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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开皇之治.7

作者:王中亚-上下 当前章节:15407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4:23

杨广当太子的时候,曾经给他写了封信,前面几句是:“将军总戎塞表,胡虏清尘,秣马休兵,犹事校猎,足使李广惭勇,魏尚愧能,冠彼二贤,独在吾子。昔余滥举,推毂治兵,振皇灵于塞外,驱犬羊乎大漠。……将军英图不世,猛气无前,但物不遂心,俛从事。……”

杨广的这封信文采很好,大概的意思,就是夸史祥有能耐,还说连李广和魏尚(汉文帝时抗击匈奴的名将)都不如他,当然,夸张是夸张了些,但是,能跟李广和魏尚相提并论,也足以说明史祥不是泛泛之辈。

余公理碰上了史祥这样久经战阵的名将,倒霉是一定的了,问题只在于,会以何种方式倒霉。当然,史祥其实也看不上余公理,战前就跟手下说了:“余公理轻而无谋,恃众而骄,不足破也。”然后史祥就率军开往下游,余公理听说后,也引兵来战,双方在须水交战。结果,还没等余公理的部队完成战略展开,史祥的军队就猛虎出匣一般扑了过去,结果不消说,余公理所部溃不成军。

于是史祥趁胜追击,又跟綦良交战于黎阳,綦良军慑于威势,不战而溃。

如此这般,杨谅派出去的将领中,现如今居然只剩下了刘建一人,当然,他的失败也是只在早晚了。

为了对付刘建,杨广准备征发幽州兵马,但是,杨广怀疑,幽州总管窦抗可能跟杨谅有勾搭,所以,想换个人指挥幽州军马。

这位窦抗也是世家子弟,他爹叫窦荣定,原是北周大将,跟杨坚是发小,光屁股一块长大的,后来娶了杨坚的姐姐为妻,而窦抗呢,大概就是这位长公主的长子。窦抗据说是个帅哥,脑子也蛮好使,又跟隋朝皇室有这样的血脉之亲,所以也就备受恩宠,据《隋书》所说,父卒之后,恩遇弥隆,所赐钱帛金宝,亦以巨万。但是,杨谅造反之后,大概这哥们态度有些暧昧,没有能及时表忠心,所以杨广就觉着这小子可能有猫腻,就想换马。

于是杨广就去问杨素,说你看有没有合适的啊。杨素推荐了一个人,此人叫做李子雄。大家注意啊,这位李子雄可不是《英雄本色》里的那个大反派大哥成,他是位历史人物。这位李子雄是个战将,少有大志,二十岁的时候就跟着周武帝讨平了北齐,而后又参加了讨伐尉迟迥的战役,在灭陈之战中也有不俗的表现,可以说是个久历阵仗的大将。但是呢,大家也知道,隋文帝这个人,对待功臣向来不算厚道,仁寿年间,也就是隋文帝晚年的时候,李子雄就不知道什么原因被免了官,杨素推荐他的时候,李子雄正赋闲在家。

既然是杨素推荐的,自然是靠谱的,杨广也是认可的,于是任其为上将军,拜为廉州刺史。为什么是廉州刺史而不是幽州刺史呢?一会咱就知道了。

于是李子雄就奉命出发了,到了幽州,就地招募士卒,人也不多,一千多人。按说李子雄新官上任,刚到了幽州,这窦抗也该出来见见面,请请客,尽尽地主之谊了,但是呢,窦抗仗着自己是皇家血脉,那叫一个瞧不上李子雄啊,压根就没理他。窦抗不理他,李子雄也只能说有圣旨在身,让窦抗出来接旨了。窦抗倒是有警觉性,你一个廉州刺史,莫名其妙跑到我幽州地盘来招兵买马,有猫腻啊,于是,犹豫了两天,最后才带着两千骑兵过去了,想着这就万无一失了。有没有万无一失呢?答案是没有。李子雄设下了伏兵,轻松就把窦抗给逮了。

好吧,我们回答刚才提出的问题。朝廷的这个计策,叫做假途灭虢之计,先假装这事儿跟窦抗没关系,让他松懈,李子雄也假装只是路过幽州,然后,逮个空,把窦抗逮了,免得大费周章。当然,窦抗的斗争经验很丰富,预料到了可能会出事,只是呢,没想到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李子雄居然会用伏兵对付他。

看得出来,杨素的推荐是靠谱的,李子雄是有本事的。在活捉了窦抗后,李子雄征发幽州兵马三万,进至井陉,要跟杨谅部将刘建遭遇了。

井陉也是自古战略要道,地形狭窄,当日楚汉之争的时候,韩信在此写下了背水作战、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神奇。如今刘建呢,也正在攻打此地,只是进展实在不顺,雷声大雨点小,围是围住了,但没有攻下。于是这李子雄一来,围攻井陉的刘建,反成了夹心饼干,双方在抱犊山恶战,刘建终被击退。

随着刘建的失败,最后一个还没败的杨谅部将,就只剩下了围着李景狂殴,点数挣了不少,但没有一次KO的乔钟葵。

李景用数千人马抵抗了乔钟葵数万兵马的狂攻将近一个月,可以说是可歌可泣,朝廷也知道李景快坚持不住了,于是诏命朔州刺史杨义臣前往救援。

杨义臣手里头步兵骑兵加一块,两万人马,面对数万精兵的乔钟葵,没有优势,杨义臣也觉得自己没有优势,所以,硬来不行,那就智取。杨义臣是怎么干的呢?七个字——人口不足牲口补。

