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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天命所归.3

作者:王中亚-上下 当前章节:127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4:23

局面,目前看起来对杨坚非常不利,甚至,北周控制下的傀儡国西梁(侯景之乱后,南梁覆亡,西魏趁势攻陷江陵,诛杀梁元帝萧绎,拥立萧衍之孙萧詧为帝,史称“西梁”,亦称“后梁”)都已经有些蠢蠢欲动了。

当时,梁世宗萧岿派柳庄奉书入周,当然,奉书只是表面,深层的考虑,应该是刺探北周军情,看有没有彻底摆脱北周控制的机会。

杨坚热情的接待了柳庄,还回忆起了当年跟西梁的二三事,饱含热情的赞颂了西梁的大忠大义,并表示要同甘共苦,共度时艰:“孤昔以开府,从役江陵,深蒙梁主殊眷。今主幼时艰,猥蒙顾托。梁主奕叶委诚朝廷,当相与共保岁寒。”

(当年北周攻打江陵时,杨忠便随于谨出征,是当时的主要将领,彼时刚刚进入仕途的杨坚,应该是跟随其父杨忠出征,所以跟萧詧有些许渊源。)

当然,杨坚说是要共度时艰,萧岿是不是这么想的,就很难说了。当时很多将领都劝萧岿,说干脆借着尉迟迥叛乱的东风,跟着一块反了得了,还表示“进可以尽节周氏,退可以席卷山南”,总之,横竖都有好处就是了。但是,萧岿还是无法做决定,因为,他不知道此战胜负如何,他要等一个人。

萧岿要等的这个人,自然是去长安面见杨坚的柳庄,对于北周如今的局势,也只有亲历者柳庄才能给出一个靠谱的判断了。

看起来,萧岿的情况跟王谦差不多,王谦也是使者回归后才做了决定,使者告诉他,可以反;那萧岿呢?柳庄会怎么回答他呢?

柳庄的回答跟王谦使者大相径庭:“昔袁绍、刘表、王凌、诸葛诞,皆一时雄杰,据要地,拥强兵,然功业莫就,祸不旋踵者,良由魏、晋挟天子,保京都,仗大顺以为名故也。今尉迟迥虽曰旧将,昏耄已甚;司马消难、王谦,常人之下者,非有匡合之才。周朝将相,多为身计,竞效节于杨氏。以臣料之,迥等终当覆灭,随公必移周祚。未若保境息民,以观其变。”

柳庄这番话,谈到了此前我们已经分析过的一个问题——道德制高点问题。柳庄认为,仅凭这一点,他就可以料定战事的胜负了,所以,于西梁而言,现在要做的,是别瞎凑热闹,坐山观虎斗即可。

柳庄说的到底对不对呢?那就只能用战争的结果来回答了。

高颎终于抵达了前线,然后,他决定立即对叛军发起总攻。

要进攻,就要渡河(沁水),要渡河,就要造桥,所以,第一步——造浮桥。

浮桥是中国古代战争渡河时常用的器具,简单说,就是以船筏代替桥墩,横排于河中,以船身做桥墩,在上面铺设梁板做桥面。

战争总是见招拆招,高颎建浮桥,尉迟惇当然要毁浮桥,他的办法是——从上游放下大量火船,准备一举将浮桥冲垮烧断。高颎不甘示弱,在水中兴筑“土狗”抵御(所谓“土狗”,是在水中积土成堆,前尖后宽,前高后低,行状如同一条坐在那里的狗;主要用于阻止火船逼近浮桥)。

火船失效,政府军渡河再难阻挡,怎么办?尉迟惇也算将门之后,熟读兵书,自是知道对付渡河部队的绝佳方案——半渡而击。

历史上最有名的跟“半渡而击”相关的例子,发生在春秋时期,称之为“泓水之战”。战事的主角,叫做宋襄公,此人非常有趣,我们不妨多讲一讲。

宋襄公这哥们在历史上很有个性,据说很讲仁义,而且颇有一番雄心壮志,虽然言必称自己是“亡国之余”(宋国是商朝后裔的封地,自从商朝天下共主的地位被周朝取代后,商朝的后裔就在周朝不怎么抬得起头来),但是,骨子里讲,他对自己的血统是自豪的,也无时无刻不在考虑重振先祖的声威。

春秋是个礼崩乐坏的时代,周王室的权威一落千丈,各国之间兵连祸结,在“王道”不行的时代,也就只能退而求其次,搞“霸道”了(孔子所言的“礼仪征伐从诸侯出”,也算维持一个稳定的国际秩序),而春秋时期第一个霸主,便是被乐运用来作为宇文赟模板的齐桓公……

