽?”
“因为别人可能会嘲笑我。”
津久见用力摇著手说:
“不可能,如果有人敢笑你,就把这些漫画拿给他们看,他们绝对会闭嘴。如果还有人乱说话,我就会教训他们说,如果钉宫以后成为知名的漫画家,他们就要下跪道歉。”
钉宫听了他的话,感到很安心,终于知道为什麽大家都对他刮目相看,都很依赖他的原因了。因为他是个格局很大的人。
那天之后,两个人成为真正的朋友。他们讨论的话题几乎都是钉宫的漫画,钉宫不会主动说,都是津久见问他各种问题。你是怎麽想到那个故事?怎麽决定角色的外型、服装——也就是对创作过程很有兴趣。
“电影不是有所谓的幕后花絮吗?比起电影本身,我反而觉得幕后花絮更有趣。”津久见曾经这麽说。
钉宫和津久见成为朋友后,在学校的生活顿时变得舒适愉快,和以前完全无法相比。之前因为他在学校很文静,所以一些调皮捣蛋的学生都会把一些麻烦的工作推给他,在和津久见成为朋友后,就没再发生过这种事。
没想到升上二年级后,津久见因为白血病住了院。津久见看起来很健康,完全不像是病人,所以钉宫听到这个消息时,还以为搞错了。
钉宫当然每天都去医院探视他,津久见每次都要钉宫赶快画漫画的续篇,或是新的作品给他看。虽然津久见一天比一天虚弱,但从来没有叫苦示弱。
没想到离别的时刻很快就到来。那时候刚升上三年级不久。
两天后是守灵夜,隔天是葬礼。钉宫和同学一起去参加,送了津久见最后一程。躺在棺材中的好朋友身体缩了水,只剩下健康时的一半,唯一的安慰,就是他长眠的表情很安详。
葬礼之后,津久见的妈妈对他说,希望他有空时去家裡一趟。
“有东西要给你。直也生前说,如果他死了,要我交给你。那是一个很大的信封,而且黏得很牢,还说这是男生和男生之间的秘密,要我绝对不能看。”
钉宫忍不住感到纳闷。到底是什麽秘密?他完全不知道是什麽事。
隔天,他去了津久见家中。津久见的妈妈交给他一个A4大小的信封。他以为是日记之类的东西,虽然之前和津久见相处时都推心置腹,无话不说,但津久见可能还有很多话没有说,比方说,对疾病和死亡的恐惧,也许他偷偷写下了内心脆弱的想法,所以不愿意给妈妈看到。
钉宫立刻回了家,回到自己房间,打开了信封。裡面是一本大学笔记。一看封面,他倒吸了一口气。因为封面上写著“灵感笔记”几个字。
翻开封面,他更加惊讶。裡面写了满满的文字,看了之后,更加愕然。那并不是日记或是手记,上面写的全都是故事的概要,而且都是独创的故事。
笔记本内总共有十个故事,有的是一页就写完的小故事,也有的故事写了好几页,有些地方画了像是故事角色的插图。
原来是这麽一回事。钉宫终于解开了多年的谜团。
津久见也想成为漫画家。虽然不知道他是否想成为职业漫画家,但他也想画漫画。这本笔记就是他为了日后画漫画所做的准备工作。因为和钉宫有相同的志向,让他产生了亲近感,所以才会在意钉宫,想和钉宫成为朋友。
既然这样,为什麽没有说出来?只要说自己也想画漫画,即使没办法提供什麽建议,至少可以相互讨论。
钉宫看了津久见画的插图,认为他应该只是单纯觉得丢脸而已。
老实说,津久见画得并不好。既缺乏协调感,线条也不漂亮。他笔下的少年不帅,少女不可爱,钉宫读小学时,也画得比他好多了。
津久见应该也发现了这件事,所以会把故事的大纲写下来,却没有著手画漫画。或是之前曾经试著画,但看了钉宫的漫画后自叹不如,很受打击,然后就放弃了。钉宫想起津久见以前曾经说,如果我也有你那样的才华就好了。
为什麽不早告诉我?钉宫忍不住这麽想。有些职业漫画家的画功也未必出色,只要加强练习,每个人都可以画出一定程度的画。虽然有些画风更容易吸引读者,但故事情节更重要。
在这个问题上——
津久见笔记本上所写的故事都充满魅力,有科幻和冒险故事,也有青春和推理,每一个故事都富有独创性,完全没有参考任何现有的作品。