杨义臣弄来了几千头牛驴,让几百个人,每人拿一面鼓,将这几千头牲口赶到涧谷间设下埋伏。然后杨义臣就带着兵马跟乔钟葵交战,战事刚启动,双方刚较上劲,这几百个士兵就敲锣打鼓把牲口赶了出来,一时之间尘土飞扬,声势喧天,乔钟葵的部队一看这阵势,也闹不清虚实,只当是他们上了当中了计,杨义臣有埋伏呢,于是赶紧三十六计走为上——撤!乔钟葵部队这一乱一撤,正好让杨义臣逮着了机会,于是率军掩杀,一路纵击,大破敌军。

如此这般,杨谅手里头所有在外攻城略地的部将都吃了败仗,战略进攻就此划上句号,被迫进入战略防御;只是,还防得了吗?

唱主角的,当然还是杨素。晋州、吕州和绛州,都是杨谅的地盘,杨素也不较劲,每州外围留两千人——干什么用呢?牵制用。杨素就告诉你,你们好好待着,别动,只要你敢动,我这两千人就能取了你的城。所以,这三个州,就被杨素的六千兵马给绊住了,自顾且不暇,遑论他援?

杨素真正的对手,是赵子开。赵子开手里这些人,是杨谅最后的资本了,是死是活,就全在他手上了。赵子开的阵势很威武,《资治通鉴》是这么说的:“谅遣其将赵子开拥众十馀万,栅绝径路,屯据高壁,布陈五十里。”当然,熟读《三国演义》的朋友会不以为然,赵子开这叫啥?不过连营五十里罢了,当年刘玄德攻吴的时候,那是连营三百里——比阵势?差远了!但是,赵子开也算是个将才,刘玄德连营三百里,那是战略失误,反而分散了兵力,为陆逊所乘,现如今赵子开堂堂正正,把交通要道和有利地形都占了,杨素要是正面交战,一准儿没戏。

但是,杨素是名将,攻取蒲州的时候,他照样在地形上吃亏,不照样轻松搞定?现在地形上再次吃亏,他有辙吗?答案是,有辙。杨素的辙,跟当年韩信攻取蒲津关类似,简单说,声东击西。

杨素先让手下将领带着人马正面迎敌,让赵子开认为他会正面突破,然后,他自己亲自率领人马抄小道。小道当然不好抄,好抄的道都小不了,杨素带着人潜入霍山,攀援而行——跟当年邓艾攻蜀的时候偷渡阴山一模一样。然后就秘密到达了谷口,杨素自己坐在营外,发布命令,三百人守营,其他人跟我走。

大家想,杨素秘密带着人抄小道,要做到秘密二字,带的人就不会多,小道不好走,路上肯定死一批,最后到达目的地的,肯定剩不了多少人。现在,对手赵子开手里多少人?十几万呐!那是杨谅的全部精锐啊,虽然杨谅这哥们没出息,但毕竟他的地盘是所谓“天下劲兵处”,隔三差五要跟突厥人干仗的,战斗能力差得了吗?于是,听杨素一说还可以有三百人守营,大家都很踊跃,纷纷表示,军营重地,不可轻擅,吾等愿意担此重任。因为表示愿意留下守营的人太多,相关人员统计了半天,这才把这三百个守营将士统计出来。

可惜的是,这场战事的指挥者是杨素。杨素的特点,咱此前都说过了,最擅长的,就是逼着将士们拼命。这次杨素一看,怎么统计那么半天还没统计出个名堂?就责问相关人员。于是工作人员就据实以告。杨素一看如此这般,岂不是要出杀手锏?于是,“逼字诀”果断出手。

杨素下令,那三百个守营的出列,结果三百人刚出列,杨素就吐出了一个字——斩!然后杨素就问了,还有愿意守营的没?这帮当兵的估计也听过杨素的名号,一看这场景,就明白了,前进是死,后退也是死,总之死是免不了了,不如去搏个富贵吧,于是纷纷表示我们都愿出营击敌。杨素看了这场景,估计心里一阵冷笑,小样儿,爷是什么人你们都不知道?敢跟爷耍花样,治不了你们!

于是,杨素率军出击,目标直指赵子开所部的背侧,这帮人敲着锣打着鼓放着火大张声势这么一冲,赵子开所部乱了。赵子开明明看到杨素的军队就在对面,跟他对峙了老长时间,眼下居然又有一批人从背面冲了出来,这不活见鬼吗?不管赵子开怎么想吧,反正他的手下都认为是活见鬼了,登时大乱,步卒们自相践踏,死伤数万。另有杨谅部将介州刺史梁修罗,一看赵子开兵败,也弃城而逃。

自此,杨谅的主力也被击溃,离倒霉,也是不远了。

杨谅听说赵子开也败了,这下算是彻底慌了,亲自带着十万人,跟杨素在蒿泽决战。当然,这只是表面功夫,其实杨谅怕得要死,根本连抵抗意志都没有,当时天降大雨,杨谅就对手下人表示,天气这么差,咱还是找个晴晴朗朗的地界儿跟他们干吧;实际嘛,就是想溜。手下大将王頍是无奈了,表示:“杨素悬军深入,士马疲弊,王以锐卒自将击之,其势必克。今望敌而退,示人以怯,沮战士之心,益西军之气,愿王勿还。”言下之意是,老大你怕啥呀?

