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密是个什么样的人呢?《隋书》花了很长的篇幅来描述:密多筹算,才兼文武,志气雄远,常以济物为己任。开皇中,袭父爵蒲山公,乃散家产,周赡亲故,养客礼贤,无所爱吝。……后更折节,下帷耽学,尤好兵书,诵皆在口。师事国子助教包恺,受《史记》、《汉书》,励精忘倦,恺门徒皆出其下。两个字概括李密——能人。作为能人的李密,他显然也想改变自己这种不温不火的处境。
李密曾经担任左亲侍,就是皇帝身边的护卫,但是,杨广一见他,就觉得这个人气场太强,对宇文述说:“向者左仗下黑色小儿,瞻视异常,勿令宿卫!”于是,干脆侍卫也当不下去了,只能回家读书了。
但是,是金子总会发光的,第一个意识到李密能耐的人,是杨素。当时李密骑黄牛读《汉书》,正好被杨素撞见,杨素当即觉得此子不凡,于是就把他带回了家,在一番交谈之后,杨素算是明白了,他撞见的这个人,可不是什么一般二般的人,他家的这几个崽子,没一个比得上李密的。杨素就把李密推荐给儿子杨玄感,要杨玄感好好跟人学学,于是,一来二去,李密跟杨玄感就成了密友。
杨家人的性格咱是知道的,都很牛逼,杨素有时候说话连杨广都不放眼里,而杨玄感呢,也这架势,有时候出言不逊,就冲撞了李密。李密倒是不卑不亢:“人言当指实,宁可面谀!若决机两陈之间,暗呜咄嗟,使敌人震慑,密不如公;驱策天下贤俊,各申其用,公不如密:岂可以阶级稍崇而轻天下士大夫邪!”
李密这番话算是概括了杨玄感和他两个人的不同特质,简单说吧,杨玄感是个将才,而李密则是个帅才。将才和帅才孰轻孰重,大家自己掂量吧。杨玄感听了这番话,也就不敢再轻慢李密了——为啥?因为李密说的是实话呗。
这次杨玄感要造反,自然就想到了李密,他也明白,没有李密出谋划策,那是绝对没戏的,而李密也果然出手不凡,上来就给他出了上中下三策。
我们就来看看李密的上中下三策吧。
李密的上策,五个字概括——擒贼先擒王。具体来说,就是领军控制临渝关(而今的山海关),掐住杨广的咽喉,使其无法后退,到时候就算不进攻,杨广也会因为粮草不敷、敌兵顿后,而遭遇惨败。
我们可以分析一下杨玄感面临的局势。杨玄感要造反,要说的话,是有一定基础的,他的基础,不是说他手里那几千个人,而是说,他杨家在朝内的势力。同志们,这一点非常关键。因为,拥有这一点,就意味着,杨玄感拥有改朝换代的政治基础,他可以非常轻松的在朝内找到自己的支持者,也可以不用大动干戈就能构建一套核心班子。这意味着,他的政治阻力相对较小。
我们可以做个对比。
平民百姓要想改朝换代,不仅要干掉当朝的皇帝,还要清洗朝内盘根错节的官僚集团,如果说干掉皇帝还相对容易的话,那么,清洗官僚集团就要大费周章了,因此,中国历史上的平民皇帝非常少。事实上,中国历史上多次的农民起义,未必是输给了皇帝,而恰恰是输给了拥护皇帝的官僚和土豪集团。大家都对三国史比较熟,东汉末年黄巾起义为什么失败?答案是,他们是在地主武装的联合绞杀下失败的。清末的太平天国起义输给了谁?输给的是曾国藩的湘军。曾国藩的湘军是什么性质?这是从地方团练发展起来的地主武装。
而我们审视一下刘邦和朱元璋这两个平民皇帝就发现,他们之所以成功,是因为在第二点上并没有遇到太多阻力:刘邦面对的秦朝,是新建未久的统一国家,在六国地面上,统治根基相对薄弱,而且六国旧贵族的反抗也非常激烈;朱元璋面对的元朝,则是一个排斥汉人依靠少数民族的政权,这注定是难以持久的。
于是,李密的上策为什么可以称之为上策呢?道理很简单,由于杨家在朝内拥有足够的势力,因此,一旦杨广被杨玄感除掉,杨玄感就能利用朝内的父老故旧们轻松完成权力重组——一如杨坚篡夺北周时所做的那样。因此,杨玄感的敌人,并不是隋朝整体,而仅仅只是杨广一人。李密的上策,就是干掉杨广最直接最有效的办法。
然后再看看李密的中策。李密的中策,着眼的是什么呢?着眼的是跟隋朝打相持战的战略准备。要跟隋朝打持久战,就需要夺取一块足够稳固的战略要地,而显然,关中和巴蜀是最佳地区。昔日楚汉之争,刘邦之所以取胜,就因为他有关中和巴蜀作为后方,因此,尽管刘邦屡战屡败,但最终还是能够在漫长的相持中取得最后的胜利。如果说李密的上策是“速战速决”,那么,李密的中策就是“稳中有凶”,总的来说,都是能够占据一定优势的战略手段。