最吸引钉宫的就是名为《零一大战》的长篇作品。故事以近未来为舞台。天才科学家对地球环境遭到破坏感到悲观,和全世界有志一同之士一起进入冷冻睡眠状态,他们用电脑连结各自的大脑,生活在广大的幻想空间,控制电力网,试图破坏现实的世界。必须有人进入这个幻想空间,停止控制程式,才能够加以阻止。曾经在世界各地冒险,因为发生意外,手脚都无法动弹的冒险家被挑中执行这项任务,他真的有办法拯救地球吗?——《零一大战》就是一个这麽大格局的故事。
钉宫发自内心为津久见感到可惜。如果把这个故事画成漫画,一定可以成为杰作。
钉宫把笔记本放回信封,插在书架上。他告诉自己,即使家裡失火,也一定要带著这个信封逃走。
然而,不久之后,他忙著画自己的故事,暂时忘记了这麽重要的宝物。
升上高中后,他开始向漫画杂志投稿,曾经多次获选佳作。毕业后,他进入了东京的私立大学,但完全无心读书,只希望有更多时间画漫画。
不久之后,出版社的编辑来找他,让他的作品有机会刊登在漫画杂志上。他拿出自己的习作,编辑很中意《另一个我是幽灵》,于是他重画之后,成为他踏入漫画界的出道作品。
之后也刊登了几部作品,但都是短篇漫画,迟迟没有编辑找他连载。
责任编辑对他说:“还差一步,好像还缺了点什麽。之前的作品都很不错,但不知道该说是整体架构太严谨,或者说格局太小了,总觉得缺乏震撼。我们希望可以有一点突破性,只要具备这一点,马上可以请你在我们杂志连载。”
钉宫听了这番话很受伤,但也并不感到意外。因为他也有同感。
“你已经开始创作下一部作品了吗?”
“不,才准备开始。”
“你已经有构想了吗?如果有的话,是否愿意和我分享一下?”
“目前……有几个构想。”
钉宫和编辑分享了接下来想要画的作品构想,但看到编辑脸上的表情,内心感到焦急不已。因为他觉得编辑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兴趣。
“你先画看看,等你画完之后和我联络,到时候我们再来讨论。也许画出来之后的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
也就是说,编辑觉得他说的故事缺乏吸引力。
到底该写怎样的故事?
回家之后,他又重温了和编辑分享的那个故事,觉得的确缺乏震撼。虽然是他很擅长驾驭的题材,但反过来说,作品的世界受到了局限,故事只在自己的知识所及的范围内展开。《另一个我是幽灵》也完全没有摆脱日常。
日子一天又一天过去,他始终没有想到什麽好点子,内心越来越焦躁。如果一直画不出来,责任编辑可能会对自己失去兴趣。对编辑来说,钉宫只是“有可能成功的未来漫画家”之一。
正当他陷入苦闷,有一天,他想到了津久见的笔记本。笔记本装在纸箱内,来到东京之后,从来没有打开过。
他没有多想,就把那本笔记拿了出来。他无意盗用津久见的点子,虽然第一次看的时候觉得很有趣,但终究只是中学生的想法,现在回头看,一定会觉得太幼稚,只不过也许可以从中获得某些灵感——他带著这样的心情再度翻开了笔记。
然后,他再度受到了衝击。
故事的很多设定的确很幼稚潦草,但成为作品基础的构想富有独特性,令人惊豔。第一次看这个故事时的惊讶并不是错觉,这本笔记是无数奇特灵感的宝库。
虽然津久见说钉宫是天才,但钉宫终于领悟到其实刚好相反,津久见才是天才,他只是缺乏表达这些创意的技巧。
笔记本上记录的所有灵感都很出色,但最有魅力的还是《零一大战》。虽然有很多漫画、游戏和电影都描写幻想空间,但结合现实世界环境破坏的题材很新奇,很难想像出自一个中学生之手。
卧床不起的主角可以在幻想空间自由自在地活动,这一点也富有吸引力。也许津久见让因为生病的自己化身为主角,发挥了想像力。
那天之后,钉宫就一直想著《零一大战》的故事。虽然他知道必须自己想故事,但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开始想像《零一大战》的角色,然后实际画了起来。
差不多在这个时候,接到了责任编辑的联络,想瞭解他的工作进度。
钉宫回答说,正准备著手。
“太好了,请问是怎样的作品?”
