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叔宝的成名战,是征讨卢明月。
卢明月也是隋末的叛军头目,当时屯兵十万于祝阿,张须陀统兵万余进击叛军。于是双方相距六七里,相持十余日,张须陀粮少将绝,就想要退兵。但是,张须陀咱是知道的,勇字当先,但凡出兵,从来没过无功而回的时候,这次眼看要无功而回,不甘心,就对部下表示:“这群倒霉看见我们退兵,一定轻视我们,前来追击我们。他们要是出击,军营里必然空虚,如果有千把人前往袭营,一定会有大利。就有一条,这事儿很危险,谁愿意去?”
张须陀的这个计策,当年韩信在井陉之战用过,但是如他所言,袭营这个差事不好干,非常危险。因而,张须陀语毕,众人皆各默然,唯有两个人挺身而出,表示愿意为此。其中一个,不消说,自是每战都要割人鼻子的罗士信,而另一个,则就是大名鼎鼎的,隋唐十八好汉之一的,位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的,中国民间的门神,秦琼秦叔宝。
这里我们要说说秦琼了。其实他一开始并不是张须陀的人,他是另一个勇将来护儿的亲兵。来护儿大家很熟了,不提了,值得一提的是,来护儿对秦琼非常赏识。《新唐书》有这样一个故事:
秦琼的母亲去世了,当时来护儿就派人前往吊丧。来护儿手下就疑惑:“这么多士卒死丧,也没见将军有什么表示,怎么今天唯独去给秦叔宝吊丧呢?”来护儿就说了:“此人有才学,而且雄武,有志气,也有操守,怎么会一直都处于卑贱的地位呢?”
来护儿认为秦琼是块璞玉,将来早晚发达,如他所料,秦琼后来果真飞黄腾达,名气甚至远超老上司。
言归正传。张须陀一听罗士信和秦叔宝二人愿往,就令二人各引千人,埋伏在荒草丛中,等待时机,等着卢明月追击之后,取了他的营寨。然后,张须陀就撤了,卢明月一看张须陀撤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也就引兵追袭。于是,罗、秦两位少年英雄(罗士信时年十五,秦琼也才十七)就举兵叩营,然后,如张须陀所料,碰到了麻烦。
卢明月也知张须陀骁勇,出兵追袭时防了一手,紧闭营寨,因此,两位少年英雄袭营的时候,横竖进不去。怎么办?直接爬楼!于是秦叔宝飞身登上城楼,拔下叛军旗帜,而后又连斩数人,威风凛凛,霸气外露。叛军一看,登时三魂出了七魄,营内登时大乱,秦叔宝于是大开杀戒,又放火烧营,焚灭三十余屯。卢明月前方正追着呢,想必是听到后方动静大了去了,知道可能出事了,赶紧回师救援,张须陀于是回身反击,卢明月所部大败。
主将张须陀,先锋罗士信、秦叔宝,大家想想,这是什么阵势?一般起义军扛得住吗?见了都肝颤啊。我们的翟让同志,就跟张须陀交过手,而且不是一次,但是回回吃败仗,概莫能外,都被打怕了,这次听说杨广是派的张须陀来救援荥阳,翟让顿时六神无主,好歹醒过味来——他娘的,打不过啊,赶紧溜!
好在有李密。李密表示:“须陁勇而无谋,兵又骤胜,既骄且狠,可一战擒也。公但列陈以待,密保为公破之。”
李密对张须陀的基础判断——勇而无谋;对他的现状判断——刚刚打完胜仗,士兵既骄纵又暴戾;他认为,此人可一战而定。然后,李密要求,你就正常列阵迎敌就成,接下来我来搞定。
翟让一听李密这么说,总不能让李密看笑话吧,硬着头皮也得上啊,那就上。那边张须陀一看是翟让,这不手下败将吗?怎么着,不服气?等着爷,让你不服也得服!于是双方甫一交战,翟让就招架不住,就剩下逃命的份儿了,张须陀一看,就知道你小子没出息,给我追!