不管老大怕啥,反正老大是真怕了,王頍的鼓励也没有用了,老大打定主意了,要找个天气晴朗的地方了,于是退到了清源。

老大都怕了,这仗也就没法打了,杨素率军进击,先擒萧摩诃,后围晋阳,最后,号称要“诛杨素”的杨谅一看大势已去,请降了。

我们再来看看王頍的结局吧:

王頍一看杨谅是这幅架势,当时就对儿子说了,情况不对劲,这仗死活也得输了,你跟我走吧。王頍这是准备去突厥,结果跑到山中,也是老天要亡他,居然发现通往突厥的路断了……

王頍知道,自己这次死定了,他对着儿子说道:“论起谋略,我一点不比杨素差,只是杨谅对我言不听计不从,才闹到这个地步。不能等着被生擒,白白成就了杨素这小子的名声。我死了之后,你千万不要去亲信故旧那,懂了么?”

然后,王頍自杀了,葬在了石窖中。

当王頍说出“吾之计数不减杨素,但坐言不见从”,而后狂笑三声,选择自杀时,那边杨谅可有感应?是不是想找条地缝钻起来呢?

王頍的儿子没有自杀,但是,在荒山野岭之中,就食不便,几天没吃饭后,肚子饿的咕咕响,最后实在没办法,去找了故旧……

然后,王頍的预言成真了——儿子被擒,而后被枭首于晋阳。

让我们用杨坚当年对杨谅说的一番话,来为倒霉催的王頍作祭奠吧——尔一旦无我,或欲妄动,彼取尔如笼内鸡雏耳,何用腹心为?

接下来我们说说杨谅的结局吧。在杨谅投降之后,大臣们都说,杨谅应该死;但是杨广表示,毕竟自己亲弟弟,算了,贬其为民,幽禁起来,任其自生自灭吧。不久后,杨谅在幽禁中抑郁而亡。

杨坚的话成真了,在连续犯下了N个错误后,草包司令杨谅,终于一败涂地,被老哥杨广轻松搞定;而杨坚的“废长立幼”,尽管确实成为了“取乱之道”,但所幸造反的儿子水平太差,没有真正意义上动摇隋朝的国基。

然而,看到这样的结局,杨坚是该高兴呢,还是该伤心呢?

杨坚一共五个儿子,除开最终登上皇位的杨广,如今已经死了三个,还有一个生不如死,此情此景,他九泉之下可能瞑目?

兄弟相残Ⅲ——兄弟虽亲,不如权力亲

看到此情此景,杨坚反应如何,后人不得而知了,但是,《资治通鉴》的作者司马光,写到这里,却已经忍不住了,大发了一通“臣光曰”的感慨:

初,高祖与独孤后甚相爱重,誓无异生之子,尝谓群臣曰:“前世天子,溺于嬖幸,嫡庶分争,遂有废立,或至亡国;朕旁无姬侍,五子同母,可谓真兄弟也,岂有此忧邪!”帝又惩周室诸王微弱,故使诸子分据大镇,专制方面,权侔帝室。及其晚节,父子兄弟迭相猜忌,五子皆不以寿终。

臣光曰:昔辛伯谂周桓公曰:“内宠并后,外宠贰政,嬖子配嫡,大都偶国,乱之本也。”人主诚能慎此四者,乱何自生哉!隋高祖徒知嫡庶之多争,孤弱之易摇,曾不知势钧位逼,虽同产至亲,不能无相倾夺。考诸辛伯之言,得其一而失其三乎!

司马光的感慨,其实可以用本节的标题来概括——兄弟虽亲,不如权力亲。

中国的政治自古以来存在着一个奇妙的悖论,每一个王朝,都会大力宣导儒家所倡的“孝悌忠信礼义廉耻”这八德,其中,孝(子女对父母的尊敬和爱戴)悌(兄弟姐妹之间的团结友爱)二字放在最首要的位置,但是偏偏,每朝每代的皇室,都少不了父子相疑、兄弟相残的悲剧。

数千年的帝制社会,这种自抽耳光的戏码一再上演,似乎从没有消停的迹象,以此,每朝每代,为了避免这种人伦悲剧的上演,统治者都不免大伤脑筋,但是,到了最后,似乎也没有谁能想到一个万全之策。

就让我们从杨坚父子出发,来探究一下这个困扰中国王朝的千古难题吧。

杨坚对问题的突破口,放在了一个很离奇的地方——嫡庶之争。之所以说离奇,是因为根本没有任何道理。

杨坚本人,就是个很好的个例。杨坚的母亲吕苦桃并不是只有他一个儿子,他还有个一母同胞的兄弟——杨瓒。虽说是同胞亲兄弟,但兄弟之间的关系并不融洽,甚至可以说相当恶劣,当日杨坚谋划篡政的时候,杨瓒同志就是个坚定的反对者——到什么程度呢?甚至起了干掉杨坚的念头。杨瓒何以如此呢?原来,此兄跟野心勃勃的杨坚迥然不同,只想安生过日子,太太平平当个世袭贵族,而杨坚那么搞,成了还则罢了,要是不成,岂不牵累九族?

