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经叛道的“非欧几何”,一开始被认为没有什么实用价值,甚至连创造它的罗巴切夫斯基,都将其称之为“想象几何”,但是,这个几何体系却在后来成为了物理学革命的助推剂。
当爱因斯坦创造他的广义相对论时,他发现,他所知的几何学根本不适用,然后,他去求教他的好朋友,数学家格罗斯曼,而后,格罗斯曼跟他推荐了书架上的非欧几何。最后,非欧几何和爱因斯坦的物理天才相结合,创造出了宇宙学的最高理论——广义相对论。
在广义相对论之前,爱因斯坦已经创造了狭义相对论,而他的狭义相对论,跟几何学类似,也是建立在两个公设的基础上的:一是光速不变原理(任何光线在“静止的”坐标系中都是以确定的速度c运动着,不管这道光线是由静止的还是运动的物体发射出来的);二是相对性原理(物理体系的状态据以变化的定律,同描述这些状态变化时所参照的坐标系究竟是用两个在互相匀速移动着的坐标系中的哪一个并无关系)。
其中,光速不变性原理是爱因斯坦根据莫雷-迈克尔逊实验人为假定的,跟牛顿体系存在明显的差别,但正因为这个差别,爱因斯坦得以修正牛顿的时空观,完成理论物理的一个重大突破。
从以上两个例子我们就能看出,现代科学不管有多深奥,其根本的构筑,是有赖于其初始假设的,而这个初始假设的正误和范畴,决定了现代科学体系的正误和范畴,所以我们说,现代科学是有局限性的。
我们还可以继续深入,这个初始假设是怎么来的呢?答案是,这是通过人类长期的观察得来的,用物理学的逻辑来说,是实验而来的。然而,观察和实验,本身就是具有局限性的,因为人不可能穷尽自然界的一切现象。
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物理学家之一牛顿,在晚年放弃了他的科学研究,投身到神学的研究中去,很多人都觉得可惜和不解,但是,通过我以上长篇大段的解释后,大家想必就能理解牛顿的选择了。将科学绝对化,本身就是一种迷信,真正的大师,从来都是“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的。
我们的孔圣人,对于怪力乱神,就是一种“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的态度,他无法解释,也无法证伪,所以只能“存而不论”。孔圣人对未知事物的严谨态度,只能让我们由衷的感叹,他是真正的大师风范。
所以呢,对于很多现代科学无法解释的现象,我们也姑且“存而不论”吧,“强不知以为知”,贸然下结论,可不是良好的研究态度哦。
扯得有些远了,我们还是回归主题吧。
听了术士的这一番预言,杨勇是出了一身冷汗,但是,他所能做的,也至为可怜,不过是大造“厌胜钱”罢了。
什么叫“厌胜钱”呢?就是一种功能性钱币,通常用来辟凶致吉,迷信的人认为这可以用来压服那些他们所想压服的人,因此也称“压胜钱”,起源于西汉,盛于明清,种类极为繁多,如今已经成为古币收藏家的必备了。
将祸福托于鬼神,这自然是不够的,杨勇也明白,现下最要紧的,是要赶紧赢回父亲的心了,所以,他又出了第二招儿——造庶人村。
《资治通鉴》说:(杨勇)又于后园作庶人村,室屋卑陋,勇时于中寝息,布衣草褥,冀以当之。(杨勇在后园造了庶人村,反正也是破破烂烂的,杨勇就在里头住,穿布衣,垫草褥,希望赢回老爸的心。)
一个词概括杨勇的行为——临时抱佛脚。
杨坚对于杨勇奢侈的不满由来已久,当日也曾苦口婆心的劝说于他,但是,杨勇全然没有把这事儿放在自己的心上,如今火烧眉毛了,开始“临时抱佛脚”,最后的结果,也就只能是“越抱越蹩脚”了。
杨坚并没有因此而改善对杨勇的看法,他只是强烈的感受到,杨勇开始不安、开始躁动了,杨勇的不安也引发了杨坚的不安,于是,他找杨素回宫探查。
杨素于是过去了。杨勇一开始很是恭敬,穿戴整齐,恭恭敬敬的等着;但是,可惜的是,杨素根本不是来视察的,而是来找茬的。于是,杨素就想辙激怒杨勇,故意长时间不进去,就跟那耗着;杨勇这人咱是知道的,直肠子,根本不懂隐忍,一看杨素这么欺负他,当时面色就很不好看,可以说怒形于色。
回去之后,杨素是这么报告杨坚的:“勇怨望,恐有他变,愿深防察!”(杨勇有怨气,恐怕情况不妙,请陛下严加防备)