翟让眼看着是要输个精精光了——明摆着不是一档次嘛;但是,李密说什么来着?李密说,保准帮你搞定。李密用的什么计策呢?很简单嘛,伏兵计。那边张须陀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追着翟让打,而且还不依不饶,一下追出去十好几里,正好进入了李密的埋伏圈;于是李密伏兵尽出,张须陀登时遭遇重围。
但是,张须陀就是张须陀,当世勇将,他称第二,谁认第一?这边率军合围的徐世绩和王伯当按说也不是吃白饭的,但是张须陀就着一个勇字,硬生生突围而出。如果张须陀仅仅有这一个勇字,大概他就遭遇一次滑铁卢,没有性命之虞,但是,张须陀让人佩服的地方在于,他不仅“勇”,他还讲“义”。
张须陀一看自己是突围出来,手下兄弟们被围着呢,扔下弟兄们不管,自顾自逃命,这他娘是大老爷们干的事儿吗?这是当世勇将张须陀干的事儿吗?张须陀当然不会放着弟兄们不管,于是杀出来又杀进去,四进四出,身受重创,然而,部众终究还是一败而不可收拾。张须陀见此,仰天长叹:“兵败如此,何面见天子乎?”于是下马作战,终于血染沙场。
张须陀败了,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败仗,他败在了李密手里,他死在了李密手里,但是,这又如何呢?大丈夫效死沙场,马革裹尸,死得其所!这样的汉子谁能不服?张须陀的部众,因为老大战死,昼夜号哭,数日不止。
张须陀的副手叫做贾务本,在此战中也身受重伤,然而依然坚持着率残军五千余撤至梁郡,不久后伤重不治,死在了梁郡。
张须陀死后,朝廷又派来了另一员大将来接班,光禄大夫裴仁基,于是罗士信、秦叔宝等人都投到了裴仁基帐下。
张须陀是隋末平叛的第一勇将,他的死,无疑是敲响了大隋灭亡的丧钟,自此之后,还有谁为大隋忠心耿耿,肝脑涂地?还有谁能对付日渐壮大的农民起义军?因此,他死后——河南郡县为之丧气。
李密证明了自己,他证明自己不但是个高明的战略家,与之同时,在临阵迎敌的战术方面,他同样有很高的造诣,毕竟,对手的伟大,才能衬托自己的伟大。
经此一战,李密在起义军部众中威望陡升,大有后来居上的架势,翟让也终于给了李密足够的尊重,让他独当一面,建营统军,号为蒲山公营。
然而,从此之后,瓦岗军的政治气候,也变得微妙了起来。
瓦岗风云Ⅴ——翟让的“让”
气氛之所以微妙起来,是因为继证明自己是个高明的战略家,又证明了自己是个杰出的战术家之后,李密又证明了自己可以独当一面——密部分严整,凡号令士卒,虽盛夏,皆如背负霜雪。躬服俭素,所得金宝,悉颁赐麾下,由是人为之用。如此一来,瓦岗军就跟当年的水泊梁山一样,有了两个老大。
李密入瓦岗军,让我想起了《水浒》中宋江入梁山的故事。当然,区别还是有一些的,毕竟李密跟翟让没有交情,这是个赤裸裸的利益联盟;而宋江跟晁盖呢,旧相识,当年晁盖劫生辰纲要被抓,亏得宋江通风报信,才逃过一劫,宋江上山,也是晁盖多次邀请的结果。
但是,相似点更多。李密跟宋江一样,都是知识分子,他们对起义军的前途和发展,都有自己的认识,他们更有远见——李密入伙后,瓦岗军迅速成为隋末各大起义军中的执牛耳者;而宋江入伙,则是让梁山威名远播,豪杰争相来投。
翟让跟晁盖一样,都是所谓“流氓无产者”,都是过一天算一天,得过且过的料,没什么长远打算——瓦岗军在李密到来之前,也就是马马虎虎;而梁山在宋江到来之前,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山寨。
因此,李密跟翟让的关系,其实跟宋江与晁盖的关系,是非常类似的。
宋江跟晁盖的关系,其实非常微妙。微妙在哪呢?微妙在,宋江虽然是二当家,但是,梁山好汉们,却大多是冲着他的名头来的;论江湖上的威望,论人脉的深广,宋江都是遥遥领先于晁盖。
主弱臣强,任何时候都是微妙的。
宋江的威望还在不断上升,尤其是,当他带兵讨平了祝家庄,让梁山的声势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此时,晁盖终于坐不住了,他终于对自己的地位有所忧虑了,然后,因为史文恭抢马事件,他决心亲自带兵攻打曾头市。当然,晁盖终究没能证明自己,在曾头市,他丧生于史文恭的箭下。
晁盖临死前,并没有将老大的位置理所当然的交给宋江,他留下了一个遗命,一个令宋江暗自骂娘的遗命——谁能生擒史文恭,谁当山寨老大。
宋江跟晁盖,一个是后入伙但影响力更大的老二,一个是虽然是开创者但影响力相对较小的老大,他们之间因为一个“义”字,又因为晁盖早死,没有将这种利益冲突完全爆发出来;但是,李密跟翟让就不一样了,他们无所谓“义”字,也没什么交情,蛋糕做大了之后,就不会有那么多藏着掖着的事儿了。
就说李密独自领军,有了自己的人马后,这股暗流就开始涌动了。
先是部下们互相不服,主要是翟让的那帮人欺负李密的那帮人,但是李密采取了冷处理,忍让为先。然后是翟让自己一度准备与李密分道扬镳,他对李密说:“现在钱也有,粮食也有,我很满足了,想要重回瓦岗寨。你要不想回去,随便你,今天我们就道个别吧。”说完之后,翟让就带着自己的人马辎重,返回瓦岗寨。而李密没有跟随,而是继续西行至康城,并靠着三寸不烂之舌,又说降了好几座城池,又大捞了一笔。
不久之后,看到李密干得不错,翟让想了想,又反悔了,于是又回去了。
当然了,李密毕竟羽翼未丰,对于翟让,也更多是采取低头认小的态度,他还不想这么快就跟翟让产生冲突。
大业十三年二月,李密就跟翟让提议,说:“而今东都空虚,士卒也没有严格训练,越王杨侑又很年幼,留守的政府官员又政令不一,士民离心。段达和元文都这几个人,都是废柴,胆小又没有谋略。我看啊,都不是将军的对手。如果将军能用我的计策,大隋天下可瞬息而定。”
李密表示东都可以取,而翟让呢,也是无可无不可,知道自己本事不如李密,也就让他看着办了。
李密于是派部将裴叔方去东都侦察军情,结果行事不够周密,被东都留守察觉,于是就加强了东都的守备力量,如此一来,则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李密表示:“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兵法有言:‘先则制于己,后则制于人。’现在老百姓都在饿肚子,洛口仓里面存粮很多,距离东都一百多里,将军如果亲自率领大伙,轻装前行,发动突袭,东都那边远水不救近火,先前又没防备,取下洛口仓,简直如拾草芥一般。等到他们知道出事儿了,我们已经搞定了,然后开仓放粮,赈济穷苦百姓,远近谁会不来归附?百万的部队,一朝一夕就能集结,然后我们养精蓄锐,以逸待劳,就算他们前来夺回,我们也有了准备。然后移檄四方,广纳英才,招纳谋士来出谋划策,吸引勇士来带兵作战,灭亡隋朝社稷,布施将军政令,岂不壮哉!”
