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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开皇之治.10

作者:王中亚-上下 当前章节:15377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4:23

……

对于王朝而言,知识分子是个极为特殊的政治集团,这帮人如果不顺从,在统治者看来,是要祸乱国家的,但是,这帮人如果愿意顺从,对于地方的安定团结,作用不可估量。杨广在江都十年,南朝的知识分子大多数都投入到他的帐下,这对于稳定南朝,简直可以说是决定性的。

杨广的这些政策作用如何呢?作用是,自从开皇十一年大规模叛乱之后,南朝再也没有发生过叛乱。可惜的是,如《隋史》这样的正史,却不愿意在《帝纪》中详细记录这些,关于杨广在扬州总管一任的作为,《隋史》竟然只字不提。当然,这可以理解,谁让杨广是个失败者呢?失败者是不配有光辉业绩的。

杨广在江都足足待了十年,甚至夺嫡之争也是在此发动的,因此,杨广对江都的感情,自是不同于一般。因此,杨广为什么即位后去的第一个地方就是江都?他为什么不选择别的地方?

其实,杨广这叫衣锦还乡,他选择用这么大的阵仗回到他发迹的地方,是为了向南朝百姓证明,他,晋王杨广,你们的老朋友,如今已经贵有天下,而他拥有的隋帝国,正是最为昌盛的时候,你们好好过日子吧,别想东想西了。

当然,江都只是杨广的第一站,其后,杨广又先后去了北疆、去了西域,在中国历史的皇帝中,杨广是足迹最广的一位。

修长城、开运河、四处巡行,这就是杨广在位之后所做的事情,毫无疑问,他是中国历史上当之无愧的第一折腾男。

面子战争Ⅴ——折腾的代价

能折腾,是窦建德所说的第一点,还有第二点——折腾的时机不对。

关于时机,窦建德说了两条,一是刚刚西征完毕,二是山东(太行山以东)在发大水。

西征咱知道,隋炀帝即位以来,跟吐谷浑的战事没停过,虽说胜仗打了一些,但是,跟游牧民族打仗,从来都只能赔本,捞不着什么好处。至于山东发大水,其实早在杨广招兵买马的备战阶段就发生了——大业七年,山东、河南大水,漂没三十馀郡。冬,十月,乙卯,底柱崩,偃河逆流数十里。

其实,要搁个理智点的皇帝呢,国家发大水,东征这事儿怎么也该搁一搁,先把赈灾工作搞好再说,要是隋文帝,他一准儿会这么干,但是,杨广这人,就是个疯子,在对外问题上,把“脸”看的比什么都重,那边高句丽不给脸,他就挂不住,就要不管不顾,没困难要上,有困难也要上。

杨广不把老百姓当回事,当然也不能指望老百姓能把杨广当回事。

当然,还有最后一点——折腾的方式不对。窦建德就说,征高丽这事儿不靠谱,有前车之鉴。隋文帝那阵国家那么富足,将士那么骁勇,也没能讨到什么便宜,何况现在?也就是说,东征高句丽,这是明摆着把人把钱扔进一个填不满的无底洞,这是一笔事前就知道肯定赔本的投资。这种折腾方式,只能说是作孽。

杨广犯了这么多错误,政治危机是难免的。

最早举旗的,是一个叫王薄的家伙。王薄为什么造反呢?他编了一首歌,名字叫做《无向辽东浪死歌》,歌词是这样的:

长白山前知世郎,纯着红罗绵背裆。

长槊侵天半,轮刀耀日光。

上山吃獐鹿,下山吃牛羊。

忽闻官军至,提刀向前荡。

譬如辽东死,斩头何所伤。

这歌的意思很简单,就是说,东征高丽,这是白白送死,反正也是死,还不如就跟我来,反了丫的。因此,造反理由是——不想打仗送死。

王薄是山东邹平人,他说的长白山,不是东北那疙瘩生产人参的雪山,而是山东邹平南部同名的一座小山坡。王薄还自称知世郎,所谓知世郎,通俗点说,就是明白人,当然,比一般明白人更明白点,一般明白人只知当下事,知世郎还能知未来事,具有神棍属性。

王薄的优点嘛,主要三条:一是胆大,这是废话,胆小的不敢造反;二是有政战细胞,就说这首《无向辽东浪死歌》,要说文学价值,一文不值,但是,通俗易懂,有煽动力;三是能包装自己,善于炒作,还搞了个“知世郎”品牌。

王薄能留名历史,只有一个原因,他是隋末农民起义的肇始者。

王薄是肇始者,但他不是中坚,中坚是本节开头讲的那个——窦建德。

我们要好好说说窦建德。

窦建德的阶级成分——富农;就是说,家里头有点地,收成呢还不错,一家人的吃用嚼裹没问题,有时候还有点富余,但也不算有钱人。窦建德一生经历了四个朝代,北齐、北周、隋朝,然后是唐朝——出生在北齐,成长于北周,闻名于隋朝,败亡于唐朝。窦建德自称是汉景帝母后窦氏的哥哥安成侯窦充的后代,当然,到底是不是,无从考证了。窦建德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必须说,是江湖豪杰。《新唐书》说他“重然许,喜侠节”,总之就是义字当头了。