杨坚是个疑心很重的人,他固然已经开始猜疑杨勇,但是,对于杨素的这番报告,他却也是不敢相信,只是将信将疑。
好在,杨广不只有杨素,他还有自己的老妈,关键时刻,独孤皇后出手了。
这时候,皇后派人去监视东宫,一有风吹草动,就跟皇帝报告,当然,为了搞垮杨勇,这些报告的人,不免也要添油加醋一番(后又遣人伺觇东宫,纤介事皆闻奏,因加诬饰以成其罪)。
彼时的杨坚并不在京,他正在仁寿宫,所以,他只能通过别人的报告来了解太子的情形,杨素的报告他可以不信,但是,皇后的密探们一天又一天的报告,终于让他内心的阴霾慢慢扩大了。
杨坚终于有所怀疑了,杨勇这小子,可能要狗急跳墙。
为了以防万一,杨坚开始早作布置,他派人从玄武门到至德门大量设置了密探,而后,他将早就改造过的东宫宿卫严密控制起来,“侍官”以上,都归卫府管辖,而宿卫中的强健之士,也都被调离了岗位。而后,杨坚将有可能在关键时刻助杨勇一臂之力的大将苏孝慈调去当了淅州刺史。
自此,杨勇已经被他深沉老练的父亲全面控制,他已经无力回天了,而距离被废,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最后,杨广使出了致命一击——内线。
杨勇有个宠臣叫姬威,此时,已经被杨广的手下段达收买,他所要做的,就是随时随地,将杨勇的一切情况,通报出来。
然后,杨勇的个性缺陷展露无遗,这个心里藏不住事儿、性格单纯、没有心机而又喜怒形于色的纨绔子弟,在这样的不利状况下,每天都在抱怨。然而,只要他有抱怨,就一定会传到杨素的耳朵里,而杨素知道后,杨坚也就知道了。
随后,段达又找到了姬威,威胁他说:“东宫过失,主上皆知之矣。已奉密诏,定当废立;君能告之,则大富贵!”姬威如今已经骑虎难下,也就只能接受段达的建议,起草奏疏,准备告发太子了。
有个词叫做“三人成虎”,意思是说,本来街市上并没有老虎,但是一个人这样说,两个人这样说,乃至三个人这样说之后,街市上就真的有老虎了。这个词还有另一个表述,就是“谎话说了一千遍,就成了真理”。
从杨素到独孤皇后,再到姬威,正好是三个。这三个人,因为各自不同的原因,同时对太子进行了僭毁,一天又一天过去,他们让出现在杨坚面前的,都是杨勇的负面新闻,他们让原本对杨勇造反将信将疑的杨坚,变得坚信不疑。
杨坚是个经验老道的政治家,其实,对于“三人成虎”的路数,他并不陌生。作为一个事无巨细都想要亲力亲为的皇帝,杨坚对隋朝社会进行了全方位的“统制”,其中,就包括思想层面的控制。当日灭亡南陈后,杨坚让苏威作“五教”,令南朝百姓反复诵读;这其中表现出来的逻辑,就是“三人成虎”。
然而,现如今,杨坚却被自己擅长的东西给欺骗了。说到底,欺骗杨坚的,并不是那三个人,而是杨坚自己。杨坚对杨勇,一直存在着偏见,自从东宫设宴事件之后,他就一直有一个太子造反的阴霾,正因为他的内心有这样的阴霾,他才会最终会在轮番轰炸后,相信太子真的要造反了。
一个强者要战胜敌人并不困难,但是,强者最可怕的敌人是往往是自己。杨坚是个强者,但他战胜不了自己,尤其战胜不了自己的偏见,所以,他已经输了。
杨坚终于相信,杨勇要动手了,所以,他要先下手为强了。
夺嫡事件Ⅷ——末日审判
开皇二十年九月,杨坚从仁寿宫避暑归来。
次日在大兴殿上,杨坚突然对近臣说,我最近刚回京城,本来挺高兴的事儿,但怎么也高兴不起来,这是为啥呢?
吏部尚书牛弘立即自责:“都是我们这些做臣子的无能,让皇上费心了。”
这话放在任何时候应对皇帝都错不了,惟独此时是错的;为什么呢?因为杨坚根本意不在此。
杨坚的本意是什么呢?其实,杨坚只是最近在仁寿宫听说了不少太子的丑事,觉得太子做得那么过头,底下的大臣们也该或多或少有所耳闻,而他说自己高兴不起来呢,也无非是吹吹风,试探一下大臣们对太子的态度,让他们识相一些。现如今牛弘用了那么一句废话来应对,杨坚当然很生气,他生气的原因是,他认为朝臣是故意庇护太子,他甚至认为,太子的叛乱已经开始了。
牛弘在文帝一朝的大臣中以博闻多识而著称,但是,显然,牛弘并不擅长揣度圣意,他根本没有想到杨坚是那么个意思,他答非所问,终于惹恼了杨坚。
杨坚发火了,说,仁寿宫离这儿也没多远。但是,我每次回京,都要严加防备,跟到了敌国似的。我现在为了方便,都是穿着衣服睡觉的。昨晚我去上厕所,就怕去后殿会有变故,所以绕远到了前殿。事情为什么会这样?是不是你们这帮货想要祸乱家国朝政?