李密这个建议高明吗?非常的高明。高明在哪呢?他一下就抓住了隋末天下的主要矛盾——百姓饥馑。李密认为,要坚决抓住这个主要矛盾,只要能够攻取洛口仓,将天下粮粟掌握在自己手里,那么,他就能够拥有一个至关重要的战略砝码,他就能够获得“人和”的战略优势。有粮就有人,有人,就有天下!
李密慷慨激昂的说了这么一通后,翟让什么意见呢?翟让表示:“这是英雄的谋略啊,我哪能干这样的大事?只是听从老弟的计策,尽力而为罢了。你们先走,我帮你们做后应。”
得,做后应的意思,翟让似乎根本也对夺取洛阳没有信心嘛……眼瞅着意思就是——送死你们去,好处我来拿。
不管怎么着吧,公元617年,大业十三年,李密和翟让率领精兵七千人,从阳城(河南省登封市东南)北开拔,翻过方山(河南省荥阳市西南),进入罗口(河南省巩县西南),而后突袭洛口仓,一战而破。随后,瓦岗军开仓赈济,令百姓各取所需,于是一夕之间,老弱困穷,纷纷前来投奔,道路相继。
洛口仓,本来以虞世基的意见,是要派重兵守卫的,结果杨广用一句读书人胆小含糊带过,这下李密趁虚而入,朝廷真是想哭都没地儿哭去。当然,哭也解决不了问题,怎么办?很简单,夺回来呗。
那边东都也认为事情很简单,越王杨侗派了刘长恭和房崱率步骑两万五千余出兵征讨;而东都的那些官X代富X代们,一听对手李密率领的是一群吃了上顿没下顿饿得面黄肌瘦穿着破衣烂衫拿着破铜烂铁的饥民,一想这不是为国效力的好机会吗?于是,“国子三馆学士及贵胜亲戚”都来了,武器不用说,最先进的,衣服不用说,最鲜华的,一路上旌旗招展,战鼓宣鸣,好不热闹。
隋朝出征的一贯策略——这是从隋炀帝东征高句丽开始的;能不能“打”另说,能不能“看”先解决。
《孙子兵法》说,“凡战者,以正和,以奇胜”,意思就是,要打胜仗,就得玩些奇计诡谋,就不能一板一眼。但是呢,隋朝打仗的另一个特点——也是从隋炀帝东征高句丽开始;绝不跟你耍诈,拉开了架势,摆好了阵势,咱堂堂正正来。这次也一样,隋军的安排是,刘长恭在前,裴仁基(张须陀死后接替他的那位)殿后,相约十一天后,在仓城南集合。
隋军这么浩浩荡荡的,翟让和李密当然一早就侦知了他们的部署,也一早就做好了迎战准备。东都兵马先到,刘长恭也不客气,早饭还没吃呢,就命令部队渡洛水,觉着打胜了回来也能大吃一顿,颇有当年“关云长温酒斩华雄”的古风;于是南北绵延十余里,布阵于石子河西。这边瓦岗军严阵以待,翟让、李密将部队分为十队,其中四队是伏兵,埋伏在横岭下,是准备阻击裴仁基的后援的,另有六队布阵于石子河东,与隋军隔河对峙。
然后就开打。翟让先上,结果没啥悬念,打不过;然后李密率军呼啸而下,本来刘长恭一看李密人少还相当看不起李密的,这下被一冲,直接乱了。主要问题,东都军队浩浩荡荡开过来,也没吃早饭,就这么开打了;那边李密军队占了洛口仓,早就吃饱喝足,以逸待劳了,这要一交战,东都军队能不输吗?