窦建德年轻时候有两件事比较有名。

第一件事,同乡有人死了父母,穷,没钱下葬,当时窦建德正在耕作,听了那边嚎啕大哭的,心里不落忍,就把牛送给了人家,让人卖了办丧事。这事儿就说明,窦建德身上,天上带着股江湖气,很有些及时雨的风范,重义轻财。

第二件事,家里进了贼,过来偷盗,窦建德就站在屋里,然后连杀三人,外面那几个吓得都不敢进去,更舍不得走——倒不是说没偷到钱的问题,得保个本啊,尸体得拿走啊。窦建德说了,要取尸体,可以,扔根绳进来,我帮你们绑上,自己拖出去。那帮盗贼哪知道有猫腻?就扔进来了,然后呢,窦建德也绑上了,但绑的不是尸体,是他自己。然后那帮盗贼那么一拉,窦建德借势跃起拔刀,把剩下那几个同伙也一并砍了。怎么样?有胆色吧?

窦建德这两件事,说明他义勇双全,是条铁骨铮铮的汉子,乡里人也敬重他,佩服他,知道这是个人物,总之人缘非常好。

窦建德这特点,天生就是江湖命,只是,他需要机会。

大业七年,隋炀帝发布东征令,在各地招兵,不安分的窦建德也去参了军,当了个两百人的小队长。窦建德有个同乡,叫做孙安祖的,家里头穷,山东又是遭遇了水灾,老婆都饿死了,但饶是如此,官府也不放过他,还逼他去当兵,孙安祖不答应,就被县令逮了,一顿毒打。孙安祖实在气不过,就把县令给杀了,然后流亡,躲到了什么地方呢?对咯,就是窦建德那。

不多会,官府就找上门来了,窦建德就跟孙安祖商议,说的就是本节开头的那段话。窦建德分析了一下天下大势,得出结论——杨广折腾百姓折腾的太厉害,大家都不服,所以,造反是可行的。但是,以如今的局势,要想立功名,还需要等待,先找个容身之处再说,而后静待其变。

当然,窦建德这话的意思不是要自己造反,而是要孙安祖去造反,算是为这哥们谋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孙安祖也同意窦建德的看法,与其这么躲躲闪闪,被官府通缉,还不如干脆反了他娘的。窦建德好人做到底,他在乡里有些人缘,就帮孙安祖召集了几百人,有些是逃兵,也有些是遭了灾活不下去的农民,然后,孙安祖就带着这伙人去高鸡泊入了伙,当了强盗。

当然,那年头,造反的不是孙安祖一个,周边还有叫张金称的,叫高士达的,都带着成千上万人,相聚为盗。这伙人呢,平时也是打家劫舍,烧杀抢掠,基本上,当地老百姓没有不遭殃的,但是,惟独窦建德他们家一带,却一点事儿没有。慢慢的,官府就觉着有猫腻,为什么呢?因为窦建德曾经当过里长,结果这帮强盗,哪都抢,就不抢窦建德的地盘,这不是有问题吗?官府认为,窦建德这是私通盗匪,反行已现,然后一不做二不休,就把他家灭门了。

窦建德这事儿,可以说冤,毕竟张金称和高士达确实跟他无关,要说之所以不抢他的地盘,也是窦建德江湖上声名在外,都知道此人豪侠仗义,是条汉子,那俩也不愿招他,所谓盗亦有道;但是,也不冤,他跟张金称和高士达是无关,但孙安祖跟他有关系啊,官府说他私通盗匪,这罪名也没错。甭管冤不冤吧,反正霉是一定的,一家老小,就这么一个不剩了,这不是倒霉催的吗?

但这也是个契机,窦建德本来就不是什么善男信女,灭门一事,也不过是引领他走上了他早晚要走的那条路。

当时,窦建德正带着那两百个兵,准备去涿县集合,然后去高句丽打仗呢,结果,走到河间,听说一家老小居然都被官府给杀了,而他自个儿估计也上了黑名单,这下横竖没招了,只能入伙当强盗了。窦建德带着两百号人投奔了高士达,不久后,孙安祖被张金称所杀,于是孙安祖的部下就来投奔窦建德,于是窦建德就有了上万人,慢慢在江湖上有了些威名。

同样是当强盗,强盗和强盗是不一样的:有些个强盗,就是亡命徒,过一天算一天,没有长远计划,就想着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娶个压寨夫人,人生足矣,这些人大多心狠手毒,暴戾乖张,人见人怕,但不会有什么大出息,张金称和高士达之流,基本都是如此;但是,也有些强盗,只是暂且找个地方容身,然后坐观天下大势,一旦有变,则横行天下,逐鹿中原,窦建德属于这种人。

窦建德此人,就算当了强盗,也是“义盗”,有原则的强盗——他对自己手下非常好,亲切和蔼,与之同甘共苦,但凡他有一口吃的,手下们也都饿不着,所以,慢慢的,江湖上窦建德的名号就响亮了起来,投奔他的人多了起来,他的势力也庞大了起来,将来争雄天下的基础也雄厚起来。

当然,山东一带造反的,不只是王薄和窦建德——自是所在群盗蜂起,不可胜数,徒众多者至万馀人,攻陷城邑。山东局势遂一发不可收拾。

当然,不可收拾也得收拾,山东乱成这样,官府也不能坐视不理。只是呢,实在是收拾不了,当时好些地方太平惯了,好久没打仗了,从将到兵,都舒服惯了,碰上那些穷极了饿疯了红了眼的土匪强盗,就只能两个字——没辙。