只有李密的下策,才真正是败亡之策。
造反要取得成功,以下两点至少要取其一:一、取得一块足够稳固足够应对各种变故的根据地,二、尽快消灭政府军的中坚力量。
我们以后世的黄巢起义军为例吧。黄巢可谓是中国历史上最具传奇色彩的革命家,他在没有后方的情况上,实行流动作战,先后四渡长江,两渡黄河,坚持斗争长达十年,最后还攻破唐朝首都长安,建立了大齐政权。
应当说,黄巢所取得的成就,就是无后方作战所能取得的最高成就,而他之所以能取得如此成功,用黄仁宇先生的话说:这位历史上空前绝后的流寇发现唐帝国中有无数的罅隙可供他自由来去。各处地方官员只顾本区的安全,从未构成一种有效的战略将他网罗。也就是说,这是唐朝末年藩镇割据的大环境决定的,黄巢这个流寇之所以能从东窜到西,又从西窜到东,是因为地方上从未形成过合力,所有地方官员面对黄巢时的想法都是“瘟神行行好,赶紧走,到别地儿去,别烦我就成”,而不是“各单位注意,我们一定要集中力量,让这乱匪葬身于此”。
然而,即便黄巢个人英雄如此,大环境对他有利如此,他最后还是不免失败的命运。原因有两点,一、即便黄巢攻进了长安,他也没有在营建稳固根据地的问题上下大功夫,他依然是流寇式的抢掠作风,长安从没有成为他的根据地;二、黄巢攻进了长安,却没有能对流亡至巴蜀的唐僖宗进行摧毁性打击,而是纵容唐僖宗赢得喘息之机,而后号令天下,组织各部进行强有力的反扑。
杨玄感当然远不如黄巢,不论是个人魅力,还是大环境。既然黄巢都没有能够在没做到以上两点的情况下取得最终的成功,又何况是杨玄感呢?
李密的下策,既不是要去尽快夺取根据地,也不是要尽快摧毁政府军的中坚力量,而是将矛头对准了一个看似很有政治意义实际无关大局的东都,所以,我们说,这是真正的败亡之策。
然而,可悲的是,杨玄感并没有这样的战略意识,他认为,东都很有意义,意义在于,政府大佬们的家眷都在东都,一旦他能够占据东都,就能让大佬们投鼠忌器,丧失抵抗意志。这种想法不能说没有道理,但是,眼界太窄,而且,更重要的是,这是一种没有后路的战法。
金融学里有一个经典的投资理论,叫做“不能将鸡蛋放进同一个篮子”。这句话的意思是,做投资的时候,不能孤注一掷,要懂得规避和分散风险。做任何事情都是如此,造反也如此,杨玄感集中兵力攻打东都,如果胜了还则罢了,如果不胜呢?然后我们发现,一旦杨玄感不胜,那么,杨广就会调集他的主力进行反扑,而此时的杨玄感就会面临四方而至汹涌而来的隋朝大军,他会发现,饶是他骁勇善战,无敌天下,也会寡不敌众,不能支持。
杨玄感将下策当成是上策,既不选择尽快解决杨广,也不选择尽快开辟战略根据地,而是要选择一个没有后路的战法,他的失败,从这一刻,就已经注定了。而李密,他的第一次登场,尽管惊艳无比,但无奈,他没有遇上英明的老大。
面子战争Ⅷ——贫民版项羽
李密在他的下策中说,洛阳不好打,而这是因为一个人——唐祎。
杨玄感在造反之初,曾以运粮为名,将赵怀义、元务本和唐祎三人招致麾下,以赵怀义为卫州刺史,东光尉元务本为黎州刺史,河内郡主簿唐祎为怀州刺史。此三人都是被杨玄感看上,各郡县有杰出能力的干才,可惜的是,唐祎成了漏网之鱼,此公跑到杨玄感那儿才知道,原来这小子要造反,然后逮了个空又逃回了河内郡。而且,很快,李密的担心就成为了现实,唐祎不但回去后固守河内郡,还派人去通报留守东都的民部尚书樊子盖和越王杨侗。
如此这般,杨玄感只能改变作战路线,于汲郡南渡河——命令兄弟杨积善率军三千自偃师南沿着洛水西入,杨玄挺从白司马坂越过邙山南入,杨玄感自己则率三千馀人随其后,相去十里许,自称大军。当然,目标很明确——东都洛阳。
杨玄感这拢共一万人不到,就敢自称大军,当然是有点可乐,但是,很快我们就知道,这到底可不可乐了。樊子盖一看杨玄感大军犯境,于是令奚善意率军五千对抗杨积善,令裴弘策率军八千余对付杨玄挺。不消说,政府军的兵力,相比较杨玄感的部队,还是绝对优势,结果如何呢?先说奚善意,此公的结局是失败,输法叫做“不战自溃”;再说裴弘策,他的结局也是失败,输法叫做“屡战屡败”,当然,于此战而言,杨玄挺的赢法更有意思,叫做“猫抓耗子”。