牛弘等人这才反应过来,但是,他们已经不敢作任何发言了,他们只是呆呆地看着雷霆震怒的杨坚,而后,等待即将到来的惩罚。
杨坚没有惩罚他们,杨坚所惩罚的,乃是东宫的太子近臣——太子左庶子唐令则等数人皆被逮捕,而后,杨素受命作东宫报告。
接下来,就是对太子杨勇的末日审判了。
杨素首先发言:“我奉命回京,命令太子追查刘居士的余党。太子奉诏之后,怒容满面,声调激昂,暴跳如雷,对我说,刘居士的党徒已经全部伏法,让我到哪里去追查?你是国家的宰相,职责不轻,自己去查吧,关我什么事?太子还说,当年大事(应该是指杨坚篡位的大事)如果不顺利,我第一个被杀;现在当了天子,竟然对待我还不如弟弟们。我现在干点什么事儿,都不能做主。然后他长叹一声,回头过来看着我说,我觉得自己行动受到限制,活得很憋屈。”
杨素的这番话里,谈到了一个叫刘居士的人,我们简单介绍一下此人。
这个刘居士,乃是杨坚宠臣刘昶的儿子,曾任太子千牛备身(掌管皇太子宿卫的七品官)。此人据说曾多次犯罪,但因为杨坚跟他老爹关系不错,所以一次次饶恕于他。于是刘居士有恃无恐,越加骄横放纵,猎取公卿大臣子弟中高大健壮者,到自己家里,把车轮套到他脖子上,然后用棍棒一通乱打,差不多快被打死还能不屈服求饶的人,就称为壮士,与他相交为友。两个字形容吧——恶少。
刘居士这位恶少,就这样集结了三百个同伙,成天也不干好事,跑路边看谁不爽,就不由分说,一通毒打,三不五时还剪径劫道,捞点小钱,但因为杨坚的纵容,所以,即便是王公贵戚、后妃公主看见他都绕着走。
后来不知道是谁,可能是怀抱着为民除害的想法吧,到杨坚那儿告发刘居士,说他图谋不轨;杨坚别的都能容忍,唯独跟造反沾边的,那是政治红线,谁踩上谁死,不要说刘居士,就是虞庆则和王世积,那也得倒霉。
刘居士当然是要倒霉了,而他的三百个手下,当然也得跟着一块倒霉了,又因为刘居士一伙儿都是公卿子弟,社会关系复杂,所以,牵牵连连的,一大票人都被牵到了这个案子里,直到如今,所谓余党还没有查尽。
太子杨勇,显然也受到了刘居士的牵连。大家想必还记得,在东宫设宴事件之后,杨坚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调整东宫宿卫,而如今,当一系列太子的负面新闻传到他耳朵里时,杨坚所做的,依然还是调整东宫宿卫。为什么杨坚一而再再而三的要调整东宫宿卫呢?聪明的朋友想必看出了苗头,没错,刘居士的职务是啥?这位被认为图谋不轨的恶少,不正是掌管东宫宿卫的吗?
虽然没有任何人敢说杨勇跟刘居士事件有关,但是,天生多疑的杨坚,在内心深处,何尝没有这样可怕的想法——刘居士的行动是杨勇幕后操控?
因而,为什么杨坚要让杨勇来“检校刘居士余党”呢?两个字概括——试探。
可惜的是,懵懵懂懂的太子,没有通过这场试探,他居然采取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他这样的态度,只能让杨坚内心的疑云越来越大。
显然,杨素是个人精,他猜透了杨坚的心思,他明白刘居士事件背后,到底隐藏着怎样的惊天骇浪,所以,他要添油加醋的专门提到这件事。
杨素提到的第二件事,就是两个字——怨望,杨勇对杨坚的怨望。
显然,杨素说到的这两件事,都相当有分量,因而也引发了杨坚的共鸣,于是,杨坚感叹道:
“这小子不堪继承大统已经好久了。皇后老是劝我废了他,我因为他是我平民时所生,又是长子,希望他能慢慢改掉这些毛病,才一直忍到现在。
杨勇当日从南兖州回来,曾对卫王(杨爽,杨坚异母兄弟,据说是个大帅哥)抱怨:“老妈不给我一个好女人,也是很可恨。”然后他指着皇后的侍妾说:“这都是我的东西。”这话听着多新鲜!
他的老婆(指太子妃元氏)刚去世的时候,就用斗帐来安置我的老奴(意思是对待老爹的老仆人一点都不尊重)。元妃刚去世,我就怀疑是马嗣明下药毒杀的。我也曾经骂过他,他居然这么回答:“早晚一天干掉元孝矩。”这是想害我,但是不敢明说,只能迁怒于人罢了。
当初,长宁王杨俨刚出身的时候,我和皇后共同抱养,自从有了芥蒂,就三天两头的派人来要人。而且,云定兴的女儿(就是杨勇的宠妾云妃),是在外头跟别人通奸所生,想想那个女人的淫荡,怎么敢肯定是云定兴的种!当日晋太子司马遹娶屠夫的女人,他的儿子就喜欢杀猪。现在婚姻如果不能门当户对,一定要乱了皇家血统。
另外有个叫刘金驎的,是个马屁精,叫云定兴亲家翁,云定兴也是个蠢人,居然接受了这个称呼。我此前把刘金驎解职,就是为了这个事儿。(云定兴是国戚,亲家翁这个称呼岂能乱叫?)
杨勇曾经找曹妙达和云妃一起喝酒,曹妙达在外边说:“我今天得好好劝劝云妃喝酒。”(意思是杨勇这事儿实在丢皇家脸面,不成体统。)
杨勇知道自己的儿子都是庶出,害怕别人不服,所以故意骄纵,想要以此收取天下人的名望。
我虽然品德比不上尧舜,但也不能将黎民百姓交给这样的不孝子!
我常常怕这小子害我,防他跟防敌人似的,今天就要废了他,安定天下!”