但是也有收拾的不错的,这个人我们必须讲一讲,他叫张须陀。

张须陀的对手是王薄。王薄自出兵以来大概是胜仗打了太多,以至于他以为隋朝将领的水平就那么回事,也没把张须陀放眼里,防备很是松懈,然后张须陀就让他付出了代价。王薄一连吃了三个败仗,而且全是大败,先是在泰山,然后是在临邑,最后是在章丘。最后在章丘的时候,王薄都已经虚了,还联络了孙宣雅、郝孝德,集兵十余万,结果张须陀率众两万,还是把他给灭了。

当然,两万胜十万,这还不足以说明张须陀的牛逼,真正牛逼的是,五人胜两万。当时有个叫裴长才的叛匪,率军两万余,抢掠城池。张须陀当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已经来不及收拢人马了,但是也不想眼睁睁看着这帮土匪在他眼皮底下为非作歹,于是,带了五个人,骑着马就冲上去了。

同志们,这是什么概念?概念就是,两万人一人一口唾沫,也把张须陀那五个人给淹死了,而且,真不是夸张。

然后什么情况呢?然后裴长才一伙还真没把这五个人当盘菜,大家一拥而上,把张须陀等人团团围住,想着大家你一枪我一刀的,怎么也把他们剁成肉泥了。结果,张须陀也确实被你一枪我一刀的,扎成了马蜂窝,但是,就跟三国时周泰跟曹军作战时似的,伤得越重,战得越勇,都到无我境界了,打了半天,裴长才那边也没占到便宜。然后咧?然后张须陀的大部援军终于赶到了,土匪们一看,情况不妙,先撤了再说,张须陀于是率军纵击,大破裴长才所部。

还有一事。有一伙叛军,头目叫郭方预,这伙人攻陷北海,大肆抄掠,而后扬长而去。张须陀当时晚到了一步,赶到北海的时候,叛军已经走远了,但是,走远了也不要紧,张须陀能追。郭方预那帮人哪知道张须陀还能追上来,当时估计正想着晚上睡哪个压寨夫人呢,结果张须陀简兵倍道,赶上前来,迅即发动攻击,郭方预所部大败,被斩万余人,抢来的战利品也被张须陀夺了回去。

强将手下无弱兵,张须陀不是凡人,他手下也不是凡人,有个年方十四的少年英雄,名唤罗士信,当时便在张须陀手下。

大家看过《隋唐演义》没?《隋唐演义》里有隋唐十八杰,俗称十八条好汉,其中秦琼有个表弟叫罗成,排名比秦琼高多了,据我爸说,秦琼只算半条好汉,但是罗成实打实排名第七,胯下西方小白龙,掌中五钩神飞亮银枪,一生骁勇,从无败绩。据查,罗成是《隋唐演义》编出来的,史上没有这个人,但是,他有原型,他的原型是谁呢?就是我们要讲的十四岁的少年英雄罗士信。

罗士信投军的时候,年方十四,身材矮小,但是胆气很壮,请为前锋。当时张须陀一看,这不小孩儿吗?一边待着去,别胡闹,能戴得动盔甲不?罗士信一看张须陀还看不起他,这口气如何能忍?当即穿了两件铠甲,左右各别一支箭筒,然后飞身上马,英气勃勃。当时张须陀也被镇住了,成,你上去溜溜。于是,还没等对手布好阵势,罗士信挺枪直入,连杀数人,他甚至还把一人的头给砍了下来,戳在矛上,对着对手挑衅;结果对手一看这阵势,也被唬住了,居然没人敢上前迎战。如此这般,张须陀一看罗士信得手,于是纵兵出击,大破敌手。

据说,罗士信杀敌还有个特点,每杀一个,就割下一个人的鼻子,干啥用呢?用来清点杀敌数量,以此报功。张须陀也服了,英雄惜英雄,老英雄惜少英雄,就把自己的坐骑赐给了他。此后,每次出征,罗士信都是张须陀的副将,这一老一少,当时也成了山东群盗的噩梦。

杨广当时也听说了此二人的名号,派人去犒赏他们,还让人画了两人作战的连环画,自己拿着细细品味呢。

但是,必须得说,像张须陀和罗士信这样能够让叛军闻风丧胆的名将并不多,而且,山东人士造反,也不是光靠武力压服就能行的,最关键的问题,还是处理好赈灾事宜——尤其是,到了大业八年,居然山东在水灾过后又旱灾,一水一旱,于是瘟疫横行,死伤枕野。

第一次东征引发了如此的政治危机,杨广要是脑子清醒呢,也该意识到内忧高于外患,先平心腹之患,再除疥癣之疾了;但是,杨广脑子清醒吗?他能够踏踏实实静下心来,把山东的这个乱子给摆平吗?答案是,不能。

那杨广想干什么呢?杨广还想二征高句丽!