如此,在篡政的过程中,宗族兄弟中给杨坚最大帮助的,居然是一个远房的族侄——杨雄;而骨肉兄弟呢,却时时念着唱反调……

总算杨坚是成了,杨瓒提着的一颗心,终于可以放下了。但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杨瓒的妻子,乃是宇文氏(北周宗室女),跟独孤伽罗素来不对付(这也正常,独孤信怎么死的?独孤伽罗对宇文氏可谓恨之入骨),闹到后来,宇文氏居然搞巫蛊之术,诅咒独孤伽罗。

这事儿后来东窗事发,杨坚就去找杨瓒,说天下好女人那么多,你想找什么样的,哥就能给你找什么样的,只是这个女人,你还是休了她吧。结果呢?结果杨瓒居然拒绝了杨坚的提议,坚决不肯休掉宇文氏。杨坚最终虽然妥协,但是,内心的愠怒,也是可想而知的。

开皇十一年,杨瓒跟着杨坚去逛栗园,结果途中突然暴卒,坊间议论纷纷,都说杨瓒死得蹊跷,可能死于鸩毒……

瞅瞅,这就是杨坚和他亲兄弟之间的关系……

所以说,当杨坚说出那句“前世天子,溺于嬖幸,嫡庶分争,遂有废立,或至亡国;朕朕旁无姬侍,五子同母,可谓真兄弟也,岂有此忧邪”时,是不是很是讽刺呢?

事实一次又一次证明,不管是同母兄弟,还是异母兄弟,在面对皇位的诱惑时,都很难顾念“兄弟”二字了,更遑论“同母”还是“异母”了。

两个例子可资佐证。李世民大家都知道,虽然在造反建政的过程里,他的功劳最大(本书后面会有详细介绍),但是,老爸李渊最终还是遵循古老的政治法则,把太子之位传给了长子李建成。李世民跟李建成,都是窦氏所生,一母同胞,但是,因为这个太子问题,双方很快闹到水火不容、剑拔弩张,到最后,李世民先下手为强,在玄武门发动血腥政变,不但把同胞哥哥李建成弄死,还把同胞弟弟李元吉诛杀。而后,李渊在压力下被迫退位,李世民于是登位。

再将目光转向宋朝。赵匡胤和赵光义兄弟,当然,一母同胞(赵匡胤同胞兄弟五人,他是次子,长兄匡济在北宋建立前就去世了,赵匡义是三弟,赵匡美是四弟,还有五弟赵匡赞,可惜幼年夭亡,后来赵匡胤称帝,为了避讳,赵匡义改名为赵光义,赵匡美改名为赵光美),当日黄桥兵变,赵匡胤黄袍加身,赵光义还是最坚定的支持者。但是,到最后呢?到最后却留下了一个历史的千古疑团——斧声烛影。赵匡胤之死和赵光义是什么关系,到现在,也没人能打包票说清楚。

自古汉人传位,向来是传子不传弟,赵光义如此登位,自是难堵天下悠悠之口。后来,赵光义总算给自己即位找了个理由,说老太后吸取当年后周因为嗣子幼弱而丢失天下的教训,所以,确立了“兄终弟及”的传位顺序。

好,问题来了。既是“兄终弟及”,那么,赵匡胤死了,让给赵光义,也无妨,那赵光义死了,是不是也不能传子,而要给弟弟赵廷美(赵光美在赵光义登位后再次避讳,改名为赵廷美)呢?结果呢?结果“皇储”赵廷美同志,很快就成了赵光义的眼中钉。不久后,如京使柴禹锡控告赵廷美“骄恣”,赵普又指使开封知府李符诬告赵廷美“不悔过,怨望”,要求“乞徙远郡,以防他变”;然后,赵廷美就被贬去了西京。

本来赵廷美是不想造反的,被这么恶整之下,也知道早晚难逃一劫,不反也得反,于是,就跟兵部尚书卢多逊秘密联络,准备起事。当然了,阴谋最后是失败了,过不多久,赵廷美就忧愤而卒了。

赵廷美是“兄终弟及”的第一继承人,兄弟没了,照着逻辑,该是传给赵匡胤的儿子了,于是,赵匡胤两个在世的儿子赵德昭和赵德芳成了第二和第三顺位的接班人,这二人又是如何的下场呢?

赵德昭同志,稀里糊涂的被叔叔抢了皇位,这位叔叔一开始看似对他优容有加,实际心存嫉恨,必欲除之而后快。

太平兴国四年,赵光义亲征太原,某日半夜,赵光义突然不知去向,士卒们百般寻觅,却不见其踪影,国不可一日无君,于是,当时就有人提议,要不然,把赵德昭抬出来当皇帝?

当然了,现在看来,赵光义的突然失踪,很可能是场巨大的阴谋。

后来赵光义又出现了,出现之后,就对赵德昭非常不爽,此仗打胜后,赵光义居然迟迟不给赵德昭封赏。

赵德昭就去找赵光义了,问他何时论功行赏。结果赵光义咬牙切齿的说道:“待汝自为之,赏未晚也!”(你当皇帝时,再赏还不迟)

赵德昭不傻,自是知道叔叔对他有意见了,但是,他也不够聪明,回去之后,因为想不通,居然拔刀自刎了……

赵德昭死后,赵光义同志还前去奔丧(不知道哪有脸皮去的),据说还掉了几滴鳄鱼泪,还忏悔,说你误会叔叔了,叔叔不过是一时气话嘛,何至如此呢?当然咯,是不是气话,赵光义自己心里明白。

两年过后,赵德昭的弟弟赵德芳,也就是演义小说里头八贤王的原型,也突然去世了,年仅二十三岁。赵德芳是怎么死的,史书没有明言,但是,大家不妨动动脑子想一想,赵光义脱得了干系吗?

好了,两个例子够多了,现在还有人认为杨坚的“嫡庶之争是祸乱之源”的理论,有一丝一毫的道理吗?