杨坚正式表态,他要废太子,这当然不是什么小事,但是,看到杨坚说出了“我恆畏其加害,如防大敌”这样的话,大部分大臣当然也很识相,不敢再废话了。有识相的,就有不识相的;左卫大将军五原公元旻就不是太识相,在这样的时候,他居然站出来劝谏,而且“辞直争强,声色俱厉”:“废立大事,天子无二言,诏旨若行,后悔无及。谗言罔极,惟陛下察之。”
杨坚没有理他,只是让姬威出列,让其历数太子罪恶。
于是,姬威慷慨陈词:
“皇太子经常跟我说话,主旨都是骄奢,他想要从樊川到散关建个宫苑。还说:‘当年汉武帝想兴筑上林苑,东方朔曾经劝谏,当时汉武帝还赐给了东方朔一百斤黄金,想想真他妈可笑。我实在是没有金银赐给这种人,如果胆敢有劝谏的人,就当斩首。不过是杀个一百多人,自然没人再敢聒噪。’前次苏孝慈解除了东宫职务,皇太子气得吹胡子瞪眼,还挥肘大喊:‘大丈夫总有一天要扬眉吐气,今天这事儿我一辈子都不忘掉,到时候一定要称心快意。’宫中的供给,官员们大多奉承法令,不肯多给,太子就发飙:‘宰相以下,我要杀一两个人,让你们知道轻慢我的后果!’又在宫苑里头兴筑了一个小城,春夏秋冬四个季节,不停的让人做工,而且兴筑庭殿又是早上兴筑,晚上就要改造。常常对我说:‘皇上责怪我庶子太多,高纬和陈叔宝,难道是庶子么?’他曾经让人占卜吉凶,跟我说:‘皇上在开皇十八年有个劫数,我看为期不远了。’”
在姬威的口中,太子可谓是五毒俱全——骄奢、蛮横、怨望、暴戾、阴狠;这番话说得杨坚也为之动容:“谁不是人生父母养的,至于到这个地步?我有个老奴婢,让她去东宫查探,她禀报我说:‘不要让广平王跟皇太子交往。皇太子不喜欢太子妃,都是广平王教的。’元赞也知道他为人阴狠,劝我在左藏东侧,加派两个卫队。当初平陈之后,宫人中长得好的人,都发配去了妓院,我听说他不知道满足,还在外有所求访。我近来看《齐书》,看到高欢放纵他的儿子,不禁觉得愤懑,怎么跟他学呢?”
于是,杨坚下令将杨勇极其诸子一律囚禁,而后开始搜捕太子党党羽。
负责此事的,自然还是杨素。杨素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这个既可以帮忙让杨广登位、又可以借机打击政敌的机会。
第一个成为太子党党羽的,就是不识相的元旻。
几天后,杨坚接到了一封奏疏,是告发元旻的,说此人跟杨勇是同党,皇上在仁寿宫的时候,杨勇让亲信写了个字条给元旻,上面写着“别让人看见”。
杨坚“恍然大悟”:“我在仁寿宫的时候,有点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东宫都会知道,驿马往来奔驰。我想不明白很久了,现在一看,不就是元旻这小子作耗?”
再然后,元旻就成为了太子的殉葬者。
元旻陪葬,至少还有理有据,他自己本人,也很可能就是太子的支持者,但是,有一个人陪葬,却是冤枉的很,谁呢?便是史万岁了。
史万岁之所以倒霉,是因为他遭到了杨素的嫉恨。杨素此人前面已经说过了,看似木讷,实际心胸狭窄,不能容人,史万岁曾跟他一起征讨高智慧的叛乱,当时杨素就觉得此人不凡,也就暗暗的把此人列入了政敌名单。
此时,史万岁刚刚征讨突厥归来,大获全胜,眼看着就要因功受赏,所以,杨素坐不住了,他立即跟杨坚打了小报告,说这次突厥压根没有侵扰,他们是来放牧的——言下之意是,史万岁私自挑起边衅,有冒功之嫌。
史万岁当然不服,上疏抗议,只是当时杨坚正被太子事件搅得心烦意乱,也就没情绪管这些乱七八糟,居然,就把这事儿给搁置了。
当时杨坚正在追讨太子党党羽,顺便问到了史万岁,杨素一看有隙可乘,立即回答道,史万岁去东宫了。实际呢?实际史万岁压根就在朝堂。
心里乱糟糟的杨坚,已经几乎失去了理智,听闻大将史万岁去找太子,当时就怒了,而后,就找来了史万岁。
史万岁一介武夫,自然也不懂察言观色那一套,上来后就大谈自己的委屈,说将士辛苦作战,朝廷却没有尺寸之赏,何以服众?言辞之间,颇为愤慨。正巧,当时也正有几百个将士在朝堂之上喊冤。
本就火冒三丈的杨坚,看到此情此景,更是难以忍受,当即便命令手下杖责史万岁,而后,史万岁居然就被活活的杖毙于朝堂之上。
当然了,后来,杨坚冷静之后,立即发现了问题,但是,斯人已逝,追悔莫及,然后呢?然后杨坚的举措令人大跌眼镜,他居然下诏历陈史万岁之恶。此事在民间也引起了巨大反响,平民百姓,无不为之扼腕叹息。
立了功不受赏也罢了,反而还被杀,被杀也就罢了,名誉还被毁了,史万岁的遭遇,就只能用一个字来概括——冤。史万岁的“冤”,反映出来的,除了杨素的“奸”之外,恐怕就是杨坚的“苛”了。
杨勇事件还没有结束,他的黑材料正源源不断的被发掘出来:
最初,杨勇从仁寿宫回来的时候,路上看到一个枯萎的老槐树,盘根错节,有五六围那么粗,他环顾左右,问道:“这东西能做什么用?”有人回到:“古槐最适合取火。”当时,卫士皆配有取火木柴,杨勇命工人制造数千枚,打算分别赏赐左右。而今,在府库中被查获。
(杨勇要那么多火柴干什么呢?在杨坚看来,岂非又是意图谋反的证据?)