被编辑这麽一问,他说了起来,他说的当然是关于《零一大战》的故事。
他简短地说明之后,编辑的反应明显和之前不一样。
“这部作品的格局很大,和之前完全不一样。我觉得很棒。请你赶快著手画,即使只有开始的部分也没问题,不需要急著收尾。”责任编辑的语气中充满热忱。
安心感和罪恶感在钉宫内心交错,觉得自己终于踏出了一步,同时又有点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抢走津久见的作品。
然而,津久见已经不在人世。如果自己不画,《零一大战》就永远无法见天日,最重要的是,全天下没有人知道这是津久见的作品。
画吧。他下定了决心。现在已经不是犹豫的时候。一旦错过这个机会,可能永远都没有机会在漫画杂志上连载了。
他专心一志地画了起来。大约一个月后,带著完成的漫画造访了出版社。责任编辑当场看了起来,脸上的表情渐渐严肃,最后对他说:“你等我一下。”就带著漫画不知道走去哪裡了。
过了一会儿,当责编走回来时,身后跟了一个年纪稍长的男人。钉宫接过名片,立刻紧张起来。原来是主编。
之后的发展完全出乎意料。主编问他,是否愿意以这次画的漫画为基础连载。首先试著连载十次左右,如果受到好评,希望可以继续连载下去。
钉宫一时难以相信,在回答“我会努力”时的声音也发著抖。回到家裡,把主编的名片放回抽屉时,才终于有了真实感。
他和责编讨论多次后,将作品的名字从《零一大战》改成了《幻脑迷宫》,同时也修改了其中的一些角色,但基本的故事都和原来相同。
于是,他开始在漫画杂志上画连载。第一次的内容是世界各地出现了异常气象,政府相关人员去造访了因为意外,只能整天躺在床上的主角。在最后一幕时,政府人员对主角说“只有你能够拯救地球”。
杂志出版的那一天,他一大早就心神不宁。不知道读者有什麽感想,即使明知道这麽做毫无意义,仍然忍不住在附近的书店门口打转。
漫画的评价取决于针对读者进行的问卷调查结果。在杂志出版的几天后,接到了责编的联络,得知在人气投票中获得第五名。钉宫不知道这样的成绩是好还是坏,但责编说“还不错”。
之后有一段时间都维持在第五名和第六名,在主角正式开始在幻想空间冒险之后,名次渐渐上升。责编说,现实生活中卧床不起的主角,和在幻想空间内变成超级英雄,大展身手的落差受到了读者的好评。
《幻脑迷宫》很快就获得了第一名,出版社决定延长连载。钉宫对自己产生了自信,觉得可以走漫画这条路,于是就说服了父母,从大学退了学。
《幻脑迷宫》虽然曾经暂停了几次,但前后连载了将近十年。原本的架构很容易扩充新的情节,如果愿意的话,也许可以继续连载下去。
在连载结束之后,他接受了几个採访,所有记者问的第一个问题都是:“你怎麽想到格局这麽庞大的故事?”