宋襄公便是齐桓公的终极粉丝,在齐桓公在世时,宋襄公就老跟在他的屁股后头,为他摇旗呐喊;这跟如今英国跟在美国屁股后头瞎嚷嚷如出一辙……

作为一个粉丝,宋襄公所作的事情,不只是膜拜,他的追求是——“有一天,我就成了你”。为了成为齐桓公后的下一个霸主,宋襄公做的第一件事,收留在齐国内乱中流亡出来的公子昭,然后,他打算拥护公子昭重夺大位。

公元前642年,宋襄公发下英雄帖,说准备护送公子昭回国当君主,请各国诸侯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有军当然要出军。结果呢?很悲催,诸侯们一看是宋襄公发的帖子,几乎就没人理他,少数几个愿意出兵相助的国家,卫、曹、邾几个,国家比宋国还小,也就够一旁喊几声加油的……

然后呢?然后宋襄公统率四国联军杀向了齐国,再然后齐国贵族干掉了篡位的公子无亏和策划阴谋的竖刁,驱逐了另一个阴谋家易牙,再再然后,就把公子昭迎回临淄,当了国君,是为“齐孝公”。

有人说宋襄公挺牛逼嘛!好吧,其实人家齐国主要不是因为怕了宋襄公,而是因为,人家公子昭本来就是太子嘛,是有政治根基的嘛……

当然,宋襄公本人是牛逼大了,刚出手就摆平前任霸主国齐国的大事,这还了得?激动之下,宋襄公决心趁热打铁,让各国重新会盟,确立自己的霸主地位。

公元前639年春,宋、齐、楚三国君主会于齐,在宋襄公的强烈要求下,三国同意于同年秋在宋国召开诸侯大会。

该年秋,宋襄公以盟主身份请各国在盂(今河南省睢县西北)会盟,结果,上来就有不给面儿的,齐孝公和鲁僖公就甩了他的脸子,好歹另一大国的楚成王是来了,但是来干吗的呢?当盟主的……

于是,在这场国际会议上,宋襄公跟楚成王大吵一架,最后,宋襄公吵输了,非但是吵输了,还当场被楚国给逮了……楚成王还挟持宋襄公,进攻宋国商丘呢,得亏宋国军队守得顽强。

后来,还是鲁僖公出面调停,楚成王才放了宋襄公……

事实证明,要想像齐桓公一样成为霸主,代行天子职权,光靠开会是没用的,最重要的,还得是一个字——打!宋襄公好容易回国后,对楚成王这家伙是越想越火大,终于觉得此仇不报非君子,便也不管到底自己有几斤几两,也不顾大臣劝说,决心要用武力,跟楚成王一较高下了。

这场战事,便就是我们要说的“泓水之战”了。

公元前638年,十一月初一,楚军进抵泓水南岸时,宋军已占有利之地,在泓水北岸列阵待敌。以此而言,宋襄公已经占据了优势了。但是,接下来宋襄公的表演就开始了:

有大臣劝他:“彼众我寡,及其未既济也,请击之。”(要求“半渡而击”)

宋襄公回答:“不可。”

然后,等到楚军渡了河,还没摆好阵势,大臣又劝他,打吧?

宋襄公回答:“不可。”

等到楚军彻底摆好了阵势,终于开干了,结果毫无悬念——宋军大败,宋襄公身受重伤。原因?“彼众我寡”……

仗打成这样,国内人有意见了,为什么“半渡而击”,你不可,“济而未列”,你又不可?你到底脑子里装得啥玩意?宋襄公是这么为自己辩解的:“君子不重伤,不禽二毛。古之为军也,不以阻隘也。寡人虽亡国之余,不鼓不成列。”

当然了,针对宋襄公的假仁假义,有个叫子鱼的哥们,毫不客气的对宋襄公当面进行了驳斥,语在《国语》,这里就不再多言了。

这场战事的结果是,宋国被彻底打成了二等国,从此再也没能翻身……

宋襄公同志是个不愿意“半渡而击”而吃败仗的,但是,中国历史上还有个哥们,是因为想要“半渡而击”,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吃了败仗。这场战争,叫做“淝水之战”,是五胡十六国时期最重要也最著名的一场战事。

淝水之战的交战双方,是前秦和东晋。当时,在著名谋士王猛的辅佐下,苻坚接连灭亡了代国、前燕、前凉,统一了北方,在经过了十年休整后(当时王猛已死),苻坚决定一举统一中国,于是举兵南下,要跟东晋决战。