杨广疯了。

面子战争Ⅵ——亲信与棋子

大业八年,也就是第一次东征失败后的次年,杨广决心卷土重来。

该年正月,杨广下诏,令天下兵马再度齐集涿郡。

然后,杨广又令修筑辽东古城,以贮军粮。

军粮这事要说一下。前番东征兵败,杨广初时很是恼火,将宇文述一干人等通通拿下。但是,到了大业八年二月,杨广又下了个诏书,表示宇文述前番作战失利不是他的责任,是因为粮草不济,然后又启用他了。

粮草不济,杨广总算说对了,但是,粮草不济是谁的责任呢?是宇文述的责任?当然不是,事实证明宇文述让军队一人百日粮有道理,少了真撑不到完场。是偷埋粮草的军士的责任?当然更不是,一人八十公斤的担子,搁谁受得了?那是谁的责任呢?杨广没有明说,但看他重新启用宇文述能看出,他认为是自己的。

杨广又对了。他的责任有二,一是明明可以短促突击,他却偏偏要漫长鏖战;二是杨广把军粮集中在涿县,跟辽东离着十万八千里,远水不解近渴。

这次修筑辽东古城,用以贮粮,也可以算是杨广的自我检讨了。

当然,替罪羊还是得有,倒霉催的宣慰使刘士龙就被砍了,而于仲文呢,也被免官,此后诸将又纷纷落井下石,于仲文同志愤懑难当,不久就病死了。

大业八年四月,杨广车架渡辽,第二次东征就此开启。

前番东征,失败的表面原因大概两条,除了粮草问题外,还有一点,就是杨广管得太多太宽,部将们束手束脚,以致多次贻误战机。

这次杨广吸取教训了,虽然依然是亲征,但不再事无巨细都要过问,而是授权给了部将——你们看着办,不用事事请示了。

杨广改正了错误,那么,东征能够迎来转机吗?答案是,不能。

还是在辽东城,战事非常激烈——飞楼、橦、云梯、地道四面俱进,昼夜不息,而高丽应变拒之,二十馀日不拔,主客死者甚众。为什么呢?因为以攻城而言,攻方相对守方,是弱势方。最重要的,“地利”是守方的,尤其是冷兵器时代,只要城墙够高,护城河够深,城池够坚固,守方就能居高临下,大占优势。如果守方还能把“人和”这两个字抓牢,让城中百姓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众志成城,意志坚定,那么,守方的优势就更大了。

历史上很多守城的经典战例。就拿南宋末年的襄阳防御战来说吧,这个战事因为金庸老爷子的《神雕侠侣》为大家所熟知,总的来说,旷日持久。历史上没有郭靖和黄蓉,但是,守将吕文焕也不像老爷子笔下那么废柴,事实上,这是个守城名将。蒙古大军的实力有多强,想必不需要解释了,这是人类历史上最可怕的军队,征服了亚非欧大片土地,鼎盛时拥有3300万平方公里的疆域,西方人为之谈虎色变,但是,就是面对这样的对手,襄阳守军坚持了五年,而且是在几乎没有增援的情况下。事实上,要不是最后蒙古大军掐断了襄阳城外的补给线,逼得襄阳兵尽粮绝,吕文焕开城投降,这场战事还将延续下去。

笔者是江苏江阴人。大家听说过阎应元抗清吗?好吧,百家讲坛的阎崇年在无锡签名售书遭掌掴的事儿听说过吧?为什么阎老师那么悲催呢?因为,他来的地儿不对,他一个清史学者跑到抗清圣地来售书,倒霉是必然的。

我们的阎应元同志,率领江阴六万义民,面对清军二十四万大军,孤守城池长达八十一天,城破之日,举城被屠,写下了明末抗清最壮丽的篇章。江阴保卫战,也是守城史上的又一个奇迹。

蒙古大军,八旗子弟,这些都是出了名的勇悍部队,但是,纵然如此,在对手守城得当的情况下,他们依然讨不到任何便宜。现在隋军的情况也如此,将士不可谓不英勇——有个叫王仁恭的大将,曾率众一千余在辽东新城外大破高句丽数万大军;有两个敢死队员,一个叫吴兴,一个叫沈光,冒着对手如雨的锋矢和滚石,攀上了15丈长(相当于现代的50米)的登云梯,跟高句丽军队短兵相接,连杀十余人,而后,沈光被高句丽军击落,未待落地,看到竿上有垂绳,又重新接住继续攀援;然而,在高句丽的顽强抵抗下,也都成了浮云。

当然,第二次东征的不顺,还不只是如此,更要命的问题是后院起火。

后院起火的核心人物,叫做杨玄感,而他的身份——杨素的儿子。

杨广的上台过程,跟秦二世胡亥有许多的相似之处,而其中,杨素所扮演的,是当年李斯的角色,所以,先让我们来回顾一下李斯在沙丘之谋后的遭遇吧。

二世即位后,李斯继续在当着他的丞相,但是,跟他当始皇的丞相不同,他如今不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事实上,他自己也讲不清楚,他到底是几人之下几人之上,因为,他的处境太尴尬了。

二世跟乃父始皇雄才大略截然不同,他是个游戏人生的纨绔子弟,自上任之初,就在赵高的撺掇下,玩“及时行乐”那一套。对于这种情况,李斯也屡屡想要劝谏一二,但是,二世根本不鸟他。后来,胡亥实在烦透了李斯,于是,下诏为自己的所为作辩护,并小小的警告李斯。