同时,药藏局储藏的艾草数斛也被发现。杨坚觉得很奇怪,就以此询问姬威。姬威回答:“太子这么做,别有用心。假如长宁王以下,拜谒仁寿宫回来,每次都是快马,一宿便到了。因此总保持有一千匹马,说是直接去夺取城门,里面的人自然都会饿死。杨素用姬威的话去质询杨勇,杨勇很不服气:“我私下听说官府有数万匹马,我好歹也是个太子,有一千匹马,就是谋反的证据了?”
杨素又出示东宫的服饰珍玩,稍微有所加以雕饰的,都陈列在庭殿之上,以此展示给文武百官看,作为太子的罪证。杨坚把各件东西出示给杨勇看,加以诘问。皇后又痛责他的罪过。杨坚派人去斥责杨勇,杨勇还是不服。
(先是,勇尝从仁寿宫参起居还,途中见一枯槐,根干蟠错,大且五六围,顾左右曰:“此堪作何器用?”或对曰:“古槐尤堪取火。”于时卫士皆佩火燧,勇因令匠者造数千枚,欲以分赐左右。至是,获于库。
又药藏局贮艾数斛,亦搜得之。大以为怪,以问姬威。威曰:“太子此意别有所在。比令长宁王已下,诣仁寿宫还,每尝急行,一宿便至。恆饲马千匹,云径往捉城门,自然饿死。”素以威言诘勇,勇不服曰:“窃闻公家马数万匹,勇忝备位太子,有马千匹,乃是反乎?”
素又发泄东宫服玩,似加周饰者,悉陈之于庭,以示文武群官,为太子之罪。高祖遣将诸物示勇,以诮诘之。皇后又责之罪。高祖使使责问勇,勇不服。)
当然了,不管杨勇服不服,他要倒霉,几乎是已成定局了。
开皇二十年十月初二,杨坚派人征召杨勇。此时的杨勇虽然一而再再而三的不服,但是,看到老爹亲自接见他,也不免觉得大难临头,乱了方寸,当时他居然向使者发问,说主上不会是要杀我吧?
而后,杨坚身着军服,武装军队列阵,升帐武德殿,“集百官,立于东面,诸亲立于西面,引勇及诸子列于殿庭”,命令薛道衡宣读废黜太子的诏书:
太子之位,实为国本,苟非其人,不可虚立。自古储副,或有不才,长恶不悛,仍令守器,皆由情溺宠爱,失于至理,致使宗社倾亡,苍生涂地。由此言之,天下安危,系乎上嗣,大业传世,岂不重哉!皇太子勇,地则居长,情所钟爱,初登大位,即建春宫,冀德业日新,隆兹负荷。而性识庸暗,仁孝无闻,昵近小人,委任奸佞,前后愆衅,难以具纪。但百姓者,天之百姓,朕恭天命,属当安育,虽欲爱子,实畏上灵,岂敢以不肖之子而乱天下。勇及其男女为王、公主者,并可废为庶人。顾惟兆庶,事不获已,叹言及此,良深愧叹。
然后,杨坚又令薛道衡责问太子:“你的罪恶已经是人神共弃,想要不被废黜,还可能吗?”太子这下长出了一口气,他本以为自己命在俄倾,没想到老爸这么给面子,只是将他废掉,而没有将他杀掉,于是,再也不能不服了,只是赶紧谢恩:“我应该伏尸东都,给将来的人做借鉴,承蒙皇上哀怜,得以保全性命。”
再然后,杨勇“泣下流襟”,“既而舞蹈而去”,左右大臣看到此情此景,也不免心有戚戚然。
杨勇的长子杨俨此时也上表请求担任宿卫,而且言辞恳切,令人动容,至少杨坚看了之后,是觉得心有恻恻然。
但是,还没等杨坚良心发现呢,杨素又说话了,他劝杨坚下定决心,壮士断腕,于是,杨勇失去了最后的机会。
十月十四,杨坚再度下发诏书,处置太子党一干人等:
元旻、唐令则及太子家令邹文腾、左卫率司马夏侯福、典膳监元淹、前吏部侍郎萧子宝、前主玺下士何竦并处斩,妻妾子孙皆没官。车骑将军榆林阎毘、东郡公崔君绰、游骑尉沈福宝、瀛州术士章仇太翼,特免死,各杖一百,身及妻子、资财、田宅皆没官。副作大匠高龙叉、率更令晋文建、通直散骑侍郎元衡皆处尽。
此时,出现了最后一个为太子说话的人,文林郎杨孝政,他表示:“皇太子为小人所误,宜加训诲,不宜废黜。”气头上的杨坚当然听不进去,这位貌似直谏的杨孝政,当时便被杨坚捶胸痛责。
到了现在,杨勇被废已成定局,我们就要来探讨一下,杨坚废黜杨勇,到底对还是不对)——从历史上的主流意见而言,似乎很多人都表示不对。
首先我们要来看看,杨孝政说的有没有道理呢?答案是,没有道理。
杨勇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答案是,他不是齐桓公,而只是宇文赟,甚至,我们可以说,杨勇还不如宇文赟。
《资治通鉴》讲了很多杨勇的事情,我们大概就能能看出一二了:
最初,云妃的父亲云定兴,出入东宫毫无节制,多次献上奇服异器想要求的恩仇。东宫官员裴政屡次劝谏,杨勇从不听从。裴政于是找到云定兴,训斥道:“你的所作所为不合法度。另外,元妃猝死,民间议论纷纷,这对太子而言,恐怕不是什么好的名声。你应该自行隐退,要不然,祸至不知。”云定兴向杨勇告状,杨勇于是愈加疏远裴政,自此裴政被外放为襄州总管。
(云定兴,乃是佞臣;裴政,乃是直臣;取佞臣而舍直臣,杨勇是为小人所误,还是压根就是自误呢?)