于是,双方在肥水两岸对峙。秦军号称百万,而东晋七拼八凑之下,也只攒了七八万,兵力差距显而易见。由于前秦军队“逼肥而陈”,东晋军队无法渡河,战事无法展开,于是,东晋统帅谢玄给前秦的阳平公苻融出了主意:“君悬军深入,而置陈逼水,此乃持久之计,非欲速战者也。若移陈少却,使晋兵得渡,以决胜负,不亦善乎!”(让前秦军退后,东晋军能渡河,然后决战。)

对手的主帅来给自己出主意,这事儿怎么看怎么不靠谱,前秦诸将皆认为不靠谱,认为现在这么干才是万全之策:“我众彼寡,不如遏之,使不得上,可以万全。”

但是,苻坚却有不同意见,他认为有发挥空间,什么样的发挥空间呢?“半渡而击”的发挥空间。苻坚表示:“但引兵少却,使之半渡,我以铁骑蹙而杀之,蔑不胜矣!”

好主意吧?苻融也认为是“将计就计”的好主意,于是命令秦军后撤。

但是朋友们,谢玄既然敢给苻融出主意,他怎么可能不做好万全的准备呢?就在苻坚认为自己“将计就计”、“端的是条好计”时,其实,他已经落入了谢玄的陷阱——一个深不见底的陷阱。

果不其然,秦军刚刚后撤,就有个叫陈序的反骨仔在后面瞎嚷嚷:“秦兵败矣!”秦军不明究竟,一听之下,就仓皇后撤,再难停止。苻融当时倒是还想集结部队,止住颓势,但无奈天不助他,紧要关头,战马倒地,秦军遂一溃不可收拾……接下来,玄等乘胜追击,至于青冈;秦兵大败,自相蹈藉而死者,蔽野塞川。其走者闻风声鹤唳,皆以为晋兵且至,昼夜不敢息,草行露宿,重以饥冻,死者什七、八。

这场战事的经典,当然不只是“以少胜多”那么简单,事实上,中国历史也正因这场战事,有了南北朝的雏形——从此之后,再没有国家像前秦这样,拥有统一南北的机会了,一直到……一直到杨坚成为皇帝。

尉迟惇同志,看起来是看过史书的,至少知道宋襄公的战例,明白“半渡而击”是个好办法,但是,事实证明,史书不能只看一半,如果他看了“淝水之战”,还会想这么干吗……

尉迟惇同志的做法,跟苻坚异曲同工,而韦孝宽同志,当然也明白要跟谢玄学习,坚决不给“半渡而击”的机会;于是,趁着尉迟迥军队后撤的机会,韦孝宽命令全军擂响战鼓,全军渡河。还没等尉迟惇来得及“半渡而击”呢,韦孝宽已经全军度过了沁水……

渡过沁水之后,韦孝宽学习西楚霸王项羽当年巨鹿之战的例子,下令焚烧浮桥,意欲“置之死地而后生”。于是会战正式打响。

这场战事的结果没有悬念,韦孝宽胜,而且大胜——到什么程度呢?尉迟惇同志全军覆没,单人匹马逃了出去,去见他的爹爹了……

于是,韦孝宽继续率军挺进,直逼邺城。

八月十七日,尉迟迥所部列好了阵势,准备跟韦孝宽大军决战——迥与惇及惇弟西都公祐,悉将其卒十三万陈于城南,迥别统万人,皆绿巾、锦袄,号“黄龙兵”。迥弟勤帅众五万,自青州赴迥,以三千骑先至。

尉迟迥同志,自然也不是浪得虚名,如今虽已年近古稀,但仍然披甲上阵,战场之间,仍是凛凛生威。尉迟迥的这支部队,大部分是关中子弟,也是他多年所统的子弟兵,战斗力非同小可,也是北周政权的精锐力量。因此,战斗刚开始时,韦孝宽的部队很快就显出了颓势。

眼看大军即将不支,政府军的大将们都不免心急如焚,就在此时,宇文忻同志灵光闪现,急中生智,想了个主意,据他自己说,属于“诡道”——事急矣!吾当以诡道破之!