刚出道时,都是从日常生活所发生的事中获得灵感,但责编希望能够打破自己的框架,所以就想以整个地球为舞台,后来乾脆豁出去,决定在幻想空间打造另一个地球,也同时做为故事的舞台,没想到终于获得了肯定—— 在接受採访时,他当然不可能提到津久见的笔记,但钉宫并不觉得自己在说谎。他整天都在想《幻脑迷宫》的事,久而久之,觉得都是自己创作的故事。
《幻脑迷宫》改编成动画后也大获成功,正确地说,是动画走红后,更进一步打响了作品的知名度。
周围人对他的态度也发生了改变,之前总是“高高在上”的编辑开始露骨地对他说一些奉承话,也没有人敢反对他的意见。
他在老家也变成了英雄,甚至有人推出了“幻迷屋”的建设计画。因为是由出版社居中协调签约,所以他很久之后,才得知“柏木建设”是这项计画的核心企业。“柏木建设”的副董事长柏木广大在小学时经常欺侮钉宫,但当事人应该不记得了。
九重梨梨香最经典。她透过出版社和钉宫取得了联繫,她对责编说“我是中学时代和他最要好的女生”。
中学时代,钉宫对九重梨梨香的感情不是喜欢,而是一种崇拜,甚至可以说,梨梨香是他敬畏的对象,他觉得自己根本没资格对梨梨香有好感。他们非但不是好朋友,钉宫甚至不记得曾经和她说过话。当他得知梨梨香主动想要和自己见面,立刻感到兴奋不已。
阔别十几年见到的梨梨香依然美丽,浑身散发出成熟的性感,在双方打招呼时,钉宫甚至说不出话。
但梨梨香主动叫他“克树”,以前读中学时,她从来不曾这麽叫过他。钉宫即使知道梨梨香是为了生意,仍然喜不自胜。当梨梨香问他,他们公司要支持他,希望可以和他共同行动时,钉宫找不到可以拒绝的理由。
接到要举办同学会的消息时,他觉得是好机会。“幻迷屋”的计画虽然失败了,但故乡的人应该仍然对《幻迷》很有兴趣。只要回到老家,一定会有很多企划上门。他不想透过出版社,而是希望直接听到这些声音,当然也希望老同学能够看到自己的成功,但他提醒自己,不能骄傲自满。
回到老家后,一切都符合他的预期,几乎每天都有人和他联络,希望和他洽谈和《幻迷》有关的生意。幸好有梨梨香在一旁协助,她向各方宣称自己是钉宫的经纪人,杜绝了别人直接和钉宫接触。就连柏木都不敢违抗她,看到他忍著屈辱叫自己“老师”,钉宫感到浑身舒畅。
当初是梨梨香说要去拜访神尾老师。她认为柏木很可能会请神尾说服钉宫协助,所以必须先下手为强。
见到久违的神尾,发现他虽然老了,但身体很硬朗。他知道钉宫的成功,为钉宫感到骄傲。和他说了柏木等人的事后,他也表示同意说:“我瞭解了。”
隔週三月二日,钉宫接到了神尾的联络。神尾说,想和他谈一下同学会的事,问他能不能见面。于是他们约在隔天晚上见面。钉宫不知道神尾找自己有什麽事,但神尾在电话中的声音听起来很开朗,所以应该不是什麽坏事。
隔天,他去了神尾家,神尾面带笑容地问他,他打算在追悼会上朗读津久见的作文,不知道他有没有意见。
“津久见的作文?”
“不知道你记不记得刚升上三年级时,有一次要求你们写作文。当时津久见正在住院,但他也交了作业。因为没有机会发还给他,所以我就和你们毕业文集的稿子放在一起。”
“原来是这样,不好意思,我不记得了。但为什麽要徵求我的同意?”
“因为我觉得作文的内容和你有关。”
“和我有关?”
“你看了之后就知道了。”神尾递给他钉在一起的几张纸,那是B4尺寸的稿纸。
钉宫接过来后,低头看了起来。用铅笔写的字很工整,那是津久见的笔迹,他很熟悉,也感到很怀念。作文的题目是“未来的梦想”。第一句话是“我有一个梦想”。
“我有一个梦想,我的梦想是以后想成为漫画家,但我画得不好,所以没有把这个梦想告诉过任何人。尤其不敢告诉我的朋友钉宫,因为太丢脸了。钉宫的目标也是成为漫画家,但他画得很好,和我有著天壤之别。”
钉宫看著看著,手忍不住颤抖起来。
津久见从中途开始写自己想画怎样的漫画,具体描写了自己的构想。天才科学家运用幻想空间,执行可怕的毁灭人类计画——这就是《零一大战》的故事,而且作文写的不是大纲而已,还描写了很多细节。
钉宫看完之后抬起了头,神尾问他:“你觉得怎麽样?”
“什麽怎麽样……?”
“你应该知道津久见也想成为漫画家,虽然他在作文中说太丢脸,不敢告诉你,但最后还是告诉了你,对不对?”
钉宫无言以对,闷不吭气。
“第一次看那部作品,”神尾说:“就是你的代表作《幻脑迷宫》时,我就有点惊讶。因为我觉得好像看过相同的故事,但最后想起来了,就是津久见在作文上写的故事。为什麽你会把津久见的故事画成漫画?我想了一下之后,终于恍然大悟。一定是津久见请你这麽做。津久见在去世之前,是不是曾经拜託你以后把这个故事画出来?说这是他的心愿,对不对?”