唐令则也是一个杨勇的宠臣,常令他教宫女妃子弹琴唱歌。刘行本就责备唐令则:“东宫僚属,应该用正道来辅佐太子,哪有用房帷之术取媚于太子的?唐令则倒是深感惭愧,但屡教不改。
(唐令则这小子倒是还知道惭愧,但是说到底,他能取宠,不正因为杨勇好于此道么?所谓取宠,乃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另一个也得愿挨。)
当时刘臻、明克让和陆爽这几个人,都因为舞文弄墨之事,被杨勇亲信。刘行本恼怒他们不能够以直言劝导,常常对他们说:“你们只懂得死读书而已!”
夏侯福曾经在房间里跟杨勇打闹,夏侯福大笑,外面都能听见。刘行本听见后,等他出来,然后数落他说:“太子殿下为人宽容,给你面子。你是什么货色,敢轻慢于殿下?”于是将其交付有关单位惩处。几天后,杨勇求情,才被放走。
杨勇曾经得到一匹好马,想要让刘行本骑着看看,刘行本正色劝谏:“皇上让我当东宫总管,是想要我辅佐殿下,不是给殿下作弄臣。”杨勇羞惭而止。
(这位刘行本,应该说是太子宫中少有的铮臣,但是,光靠这一位铮臣,也只能让杨勇短期内羞惭而已了。)
杨勇曾经设宴招待宫臣,唐令则就自己弹琵琶,唱《娬媚娘》。太子洗马李纲责怪杨勇道:“唐令则身为东宫官员,指责是辅佐太子。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把自己当做卑贱的歌手,唱出淫荡的歌声,污染太子的耳朵。事情如果被皇上知道了,唐令则恐怕就悬了,这不是给殿下添堵么?臣请求殿下马上惩治此人。”杨勇回答:“我正想听音乐呢,你不要多事。”李纲只能退出宫殿。
(一如既往的,在正臣和佞臣中,杨勇选择了佞臣唐令则。)
(初,云昭训父定兴,出入东宫无节,数进奇服异器以求悦媚;左庶子裴政屡谏,勇不听。政谓定兴曰:“公所为不合法度。又,元妃暴薨,道路籍籍,此于太子,非令名也。公宜自引退,不然,将及祸。”定兴以告勇,勇益疏政,由是出为襄州总管。
唐令则为勇所昵狎,每令以弦歌教内人,右庶子刘行本责之曰:“庶子当辅太子以正道,何有取媚于房帷之间哉!”令则甚惭而不能改。
时沛国刘臻、平原明克让、魏郡陆爽,并以文学为勇所亲;行本怒其不能调护,每谓三人曰:“卿等正解读书耳!”
夏侯福尝于阁内与勇戏,福大笑,声闻于外。行本闻之,待其出,数之曰:“殿下宽容,赐汝颜色。汝何物小人,敢为亵慢!”因付执法者治之。数日,勇为福致请,乃释之。
勇尝得良马,欲令行本乘而观之,行本正色曰:“至尊置臣于庶子,欲令辅导殿下,非为殿下作弄臣也。”勇惭而止。
勇尝宴宫臣,唐令则自弹琵琶,歌《娬媚娘》。洗马李纲起白勇曰:“令则身为宫卿,职当调护;乃于广座自比倡优,进淫声,秽视听。事若上闻,令则罪在不测,岂不为殿下之累邪!臣请速治其罪!”勇曰:“我欲为乐耳,君勿多事!”纲遂趋出。)
后来,太子被废,杨坚找来了东宫的属官,痛加斥责,余者唯唯,只有李纲敢于发言:“太子的废立大事,而今文武大臣都知道不行,但是没有一个敢于发言。我又怎能怕死,不把事情告诉陛下呢?太子的性情,是个“中人”,可变好,也可以变坏。如果陛下选择正人辅佐太子,太子就足以保守陛下的江山。现在,陛下却任命唐令则当太子宫总管,邹文腾当事务管理官,两个人只知道用弹琴唱歌声色犬马来娱乐太子,怎能让太子不到如今这个地步呢?这是陛下的过错啊,不是太子的罪过!”然后,李纲伏地哭泣,意甚悲切。
李纲果然够大胆,居然敢说“此乃陛下之过,非太子之罪也”,但是,杨坚此刻似乎已经冷静下来,恢复了常态,他“惨然良久”,而后表示:“李纲说的,也不是道理,但是李纲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选择你当太子宫的僚属,但是太子不肯亲近,正人再多,又有何用?”