当然,说是“诡道”,可能还不够准确,更准确的说,是个“损招”。当时,两军交战时,邺城围观群众数万人——倒是也真不怕死;当然,他们是看热闹的,也不怕事儿大,谁输谁赢,这倒无所谓。宇文忻的主意是,用箭射群众……

损招了吧?但是,也得承认,这是个“好招”,因为——效果很好!围观群众哪能真不怕死,一看居然有射他们的,当时就慌了,于是几万人一起后撤,那动静,轰轰隆隆的,跟打雷似的。于是宇文忻大喊:“贼败矣!”政府军于是振作起来,趁着尉迟迥那边一团乱劲,发动攻击。

无疑,尉迟迥吃了个大败仗,仓皇回城,韦孝宽于是率军围城。

当然,攻城之战也没啥悬念,李询和贺篓子干率先登城,于是,邺城告破。

尉迟迥走投无路,一路奔向了碉楼,后面崔弘度直上斜坡,紧追不舍。尉迟迥被追甚急,急怒之下,便弯弓搭箭,要射崔弘度。

崔弘度脱下了头盔,大声喊道:“颇相识不?今日各图国事,不得顾私。以亲戚之情,谨遏乱兵,不许侵辱。事势如此,早为身计,何所侍也?”

顺便说一下,崔弘度跟尉迟迥有亲戚关系,他的妹妹是尉迟迥儿媳。

尉迟迥明白了,“事势如此”,就算射死了崔弘度,也没有意义,必须要“早为身计”了,怎么办呢?唯一的办法——自杀(要是落到杨坚手里,就不是“死”这么简单了,自杀已是最好的结局了)。

当然,在自杀之前,尉迟迥还是痛骂了杨坚,过足了嘴瘾再死不迟……

当然了,崔弘度也不好意思就拣这现成便宜,最后把便宜让给了弟弟崔弘升,让他割下尉迟迥脑袋去报功。

而后,勤、惇、祐东走青州,未至,开府仪同大将军郭衍追获之。丞相坚以勤(尉迟勤一开始并不想造反,是老哥把他拖下水的)初有诚款,特不之罪。李惠先自缚归罪,坚复其官爵。

看似轰轰烈烈的尉迟迥叛乱,就这样落下了帷幕,一共为时,仅仅六十八天而已。据说,尉迟迥这次之所以输那么快,跟他用一个人是分不开的——崔达拏。崔同志是何人呢?他爹便是高澄的亲信崔暹(当年逼得高仲密投降西魏,而后引发东西魏邙山之役,最后居然因为高澄的包庇免于受责的哥们)。这位崔同志的本职是——文士……

尉迟迥老头果然老昏头了,不败何待?

韦孝宽大获全胜,接下来的扫尾工作,由三子一女被杀的于仲文完成。

于仲文进了长安后,被杨坚任命为河南道行军总管,让他收复失地;说是总管,其实手里没几个人,精锐部队都在韦孝宽手里。

未几,于仲文军抵蓼隄(汴河河堤),离开梁郡(今河南省商丘县)七里。于仲文的对手,是席毘罗部将檀让,这哥们手里有几万人马。敌众我寡,怎么办?于仲文先派了些老弱病残上去挑战,然后还没怎么打,就先溜……

这个计策,大家一定立即反应过来了,没错——传说中的“骄兵之计”。檀让同志果然“骄”了,认为于仲文无足为虑了,然后,他就倒霉了,于仲文率军突然反扑,檀让猝不及防,于仲文大胜——生获五千余人,斩首七百级。

于是于仲文逼近梁郡,此时尉迟迥守将刘子宽弃城而逃;于仲文继续挺进,进击曹州(今山东省定陶县西),俘虏刺史李仲康;于仲文马不停蹄,再攻檀让残军驻守的成武(山东省成武县),再度获胜。

当时席毘罗在沛县(刘邦他老家)屯兵十余万,准备进攻徐州,但是,他的老婆孩子还在金乡(山东省金乡县)。这天,有个自称是席毘罗使者的哥们来到金乡,告诉城主徐善进,说,檀让明天中午就来,你们做好迎接准备。金乡人一听檀让援兵赶到,当然是很高兴了,欢迎仪式准备停当,且不提。

第二天,果有一支军队举着尉迟迥的旗帜,远远的朝金乡挺进。徐善进远远的看见了这支部队,大喜过望,当即出城相迎。然后呢?然后徐善进就被绑了……怎么回事呢?很简单,使者是于仲文派去的,而如今这支部队,也是于仲文的部队,不过是改换了服饰罢了……

当时于仲文的部众都劝于仲文屠城,于仲文表示:“此城乃毘罗起兵之所,当宽其妻子,其兵自归。如即屠之,彼望绝矣。”(于仲文认为,放他们一马,当兵的自然归服,否则惹急了他们,反而不好弄)部众表示有道理。

不久后,于仲文设兵伏击了席毘罗大军,“毘罗众大溃,争投洙水死,水为之不流”;于是生擒檀让,斩首席毘罗,送达长安,且不提。

再过不久,韦孝宽分兵摆平了尉迟迥的残部,尉迟迥叛乱遂正式扑灭。

然后,萧岿跟柳庄之间有了这样一句对话——若从众人之言,社稷已不守矣!