裴弘策跟杨玄挺是这么回事。裴弘策先是来到白司马坡,结果一战而溃,军需辎重损失大半——要知道,杨玄感的部队都是“皆执单刀柳楯,无弓矢甲胄”的;杨玄挺也不追他,裴弘策一看,终于能喘口气了,退后三四里,收拢散兵,继续严阵以待。杨玄挺晃晃悠悠的过来,也不着急,歇了好一会,突然发兵出战,结果咧,裴弘策又是大败一场。这样的情形前后五次之多,杨玄挺也不占裴弘策的便宜,堂堂正正,咱拉开架势来。这么打会造成什么后果呢?后果再正常不过,裴弘策被打的信心全无,精神崩溃了。杨玄挺这叫什么?这叫霸气外露啊。
于是,非常轻松的,杨玄感就扫清了洛阳外围,开始了围城攻势。
守城的是樊子盖。樊子盖什么背景呢?他祖父是南梁官吏,父亲因为躲避侯景之乱,去了北齐,他本人也是从北齐官员起步的。我们来看看他的政治履历吧:
北齐时代:慎县令、东汝郡守、北陈郡守;
北周时代:郢州刺史;
隋文帝时期:枞阳太守、辰州刺史、嵩州刺史、齐州刺史和循州总管;
隋炀帝时期:凉州刺史、武威太守、民部尚书……
大家注意到了没?没错,出任民部尚书,是樊子盖政治生涯第一次出任京官。这有什么问题呢?我们前面也讲了,北朝自从西魏以来,就是关陇集团的天下,都是豪门子弟的天下;樊子盖一个祖籍南梁,后来迁至北齐,又从没有当过京官的“寒门子弟”,在京师,能镇得住场子吗?这帮官宦子弟,官二代官三代官X代们,能够听任樊子盖随意调度吗?答案是,没戏。《资治通鉴》也说:樊子盖新自外籓入为京官,东都旧官多慢之,至于部分军事,未甚承禀。
现在有句话叫做,不到上海不知道钱多,不到北京不知道官大;在隋朝来讲,不到洛阳不知道官大。樊子盖目前就碰到了这情况,要搁平时,瞧不起就瞧不起了,忍一忍,也就过去了,但是,现如今大敌当前,他作为东都留守,就不能听之任之了,他必须要能够让东都各部听他号令。
樊子盖的办法,叫做“杀一儆百”。
在跟杨玄感交战中,裴弘策同志丢了大人,甚至,连丢人都不足以形容其惨状了,但是,架子还挺大,樊子盖让他出城继续迎敌,他说了,不去,就是不去。当然,也不能全怪裴弘策,这哥们的官职是“将作监”,用现在话讲,是建设部的,学土木工程的,哪打过仗啊?搞不过将门出身的杨玄挺,其实也不丢人。但是,没辙,撞枪口上了,樊子盖正愁找不到个人来治一治呢,裴弘策这是送上门来了,不杀你都对不起你了——杀!
还有个人叫杨汪,官名叫“国子监祭酒”,这是教育部的,而且是皇太子的老师,地位高了吧?所以,牛逼习气出来了,对樊子盖就有些微不恭敬。樊子盖不管三七二十一——杀。当然也没真杀,这位杨汪一看犯了忌讳,赶紧磕头如捣蒜,把头都磕破了,就求免除一死,樊子盖一看,得,饶了你,下次给我注意点。
这两招一出,东都的大佬们,都消停了,不敢炸刺了,樊子盖让干什么,不敢再装没听见了,说什么就做什么了。《资治通鉴》说:于是将吏震肃,无敢仰视,令行禁止。
前面我们就说,守城方本来就是优势方,毕竟有地利,而且,更重要这还是东都,防御工事想不坚固都不行,而现如今,樊子盖略施手段,把“人和”也抓到了手里,所以,优势大大巩固了。
当然,樊子盖杀裴弘策,也是有副作用,副作用是,城外那些准备慷慨赴难的官X代们都不敢进城了,生怕跟裴弘策落个一样的下场,怎么办呢?投靠杨玄感啊。前面介绍杨玄感的时候,我们就说,杨玄感人缘不错的,影响力是很大的,“喜宾客,海内知名之士多与之游”,这些海内知名人士当然也包括官X代们。于是,韩擒虎子世咢、观王雄子恭道、虞世基子柔、来护儿子渊、裴蕴子爽、大理卿郑善果子俨、周罗睺子仲等四十馀人皆降于玄感,玄感悉以亲要重任委之。
不过呢,毕竟利还是大于弊,城内“人和”还是更重要,杨玄感虽然能战,又得到了从小混一块的官X代们的支持,但是,没有用,搞不定。
杨玄感打不下东都,接下来,也该政府军出手了。
先是长安那边出手了,代王杨侑命令刑部尚书卫文升带兵四万,增援东都。卫文升也是抱有必死决心,人到了华阴(杨素祖坟所在地),就把杨素开坟掘墓,然后一把火烧了杨素的骸骨,以此晓示部众,这次出兵,你们别指着投降了,要么战,要么死,别无选择。而后,出崤山、过渑池,直驱东都城北。
接下来是杨广那边。
杨广呢,也没别的事儿,就是攻打辽东城呗,前面也说了,都招呼半天了,没啥效果,主要是辽东城太高,登云梯都高到了五十米,就算有一两个勇士能上去,也是杯水车薪。怎么办?杨广也是想出了一个死办法,填土!
《资治通鉴》描述了杨广的填土大法:
帝遣造布囊百馀万口,满贮土,欲积为鱼梁大道,阔三十步,高与城齐,使战士登而攻之。
把土填到跟城墙一样高,不信还搞不定!