彼时的李斯,一方面正感受着胡亥那带有寒意的目光;另一方面,由于陈胜吴广起义风暴正烈,而他的儿子李由作为三川郡守,却未能平息叛乱,而章邯却带着几十万骊山囚徒屡战屡胜,由此,朝内议论纷纷,都认为李斯不堪大任,甚至传出了让章邯取而代之的风声。一句话形容李斯的处境——焦头烂额。

然而,焦头烂额的李斯却从没有想过就此退出,他依然恋恋不舍他所拥有的权力,为了保住地位,为了讨好胡亥,李斯上了一封臭名昭著的诏书,提出了一个臭名昭著的意见——所谓“督责之术”。

什么叫“督责之术”呢?其实就是两点,一是“严刑峻法”,二是“独断专行”。简单说,就是皇帝要不受臣民的影响,独断专行,搞“罪轻督深”那一套,让臣民战战兢兢,于是不敢作乱——彼唯明主为能深督轻罪,夫罪轻且督深,而况有重罪乎?故民不敢犯也。

据说胡亥拿到了这封诏书后大喜,依言而行——於是行督责益严,税民深者为明吏。二世曰:“若此则可谓能督责矣。”刑者相半於道,而死人日成积於市。杀人众者为忠臣。二世曰:“若此则可谓能督责矣。”

于是,李斯的“督责之术”所能造成的效果,也无非是四个字——民怨沸腾。

至于胡亥二世,在赵高的劝说下,如今身居深宫,已经不再面见朝臣了。而作为胡亥二世的代言人,如今赵高,却大权独揽。

农民起义继续往纵深发展,而如今的胡亥却大建阿房宫,而且不理朝政,李斯虽一意谄媚,但面临着政权沦亡的危机,作为秦王朝的缔造者之一,他也不能继续坐视不理了,于是,他便有了进宫劝谏的打算。

李斯有意见,赵高知道,于是,某一天,赵高亲自登门拜访李斯来了。

赵高首先表达了对现今朝政的不满,尤其是对二世修筑阿房宫的不满,然后表示自己地位低下,不能劝谏,要求李斯劝谏:“关东群盗多,今上急益发繇治阿房宫,聚狗马无用之物。臣欲谏,为位贱。此真君侯之事,君何不谏?”

李斯表示同意:“固也,吾欲言之久矣。今时上不坐朝廷,上居深宫,吾有所言者,不可传也,欲见无间。”李斯表示,我久有此意,但见不到皇帝,咋整?

赵高表示,包在老弟我身上:“君诚能谏,请为君候上间语君。”

又有一天,赵高从宫内传来了消息,说皇上现在有空,请丞相前来面圣。李斯于是急急忙忙进了宫,然后站在了宫门外,连连催促要求面圣。

然后,李斯并没有等来胡亥的面见,恰恰相反,几天后,一支监察队伍离开了京师,前往了三川,这批人的目的——搜集李斯长子李由的黑材料。

这是个强烈的政治信号,这意味着——李斯本人祸在不测。

直到此时,一生都在忙着算计别人(他的师弟韩非子就是被他阴掉的)的李斯,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他早就掉进了一个陷阱,而算计他的人,叫做赵高。

从赵高登门拜访的那天起,一个阴谋就展开了。赵高所表现出来的所有一切都是假的,他对朝政不满是假的,对修筑阿房宫不满是假的,他想要劝谏也是假的,当然,最假的地方在于——他传信要求李斯进宫的那天,胡亥并没有空,他正在左手抱着美眉、右手拿着酒杯,逍遥呢!

于是,当李斯再三要求觐见时,惹来的却是胡亥二世的震怒:“吾常多间日,丞相不来。吾方燕私,丞相辄来请事。丞相岂少我哉?且固我哉?”(老子空的时候,丞相不来,现在老子逍遥着呢,丞相来了。丞相这是欺负我年轻么?)

胡亥怒了,赵高就乐了,然后,赵高趁热打铁,开始打起了李斯的小报告:“如此殆矣!夫沙丘之谋,丞相与焉。今陛下已立为帝,而丞相贵不益,此其意亦望裂地而王矣。且陛下不问臣,臣不敢言。丞相长男李由为三川守,楚盗陈胜等皆丞相傍县之子,以故楚盗公行,过三川,城守不肯击。高闻其文书相往来,未得其审,故未敢以闻。且丞相居外,权重於陛下。”

赵高说,李斯希望裂土封王,李斯的儿子李由跟乱党勾结,李斯位高权重,功高盖主……于是,胡亥传令调查李由,敲山震虎。

李斯不愿束手待毙,于是上书告发赵高。可悲的是,主动权已经牢牢掌握在赵高的手里,李斯对赵高下手,也就只能让胡亥更加疑心他的目的所在,于是胡亥把相关情况通报了赵高,而赵高则表示“丞相所患者独高,高已死,丞相即欲为田常所为”,再然后,胡亥下诏,将李斯交由赵高处置。

接下来就没什么悬念了,李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终为赵高所败。

二世二年七月,李斯被腰斩于市,三族尽为夷灭。

李斯的悲剧源于何方呢?说到根子上,其实源于一点——在他和赵高之间,沙丘之谋的两个主角之间,胡亥二世更信任的人,始终是赵高。

赵高固然心思歹毒,固然不择手段,固然胸有丘壑,然而,他能胜过同样政治经验老道的李斯,原因其实只有一条——胡亥的信任。

杨广的登位,乃是一出隋朝版的“沙丘之谋”,扮演李斯角色的是杨素,扮演赵高角色的,则是宇文述,那么,剧情的发展又会如何呢?