这下是输了一干净。刘长恭的逃跑方式也有古风,是效仿当年“曹操潼关割须弃袍”,只是完成了一半,弃了袍,没割须,然后一个人也不管手下弟兄,仓惶逃命,就这么回了东都。更牛的是,刘长恭如此废柴的表演,回来后杨侗也没给治罪,而是宽宏大量的赦免了,怪不得李密说“越王冲幼”呢。
仓城一战,隋军损失惨重,死亡率过半——达到五六成,而李密和翟让,则是经此一战,更加威声大振。
夺取荥阳、击败张须陀、夺取洛口仓、杀败刘长恭,瓦岗军在李密的率领下,正式完成了蜕变,他们已经不是当年那支过了今天不想明天的土匪武装了,他们真正成了天下劲旅,真正可以来争衡天下了。
问题来了,谁当老大?宋江讨平了祝家庄,老大还是晁盖的,因为有个“义”字;现在瓦岗军连战连捷,威震天下,后来者李密声势喧天,座次怎么排?好在翟让有自知之明,跟李密这么接触之下,也知道自己的能耐远不如他,于是果断让贤,让李密坐了瓦岗寨的头把交椅。
二月十九日,李密设立坛场,自立为“魏公”(这是翟让送上的尊号),大赦天下。而后又设置了元帅府,不提。
然后就是册封百官了——拜翟让为上柱国、司徒、封东郡公,也设置长史(秘书长)以下各官,只是数量比元帅府少一半;任命单雄信为左武候大将军,徐世勣为右武候大将军,各领所部;房彦藻为元帅左长史,东郡邴元真为右长史,杨德方为左司马,郑德韬为右司马,祖君彦为记室……
于是,一时之间,瓦岗军之名震动天下,于是赵、魏以南,江、淮以北,各部起义军纷纷响应。孟让、郝孝德、王德仁及济阴房献伯、上谷王君廓、长平李士才、淮阳魏六儿、李德谦、谯郡张迁、魏郡李文相、谯郡黑社、白社、济北张青特、上洛周北洮、胡驴贼等人,纷纷归附李密。李密也都封了他们的官,让他们各领所部,然后编制簿册,用以管辖。
前来投奔瓦岗军的道路不绝,瓦岗军迅速壮大,已有数十万人。
然后,李密命田茂广兴筑洛口城,方圆四十里,用以居住。而房彦藻则被任命前来东方攻城略地,又取下了安陆、汝南、淮安、济阳等地,最后,黄河以南各地,大多为李密所有。
曾经有人分析隋末农民起义的成败,谈到了不重视领导权的问题,例子是翟让让位给李密。大家看我说了这么多,认为翟让这个做法有问题吗?个人认为是没有问题的,翟让确实搭起了瓦岗军的一个草台班子,但是,他的能耐,也仅仅是搭起一个草台班子,他根本没有能力将瓦岗军带上一个新的台阶。农民起义军,前面已经说过多次,是有着严重的局限性的,没有李密这样的豪杰之士,是不可能取得突破性进展的,因此,翟让的“让”其实是着眼于大局,着眼于瓦岗军的未来发展,着眼于瓦岗军的内部和平的。这无疑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只是,任何决定都有两面性。翟让自己宽宏大量,光明磊落,大肚能容,这不假,但是,翟让不只是翟让,翟让是瓦岗旧部的领袖,他自己能够接受当二号的安排,他的旧部们未必愿意。说到底,翟让与李密,不是翟让个人与李密个人,而是翟让集团与李密集团,涉及到集团矛盾,问题就复杂得多。
瓦岗风云Ⅵ——基因缺陷
言归正传。李密于仓城大破隋军,锋镝所指,已是直向东都了。
李密先是采取外围骚扰的战术,派了前段刚投靠他的孟让(此公最初是跟王薄混的)率步骑两千,杀入东都外城,烧掠丰都市,到了早上,方才扬长而去。这办法有效不?有效。东都百姓一看,这你妈瓦岗军都杀到家门口了,那叫一个怕啊——于是东京居民纷纷迁入宫城,政府机关都人满为患。
接下来,李密的战术是,切断东都外围的粮草补给线,简单说,把东都外围的粮仓给占了。当时东都外围的粮仓,一个是洛口仓,已经被占了,还有一个是回洛仓,正要被占中,另外有一个是黎阳仓,也被李密盯上了。李密要是把粮仓都给占了,东都守军那就真是哭都没地儿哭去了。
所以,接下来进行的,就是回洛仓争夺战。
李密派去攻打回洛仓的是谁呢?两个人,一个是孟让,另一个是裴仁基。
这边要说一下裴仁基了。按说呢,裴仁基是官军,是河南招捕使,接的是张须陀的班,他怎么会成了李密的部下呢?情况是这样的。前番仓城之战,本来呢,裴仁基是要跟刘长恭会和,一块进攻的,结果,裴仁基先是来晚了,那边刘长恭也没把李密放眼里,自顾自就“温酒斩华雄”去了,结果一败涂地。裴仁基半道听说前线隋军一败涂地,还能去送死吗?于是“惧不敢进,屯百花谷,固垒自守”。
裴仁基当时的情况,叫做进退失据——要是进,那甭说,一准儿是羊入虎口,送死去的,所以他选择了退,但是退也有问题啊,你这先是误了期,而后又畏葸不前,要皇上知道了,脑袋还保得住吗?
更麻烦的是,裴仁基跟当时的监军御史萧怀静还有矛盾。
裴仁基带兵,讲义气,每次仗打完,有所缴获,一定全都赏给士卒,以此犒军,但是,这位萧怀静就不同意这么做,认为这是公家的,要交给朝廷啊,于是裴仁基的部将就对这位萧怀静很不满。没完,这位萧怀静对裴仁基也有偏见,总是想着法的寻他的晦气,只要裴仁基有点毛病,一准儿上奏朝廷。大家想,如今裴仁基这情况,何止是有点毛病?这毛病大了去了。萧怀静能放过这机会?