光填土,只能说是拉平了双方的地理位置,但是,杨广还想进一步优化,造楼车,让攻城方占据高度优势:
然后,又作八轮楼车,高出于城,夹鱼梁道,欲俯射城内。
于是,效果很霸道——指期将攻,城内危蹙。
杨广这办法妙不妙呢?其实也谈不上妙,是个人就能想到,但是,问题在于,没几个人敢想,这么高的城墙,要填土填平,谈何容易?这不是人工造山吗?好在杨广是个疯子,他没有别的本事,就一条——敢想。
大家也别鄙视杨广想了这么个笨办法。后世有个人的口碑比杨广好一万倍,公认的人类历史上排名TOP5的军事奇才,一代天骄成吉思汗,他在统一了大漠,出兵攻打金国的时候,途中在檀州,用的就是填土的战法。《成吉思汗》的电视剧也讲到了这事儿,这就是所谓的“让蒙古人的战马登上金国的城墙”。
办法虽然是笨,但是往往笨办法有好效果,所以,眼瞅着杨广就要大功告成了,辽东城也是指日可下了,恰在此时,东都传来了军情——杨玄感反了!
杨广也知道杨玄感这个人,就问苏威,说这娃挺聪明的,会不会有祸患?苏威就说:“夫识是非,审成败,乃谓之聪明,玄感粗疏,必无所虑。但恐因此浸成乱阶耳。”苏威比杨广了解杨玄感,算是把杨玄感看到了骨子里,杨玄感不能说不聪明,但只是小聪明,还不是“识是非,审成败”的大聪明。苏威担心的,不是杨玄感造反,他担心的,是连锁反应。
苏威的担心有没有道理?很有道理。因为杨玄感不是籍籍无名的小老百姓,他是近世莫与之比的第一家族的掌门人,他是有影响力的。杨玄感造反的时候,跟老百姓也是这么说的:“我身为上柱国,家累钜万金,至于富贵,无所求也。今不顾灭族者,但为天下解倒悬之急耳!”
杨玄感这番话,对于不知内情的普通百姓是有煽惑力的。老百姓不知道上层政治斗争这里头弯弯绕的事儿,他们就知道两点,一、杨广这皇帝太折腾,我们活得太辛苦,二、杨家确实富贵已极,杨玄感说的“解民于倒悬”不是白扯淡。于是——众皆悦。父老争献牛酒,子弟诣军门请自效者,日以千数。
投靠杨玄感的人有之,响应杨玄感的人也有之。因为杨广这么折腾,说天下苍生有倒悬之苦,也不是夸张。
该年秋天,七月二十日,馀杭人刘元进就起兵响应杨玄感。刘元进此人据说相貌不凡,跟刘备异曲同工,“手长尺馀,臂垂过膝”,他自己也觉得相貌不凡,所以心有大志,只是一直隐忍不发。赶上杨广再度征召三吴军士征高丽,三吴子弟都是议论纷纷,说早年天下全盛(指隋文帝时期讨伐高丽),我们父老征伐高丽,尚且一多半都回不来,现在天下已经疲敝至此,再去征讨高句丽,我们还有活路么?没活路怎么办?就一个字——逃。有人逃,就要有人追,各地政府就追很急,到了此时,刘元进终于等来了机会,他发兵之后,三吴地区云集而应,据说一月不到,他就有了数万兵马。
杨玄感造反,跟杨谅造反,有个最重要的区别,那就是,杨谅造反,并不得民心,只是孤家寡人,但是,杨玄感造反,尤其是在二次东征、百姓疲敝的情况下造反,他会得到极大的政治呼应。
杨玄感能“战”,杨玄感也能“说”,但是,杨玄感不能“谋”。杨玄感不能“谋”,这就意味着,他不能将他的政治优势化为胜势,比如说,他没有如李密上策所言,出兵蓟县,封锁临渝关(就是山海关),将杨广诸军困死于关外,他给了杨广机会,而这,最终证明,决定了最终的胜败。
杨广决定要撤军。杨广在半夜召开军事会议,命令诸将秘密返回中原,营救东都,讨平杨玄感叛乱。各位将领听说东都被围,想着一家老小、妻子儿女都在城内,这要是被占了,还怎么混?于是,带过来的军械也不要了,就一门心思准备“飞”回去了——军资、器械、攻具,积如丘山,营垒、帐幕、案堵不动,皆弃之而去。(军备都不要了)众心忷惧,无复部分,诸道分散。(队形也不保持了)
隋军要撤,本着“敌退我打”的原则,高句丽本来是应该追出来掩杀一番,好歹出口恶气的,但是,他们不敢。杨广这么大阵仗过去,我一直在说,没啥用,现在看来,用处还是有点的,至少来说,也吓怕了高句丽了。