杨坚算是说到点子上了,李纲跟当年的乐运一样,评价太子都是两个字——中人,然而,杨坚比宇文赟厉害的地方在于,他看到了更深层次的东西,太子身边,有忠臣也有佞臣,为什么太子亲信的永远都是佞臣呢?这说明了什么呢?这岂非说明太子烂泥扶不上墙,是捧不起的阿斗?
李纲还是不服:“我之所以不被亲信,都是因为有奸臣在侧。陛下只要诛杀唐令则和邹文腾,而另行遴选正人来教导太子,怎会知道我们会永远都被遗弃?自古以来,废黜太子,很少有不倾危社稷的,希望陛下三思,以免将来后悔。”
杨坚很不高兴,宣布退朝,李纲本人倒是神色自若,旁边的人却已经吓得手脚发软。不过,因为此事,杨坚对李纲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不久后,尚书右丞出缺,杨坚就提拔李纲为尚书右丞了。这事儿说明,杨坚此人,虽然不够“明”,但更不“昏”,只要情绪正常,他还是能得出正确的判断。
中国老百姓通常总是有个迷思,总是喜欢将错事推给所谓的奸臣,比如说,自古以来,《说岳传》里都把岳飞倒霉的因素归于秦桧,殊不知,底下奸臣当道,岂不正说明皇帝不明?世上或许有齐桓公这样的中人,但是,实际上,大部分中人,都只是下人,只是,没几个人敢于说破罢了。
杨勇此人,就不是李纲所谓的“中人”,而恰恰是个“下人”,作为一个帝国的接班者,他并不合格。历史上很多人都为杨勇叫屈,认为杨坚废黜杨勇,是做的过分了,但以我而言,杨坚废黜杨勇,实际也无可厚非。
杨坚废黜杨勇之所以在历史上惹来这么大的争议,是因为他新立的太子,乃是历史上最具争议的人物——杨广。而且,很快,杨广便会在这一个争议之后,卷入下一个更大的争议。
弑父事件——斧声烛影
让我们再将时间拨到仁寿四年,此时,杨广已经是登上太子之位第五年了,也就在这一年,隋文帝杨坚,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关于杨坚的结局,《资治通鉴》和《隋书》都有着一个“斧声烛影”的版本:
这一年,由于杨坚重病,太子杨广开始接掌了朝内事务。距离皇位仅有一步之遥,据说,杨广此时显得有些心神不宁,生怕在这个时候出乱子,所以,杨广就写信给杨素,问他皇帝目前情况如何,他现阶段要怎么干。杨素也就列出了一二三四的注意事项,派人送给杨广。
不巧的是,这封信送差了地方,送到了隋文帝那儿。这封信的内容,想来不会有太多出格的地方,但是,这封信本身,却让重病中的杨坚,陷入了崩溃边缘。
杨坚是一个很有自信的人,一直以来都是,他从不相信任何人,所以,他也几乎没有被谁操控,但是,现在,这封信出现在他面前时,他的脑子却是嗡的一声——他被耍了!被自己最亲信的臣子!被自己最疼爱的儿子!整个废储事件,他居然成为了一颗棋子!被杨广和杨素随意摆弄的棋子!
杨坚突然意识到,自己早就掉入了一个陷阱,一个深不见底的陷阱,而他,一个自认为明察秋毫的人,却一直被蒙在鼓里,如果不是这封信,他可能到死都不知道,他的后半生,居然是活在儿子的阴谋里!而这个制造阴谋的儿子,并不是他一直怀疑的长子杨勇,而俨然是他从没有怀疑过的次子杨广!他的人生,作为一个父亲的人生,已经彻彻底底完完全全的宣告了失败!
杨坚心绪难平,他已经方寸大乱。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有一天,杨坚的宠妃宣华夫人陈氏慌慌张张的跑到了杨坚的卧室,而且,发型凌乱,神情慌张,弄得杨坚本人心里也有些发毛,于是,杨坚问她,你这是怎么了?这位陈夫人哭诉道,刚才她去上厕所,路上碰到了太子,可恶的太子居然见色起意,想要强行非礼她;亏得她拼死抗争,才保住了清白。
杨坚出离愤怒,他当时就拍着床板大骂:“就这样的畜生,我怎么能把江山交给他!独孤(指独孤伽罗)误我!”
于是,杨坚立即征召兵部尚书柳述和黄门侍郎元岩,表示要召见我儿。二人不知底蕴,还以为是要见杨广。但是,杨坚很快就说了,不是杨广,是杨勇!
在生命的最后关头,杨坚恍然大悟——杨勇尽管有种种不好,但至少还有一“真”;而杨广似乎处处合意,但到头来,也只是一“伪”。杨坚要翻案,他要重新让那个“真”的,取代这个“伪”的。
可惜的是,杨坚醒悟的太晚了,来不及了。柳述和元岩刚出大殿,他们就已经被杨素的耳目严密监控,而后,杨素将情况通告给了杨广,于是,杨广立即矫诏逮捕此二人,再然后,杨广派他的亲信张衡入殿侍寝,当晚,杨坚驾崩。
故事还有后续。当天晚上杨广派人给陈夫人送去了一个小金盒,陈夫人一开始还以为是鸩毒,结果打开一看,是几个同心结,宫女们都挺高兴,认为免了一死,只有这位陈夫人很不高兴,不愿意对使者致礼,后来宫人逼迫,才勉强为之。当夜,杨广就入宫跟陈夫人发生了乱伦关系。
杨广即位后,陈夫人住到了仙都宫,没多久就死了,年仅二十九岁。隋炀帝似乎对他很是怀念,还作赋一首——所谓《神伤赋》。
而后,柳述和元岩,被杨广发配去了边疆,一个去龙川,另一个去南海。
当柳述被发配之后,杨广又将目光对准了柳述的妻子,也就是杨坚的幼女,杨广的小妹——兰陵公主。杨广要求兰陵公主跟柳述离婚,改嫁他人。
然而,兰陵公主似乎很看重这段夫妻感情,她激烈抵制,甚至表示不要尊号,只想跟着丈夫一起去龙川。
杨广闻言大怒:“天下就没有男人了?居然想要跟柳述同被流放!”