九月,王谊率军兵抵郧州,未几平定叛乱,司马消难正式投奔了南陈。

当然,南陈也别以为他们得到了什么好处,早晚,他们吃进去的东西,要被吐出来,等着吧。

十月,梁睿率步骑二十万讨伐王谦,未几平定,王谦被梁睿斩首。

顺便说一下跟着王谦造反而后被斩首,还包括北齐的高阿那肱……

至此,杨坚终于全面平定了尉迟迥的叛乱,一个新时代,就要来临了!

新隋上空的阴霾

尉迟迥的叛乱,对于杨坚而言,并非只有坏处,事实上,好处反而更多。

大丞相于杨坚而言,自然不是终点,事实上,终点是——改朝换代。

要改朝换代,于杨坚而言,就要进行政治整合,具体说,扶持赞成派,拉拢中间派,干掉反对派,如果一切照常发展,这个过程会比较漫长,当日王莽为了篡汉,前前后后准备,就花了20多年的时间。此时的杨坚年近不惑,如果像王莽一样,可能他的事业就需要交给儿子来最终完成了。

然而,很幸运,在这样的时候,尉迟迥造反了,这次大规模的军事叛乱,间接帮助杨坚完成了政治整合,战事结束后,所有的工序几乎都已经到位——朝内各派势力,都在战争的逼迫下,亮出了自己的底牌。

最典型的莫过于李穆,在他决定支持杨坚讨伐尉迟迥时,就已经奉上了金带,秘密劝进了。当然,当时大部分人也跟李穆一样,明白杨坚篡位已经箭在弦上,当他们弃尉迟迥而择杨坚时,也同时便默许了接下来的事态发展。

于是,跟王莽不同,杨坚的篡位过程要顺利得多,波澜不惊得多,快得多:

公元580年九月十日,皇后司马令姬(司马消难之女)被贬为平民。

九月二十八日,以随世子勇为洛州总管、东京小冢宰,总统旧齐之地。

九月三十日,以左丞相坚为大丞相,罢左、右丞相之官。

十二月十二日,以大丞相坚为相国,总百揆,去都督中外、大冢宰之号,进爵为王,以安陆等二十郡为随国,赞拜不名,备九锡之礼;坚受王爵、十郡而已。

公元581年二月四日,隋王始受相国、百揆、九锡之命,建台置官。

二月六日,诏进王妃独孤氏为王后,世子勇为太子。

开府仪同大将军庾季才,劝隋王宜以今月甲子(二月十四日)应天受命。太傅李穆、开府仪同大将军卢贲亦劝之。于是周主下诏,逊居别宫。

顺便说一下,这位庾季才也很早就跟李穆一样,认可了杨坚的篡位。

当日杨坚刚刚当顾命大臣时,还惊疑不定,曾夜召庾季才,问他:“吾以庸虚,受兹顾命。天时人事,卿以为何如?”杨坚这么问,其实是暗示性的问庾季才,将来我要那啥,可以不?

庾季才没有正面回答,婉转的说道:“天道精微,难可意察。窃以人事卜之,符兆已定。季才纵言不可,公岂复得为箕、颍之事乎!”庾季才很聪明,告诉杨坚,你都走到这一步了,就没有回头路了,何必问我的意见呢?

杨坚表示赞同:“诚如君言。”

当时,独孤伽罗也成为了杨坚的有力后盾,不断的鼓励杨坚:“大事已然,骑虎之势,必不得下,勉之!”

所以,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必有一那啥的女人来着?