所以,裴仁基这日子很不好过,眼下这场祸事,眼看是躲不过去了。
当时李密也是知心姐姐,知道裴仁基有麻烦,所以果断派人说降。
当时贾务本的儿子贾闰甫也在裴仁基军中(大家还记得贾务本是谁吧?对了,就是张须陀副将,当年荥阳一败后身受重伤还支撑着把残军败将带回去的那位),他就劝裴仁基,说,咱降吧。
裴仁基有顾忌,说,那萧御史那边怎么办?
贾闰甫当时就笑了,这还不好办?一刀砍了丫的呗!
裴仁基一听,也就只能这么办了,于是就派贾闰甫全权代表,到李密那请降。
看到贾闰甫来降,李密非常高兴,令他为为元帅府司兵参军兼直记室事,然后,李密让他回去复命,顺便写了封信给裴仁基,大家抚慰。裴仁基于是退回了虎牢关。萧怀静这哥们一看,裴仁基反了天了,居然敢退?于是又想给朝廷打小报告,裴仁基听说此事后,一不做二不休,杀掉萧怀静,随后,带领他的部众,献上虎牢关,投降瓦岗军。李密于是任命裴仁基为上柱国、封河东公;裴仁基的儿子裴行俨,因为骁勇善战,也被任命为上柱国、封绛郡公。
《隋唐演义》里头,裴仁基是隋唐十八好汉中排名第三的裴元庆的父亲。这位裴元庆很厉害;隋唐第一好汉李元霸知道吧?那是雷公转世啊,一对擂鼓瓮金锤,杀遍天下无敌手,厉害到什么程度?隋唐那么多好汉,没有一个人能在他跟前走上三个回合,连第二好汉宇文成都,在跟他比武的时候,都被轻松举起,摔了个屁股蹲儿,最后宇文成都还被李元霸活活撕了。当时来讲,能跟李元霸交手三个回合,接他三锤的,绝无仅有,就裴元庆一个。
这位裴元庆,据查也是小说家虚构,但是,同样有历史原型,谁呢?就是裴仁基的儿子,裴行俨。所以,裴仁基父子是何等人物,大家有概念了吧?
裴仁基投降后,他麾下的战将也都跟着他投降了,秦叔宝和罗士信均是如此。而且,与之同时,瓦岗军又来了个鼎鼎大名的人物——程咬金。
《在隋唐演义》里头,程咬金被写成是瓦岗军的老大,是混世魔王,是十八路反王中的老大,这显然不符合历史。实际嘛,程咬金是标准小字辈儿,这当口,瓦岗军都在隋末叛军中坐稳头把交椅了,他才来投奔。
程咬金似乎也不是民间传说中的私盐贩子,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在大业六年的时候,由于盗贼蜂起,他是组织了一百多人的武装,护卫乡里的。同志们,那年头,盐可是国家垄断,国家财政收入的主要来源之一,犯私盐的,哪朝哪代都是死罪,历史上好些乱世枭雄,都是干这营生的,比如唐末的黄巢,五代十国中吴越国的君主钱缪,元末跟朱元璋争衡天下的张士诚。大家想,要程咬金是贩私盐的,他还组织什么人马?护卫什么乡里?直接造反去了。可见,程咬金家境不错,应该是个小地主之类的。
当然,程咬金也不是民间传说中使板斧的。《新唐书》说他“善马槊”,马槊是什么东西呢?其实就是马上用的长矛嘛,只是跟步兵用的长矛有些区别罢了。长矛跟板斧,大家说,这都差哪去了?
当然,民间传说也不尽然全不靠谱,有些地方是靠谱的,比如说,在“骁勇”这一条上。当时李密组织了一支八千人的军队,都是最骁勇的战士,号为“内军”,李密常说“此八千人足当百万”,这相当于什么呢?就相当于后世成吉思汗组织的怯薛军,是精锐中的精锐。这八千人都由谁统率呢?是由四个骠骑将军统率。这几个骠骑将军,秦叔宝在里头,而新来的程咬金同样在里头。秦叔宝什么能耐,前文说过了,而程咬金跟他并列,所以也就不用解释了。
好,让我们回到回洛仓之战。这是个战略重地,可以说是东都的生命线,所以,要占住这儿,瓦岗军颇是费了番心思的。
裴仁基和孟让先率两万余人进击,一战而下,结果也是犯了轻敌的毛病,就在焚烧天津桥之后,纵兵大掠了。天津桥是什么地方呢?这本是一座联结洛水两岸的浮桥,当年来讲,也是个交通要道了。裴仁基焚烧了天津桥之后,大概以为隋军不足虑了,结果吃了瘪。东都发兵出击,裴仁基猝不及防,当即大败,据说是“仅以身免”,反正是很惨了。
为什么这样呢?因为东都的守备还是极为严密的。当时来讲,东都的部队,还有二十多万人,而且全都进入了战备状态,登城戒备,敲打木鱼来通晓声息,白天晚上,都不解甲。东都以这样的实力,瓦岗军如此轻敌,自然是要吃瘪的。
吃瘪的还包括李密,李密攻打偃师(河南省偃师县)、金镛城(旧洛阳城西北角),结果都没攻克,无奈只好返回洛口。
因为瓦岗军对粮仓连续不断的攻击,东都城内已经遭遇了粮食危机,倒是布帛堆成了山,但也不能当饭吃啊,只能用绢布当绳子用来吊水,用布匹当木柴烧……朋友们,绢布在当时是硬通货,如今却被如此利用,我们只能送上四个字了——暴殄天物!越王杨侗也没辙呀,只能派人去回洛仓运粮,然后分兵驻守各要地,以此防备李密。
四月十九日,李密亲自率军三万,卷土重来,攻打回洛仓,再次夺取。而后,李密挖掘壕沟,修筑城墙,对东都施加压力。隋军段达、刘长恭等出兵七万迎击,二十一日,双方在回洛仓北接战,这次获胜的,变成了瓦岗军。
东都这边“压力山大”,杨广那边可有什么反应呢?