而后,杨坚吸取了北周宗室暗弱而至亡国的教训,大封儿子,以求拱卫中央(帝又惩周室诸王微弱,故使诸子分据大镇,专制方面,权侔帝室)。

开国皇帝大封藩王,这似乎是一个惯例。

刘邦当年称帝之后,就改革了秦始皇急功近利的“郡县制”,采取了“分封制”和“郡县制”的双轨体制,一开始分封了很多异姓诸侯王,而后,刘邦又一一将异姓诸侯王铲除,然后换上了同姓诸侯王。

刘邦之所以这么做,无非是因为他是个平民皇帝,本身权力根基薄弱,刘氏江山并不稳固,他需要位高权重分制一方的宗室来捍卫中央政权。

实话说,刘邦的举动并非没有道理。他死后,吕后称制,诸吕坐大,而吕后死后,吕氏就有了取而代之的野心。然而,吕氏最后终为功臣集团的陈平和周勃所灭。但问题是,陈平和周勃为何能灭掉吕氏呢?其中有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吕氏在策划造反过程中的犹豫不决,而他们的犹豫,主要是受制于两方的力量,一是齐襄王,二是楚元王,而当时齐襄王已经发出了讨逆的檄文。因为忌惮两位宗室,诸吕迟迟不敢动手,又因为他们迟迟不动手,才最终为陈、周所趁。

因而,刘邦分封诸侯王的思路,在初时,是被验证了的,是有效的。

然而,这个验证过的思路,随着时代的发展,却产生了副作用,因为,诸侯王本身具有两面性,能捍卫皇权,这固然不假,但与之同时,也是皇权的竞争者,可能会削弱甚至危害皇权。于是,在汉景帝时期,终于爆发了七王之乱,要不是汉景帝有周亚夫这样的绝世名将,胜负未可知也。

跟刘邦一样的例子还有不少,最典型的,西晋的司马炎和明朝的朱元璋。

司马炎就不需说了,某种意义上说,他是汉民族的第一罪人,他莫名其妙的大封亲王,又莫名其妙的选了个白痴儿子当接班人,更莫名其妙的给这位白痴儿子选了个性情凶悍的妻子贾南风,这些莫名其妙凑在一起,就演化成了西晋末年轰轰烈烈的八王之乱。八王之乱一闹,中原政权遂空前虚弱,少数民族遂找到了机会,于是,五胡乱华,漫长而黑暗的大乱世,就此来临。

朱元璋的经历跟刘邦很像,两个人都是毫无政治根基的平民皇帝,不同之处在于,刘邦对丰沛集团的功臣们还算厚道,而朱元璋,则不信任一切功臣,他所唯一信任的,是他姓朱的那些子孙。

于是,朱元璋大封亲王,给亲王们巨大的权限,甚至,他还定下制度,说有污蔑亲王造反而无实据的,一律杀无赦。而后,朱元璋终于认为自己的江山铁桶一般了——那些功臣宿将们,都被杀得杀不多了;而自己的儿子们,都被派去戍守边陲,成为了朱氏皇权最有力的保障。

于是,某一天,朱元璋得意洋洋的对着他的接班人皇太孙朱允炆吹嘘,说爷爷我给你安排好了一切,叔叔们为你镇守四方,你可以不用像爷爷一样操劳,而可以当个太平皇帝啦。结果,朱允炆当时就问了一个问题,当即就让朱元璋哑口无言——如果叔叔们想造反,那该怎么办呢?

问得好,对于这个问题,朱元璋不知道怎么回答,答案是——无解。

然后就是历史的循环,朱允炆对他这些战功赫赫的皇叔们心怀疑虑,于是登位之初,就决定要削藩,而叔叔们自然也不能束手就擒,有些胆肥而又心大的,比如朱棣,就不免要碰碰运气。于是,燕王朱棣打出了“清君侧”的旗号,走上了挑战皇权的道路。

说起来,这个“清君侧”的口号就是借用了朱元璋定下的制度,朱棣表示,有奸臣在挑拨叔侄关系,根据祖制,必须诛杀此等奸佞。朱元璋要是知道自己的制度成为了儿子造反的借口,不知道会不会一口鲜血吐出来。

然后就是著名的“靖难之变”了。朱棣历经艰辛,终于杀到了南京城,他当然不是“清君侧”来的,而是当皇帝来的。当时南京城一片大火,朱允炆神秘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成为了朱棣这辈子最大的阴影,他不断派人寻找朱允炆,甚至据说,郑和七下西洋,就带有这个目的。

事实证明,大封藩王的宗室政策,存在着巨大的弊病,开国皇帝还活着的时候,还能压得住,一旦死了,大家谁都不服谁,就不免演变为巨大的政治危机。这场危机,轻则皇位动摇(刘邦),再重皇位更迭(朱元璋),最重,有可能社稷江山就此倾颓,国破人亡(司马炎)。

因而,杨坚的这个政策,其实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随时可能出现乱局的,杨谅的作乱,也不过是题中应有之义。幸运的是,由于杨谅实在废物,杨坚的宗室政策还没到动摇国基的地步——废杨秀而留杨谅,或许是杨坚在犯了重大错误之后,一个至关重要的弥补措施吧。

分封诸侯王,历史证明并不是太好的宗室政策,那么,该怎么办呢?