二月十四日,命兼太傅,巳公(宇文)椿奉册,大宗伯赵煚奉皇帝玺绂,禅位于隋。隋主冠远游冠;受册、玺,改服纱帽、黄袍;入御临光殿,服衮冕,如元会之仪。大赦,改元开皇。命有司奉册祀于南郊。

于是,在当顾命大臣后不到一年,杨坚终于篡位成功,他建立的朝代,叫做“隋朝”。(杨坚本是随国公,然而,杨坚对“随”中的“辶”字旁不满,认为不吉利,于是改“随”为“隋”)

杨坚篡位的节奏之快,连他的女儿杨丽华都感到难以接受。杨丽华一开始还帮助杨坚控制了宫廷大局,但是,当时的杨丽华,并没有想到杨坚会篡位,等到杨坚图穷匕见,杨丽华却日渐不满起来,时常面露不快(意颇不平,形于言色),等到杨坚篡位成功,更是抑郁难平(愤惋逾甚)。杨坚对这个女儿也觉得惭愧,改封其为“乐平公主”,还一度劝她改嫁,只是杨丽华抵死不从,只能作罢。

杨坚上台后即改革了官制(我们以后会详谈),去除了北周所行的“周制”(北周是实行的复古潮流),改行汉魏之制,于是,置三师、三公及尚书、门下、内史、秘书、内侍五省,御史、都水二台,太常等十一寺,左右卫等十二府,以分司统职。又置上柱国至都督十一等勋官,以酬勤劳;特进至朝散大夫七等散官,以加文武官之有德声者。改侍中为纳言。

接着,第一届政府新鲜出炉,主要成员——立王后独孤为皇后,王太子勇为皇太子;以相国司马高颎为尚书左仆射,兼纳言,相国司录京兆虞庆则为内史监,兼吏部尚书,相国内郎李德林为内史令;以大将军赵煚为尚书右仆射。

杨坚的这次篡位,基本上得到了北周朝内除去宇文氏宗室的一致支持:

北魏世族中有:元氏(北魏宗室)、长孙氏、陇西源氏(代表人物源雄,尉迟迥叛乱时,出任徐州总管,有力的遏制了南陈跟司马消难的合流)、弘农杨氏(代表人物杨素,讨平了尉迟迥部将宇文胄)、博陵崔氏(代表人物崔弘度、崔弘升兄弟)、荥阳郑氏(代表人物郑译)、河东薛氏、柳氏(代表人物柳裘);

北周豪族有:陇西李氏(代表人物李穆)、安定梁氏(代表人物梁睿)、昌黎大棘宇文氏(代表人物宇文忻,跟北周宗室并不是同一家族)、昌黎徙河豆卢氏(代表人物豆卢绩,本是鲜卑慕容氏之后,带兵讨平了王谦和高阿那肱的叛乱)、武川宇文氏(原姓破头野)、代北贺若氏(代表人物贺若宜、贺若弼)、乐浪王氏(代表人物王谊,带兵讨平司马消难)、扶风窦氏(代表人物窦荣定,杨坚的姐夫)、京兆韦氏(代表人物韦孝宽)、王氏(代表人物王世积),武功苏氏(苏威)、河南东垣韩氏,等等……

这些情况都说明,杨坚取代宇文氏,并没有受到太大阻碍,宇文氏尽管经历了几代的经营,但却没有真正形成强大的政治根基。

然而,与之同时,这也说明,杨氏同样没有强大的根基,支持杨氏的,也不过是跟风而已,这种情况,我们不妨通过两个小插曲来一窥究竟。

杨坚有个老朋友,叫做荣建绪,在他篡位前夕,中央曾命荣建绪当息州刺史。当时杨坚劝他慢点走,还说:“且踌躇,当共取富贵。”

老朋友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荣建绪应该是懂了,但是,即便荣建绪懂了,他也没有领情,他是这么说的:“明公此旨,非仆所闻。”

过不多久,杨坚篡位,荣建绪来朝觐见,杨坚问他:“卿亦悔不?”

荣建绪磕头道:“臣位非徐广,情类杨彪。”

杨坚大笑:“朕虽不晓书语,亦知卿此言不逊!”

杨坚听不懂徐广、杨彪的故事,我们来解释一下。

徐广是东晋末人,历受东晋国恩,后来历经桓玄和刘裕的两度篡位,每次都唏嘘流泪不已,为啥呢?因为他自认是“晋朝遗老”。荣建绪说自己“位非徐广”,就是说,以他的资历,可能算不上是北周的遗老。

另一位杨彪,有个很出名的儿子,叫做杨修。杨彪忠于汉室,一度被曹操打入大牢,杨修死后,更是十余年不出仕,曹丕后来篡汉,也没有难为他,因此史书上有“礼遇汉老臣杨彪不夺其志”的说法。荣建绪说自己“情类杨彪”,无疑是说,从感情上,他依然效忠北周——尽管杨坚是他老朋友。