高句丽什么情况呢?《资治通鉴》描写得非常生动:
高丽即时觉之,然不敢出,但于城内鼓噪。
(高句丽不能说不知道隋军撤了,第一时间他们就知道撤了,但也不敢动,只是在城内鼓噪呐喊,以壮声势。)
至来日午时,方渐出外,四远觇侦,犹疑隋军诈之。
(到了当天中午,隋军估计都退得差不多了,才敢慢慢出城查看,但纵然如此,仍然心有惴惴,生怕隋军有猫腻。)
经二日,乃出数千兵追蹑,畏隋军之众,不敢逼,常相去八九十里;
(过了两天,高句丽终于明白隋军没有诈了,是真撤了,于是派了几千人,前去追袭,但害怕隋军人多势众,也不敢逼近,最多了,也就是相距八九十里)
将至辽水,知御营毕渡,乃敢逼后军。
(一直追到辽水,才知道隋军全部渡河了,于是才敢逼向后军)
时后军犹数万人,高丽随而抄击,最后羸弱数千人为所杀略。
(后军就好对付么?也不好对付,几万人呢。高句丽也是虚张声势,稍微打了打,最后杀了几千个老弱病残,算是完成任务。)
什么叫虚?这就叫虚!在隋军的凶猛气势下,终于,高句丽虚了。但是,很可悲啊,好歹高句丽虚了,杨广同志却后院起火了……
隋军撤走之后,杨广下令——派遣虎贲郎将陈棱于黎阳攻击元务本,又派遣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左候卫将军屈突通一路发布讨伐檄文,征讨杨玄感。
接下来做出反应的,是率东莱水军出征高句丽的来护儿。
来护儿何方人物,我们已经介绍过了。他这次在杨玄感变乱中扮演的角色,可以用句网络流行语来概括——躺着也中枪。可不呗?来护儿跟杨玄感有关系没?要说关系,来护儿是跟杨素混出来的,跟杨玄感可能是老相识吧。除此而外,还有吗?那就没了,至少跟此次杨玄感造反没关系。但是,就这层关系让他中枪了。在杨玄感黎阳城中整顿兵马,意欲作乱时,来护儿就成了靶子,杨玄感说,来护儿造反了,我要讨伐来护儿,大家来参军吧,这才凑齐了几千人。
来护儿也很快听说自己中枪了,更听说东都被围了,于是就召集部将,说要杀回去。部将们表示不同意,咱是奉诏来讨高句丽的,东都被围,跟咱有关系吗?要有关系,也得是皇帝下了诏才有关系,否则,咱还是别趟那浑水,有的太平还不太平?来护儿很生气,这帮混崽子,有把国家安危放心上吗?他表示:“洛阳被围,心腹之疾;高丽逆命,犹疥癣耳。公家之事,知无不为,专擅在吾,不关诸人,有沮议者,军法从事!”于是,即日发兵回洛阳。
如此这般,卫文升一路,杨广一路,来护儿又是一路,各路援军纷纷驰援洛阳,再兼洛阳留守樊子盖顽强奋勇,杨玄感攻打东都的战略,眼看就要破产了。
最先赶到的是卫文升。卫文升亲自率步骑两万,渡过瀍水,与杨玄感交战。结果如何呢?结果是,屡战屡败。为什么呢?因为杨玄感纵使有一万条缺点,至少他还有一个优点,那就是,能战。李密怎么评价他的?“决机两陈之间,暗呜咄嗟,使敌人震慑,密不如公”。杨玄感确实不是帅才,但他至少是个将才。
而且,杨玄感跟乃父杨素还不一样,他没有那么多小伎俩,也没那么心狠手毒,他的作战特点是:玄感每战,身先士卒,所向摧陷,又善抚悦其下,皆乐为致死。这么说吧,杨玄感这特点,跟西楚霸王项羽有点像,算是贫民版项羽吧。效果非常好:由是每战多捷,众益盛,至十万人。文升众寡不敌,死伤太半且尽。
但是我们也说了,卫文升这次过来,是抱了必死的决心,也没指着能活着回去,所以一早就做好了战斗到最后一兵一卒的准备,输得这么惨,不要紧,收拾好残部,换个战场,咱接着来。
于是,卫文升率军屯于邙山之南,跟杨玄感决战,一天之内,双方连战十余场。杨玄感确实能战,但是,卫文升是个不要命的,所以,杨玄感就算要赢,也非得脱层皮不可,他的弟弟杨玄挺就死在了这场战事中。杨玄感也因此不敢再逼人太甚,不再指望赶尽杀绝了。
第二批赶到的援军,是杨广派去的屈突通和宇文述二部。
对手越来越多,越来越强,杨玄感也有些乱,他就问手下李子雄,说怎么办?