清朝就没有实行分封制,自始至终,宗室都留在京师,但是,有没有问题呢?答案是显然的,当然有。宗室子弟都在京师,不少人吃饱了没事儿干,又觊觎大位,自然就不免引发惨烈的夺嫡之争。

康熙一朝,乃是夺嫡之争最激烈的时期。康熙帝本来想效仿汉族人的做法,立嫡为嗣,所以,在赫舍里皇后诞下胤礽之后,就将其立为了太子。但是,很显然,康熙帝并不了解在立嫡立长的背后,还有一系列拱卫皇储的配套措施,相反,康熙帝鉴于先明王朝宗室子弟大多不堪大用的故事,努力栽培自己的儿子。以此,当康熙帝的几个儿子长成之后,一个个如狼似虎,穷凶极恶,而且都在京师,而可怜的皇储胤礽,却就此成为了兄弟们争夺大位的头号障碍……

皇太子胤礽,后来经历了两废两立的悲剧,到最后,好端端一个聪明人,成为了一个神志不清的疯子……现在很多人都把责任归结到胤礽自己身上,认为他有明显的缺陷,不堪承嗣大统,但其实,胤礽的悲剧,更多是制度缺失的悲剧,就算不是胤礽,换一个更高明的人物,在群狼的环伺下,恐怕也很难安然度过。

胤禛费尽了心计,使尽了手段,终于赢得了圣眷,成为了接班人,但是,先朝争嗣的一幕犹然眼前,新一轮的争斗,却已经拉开帷幕。雍正的儿子没有康熙那么多,所以,没有九子夺嫡那么轰动,但是,光就三子弘时和四子弘历的争斗,就已经让雍正伤透了脑筋。后来,雍正甚至逼迫弘时自杀。

清朝的一系列事件证明,不分藩固然有不分藩的好处——至少夺嫡的争斗不会引发大规模的战乱;但是,不分藩也有不分藩的坏处——就是一群饿狼都在面前,不免大家谁都看谁不爽,争储的惨烈程度,可能还会加码。

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呢?雍正帝后来想出了一个方案——秘密建储制;就是把传位诏书放在正大光明匾额的后头,直到皇帝去世,才拿出来宣读,在此之前,理论上说,没人知道皇储是谁。

秘密建储制让皇储本人躲过了一系列的明枪暗箭,避免了胤礽的悲剧,问题解决了部分,但是,老问题解决了,又产生了新问题。皇子们为了赢得圣眷,不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长此以往,不免意气消沉,以此,自乾隆帝之后,清朝的皇帝虽然都难说是昏君,却也没有优秀人才,多是中规中矩。不幸的是,晚晴又遭遇了中国历史上数千年所遇最大之变局,以此,中规中矩的皇帝不免难以应付如此局面,而中国,也被满清拖向了地狱边缘。

但是不管怎么说,在不分藩的情况下,清朝是找到了一条适用于他们的道路,一定程度解决了宗室制度这个老大难问题;那么,在分藩的情况下,有没有什么解决问题的办法呢?在这一点上,宋明的制度有相似处,我们以明朝为例。

朱棣是分藩制的受益人,但是,当他成为皇帝之后,分藩制却成为了他的眼中钉,所以,自登位之日起,他就着力改造父亲所创的宗藩制度。

在大刀阔斧的改造后,分藩虽然依然是分藩,但此藩王却已经不复诸侯王的威风,而成了养尊处优的行尸走肉。大家不妨来看看对藩王有哪些限制:

二王不得相见;不得擅离封地;即使出城省墓,也要申请,得到允许后才能成行;如无故出城游玩,地方官要及时上奏,有关官员全部从重杖罪,文官直至罢官,武官降级调边疆;藩王除了生辰外,不得会有司饮酒;王府发放一应事务,地方官要立即奏闻,必待钦准,方许奉行,否则治以重罪。王府官亦改用高年不第举人、落职知县等担任,成了位置闲散之地。

不得预四民之业,仕宦永绝,农商莫通。不得到京师,如有出城越关到京师的,即奏请先革为庶人,然后发往凤阳高墙圈禁,同行之人,发往极边的卫所永远充军。宗室不得擅离境外,有居住乡村者,虽百里之外,十日必三次到府画卯,如果一期不到,即拘墩锁,下审理所,定罪议罚。从郡王至仪宾以下,不得与文武官员往来交结及岁时宴会。请名、请婚也很严格,未经请准,只能呼乳名,不得婚嫁,以致走京游棍以请名、请婚为由乘机勒索宗室钱财,导致许多宗室壮年以后都未能请到名字、成婚。

(摘自《中国政治制度通史·明代篇》)

经过这样的改造,藩王已经完全丧失了政治特权,他们所剩下的特权,就只剩下了经济特权。没了政治特权,皇权总算稳定下来了,但是,为了弥补宗亲,经济特权自然不免更为加码,而这则造成了又一个大问题。

朱元璋自己苦出身,当了皇帝之后发誓,一定要让自己的子孙不像自己一样饿肚子,于是定下了制度,宗室子弟有优厚的俸禄,由政府按时发放,而后,宗室子弟也不许参加工作。但是,朱元璋同志可能自己都没想到,他的子孙到后来会如此之多,到了明朝中后期,宗室人口,居然达到了三万之多……

朱明皇室的繁殖能力为何如此可怕呢?道理很简单,一个朱家子孙,从出生到过世,只要不当皇帝,这辈子就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干,还有种种乱七八糟的限制,这辈子该多无聊?