隋朝版“赵高”宇文述,跟正版赵高一样,在二世即位后,都得到了最大的信任,都权势熏天,都成为了朝内炙手可热的人物。

在杨广即位后,在清洗了先朝老臣后,他组建了自己的核心班子,时有“选曹七贵”之说,分别为吏部尚书牛弘、纳言苏威、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左骁卫大将军张瑾、内史侍郎虞世基、御史大夫裴蕴、黄门侍郎裴矩。

当然,选曹七贵里也分三六九等,而属于贵中之贵的,就是宇文述。

在登位后,为了表达对宇文述拥立的谢意,杨广将自己的长女南阳公主嫁给了宇文述的次子宇文士及,俩人就此成为了亲家。

而且,跟正版赵高一样,隋朝版赵高也是个擅长察言观色的主儿,他之所以成为贵中之贵,除了拥立之功外,还有一点,就是他懂杨广,比其他人都懂。

宇文述虽然是武夫出身,但是,心思细腻甚至超过一般文人,《隋史》说:“述善于供奉,俯仰折旋,容止便辟,宿卫者咸取则焉。又有巧思,凡有所装饰,皆出人意表。数以奇服异物进献宫掖,由是帝弥悦焉。”

要搁现在,形容宇文述就只需要一个字——潮,而杨广这个文艺青年呢,也是个潮男,这俩就对上眼了。宇文述这个时尚达人不但有鉴赏力,而且是天才设计师,小到衣物设计,大到城市布局,没他不会的,据说,长安城的布局就是宇文述弄出来的。当然,更关键的是,宇文述是个会做人的,尤其知道怎样奉迎皇帝,很有些八面玲珑的范儿。

因此二端,宇文述的地位在七贵中就不同一般,有这么几件事以资佐证:

一、苏威的官位宇文述跟相同,但是宠信程度差了十万八千里;

二、每次杨广只要有珍稀供奉,有自己一口吃的,就一定少不了宇文述的,《隋史》说:“帝所得远方贡献及四时口味,辄见班赐,中使相望于道。”

三、七贵中有个叫张瑾的,照道理说呢,跟宇文述地位应该差不多,但是,这个世上有时候就是没什么道理可说。

张瑾有时候大家一块办事也发表些意见,当然偶尔会跟宇文述意见相左。正常讲呢,大家同朝为官,地位相若,应该表面客客气气,暗地里再行计较,但是,宇文述没有这么讲究,直接当面就给脸色看,先骂上了,而张瑾呢,居然连个屁都不敢放,像老鼠见了猫一样,灰溜溜躲了。大家想,连同为七贵的张瑾都被宇文述呼来喝去跟个奴才似的,那其他那些个地位不如张瑾的,还敢惹宇文述吗?

有了杨广的宠信,宇文述自然是大捞而特捞:然(笔者注:宇文述)性贪鄙,知人有珍异之物,必求取之。富商大贾及陇右诸胡子弟,述皆接以恩意,呼之为儿。由是竞加馈遗,金宝累积。后庭曳罗绮者数百,家僮千馀人,皆控良马,被服金玉。述之宠遇,当时莫与为比。

以后我们还将知道,杨广不仅宠信宇文述本人,而且爱屋及乌,连宇文述的儿子都被特殊对待——比如说,宇文述的三子宇文智及。

当然,正版赵高后来干掉了胡亥二世,辜负了秦二世对他的一片厚待,那么,隋朝版赵高又会如何对待杨广呢?杨广的一片厚待能得到应有的回报吗?

隋朝版赵高跟正版赵高情况相似,那么,隋朝版的李斯呢?杨素会如何呢?

据《隋书·杨素列传》的记载,虽然杨素为杨广立下了大功,但是,杨广对杨素的态度却耐人寻味,《隋书》是这么说的——虽有大功,特为帝所猜忌,外示殊礼,内情甚薄。也就是说,对杨素,外面看着挺好,但实际不定怎么咒他呢。

当时太史令说隋朝分野有大的丧事,随后杨广就把杨素改封楚公——为啥呢?因为隋和楚分野相同,就想用杨素来验证这个预言。这么说吧,就是要把杨素当替死鬼就对了。

后来杨素果然生病了,卧床不起,杨广呢,表面上还是非常客套,让名医前来诊断医治,有啥好药也不吝赏赐,但是,私底下呢,杨广总是秘密把医生找来探视病情,就怕杨素一时半会死不了。

杨素自个儿也明白,这辈子就这样了,名声地位,已经到头了,还能怎么地呢?于是,这次生病,他就不肯服药,也不肯踏踏实实的养病,私下也跟老弟杨约说:“我哪还指望活更久呢?(我岂须更活邪!)”