越王杨侗,也派元善达突破瓦岗军的封锁,前往江都奏报军情,表示:“李密不得了了,有百万大军围困东都,而且占据了洛口仓,东都现在都没有粮食。如果陛下赶回洛阳,这帮货一定退散,如若不然,东都就要落入匪盗之手了。”说完后,元善达就开始“歔欷呜咽”,搞得杨广心里头也酸酸的……
杨广还没酸完呢,这边虞世基就发话了:“越王年纪还很好,都是这帮货妖言惑众。要真像他这么说,元善达是怎么能到江都的?”
杨广想了想,脑子里冒出了三个字——有道理!于是勃然大怒:“元善达这小子,竟然当众羞辱我!”
然后,杨广就让元善达回去了,元善达于是就真死了……自此之后,再也没人敢多说一句关于起义军的事了,杨广终于消停了……
对此,我想说的话是——无话可说。
但是,大家一定注意到了一些问题。当年杨玄感叛乱的时候,李密说,围攻东都是下策,眼下轮到李密自己率军了,他为什么不直接去攻打长安,而是跟杨玄感一样,在东都这边瞎晃悠呢?李密这是傻了吗?
看看以下一段对话就知道李密傻不傻了:
柴孝和跟李密指出问题:“说三秦之地,阻山带河,西楚抛弃了此地,因而败亡,汉高祖以此为都,因此成就大业。照我的意思,不如让裴仁基据守回洛仓,翟让据守洛口仓,而明公你,则亲率精锐,西向奔袭长安,天下百姓谁不出城迎接?必定是不战而定天下。等到攻克了长安后,根基就得到了稳固,然后长驱出奔崤山、函谷关,扫荡东都洛阳,天下即可传檄而定。而今英雄奋起,实在是怕对手走在我们前面,长安若是一旦失去,后悔无及。”
李密回答:“你的谋划,我也想了很久了,确实是上策。但是杨广还活着,隋军依然强盛,而我的部众,又都是山东(崤山以东)之人,如果不能攻下洛阳,他们哪肯跟随我西去关中?诸将都是强盗出身,让他们留下来,又会乱成一团,互相内讧,一旦如此,我们就真完了。”
这位柴孝和是谁呢?他是巩县长官,在李密称王后投降的。柴孝和也跟大伙一样,有疑惑,他也认为,关中才是战略要地,应该尽速进击,不能让别人抢了。
但是,实话说,李密自己何尝不知道这一点?他何尝不知道长安才是重点,洛阳没啥价值?然而,问题在于,李密要是西取长安,他怕自己会丧失一个重要战略砝码——“人和”。或者说,这就是李密的基因缺陷。
李密有哪些基因缺陷呢?
其一、他手下这些人,都是崤山以东之人,对东都的兴趣更甚于西都。东都不下,就没兴趣取西都。李密的担心有没有道理呢?当然是有。
还是以刘邦为例子吧,刘邦的手下,跟李密一样,也是所谓山东之人,当年刘邦被封为汉王的时候,就有一批人想家,当了逃兵。《史记·淮阴侯列传》就说这情况——至南郑,诸将行道亡者数十人。同志们,这数十人看着不多,但注意,他们是将,不是兵。甚至,连韩信都开溜了,还是萧何把他给追回来的,京剧里有出戏,叫做《萧何雪夜追韩信》,讲的就是这故事。
后来刘邦打下了天下,前面说了,有关于定都洛阳和长安的争论。大部分人,都是认为要都洛阳,为什么呢?《史记·留侯世家》说:左右大臣皆山东人,多劝上都雒阳(即洛阳)。一句话,还是乡情起了主导因素。
刘邦那帮子人,都是从沛县开始就跟他,非常有感情基础,但纵然如此,也无法掩饰对东都的青睐,李密的这帮人,跟他才多久?能没东都情怀吗?