因为这个无聊,有些长进的人,可以搞搞学术研究——比如说,宁王朱权。这哥们本是跟着朱棣一块造反的,据说在造反时,朱棣还允诺,说要是成功,我当皇帝,你当皇太弟。当然了,这种承诺一般都不作数,朱棣当了皇帝,朱权没能当上皇太弟,但是朱权不傻,知道如果自己执著于此,祸将不知,所以呢,朱权也只能韬光养晦,不问世事,回去搞学术研究了,据说在很多方面都有成就。

但有些不长进的,没这个能力搞学术研究的,那怎么办呢?那就只能生孩子了呗。比如说,朱元璋的嫡孙,朱棣的侄子,庆成王朱济炫,就什么事都不干,拼命生孩子,生了一百个儿子;后来,李自成作乱,攻破了汾州,对朱明皇室大肆诛戮,其中,庆成王的后代,就有1500人之巨……

三万人之众的宗室,给明朝造成了巨大的经济负担,到后期,简直成了明朝财政的头号顽疾。

更悲催的是,政府压力那么大,还是有没能照顾到的宗室,这些人没工作,政府不发饷,日子就没法过,于是软弱的就借贷,强硬的,甚至干起了抢劫的买卖……比如嘉靖末年,就发生了韩府宗室包围长安巡抚衙门,在路上拦路抢劫的事件——“百姓恇扰,竞言王子反,以致路上无行人,长安为罢市”……

有穷的就有富的。有些宗室子弟就借助自己的经济特权,大搞土地兼并,大肆扩充皇庄,比如万历帝的宠儿福王朱常洵,就要求十万顷的田亩,还要求“膏腴土地,仍不从璐府四万银例,而求十二万租银”……

总之,这个宗藩制度,似乎永远是按下葫芦起了瓢,并没有哪个王朝真正彻底解决了问题。那么,原因在哪里呢?

其实,问题的答案还是本节的标题——兄弟虽亲,不如权力亲。

帝制社会,皇位的吸引力无与伦比,因此,这就足以导致王子们为之不顾孝悌之义;只要帝制存在一天,这种现象就会存在一天,这是帝制社会的死症,一个找不到答案、没有解决办法的死症。

杨坚的悲凉,说白了,也不过是帝制社会的一个缩影罢了。

天朝梦

中国历史上的亡国之君,我们通常总是用暴戾、无能、昏庸这些词来描述,也正因为他们不思进取、贪图享乐,他们成为了王朝的葬送者。

但是,杨广是个很奇妙的亡国之君。他之所以亡国,是因为他有一个远大的理想,他想要建立万世之功,他想要成为千古一君,他的这种抱负,从他登位后使用的年号就能看出——大业。

杨广的终极大业,就是他想要让自己的国家,成为世界的中心,他的梦想,后来成为了历代中国君王的梦想——天朝梦。

面子外交Ⅰ——北榆林,西张掖

隋大业三年,杨广北巡,年底抵达了榆林郡。这个榆林郡是什么地方呢?大概辖境是现在内蒙古自治区准格尔旗、土默特左旗、土默特右旗及托克托县一带,总之,就是北方边境了。有人问,杨广这好好的东都洛阳不待,跑到榆林郡这么个苦寒之地来干啥呢?答案是,当然不是来享受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北国风光的,他是来办事儿的,什么事儿呢?帝欲出塞耀兵,径突厥中,指于涿郡。也就是说,跑突厥地面上军事演习,展示军威来了。牛逼了吧?

当然,杨广也知道这事儿挺玄乎,闹不好要出乱子,你牛逼也不能骑人脖子上拉屎啊;于是,先派了个使者过去,跟突厥首脑启民可汗解释一下,免得误会。杨广派去的使者叫长孙晟,大家还记得此人不?对咯,就是跟李子雄一道镇压杨谅叛乱的那位,我们又谈到他了,而且这回是主角。

长孙晟于是就过去了,启民可汗接到了通知,就把各部首脑召集起来,表示要长孙晟传达一下上方的指示。突厥人嘛,游牧民族,跟中土人士不一样,住的是帐篷,所以地上难免有些不干净,有杂草;长孙晟一看有杂草,觉着不够庄重,得借题发挥一下,让启民可汗亲自除草,也让出席会议的各部头脑掂掂分量,知道一下我们家隋帝姓甚名谁,何方人物。

于是长孙晟就指着地上的杂草问了:“这草香的吧?”

启民可汗也被弄了一头雾水,杂草还能是香的?凑过去闻了闻,然后表示:“不对啊,这草不香啊,长孙先生啥意思?”

长孙晟就说了:“中土的规矩,天子所到的地界儿,诸侯们都要亲自扫路洒水,清理地面,把路旁扫干净了,表达他们对天子的一片忠义虔诚之心。现在牙帐之内有些杂草,岂不是留的香草吗?”