大业二年,杨素死了,杨广一如既往的,表面上,对他礼敬有加,让他享尽哀荣——赠太尉公、弘农等十郡太守,葬送甚盛。

相比较被腰斩于市的李斯,杨素的下场算是相当不错了,至少还能死在病榻上,至少,皇帝还能让他享受哀荣。

然而,杨素能得到这样的下场,也仅仅是因为相比较李斯,他更看得开,在李斯一味恋战、终于一败涂地之时,杨素还能清醒的认识到自己“名位已极”,他还能在生了病之后不肯吃药,对老弟表示“我岂须更活邪”。

在不同的死法背后,隐藏的是相同的东西——皇帝的不信任。

胡亥二世对李斯的不信任更加赤裸,而杨广呢,则外视恩宠,内加猜忌。据《资治通鉴》记载,在杨素死后,杨广曾对手下表示:“使素不死,终当夷族。”

于是,可能有人要问,为什么同样是帮助皇帝篡位,赵高和李斯,宇文述和杨素,会得到如此不同的待遇呢?

其实,道理很简单,本节的标题已经讲出了答案。同是帮助皇帝篡位,赵高和李斯的定位不同,赵高是皇帝的“亲信”,而李斯,则只是皇帝的“棋子”。

所谓亲信,意味着有共同的利益属性,从一开始,他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损俱损,一荣俱荣,本着这个原则,胡亥宠信赵高,而杨广宠信宇文述。

赵高相比宇文述,野心更大,权欲更盛,他是个宦官,他不爱财,也没有声色之娱,他唯一需要的就是权。因为这一点,赵高走上了歧途,他一开始想要全面控制胡亥,甚至搞出了“指鹿为马”的故事,其后,在起义军即将胜利的那一刻,赵高为了避免胡亥的清算,索性先下手为强,干掉了胡亥。

之所以说赵高走向了歧途,是因为他没有意识到所谓“利益共同体”的本质。赵高天真地认为,没有了胡亥,他依然能呼风唤雨,但是,遗憾的是,他错了,错得很彻底。赵高一度想要跟即将攻进咸阳的刘邦和谈,意图分治天下,但是,被刘邦果断拒绝;其后,赵高又想像控制胡亥一样,控制他所迎立的子婴,然而,最终的结局却是子婴设计诛杀了赵高……

因此,所谓亲信便是如此,如果一方想要抛弃另一方,迎来的,将是共同的毁灭。我想,最近重庆的政治风波,又是个鲜明的案例。

而棋子则大为不同,从一开始,双方就是相互利用,他们之间存在的,只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然而,利益这东西,又有什么定数呢?今日为了利益,他们可以成为盟友,而他日为了利益,他们也可能反目成仇。

因为这种身份定位,李斯和杨素,一旦他们帮助皇帝成功篡位,他们得到的,也就是皇帝那充满着不信任的目光了,他们自然随时有可能被皇帝清算。

如今,杨素死了,然而,他的死并不是问题的终点,他的死只是阶段性的掩盖了矛盾,事实上,矛盾终究会以另一种方式来完成它的爆发。

面子战争Ⅶ——亮剑!蒲山公!

杨素死了,但是他还有儿子——杨玄感。

杨玄感是什么样的人呢?《资治通鉴》说他“骁勇,便骑射,好读书,喜宾客,海内知名之士多与之游”,总的来说,还算是虎父无犬子。

因为杨素怀抱着“岂须更活”的心思,所以,赶在杨广发难前,他先行了断。杨家的富贵,随着杨素“恰如其分”的辞世,也终于得到保全,如今,杨家正是鼎盛之际——杨素的弟弟杨约,在杨广登基后,便大受宠幸,先出任内史令,后加位右光禄大夫(这是从二品的官职);这位杨玄感,在出征前,他担任的官位是礼部尚书;杨玄感的弟弟,杨玄纵、杨玄挺、杨万石,也都是朝中大员;可以说是一门公卿,累代为官,父老古旧遍布朝野,声势一时无俩。

然而,在这风光的背后,隐藏着的却是巨大的危机。历朝历代,当一门一户风光到赏无可赏、赐无可赐的地步时,接下来,皇帝所能赐予的,也就是一死了。

距离杨素最近的例子,乃是北齐的斛律家族。斛律家族乃是北齐政权的支柱家族,斛律金老爷子追随高欢南征北战,为东魏的建立立下赫赫战功,而他的一家,也随之得到了高家的厚待。斛律家族在最鼎盛的时候,据《北齐书》记载:肃宗(笔者注:高演)践阼,纳其孙女为皇太子妃。又诏金朝见,听步挽车至阶。世祖(高湛)登极,礼遇弥重,又纳其孙女为太子妃。金长子光大将军,次子羡及孙武都并开府仪同三司,出镇方岳,其余子孙皆封侯贵达。一门一皇后、二太子妃、三公主,尊宠之盛,当时莫比。

斛律家族尊荣至此,斛律金却没有丝毫的快意,他虽是一介武夫,但也知道“日中则昃、月满则亏”的历史教训,他曾私下对斛律光表示:“我虽不读书,闻古来外戚梁冀等无不倾灭。女若有宠,诸贵人妒;女若无宠,天子嫌之。我家直以立勋抱忠致富贵,岂可藉女也?”