同志们还记得李子雄这个人吗?对咯,这可是镇压杨谅叛乱的大将啊,幽州总管窦抗,就是被他办掉的。自从立了功之后,不知道怎么搞的,他又倒霉了,这次出征高句丽,杨广本来指着他戴罪立功的,把他送去了来护儿帐下。然后呢,杨广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大概是觉得还是算了,干脆杀了吧,于是就派人去把他抓回来。李子雄当然不会坐以待毙,杀了使者,去投奔了杨玄感。
李子雄上次在杨谅叛乱中被朝廷启用,举荐他的人就是杨素,杨家对他有恩,这次他投靠杨玄感,自也在情理之中。李子雄一看杨玄感问他,就说,屈突通这个人不好对付,要是让他渡了河,跟樊子盖、卫文升互相呼应,我们就不好搞了,所以,还是先分兵顶住屈突通。杨玄感表示同意。
杨玄感是同意了,但樊子盖不同意。樊子盖此前一直采取的都是守势,但是,眼看大股援军将至,怎么也得给友军争取时间啊,所以,守势改成攻势,樊子盖数次带兵出城跟杨玄感大战,生生把杨玄感钉在了原地。
现在的情况,樊子盖采用战略进攻牵制了围城的杨玄感,屈突通大军不日将至,而西边的卫文升呢,就像是卡在喉咙里的骨头,要不了命是真的,但难受也是真的,一旦形成三股力量的合围,那如李子雄所说,就真不好搞了。
李子雄也知道洛阳攻势算是彻底失败了,为今之计,也只能亡羊补牢了,于是跟杨玄感建议,表示:“东都援军益至,我军数败,不可久留,不如直入关中,开永丰仓以振贫乏,三辅可指麾而定,据有府库,东面而争天下,亦霸王之业也。”李密也表示:“弘化留守元弘嗣握强兵在陇右,可声言其反,遣使迎公,因此入关,可以绐众。”李子雄给了个战略方向——去关中,而李密则给了个战术建议——假称元弘嗣造反,然后借势入关,号令部众;杨玄感也知道局势到了这个地步,也只能如此了,于是放弃东都,率军西行。
杨玄感现在要取关中,只能说是亡羊补牢。亡羊补牢的意思,就是这事儿一早就该办了,但是,现在办还不算太晚——不算太晚的潜台词就是,已经晚了,但还可以接受,然而,再晚就不能接受了。所以,要西取关中,就必须抓住一个字——快;在最短的时间内,拿下长安。
杨玄感能做到一个“快”字吗?能抓住最后一棵稻草吗?答案是,不能。
问题发生在弘农。先是弘农父老找到杨玄感,表示宫内守备空虚,粮草丰足,可以进兵拿下。杨玄感自出兵以来,碰到的老百姓多是支持他的,他就以为弘农的这帮人也是支持他的,于是,同意了他们的建议。至于这些老百姓是支持他还是害他呢?那就等时间来检验了。此为第一停。
等到了弘农城下,太守蔡王智积就在城上骂他,杨玄感火上心头,进兵攻击,此为第二停。蔡王智积为什么要骂杨玄感呢?
他跟部下是这么说的:“玄感闻大军将至,欲西图关中,若成其计,则难克也;当以计縻之,使不得进,不出一旬,可以成擒。”
这位蔡王智积倒是个明白人,知道如今对于杨玄感而言最宝贵的东西是时间,敌之所欲,我必不予,所以非拖住他不可。
但是,明白人也不只是蔡王智积一个,杨玄感手下也有啊,李密不就是明白人吗?他一看杨玄感发飙要打弘农,就向其进谏:“公今诈众西入,军事贵速,况乃追兵将至,安可稽留!若前不得据关,退无所守,大众一散,何以自全!”
李密很着急,但是,这叫皇帝不急太监急,你急他不急啊,杨玄感就不急,就非得停下来教训教训骂他的那些人,出出这口恶气。
然后就开战,杨玄感发兵攻打,又火烧城门,结果蔡王智积一看,你烧我也烧,于是也在城门放火,于是城门附近一片火海,蔡王智积出不去,杨玄感也进不来,双方就跟那耗着。同样是耗,蔡王智积巴不得如此,但杨玄感耗不起啊,在那耗了三天之后,杨玄感一看没辙,这才决定要走。
大家无语了吧?马克思告诉我们,在一堆矛盾千头万绪的摆在我们面前时,我们要分清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然后要抓主要矛盾。蔡王智积和李密都明白,杨玄感如今的主要矛盾,就是两个字——时间,所以,一个想尽了办法要拖,另一个则建议杨玄感快走,然而,当事人杨玄感同志,没有学过哲学,没有战略眼光,有的只是匹夫之勇。杨玄感要是闹到现在还不倒霉,那以后咱也用不着学马克思主义哲学了。
这三天两停就足够杨玄感倒霉了,因为各部隋军都已经追上来了,卫文升追上了,屈突通追上来了,宇文述追上来了,从东莱不待诏书就发兵回师的来护儿也追上来了,这下杨玄感不迎战也不行了。
杨玄感据守槃豆(河南省灵宝县西),布阵连亘五十里,且战且走,当然,已经没有便宜了,一日之内,杨玄感三战三败。
八月一日,玄感在董杜原(灵宝县西)列阵迎敌,又遭遇隋朝各军的围攻,杨玄感再次大败,这次输的比较惨,只剩下了十几个骑兵,投奔上洛郡(陕西省商州市)。问题是,还逃得了么?逃不了了,追兵已经追上了。此时,杨玄感再度展现了他“暗呜咄嗟,使敌人震慑”的本事,只听得一声怒喝,追兵居然吓得回头逃窜。一路逃到了葭芦戍(河南省灵宝县西南),这时候,连十几个骑兵都没有了,跟在杨玄感身边的,只剩下他的弟弟杨积善,而且,俩人连战马都没了,只能徒步行走;到了这个时候,杨玄感也明白,完了,全完了。
杨玄感停了下来,对杨积善说:“我不能死在别人手里,你杀了我吧!”杨积善悲愤之下,一刀砍下,杨玄感随即身死。杨积善还想自杀,但自杀毕竟不同于他杀,他下不去手,因此自杀未遂,终于被追兵所捕,随同着杨玄感的首级,一起被送往杨广的行宫。