启民可汗这才恍然大悟,估计还猛拍了下大腿:“我的错!(原文是奴之罪也!)我所有的一切是隋朝天子赐予的,现在有机会效犬马之劳,还能有二话?只是我们这些人,都是蛮荒之人,不懂礼数,不知道规矩,现在长孙先生一说,咱就懂了,还是要感谢长孙先生的尊尊教诲啊。”

于是,启民可汗亲自拔下佩刀,开始割草,帐内的其他各部大佬一看老大都这么干了,还敢继续坐着?也赶紧跟着一块割。

然后,据《资治通鉴》说:于是发榆林北境,至其牙,东达于蓟,长三千里,广百步,举国就役,开为御道。(为开个御道,全国人民都出动了)

该年,启民可汗和义成公主到杨广行宫朝见。其后不久,启民可汗上表言事,请求改换华服。杨广表示,尚有北疆未宁,无需改服。其后,杨广又设了个可容千人的大帐篷,设宴款待启民可汗,突厥各部则纷纷进献牛马,有万余之多,而杨广则大肆赏赐,光启民可汗就得到布帛两千万段,而后“又赐启民路车乘马,鼓欢幡旗,赞拜不名,位在诸侯王上”。

该年八月,杨广离开榆林郡,盛况空前:

时天下承平,百物丰实,甲士五十馀万,马十万匹,旌旗辎重,千里不绝。令宇文恺等造观风行殿,上容侍卫者数百人,离合为之,下施轮轴,倏忽推移。又作行城,周二千步,以板为干,衣之以布,饰以丹青,楼橹悉备。胡人惊以为神,每望御营,十里之外,屈膝稽颡,无敢乘马。启民奉庐帐以俟车驾。

不久后,杨广亲自去了启民可汗的牙帐,启民可汗跪在那里,为杨广倒酒祝寿,王侯以下,都是在帐前赤膊(当是突厥的一个重大礼节),没人敢正视杨广。杨广大为高兴,赋诗一首:“呼韩顿颡至,屠耆接踵来;何如汉天子,空上单于台。”而后,萧皇后还去了远嫁的义成公主的牙帐。

隋炀帝很高兴,再次大加赏赐——帝赐启民及公主金甕各一,并衣服被褥锦彩,特勒以下,受赐各有差。

杨广回朝的时候,启民可汗也跟着入了关,后来才回了国。

威风不?威风!只是,让杨广能够如此威风的关键人物长孙晟,在两年后,也就是大业五年就去世了。

杨广会想念长孙晟的,尤其是,若干年过后,在雁门。

收服突厥,只是杨广的第一步,事实上,杨广还有着更远大的抱负。

杨广的这种抱负,选曹七贵(杨广早年的七个重臣,分别为吏部尚书牛弘、纳言苏威、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左骁卫大将军张瑾、内史侍郎虞世基、御史大夫裴蕴、黄门侍郎裴矩)中的裴矩最为了解。

自从长孙晟之后,裴矩就成了隋朝的外交重臣,他也做了很多事,最重要的,就是撰写了一部《西域图记》,其中详细考察了西域各国的地形人情风俗(矩诱访诸国山川风俗,王及庶人仪形服饰,撰《西域图记》三卷,合四十四国,入朝奏之。仍别造地图,穷其要害,从西倾以去,纵横所亘,将二万里,发自敦煌,至于西海,凡为三道,北道从伊吾,中道从高昌,南道从鄯善,总凑敦煌)。

如果说长孙晟是突厥通的话,那裴矩就是西域通。

裴矩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呢?原因是,裴矩看透了杨广的心思,他知道,当朝的这位皇帝,是一位喜欢做梦的皇帝,他不是循规蹈矩照看好自家一亩三分地就能满足的皇帝,他是有大志向的,他的志向《资治通鉴》用了三个字概括——好远略,而我们用八个字来概括——天朝上邦,万邦来朝。

对着启民可汗抖威风,已经让我们隐隐的看到了杨广的抱负。

在《西域图记》的序言中,裴矩写道:“以国家威德,将士骁雄,泛濛汜而越昆仑,易如反掌。但突厥、吐浑分领羌、胡之国,为其壅遏,故朝贡不通。今并因商人密送诚款,引领翘首,愿为臣妾。若服而抚之,务存安辑,皇华遣使,弗动兵车,诸蕃既从,浑、厥可灭,混壹戎、夏,其在兹乎!”

无责任翻译一下:凭借国家的刑罚和恩惠,将士的骁勇雄健,渡过濛汜翻越昆仑,实在易如反掌。但是呢,如今突厥和吐谷浑控制了羌胡之国,道途被其阻断,所以西域各国不能前来朝贡。现在呢,这些国家有商人“密送诚款”,翘首以待,想要臣服于我天朝。如果能够使其顺服,加以安抚,一定能求得安定和平。到时候我煌煌中华只需派遣使者,不用出动兵车,各路藩属就会臣服,而吐谷浑和突厥也就可以消灭,统一各少数民族和华夏,就在此一举吧!

显然,裴矩跟长孙晟的外交策略完全不同。长孙晟的策略,恩威并举,文武并用,手腕频出,尽一切可能把水搅浑,然后隋朝浑水摸鱼,趁乱取便,两个字概括——分化。裴矩的策略,对隋朝造成较大威胁的突厥和吐谷浑,用两个字——孤立;而对西域那些小国,则用另两个字——招抚;远景目标是,诸藩即从,浑、厥可灭,混壹戎、夏;简单说,拉一票打一票,最终实现天下大同的目标。要从整体上概括裴矩的策略,只需要两个字——做梦。

裴矩在做梦,但是,杨广很陶醉,因为,杨广本来就不是个务实的君王,他是个文艺青年,带有浓重的浪漫主义和理想主义气息,裴矩的建议,正和他的胃口。于是杨广很高兴,赏赐裴矩布帛五百匹,天天都把他叫过来讨论西域事宜,在裴矩海阔天空一通忽悠之下,杨广大喜,说了,以后西域的这档子事儿,就你给办了,好好干哟,我看好你哦。

裴矩是怎么干的呢?

大业三年,裴矩亲自跑了趟张掖,然后就找那些做生意的胡商,给他们好处,告诉他们,让你们国家派使者来朝贡,大隋亏不了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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