钉宫说不出话。神尾完全想错了,但他会这麽想也很自然。神尾看到钉宫没有反应,似乎更加确定这件事,双眼发亮地继续说了下去。
“当我发现这件事之后,内心顿时感到很温暖。这是多麽牢固的友情和坚定的感情,所以,《幻脑迷宫》是你和英年早逝的好朋友共同创作的成果。很少有这麽感人的故事,虽然我之前从来没有向任何人提过这篇作文的事,但得知这次同学会要为津久见举办追悼会时,觉得是和大家分享这件事的大好机会。”
钉宫听了神尾这番话,简直快晕过去了。神尾竟然打算在同学会时朗读这篇作文。
“你觉得怎麽样?我认为并没有什麽问题。”
神尾无忧无虑地说,钉宫很想上前去捂住他的嘴。没有什麽问题?怎麽可能没问题?
“不,呃,老师……这有点问题。”
“嗯?有什麽问题?”
“因为我和津久见约定,他想成为漫画家的梦想是永远的秘密。”
神尾不满地皱起眉头问:“为什麽?”
“因为就像他在作文中所写的,他觉得被大家知道这件事很丢脸。”
“有什麽好丢脸的?这是很出色的梦想,而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的梦想也实现了,虽然是借助了好朋友的协助。”
“但我还是……觉得不要说出来比较好,就让《幻脑迷宫》成为我和津久见之间的秘密……拜託了。”钉宫鞠躬说道。
神尾似乎难以理解,偏著头说:
“我觉得是很感人的故事,如果大家知道这样的佳话,《幻脑迷宫》一定会引起更多讨论,还会带动另一波销量。”
“不用了,我不希望因为这个原因引起讨论。”
“是吗?”神尾不悦地点了点头。“既然你这麽说,那我也就不能勉强了。好,这次就放弃,也许以后还有机会,到时候我会再徵求你的意见。”
“好,谢谢老师。”
“真是太遗憾了,我原本还想朗读给大家听。”
神尾露出依依不捨的眼神看了作文后站了起来,走到书架旁,拿出一个文件夹走了回来。
“这就是你们那一届的毕业文集,其中也有你的。你看,就在这裡,三年一班钉宫克树。”
钉宫的作文折起后收在那一页。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当时写了什麽。他看了一下,果然了无新意,而且只写了两页。
“那就先放回去。”神尾小心翼翼地把津久见的作文收进文件夹。
钉宫离开神尾家,回到自己家中之后仍然惴惴不安,满脑子都想著津久见的作文。没想到竟然有这种东西—— 虽然神尾放弃在这次同学会上朗读这篇作文,但今后可能一有机会,神尾就会来问自己可不可以公布。不,如果事先问自己,问题还不大,他很可能没有和自己商量就告诉别人。因为神尾认为这是一则“佳话”,所以认为只要事先叮咛对方不要说出去,就不会有问题,而且可能会告诉不只一、两个人。
一旦发生这种事,会造成什麽结果?如果听说这件事的所有人都如约守口如瓶,当然就没问题,但这种期待并不现实,其中一定会有几个人写在社群网站上,也许有人会拍下那篇作文,然后把照片上传到网路上。在目前这个时代,这种消息会很快传开。
几年前,网路上有人认为某一部漫画作品的构图抄袭了另一部知名的作品,甚至有网站列举了该作品和被抄袭作品的几个场景,比较两者的相似度。那种状况很难辩称是偶然的一致,出版社表示“会进行详细的调查”,不久之后,作者道歉,宣布退出漫画界。
钉宫想起那件事,忍不住全身发抖。同样的事是否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他又想到之前曾经接受多家杂志的採访,当时充满热情地和记者分享怎麽构思《幻脑迷宫》的故事,不难想像,看过那些报导的读者都会觉得自己受骗上当了。
业界的反应也很可怕,一定会开始怀疑钉宫的才华,尤其是出版社的那些编辑,一定会很失望。
他也在意九重梨梨香和柏木的反应。他们一定都会离自己而去。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他们可能会对自己说一些充满侮辱的话,梨梨香甚至可能会要求赔偿。
对钉宫来说,那篇作文永远不可以公诸于世。然而,既然作文还在神尾手上,没有人知道什麽时候会公开,而且这次的同学会也无法安心。神尾很可能遇到以前的学生太高兴,结果就不小心说溜了嘴。
无论如何,都必须解决这个问题。只要那篇作文还在,自己的内心就永无安宁之日。
他最先想到偷走那篇作文。只要溜进神尾家,偷走那个文件夹就好。不,把整个文件夹偷走太明显,只要抽走那篇作文,神尾应该不会发现家裡遭小偷这件事。
但是,他万一发现了呢?或是即使没有发现,但万一他没隔多久,就去看那个文件夹呢?一旦发现津久见的作文消失,是不是第一个会怀疑自己?