杨广自然不能轻待杨玄感,即便你死了,也得鞭啊,于是在菜市口把杨玄感尸体切成碎片,示众三日,而后,又将其剁成肉酱,而后焚毁。
看了杨玄感的最后时刻,大家想起了谁呢?有没有想起《史记·项羽世家》中那个遭遇十面埋伏时依然力拔山兮气盖世,为诸君快战的西楚霸王呢?唯一不同的是,杨玄感没有说是“天亡我,非战之罪也”,因为,大概他自己也明白,亡他的不是天,而是他自己。
面子战争Ⅸ——乱与治乱
杨玄感的叛乱,终于因为他自身的短视而遭遇了失败,但是,于杨广而言,杨玄感毁掉的,是他的第二次东征。杨广不愿意就此罢休,他还要第三次东征。
大业十年二月,杨广提出了第三次东征的计划,这次再没人敢反对。
该年三月,杨广抵达涿郡。
该年四月,杨广抵达北平。
该年七月,杨广至怀远镇。
第三次东征就此开启。
此时的东征,不论是隋朝还是高句丽,都已经是强弩之末。以隋军而言,先前的威风和气派均已不再,所征兵马,或者不到,或者逃亡;以高句丽而言,在强大的隋军先后两次发动进攻的情况下,他们已经被折腾的精疲力竭,不再能够进行强有力的抵抗了。因此,此次东征,从一开始就透着诡异。
帮杨广解决问题的还是大将来护儿,他先是在毕奢城大破高句丽军,而后又长驱直入,直指平壤。此时高元也无意再战,就遣使投降了,并送上了投降高句丽的隋朝叛将斛斯政。杨广呢?杨广也无意再战了,其实,第三次东征,于他而言,也不过是为了讨回个面子罢了,现在高元给了个台阶,杨广也就坡下驴了。
来护儿倒是很不甘心,对部下表示:“大军三出,未能平贼,此还不可复来。劳而无功,吾窃耻之。今高丽实困,以此众击之,不日可克。吾欲进兵径围平壤,聚高元,献捷而归,不亦善乎!”来护儿对国家三次出兵东征“劳而无功”感到非常羞耻,他认为,高丽已经完了,只要我们再加把劲,我们就一定能搞定。他还想进兵围困平壤,生擒高元……
因此,当杨广的使者崔君肃去传达旨意,令来护儿停止行动时,来护儿一度很不愿意,不管崔君肃怎么说,他也不听。来护儿甚至还不依不饶:“贼势破矣,独以相任,自足办之。吾在阃外,事当专决,宁得高元还而获谴,舍此成功,所不能矣!”来护儿表示,自己哪怕生擒了高元回来获罪,也比现在强!
最后,崔君肃警告来护儿部将,说敢跟来护儿出征的,一律治罪,来护儿这才在部将们的劝告下作罢。
我们该怎么评价杨广的第三次东征呢?我只能想到两个字——闹剧。
然而,如果只是闹剧也算是好事了,事实上,情况比闹剧严重得多。其实,政治危机在第一次东征之后就已经爆发了,这次,只是更加严重而已。
我们来看看第三次东征之前,全国局势是个什么情况吧:
山东当然早就乱了,紧跟着的是江南。
在杨玄感叛乱中期,余杭人刘元进就发兵响应。
在刘元进起兵的同一年九月,吴郡(江苏省苏州市)的朱燮,带着十几个学生起兵造反,不久后,“民苦役者,赴之为归”。朱燮是什么人呢?《资治通鉴》说:“燮本还俗道人,涉猎经史,颇知兵法,形容眇小,为昆山县博士”。简单说,一个读过书懂兵法身材矮小的还俗道士。
在同一个月,晋陵(江苏省常熟市)的管崇也举兵造反。此人的特点:美姿容,志气倜傥,隐居常熟,自言有王者相。简单说,此人是仪表不俗自视甚高的隐士。该年,管崇派兵袭击了驻守扬子(如今江苏省仪征市,为扬州市代管)的隋将赵六儿,破其两营,缴获甚重,声威大涨,不久后便有十万之众。
该年十月,刘元进率众渡江,朱燮和管崇推其为主,而后,据守吴郡(江苏省苏州市),自称天子,朱燮和管崇都被任命为宰相,随后署置百官,毘陵(江苏省常州市)、东阳(浙江省金华市)、会稽(浙江省绍兴市)、建安(福建省福州市)各地的豪杰,纷纷诛杀隋朝官员,响应叛军。
余杭的刘元进、吴郡的朱燮,晋陵的管崇,三支力量合并之后,江南地区的反隋局势已经从星星之火变成燎原之势了。
江南大乱,杨广令吐万绪和鱼俱罗率军镇压。
交战情况如何呢?刘元进等人一败再败,而隋军一胜再胜。具体来说:
刘元进攻丹杨(江苏省南京市),吐万绪渡江相迎,一战而胜,元进只能解围而去,吐万绪于是进兵屯守曲阿。(一胜)
刘元进修筑防御工事,抵御吐万绪,双方相持百余日;吐万绪最终发动攻击,刘元进再次大败,阵亡万余人。(二胜)
刘元进只身趁夜逃走,据守营垒。朱燮、管崇等人也驻守毘陵,连营百馀里,吐万徐绪乘胜进击,再次击破叛军。(三胜)
叛军只能退保黄山(江苏省江阴市境内),吐万绪再度包围叛军,刘元进、朱燮二人勉强躲过一劫,管崇阵亡,叛军将卒五千馀人被杀,叛军子女三万馀口被俘。吐万绪继续前进,解除了会稽郡的包围。(四胜)
鱼俱罗则作为吐万绪的副将,立下汗马功劳,《资治通鉴》用了四个字来形容二人的平叛事业——战无不捷。
战果辉煌吧?连战连捷吧?管崇死了,刘元进和朱燮仅仅是捡了条小命;于是,江南局势稳定了?答案是,更乱了。为什么呢?因为“百姓从乱者如归市,贼败而复聚,其势益盛”。
这说明什么问题呢?这说明,江南人民的叛乱,已经不是军事镇压就能搞得定的了。为什么呢?因为江南人民造反,不是因为不再惧怕隋军的声威,而是因为杨广已经把他们折腾得实在活不下去了。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尔。
事情到这种地步,江南的叛乱当然不是一两天,也不是一两年,更不是刀兵相加就能搞得定了,重要的不是军事,而是政治。然而,杨广是什么态度呢?杨广的意见是,敢他妈造反?不要命了?继续给我杀!