杨坚是个聪明人,虽然不懂荣建绪拽这些典故,但是,也知道他出言不逊。

有荣建绪这种想法的,显然不是一个两个,但是,敢说出来的,只有荣建绪一人,道理很简单,并不是所有人都跟荣建绪一样,跟杨坚关系这么好,在出言不逊之后,还可以保条小命的。

当然,如果说荣建绪这样内心依然忠于北周的,可能不会太多了,但接下来一个人的心态,可能可以代表大部分人,此人便是苏威。

苏威也是名门望族出身,五岁丧父,但自幼早熟,名动乡里。宇文护第一次见他时就很欣赏他,还把女儿嫁给了他,但是苏威后来看到宇文护专权,知道自己可能会受牵连,于是便隐居山林。后来他叔父逼他出仕,他也不改初衷,有事没事就往佛寺跑,后来宇文邕掌权,他也都因病辞官。

等到杨坚掌权,高颎便时常在杨坚面前推荐苏威(实际高颎所推荐的还不只是苏威,还包括虞庆则、贺若弼、韩擒虎等人)。杨坚也早闻其名,便征召了苏威。当时,杨坚便将苏威引入内室,并交谈甚欢。

然而,妙的是,在杨坚篡位的前夕,苏威却突然开溜了。当时高颎觉得莫名其妙,便要杨坚去追。还是杨坚一语道破天机:“此不欲预吾事,且置之。”

后来,杨坚篡位完成后,任命苏威为太子少保,苏威就回来了……

苏威的态度其实很有代表性,他不反对杨坚篡位,但是,他也不支持杨坚篡位,只是呢,由于他身份特殊——宇文护时代就隐居山林,所以可以直白的表露这种态度。而其他大部分像苏威这样态度的人,鉴于种种关系,却只能上表劝进,做出支持的态度——当然,他们到底有多支持,也是可以想见的。

苏威这种态度伴随了他的一生,其后隋末天下大乱,他就一副随波逐流的样子,“威自以隋朝旧臣,遭逢丧乱,所经之处,皆与时消息,以求容免”。所以,在隋炀帝被宇文化及弑杀后,苏威就当了宇文化及的官;宇文化及败于李密后,苏威又投靠李密;李密败于王世充后,苏威又投奔了王世充;最后王世充败于李唐,于是……于是李世民派人对他严词训斥,其后他亲自去了长安,也没有得到召见,最后也只能抑郁而终。

从荣建绪和苏威二人的两端小插曲我们能看出,杨坚虽然很顺利的篡夺了权位,但是,正如被他篡夺的宇文氏一样,杨氏的力量同样薄弱得很,并没有太多人真的从内心拥护杨氏。所以,杨坚所需做的,乃是“深根固本”。

总的来说,杨坚的“深根固本”工作做得相当好(以后我们可以详细了解),但是,在他篡位前后,却做了两件错事,致使隋朝上空早早的出现了阴霾。

第一件错事,是他对尉迟迥叛乱善后的处置。《资治通鉴》对此描写的比较简略:军士在小城中者,孝宽尽坑之……坚徙相州于安阳,毁鄴城及邑居。分相州,置毛州、魏州。

事实上,韦孝宽到底坑了多少人呢?《周书·尉迟迥传》透了个底:余众,月余皆斩之。这说明,被坑的不只是“军士在小城中者”,而是“余众”,追随尉迟迥造反的,少说也有十几万,这个“余众”,自也是个很吓人的数量。

对于这场惨绝人寰的大屠杀,某些佛教书籍中有详细描述:

拥俘虏将百万人,总集寺北游豫园中,明旦斩决。围墙有孔,出者纵之,至晓便断,犹有六十万人,并于漳河岸斩之,流尸水中,水为不流,血河一月,夜夜鬼哭,哀怨切人。以事闻帝,帝曰:“此段一诛,深有枉滥,贼止蔚迥,余并被驱。当时恻隐咸知此事,国初机候不获纵之。可于游豫园南葛履山上立大慈寺,坼三爵台以营之,六时礼佛,加一拜为园中枉死者。”寺成,僧往依敕礼唱,怨哭之声一期顿绝矣。

这个记载大体上问题不大,只是在遇难人数上有所夸张,事实上,杨坚确实有因此立寺的故事,佛教文献中,还能找到杨坚立寺的诏书,这里不予赘言了(当时杨坚颁布诏书是在公元581年,一年过去了,游豫园内的冤魂仍未散去,仍有夜闻鬼哭之声,杨坚自己也深感不安,这才决定要立寺于此)。