其二、瓦岗军政治成分太复杂。瓦岗军眼下发展速度非常快,李密刚来的时候,也就万余人,现在已经有了数十万人;哪来的这么多人?都是投降来的;是各地的起义军慕名投降来的。但是前文我们说过多次,起义军说是起义军,其实这个“义”字大部分时候是狭隘的,几乎所有人的“义”都是内部的“义”,对外讲不了“义”,甚至有些人的“义”连在内部都不讲。所以,李密是有担心的,诸将出于群盗,留之各竞雌雄。若然者,殆将败矣。他怕这帮人乱起来。
其三、李密自己没有明说,但是,大家都能明白,那就是,你把翟让留在这,翟让那帮人能够太太平平的吗?他们要是反了水怎么办?这才是大问题啊。
基于以上这些基因缺陷,李密很可怜,他只能在东都纠缠,他去不了长安。但是,柴孝和也说了,“时恐他人我先”;要是被人抢了先,李密麻烦就大咯。
瓦岗风云Ⅶ——宿命之敌
李密会不会被人抢了先,马上我们就知道了,还是继续说瓦岗军。
柴孝和跟李密提议说要先取长安,这事儿其实并没有了结,柴孝和随后又跟李密建议,说既然老大不方便,那我们几个去看看动静,然后再行计较。
李密同意了。
柴孝和带了多少人准备入关呢?同志们冷静,几十个人。有人要说了,几十个人,塞牙缝都不够,能干啥去?这里就要跟大家谈一个比较玄的概念了——势。
“势”是围棋术语,跟“空”(或者说“地”)相对。两个人下棋,最后定输赢,当然比的是谁的实空多,但是,在具体对弈的过程中,却不只是“空”那么简单,还有“势”。我们的聂卫平聂老爷子,官方钦封的棋圣,他最厉害的地方,就是“势”与“空”的交换,几个交换之后,对方就云里雾里了,功力不够的,就被绕死在里头了。什么是“势”呢?简单说就是棋盘上的潜力,利用得好,能够帮助你更好的获得实空,利用的不好,那也得不到什么实际利益。
如今柴孝和带几十个人准备入关,表面上是一无所有,但是,如果非说他有什么的话,就是“势”。这个“势”不是柴孝和的,而是李密的,是李密所率瓦岗军的,有了这个“势”,就可能会有“空”,简言之,会有“人”。果不其然,当柴孝和抵达陕县之后,“势”就转化为“空”了,一万余山贼,听说柴孝和是李密的钦差,而李密又是如今天下第一英雄,于是纷纷来归。
但是,“势”这个东西是不断发生着变化的,柴孝和的命运,是跟李密的命运紧密联系在一起的,李密风光了,柴孝和跟着沾光,而李密一旦倒霉,柴孝和自然也要跟着倒霉。李密一开始“势”很盛,跟隋军连日作战,纵横东都,但是,很快“势”又转弱,先是李密在作战中被流矢所中,无奈卧病在床;而后越王杨侗又派段达、庞玉趁夜出击,攻击回洛仓西北,李密与裴仁基出战,大败而回,死伤大半;最后,好容易站稳脚跟的回洛仓又被隋军夺回,李密无奈重返洛口仓。
李密吃了一大败仗,回洛仓得而复失,部众伤亡惨重,这个“势”自然就弱了;这个“势”一弱,关中那帮冲着他的名头去投奔柴孝和的山贼,又见风使舵,遁了;这柴孝和人马这么一散,自然也就只能灰溜溜回来了;最后,柴孝和好歹轻骑脱逃,但几十个人里也死了好几个。
柴孝和此次尝试失败,而这意味着李密对于关中的尝试彻底结束。于是,我们马上就知道了,李渊父子就可以唱着歌哼着曲优哉游哉的去长安了。
从这一刻开始,李密就已经注定了未来失败的命运。
李密如今已经无暇西顾了,他已经彻底被卷入了对东都的纠缠,目标,依然还是得而复失的回洛仓。
大业十四年六月,李密再度率军杀向东都,与隋军大战于平乐园——李密率领左翼的骑兵,右翼的步兵,中路的强弩兵,鼓噪而进,东都军大败,李密再度夺回回洛仓。
这次,李密终于在回洛仓站稳了脚跟,而这,则引发了朝野震动。本来还懵懵懂懂的杨广同志,也终于脑子灵光了,意识到危机了,知道李密已经成为当前大敌了,于是决定集中兵力,围剿李密。大业十四年七月,杨广派遣江都通守王世充率领江、淮劲卒,将军王隆率领邛黄蛮,河北大使太常少卿韦霁、河南大使虎牙郎将王辩等各帅所领,同赴东都,共同合作,讨伐李密。
被隋朝当成是主要敌人,这可以说是李密政治生涯的一个巅峰,但是,这个巅峰是好还是坏呢?只能说,在群雄逐鹿的大背景下,李密被隋军盯上,成为他们眼中的头号劲敌,这对李密而言,实在谈不上什么好事——他如今只是一个靶子,表面上风光,实际,只是为别人挡了子弹,尤其是,马上我们就知道,他为急速进兵长安的李渊父子挡了子弹。即便他被射到千疮百孔之后还不死,还能剩一口气,他也会发现,自己是为别人做了嫁衣。
所谓人怕出名猪怕壮,大概就是形容李密如今的处境。
当然,表面上,李密还是风光的,东都外围的三座粮仓,有两座已经被他握在了手里,最后的一座,只剩下黎阳仓了。
李密对黎阳一定不陌生了,当然,可能不只是不陌生而已,而是刻骨铭心。就在这里,他的死党杨玄感,走上了武装暴动反对杨广的道路;也就在这里,他帮杨玄感出谋划策,一鸣惊人;但同样在这里,他此后的颠沛流离,如今的飞黄腾达,往后的落寞悲凉,都已经注定。黎阳,是决定了李密一生命运的地方。
当然,这只是我一个后人的感慨而已,李密是来不及感慨的,形势比人强,夺取黎阳仓,很快就摆到了李密的议事日程前。
大业十四年八月,河南、山东洪灾,本就灾情严重的两地,更是局势危殆,饿殍遍野,僵尸伏路;隋炀帝也下诏开仓济民,但是,黎阳的当地官吏,大概早把赈济的差事当成是肥缺了吧,赈济工作很不奏效,两地灾民,日死者以数万计。哪里有灾荒,哪里有饥民,哪里就有反抗的种子,徐世绩当时就建议李密:“天下大乱,本来就是因为饥荒,如果能拿下黎阳仓,我们就能彻底成就大事了!”