兰陵公主哭诉道:“先帝把我嫁给柳家,如今柳家出了事,我应该祸福相随,所以,陛下无需为我法外施恩!”
杨广当然还是不答应,公主于是抑郁寡欢,忧愤而卒,时年仅三十二岁。
公主在临死之前,再次上书给杨广,请求葬入柳家的祖坟:“昔共姜自誓,著美前诗,鄎妫不言,传芳往诰。妾虽负罪,窃慕古人。生既不得从夫,死乞葬于柳氏。”据说,杨广看到之后,愈加愤怒,居然眼泪都没流一滴,而后,生硬的拒绝了小妹的最后一个愿望——在兰陵公主死后,杨广将她葬在了洪渎川(一般是有罪的宗亲所葬之地,高纬就葬身于此),而且,“资送甚薄”。
此事引发了不小的震动——“朝野伤之”。
故事讲完了。如果我们不作任何解释,杨广的个人形象想是已让人难以启齿,不忠不孝不悌不伦,弑父、奸母、逼妹、害婿,两个字概括——畜生。
然而,因为事情来得太多太快,大家一时可能反应不过来,所以,我们必须解释一下,然后我们来看看,杨广是不是个单纯的“畜生”。
我们先从陈夫人事件开始吧。
关于这位陈夫人,《资治通鉴》和《隋书》有不同的说法。
《资治通鉴》说:初,文献皇后(指独孤伽罗,死于仁寿二年)既崩,宣华夫人陈氏、容华夫人察氏皆有宠。(独孤伽罗病逝在前,陈氏、蔡氏得宠在后)
而《隋书·后妃列传》则说:宣华夫人陈氏,陈宣帝之女也。性聪慧,姿貌无双。及陈灭,配掖庭,后选入宫为嫔。时独孤皇后性妒,后宫罕得进御,唯陈氏有宠。晋王广之在藩也,阴有夺宗之计,规为内助,每致礼焉。进金蛇、金驼等物,以取媚于陈氏。皇太子废立之际,颇有力焉。及文献皇后崩,进位为贵人,专房擅宠,主断内事,六宫莫与为比。及上大渐,遗诏拜为宣华夫人。(陈氏得宠在先,独孤伽罗病逝在后)
陈氏得宠的时间是在独孤伽罗病逝之前还是之后,看似是个小问题,然而,在此次事件中,却是个了不得的大问题——因为,这牵涉到了一个关键问题,那就是,杨广跟这位陈氏的关系问题。
很显然,因为《隋书》成书更早,而有关于“斧声烛影”的故事,《资治通鉴》又基本是照搬了《隋书》的说法,所以,《隋书》的说法显然更有可信度。
从《隋书》的说法而言,我们可以看出,这位陈夫人和杨广,关系很不一般,早在杨广还当晋王的时候,他就跟陈夫人搭上了线,成为了政治盟友,在杨广夺嫡的关键时刻,这位陈夫人做出了巨大贡献——“颇有力焉”。于是我们就要问一问,陈夫人帮助杨广,是为了什么?仅仅是贪恋杨广所送的“金蛇、金驼”?
答案自然是不消说——No!陈夫人本身出身于皇家,是陈宣帝陈顼的女儿,从小就很熟习宫中的惨烈斗争;而其为人,又是有才有貌,性情聪慧,打理各方面关系,更是手腕纯熟,已臻化境——大家想必知道独孤伽罗是个怎样的女人,所以,大家想必更知道,一个女人要在独孤伽罗活着的时候就得宠,这需要怎样的心计和手段。对于陈夫人,最好的评价就是——女强人。
这样一位从小就在宫中摸爬滚打、甚至还经历了亡国之痛的女强人,当然不是一个见钱眼开、眼皮子那么浅的女人,所以,她当然不会仅仅因为“金蛇、金驼”就去帮助杨广实施这么巨大的阴谋——一旦失败会让她粉身碎骨的阴谋。
高风险,需要换来的是高收益。陈夫人所希望的高收益是什么呢?答案很简单,后半辈子的保障,因为,她还很年轻,才二十多岁。
因而,陈夫人帮助杨广,其原因和目的,都是希望杨广成为她后半辈子的保障,再把话说直白点,她甚至也已经芳心暗许了。
陈夫人绝不是个贞妇和烈妇,她是个很讲实际的人,她比任何人都明白,作为一个亡国之女,要在偌大的宫中混下来,是如何的不容易。
因而,这样一个女人,大家可以想象,她会在那样的时刻,对杨坚告那样的状吗?她既然参与了杨广的阴谋,她跟杨广,就已经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这个聪明的女人,又怎么会连这点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