值得一提的是,尉迟迥之乱平定之后,亲自着手屠杀的韦孝宽,便在该年十二月病故了,其间渊源,似是难以说尽了。

杨坚对邺城民众的大屠杀,所造成的后果当然不只是“夜闻鬼哭,其声凄厉”那么简单,更严重的后果是,他意图制造的这种恐怖高压气氛,并没有震慑住北齐境内的人民,反而更加激化了矛盾,一有机会,矛盾就会爆发出来。

将时间拨回到隋末。隋末的枭雄中,最为有名的,自是李密、王世充、窦建德和杜伏威这几个。论起才华,自是李密居于第一;论起狡诈,不免首推王世充;论起豪情,杜伏威首当其冲;但是,论起基业的深厚程度,却只能是窦建德。

李密、王世充和杜伏威的力量消亡后,他们就再也没有了反复,唯有窦建德的夏国灭亡后,有过多次反弹,他的部将刘黑闼曾在境内掀起过两次大规模的叛乱潮,而且,每次刘黑闼义旗一举,都几乎是举国响应。

刘黑闼第一次举兵,最初只有一百多人,看似根本掀不起风浪,但是,“不半年,尽有建德故地”。这次,刘黑闼失败了,被李世民讨平,他本人也逃入了突厥。但是,不久后,刘黑闼再次卷土重来,再度造成巨大声势,“繇是河北复叛归贼”,最后,还是太子李建成出马,才最终干掉了刘黑闼。

河北之地屡屡反叛,是因为窦建德得人心?是因为刘黑闼有号召力?恐怕都不尽然,最根本的问题,恐怕还是出在杨坚这次惨烈的屠杀上。

此外,杨坚还做了第二件错事,请看《资治通鉴》:

虞庆则劝隋主尽灭宇文氏,高颎、杨惠亦依违从之。李德林固争,以为不可。隋主作色曰:“君书生,不足与议此!”于是周太祖孙谯公乾恽、冀公绚,闵帝子纪公湜,明帝子酆公贞、宋公实,高祖子汉公赞、秦公贽、曹公允、道公充、蔡公兑、荆公元,宣帝子莱公衍、郢公术皆死。德林由是品位不进。

篡位的杨坚,对宇文氏进行了大清洗,而反对清洗的李德林,仕途也就此终止。宗室残杀,这在南北朝本不足为奇,但是,北周取代西魏后,却第一次打破了惯例,并没有对元氏进行摧毁性清洗,而且,此后北周的政治斗争,不论是宇文护(宇文护对李远、李穆家族就很宽容),还是宇文邕(宇文邕甚至重用了依附宇文护的宇文宪),都是非常谨慎的进行了善后,没有出现大清洗。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北周政权本身是一个联合政权,是武川军功贵族和关陇当地豪族合流而成的,在这样的联合政权里,为了保证一定的向心力和凝聚力,大开杀戒都是被严格限制的,所以北周采取了比较宽容的做法。

毫无疑问,杨坚所建立的隋朝也是这样的联合政权,性质跟北周无二,他采取的大清洗手段,非但无助于“深根固本”,反而从一开始就给王朝埋下了炸弹。

前面我们提到过儒家的“王道”和“霸道”之说。乱世可用“霸道”,然则,在治世,则只可用“王道”。

举例来说,后世的赵匡胤,在五代十国后,陈桥兵变,黄袍加身,篡夺了后周政权,建立了宋朝。在赵匡胤之前,已经有五个人尝试过建立一个统一国家了,所以才有“五代”,但是,没有一个人能够成功。之所以如此,原因比较复杂,但大部有这样的因素,就是不行“王道”,而一味行“霸道”,体现在王朝更迭,就是滥杀前朝宗室。如此一来,就造成了“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的恶性循环,太平遂遥遥无期。

赵匡胤,从政治背景而言,并未有什么特别之处,同样出身于社会底层,然而,为什么他建立的宋朝,却能结束五代十国的混乱,重新完成又一次统一呢?看看他是怎么对待敌人的吧——对于后周宗室,他诏令后辈不许诛杀,并允诺柴家世袭罔替当王爷;对于功勋将领,他没有滥行屠戮,而是杯酒释兵权;对于文官,他规定不得诛戮,因此宋朝对文官的处理办法多是流放……

赵匡胤用“仁慈”的手段,成功完成了乱世后的一次政治整合,使得宋朝没有沦为“六代”,这其中的政治智慧,岂不容后人深思?

杨坚诛杀宇文氏,这是“霸道”,而非“王道”,所以,从这一刻起,隋朝的国祚某种意义上,便已经可以预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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