斛律金认为,外戚的身份并不足恃,甚至可能引来祸患,事实上,他不仅不想当外戚,他还想进一步交出自己的权柄,但可惜的是,尽管他一再要求辞官归野,安享晚年,但北齐政府却始终不允,以此,斛律金也时常为此感到担忧。

斛律金战战兢兢的过完了下半辈子,年八十而卒,得享高寿,死后哀荣备至——世祖举哀西堂,后主又举哀于晋阳宫。赠假黄钺、使持节、都督朔定冀并瀛青齐沧幽肆晋汾十二州诸军事、相国、太尉公、录尚书、朔州刺史,酋长、王如故,赠钱百万,谥曰武。

斛律金死了,但是,他还有儿子——斛律光。

四年过后,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斛律光跟乃父斛律金不同,其人心高气傲,眼里不揉沙子,对于北齐日益黑暗的朝政,不免颇多牢骚,由此,引来了北齐佞臣们的集体反扑,终于身受不测。斛律家族的覆灭,我们在上册《文帝篇》里有详细介绍,这里就不再赘述了。

杨家和斛律家族,颇有些异曲同工,甚至,杨家的身份比斛律家族更为微妙,因此,杨家潜伏着的危机,也更为深重。

杨素认识到了危机,他消极应对,选择一死了之,将一大摊子全都丢给了儿子杨玄感;但是,杨玄感却无法跟老爹学习,他要果断扛起这个责任。那该怎么办呢?杨玄感思来想去,为今之计,也只有一个办法——一不做二不休,反!

要造反,就得选择时机,而如今,杨广东征,京师空虚,自是绝佳良机。

在杨广二次东征之时,杨玄感就主动请缨,表示愿意效犬马之劳,杨广当时也很高兴,还准备重用他呢。于是,等到发兵之后,杨广就将后勤保障的工作交给了杨玄感,命他在黎阳督运粮草。

有了这么个差事,杨玄感就能大显身手了。

杨玄感先是跟部将密谋,故意拖延时日,迟迟不供应粮草,哪怕是杨广几次派人来催,他也表示水路多盗,运粮不能太急;杨玄感这是要干啥呢?很简单,憋着坏水,要杨广诸军饿死在辽东呢。

然后,他又把弟弟杨玄纵、杨万石给召了过去,只是很不幸,杨玄纵是到了,杨万石在路上被杀了。

再然后,杨玄感又诈称来护儿造反,借势封闭黎阳城,以讨伐来护儿为名,大征男丁,又发书于周围各郡,令其尽速发兵集于黎阳;杨玄感又以运粮为名,将各郡县有才干的官吏招致麾下,出任重职。

最后,杨玄感选青壮运粮士卒五千人,船工三千人,斩杀牲口,号令部众,宣称:“主上无道,不以百姓为念,天下骚扰,死辽东者以万计。今与君等起兵,以救兆民之弊,何如?”于是终于造反。

杨玄感在造反之初,从长安招来了他的弟弟杨玄挺和他的密友李密。

于是,杨玄感和李密就有如下对谈:

及举兵,密适至,玄感大喜,以为谋主,谓密曰:“子常以济物为己任,今其时矣!计将安出?”

密曰:“天子出征,远在辽外,去幽州犹隔千里。南有巨海,北有强胡,中间一道,理极艰危。公拥兵出其不意,长驱入蓟,据临渝之险,扼其咽喉。归路既绝,高丽闻之,必蹑其后。不过旬月,资粮皆尽,其众不降则溃,可不战而擒,此上计也。”

玄感曰:“更言其次。”

密曰:“关中四塞,天府之国,虽有卫文升,不足为意。今帅众鼓行而西,经城勿攻,直取长安。收其豪杰,抚其士民,据险而守之。天子虽还,失其根本,可徐图也。”

玄感曰:“更言其次。”

密曰:“简精锐,昼夜倍道,袭取东都,以号令四方。但恐唐祎告之,先己固守。若引兵攻之,百日不克,天下之兵四面而至,非仆所知也。”

玄感曰:“不然,今百官家口并在东都,若先取之,足以动其心。且经城不拔,何以示威!公之下计,乃上策也。”

这是隋唐之际呼风唤雨的乱世枭雄李密的第一次出场。

李密什么出身呢?他的曾祖父叫做李弼。

在上册中,我们谈到过李弼其人,作为北魏八柱国之一,其实,他的身份是相对微妙的。所谓八柱国,乃是一个混合利益集团,有以贺拔岳集团为核心的武川镇中心集团,也有贺拔岳集团之外的边缘集团,当然,即便是这个边缘集团,同样还分三六九等,存在着边缘集团中的边缘集团,很不幸,李弼便是如此。

上册我们重点介绍过的独孤信,便是不属于贺拔岳集团的边缘集团,但是,独孤信的老上司乃是贺拔胜,是贺拔岳的老兄,亲不亲,到底也是一家人,所以,边缘归边缘,但也无妨。然而,李弼的微妙之处在于,他的老上司乃是贺拔岳集团的死敌,将贺拔岳害死的侯莫陈悦——在宇文泰征伐侯莫陈悦的过程中,李弼投降了宇文泰,其后成为了西魏八大柱国之一。

由于李弼身份特殊,在八大柱国中,他的家族虽然也称显贵,但比较其他大族,也不免稍矮一头。因而,从东魏到北周、乃至隋朝,在各部贵族中,李弼家族算是其中不甚显眼、也没有太多表现的一族。

李密的父亲李宽,就是这种不温不火的状况;他号称名将,也曾官至柱国,其后又被封为蒲山公,但是,在重大事件中,我们几乎从没听说过他的名字。

李密承袭了父亲的爵位,后世也以蒲山公相称,他便是出生在这样一个略显尴尬的家族——一个不显眼的世袭贵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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