事实上,不单是江南,面对追随杨玄感造反的那些百姓,杨广也是这个态度。杨广当时对手下是这么说的:“玄感一呼而从者十万,益知天下人不欲多,多即相聚为盗耳。不尽加诛,无以惩后。”杨广认为,为什么杨玄感造反后,会得到那么多的响应?是因为天下人太多了,人一多就要反,所以就要杀。于是就杀:所杀三万馀人,皆籍没其家,枉死者太半,流徙者六千馀人。玄感围困东都时,曾开仓赈济百姓。结果,但凡接受赈济的百姓,皆被坑杀在都城东南。
上帝要使人灭亡,必先使其疯狂;现在上帝要让杨广灭亡,所以先让他疯狂了。杨广疯了,但是,他的手下并没有疯。尽管吐万绪和鱼俱罗都在镇压叛乱中取得了辉煌的战绩,但是,他们很清醒,他们知道,江南叛民已如野草一般,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了,已经不是靠他们的镇压就能搞得定了。他们不同意杨广继续镇压的做法,吐万绪表示要先休整,而鱼俱罗表示,叛军非岁月可平,于是,疯狂的杨广愤怒了,吐万绪和鱼俱罗都倒霉了。
吐万绪和鱼俱罗不听命令,杨广决定换马,换了谁呢?王世充。
王世充大家不陌生吧?这可是《隋唐演义》里的头号大反派啊。这次是王世充第一次登上隋末的历史舞台。
王世充是个什么样的人呢?首先,他虽然姓王,但不是汉人,他之所以姓王,是因为父亲早死,而母亲改嫁霸城王氏,他本来的姓氏是“支”。其次,王世充具有枭雄之才,《旧唐书》这么评价他:“世充颇涉经史,尤好兵法及龟策、推步之术。……善敷奏,明习法律,然舞弄文法,高下其心。或有驳难之者,世充利口饰非,辞议锋起,众虽知其不可而莫能屈。”这么说吧,王世充有学问,有异术,有辩才,但是,心不正。这种特点的人,在乱世之间,一般都能当个枭雄。
王世充所谓“心不正”,就是说,他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他只关心个人的荣辱安危,而不关心其他。这样的人,当然也容易讨得杨广这样自以为老子天下第一之人的欢心。
《旧唐书》说:
大业中,累迁江都丞,兼领江都宫监。时炀帝数幸江都,世充善候人主颜色,阿谀顺旨,每入言事,帝必称善。
(反正就是杨广怎么想的,王世充就怎么说)
乃雕饰池台,阴奏远方珍物,以媚于帝,由是益昵之。
(杨广喜欢啥,王世充就给啥,不得宠就怪了)
当然,讨好杨广只是手段,而不是目的,他的目的是什么呢?目的当然是成为乱世枭雄。所以,除了讨好杨广之外,阴结豪俊,多收群心,有系狱抵罪,皆枉法出之,以树私恩。(还利用手头权力帮一些罪犯摆脱牢狱)
让王世充平乱,当然只可能出现一种情况,那就是——越平越乱。为啥呢?因为天下不乱,王世充上哪去当枭雄呢?于是,王世充是怎么干的呢?
帝更遣江都丞王世充发淮南兵数万人讨元进。世充渡江,频战皆捷,元进、燮败死于吴,其馀众或降或散。
(先在军事上取得巨大成功,讨平了叛军)
世充召先降者于通玄寺瑞像前焚香为誓,约降者不杀。散者始欲入海为盗,闻之,旬月之间,归首略尽,世充悉坑之于黄亭涧,死者三万馀人。
(但在军事上取得成功之后,王世充所做的,并不是安抚百姓,搞好政治思想工作,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而是采用了欺诈的手段——让先投降的人在寺庙前焚香起誓,相约降者不杀,而后出尔反尔,等那些流亡中的人全都投降之后,王世充却将他们尽数坑杀,终于将叛军一网打尽……)
用一个字形容王世充的做法——奸。因为王世充的奸,所以,仗是打赢了,但是乱子却更大了——由是馀党复相聚为盗,官军不能讨,以至隋亡。
王世充这么搞,杨广什么态度呢?帝以世充有将帅才,益加宠任。
对此,我能说的,只能是……
是的,无话可说。
另一个值得一提的造反组织,是江淮一带的杜伏威,我们以后会说他。
此外,各地零散的起义部队数不胜数:
唐县(河北省保定市西部约50公里处,相传为唐虞——就是三皇五帝中的舜帝——所封之地)人宋子贤,据说有些邪门,“善幻术,能变佛形”,又自称是弥勒出世,周边人民都对其坚信不疑。于是宋子贤密谋召开“无遮大会”,起兵袭击杨广车架;可惜事泄被杀,党羽一千余家惨遭诛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