既然这样,不如再偷一些值钱的东西。小偷随便偷窃家中的财物,刚好也偷走了那个文件夹。
钉宫摇了摇头。他觉得这个方法不可行。
小偷不可能偷中学生的毕业文集,只偷钉宫那一届的文件夹太不自然。既然要偷,就要偷家裡所有的东西,但这根本不可能。
想到这裡,他突然想到一个好主意。
虽然无法偷走神尾家中所有的东西,但可以让所有的东西都消失。不,不是消失,而是烧毁。只要发生火灾,烧光一切,就不知道纵火者的目的,没有人会想到是因为津久见的作文。神尾家是老旧的日式房子,只要一点火,应该很快就会烧起来。
只要那篇作文消失,无论神尾说什麽,都不是太大的问题。因为没有证据,钉宫装糊涂就好。而且一旦房子烧了,神尾根本无暇理会这些琐事,日子一久,也就忘记了。
他越想越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同时也觉得这是唯一的方法。只能放手一搏。
而且,有一个绝佳的机会可以执行这个计画。
他那天去神尾家后不久,就有人打电话给神尾。神尾接起电话后,从他的谈话中知道,他星期六晚上会去东京和谁见面。钉宫也知道神尾的女儿真世在东京上班,虽然不知道神尾去东京有什麽事,但应该会顺便和女儿见面,那天晚上应该会住在东京。放火烧没有人住的房子,报案时间会延误,最重要的是,他不希望神尾被捲入火灾。
三月六日星期六晚上,钉宫准备了一小罐打火机用的煤油、火柴和旧毛巾放在怀裡走出家门。他戴了一顶帽簷很长的帽子,而且把帽子压得很低,又戴上了口罩,穿上黑色防风衣,以免被监视器拍到,导致自己的身分曝光。这些衣物都是当天新买的,因为是量贩品,所以很难查到是谁购买。他打算在犯案后立刻销毁。
当他走向神尾家,确认周围没有人影后,立刻跑向院子门,打开门后,走进了院子。他戴了手套,所以不必担心会留下指纹。
房子的窗户都没有灯光,神尾果然不在家。他沿著围牆绕到房子后方,那篇作品放在面向后院的客厅书架内,只要客厅烧掉就好,不需要烧毁整栋房子。因为中间隔了院子,也不必担心会烧到邻居家。
他蹲了下来,向簷廊内张望,但一片漆黑,什麽都看不到。只要把沾了煤油的毛巾点火丢进去,火应该会随著地面蔓延。
他决定试一下,从怀裡拿出毛巾和小罐煤油。就在他打开盖子,小心翼翼地将煤油倒在毛巾上时,落地窗突然打开了。他惊讶地抬起头,差一点叫出声音。因为黑暗的屋内站了一个人。
“谁?”神尾厉声问道,“你在那裡干什麽?”
钉宫慌忙盖好盖子准备逃走,但站起来时不小心绊倒,整个人跌在地上。他慌忙站起来,但左手臂被抓住了。
“你是谁?我要报警。”神尾几乎快把他的口罩扯下来了。
钉宫不顾一切地挣扎、抵抗,神尾不小心失去平衡,倒在地上。钉宫坐在他的背上。
钉宫看到掉在地上的毛巾,立刻拿了起来,绕在神尾的脖子上,用尽浑身的力气使劲地拉。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当他回过神时,神尾已经一动也不动了,也感受不到他的呼吸。
钉宫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低头看著趴倒在地上的神尾。他没有勇气看神尾的脸。
惨了,我杀了人——
为什麽会变成这样?他根本不想夺走神尾的性命,所以才趁神尾不在的时候下手。只要烧毁那篇作文就好。
但是,已经无法回头了。神尾死了。现在必须思考如何避免自己遭到逮捕。
钉宫在黑暗中绞尽脑汁,苦思恶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