目标——黎阳仓!
过程一句话带过——李密派遣徐世绩率领麾下五千人从原武(河南省阳原县西南原武镇)北渡黄河,会同元宝藏、郝孝德、李文相及洹水叛将张升、清河叛将赵君德共同攻打黎阳仓,一战而克,随即占领。占领黎阳仓之后,李密下令开仓赈济,令饥民随取随食,旬月之间,李密军势大振,得众二十万。
李密声威所向,各地无不披靡——武安、永安、义阳、弋阳、齐郡相继投降李密。窦建德、硃粲等人亦派人前往归附李密……
当时有个神秘人物写信给李密进言,此人是泰山道士徐洪客,他认为:“大众久聚,恐米尽人散,师老厌战,难可成功……乘进取之机,因士马之锐,沿流东指,直向江都,执取独夫,号令天下。”徐洪客认为,应该趁着这当口还未“兵老师疲”的时候,就立即出兵,攻打江都,搞定杨广,以此号令天下。
徐洪客的看法倒是挺有意思。
民国时期的桂系老大李宗仁,当年出兵援助唐生智后,又跑到广东,游说国府要员发动北伐。当时跟蒋介石会谈的时候,李宗仁就极言立即北伐的重要性,其中有一条,就是在一个地方待久了,享福享惯了,很容易出现“兵老师疲”的情况——他还举了几个例子,比如杨希闵、刘震寰。
李宗仁的看法是有道理的,后来国共北伐能成功,能推翻北洋政府,其中有一个很重要的因素——兵锋甚锐。粤军第四军,桂军第七军,就是其中代表。
因此,徐洪客的看法也有道理,趁热打铁确实是可取的,只是,到底该不该去江都,这需要讨论。以笔者而言,取不取江都其实意义并不大,因为李密的对手,现如今已经不只是杨广一个了,不是搞定杨广就能搞定一切的。
李密跟笔者的看法,可能比较类似,他倒是不觉得徐洪客的这个建议有多切中肯絮,但是,至少,徐洪客的建议还有其可取之处,因此——密壮其言,以书招之。只是呢,不知道为啥,徐洪客再也没了动静,也没人知道他在哪。所谓神秘人物,不外如是吧。
现在来清点一下战场吧。洛阳城外的粮仓,洛口仓,回洛仓,黎阳仓,已经全都被李密占领了,东都已经岌岌可危了,因此,隋军也该动手了。
在杨广诏令的人当中,王世充、韦霁、王辩都来了,还来了河内通守孟善谊、河阳郡尉独孤武都,唯一一个迟到或者说没到的,就是王隆了,但是,差不多也够了,杨侗将援军和东都军合兵一处,将近十万多人,然后令王世充节度。
战场——洛口,战壕——洛水,交战双方:李密、王世充。
主动出击的是王世充。次年二月底,王世充夜渡洛水,在黑石扎营,次日,分兵守营,而自己去率精兵出击洛北。
当王世充突然出现在洛北的时候,大概瓦岗军是吃了一惊的,没有想到王世充会这么快;但是已经来不及吃惊了,对手上门了,那就只能迎战了。李密亲自率军渡洛水,与王世充接战,但是事出仓促,李密大败,柴孝和溺死。
于是,王世充赢了,李密输了?当然没那么简单,李密虽然大败,但是,还是想出了败中求胜的招数。当时李密兵败后,兵分两路,李密亲率精锐渡洛南,而其余大部则东走月城。王世充当然只能追一支部队,忙里忙慌的,当然也看不出李密在哪里,就拣软柿子捏吧,于是,王世充去追击东走月城的那支部队。
有人要问了,这不过以小败换大败、保条命的路数,怎么能算败中求胜呢?不要急,很快李密就要图穷匕见了。李密率精锐渡洛南,是干什么去呢?当然不是逃命去,而是反击去!李密兵分两路,引开了王世充之后,就率部直杀黑石——没错,王世充屯兵的老巢!王世充那些手下,一看李密气势汹汹奔着老巢就来了,当时就慌了,慌到什么地步?一天之内,举了六次烽火。同志们,当年长孙晟忽悠启民可汗的时候,也只是四面举烽哦。
当时王世充正在月城呢,正想着围歼了李密的残部呢,结果,黑石方向举了烽火,而且,不是一次,是两次,三次,四次,五次,他妈的——六次!王世充知道,这他妈可是麻烦大了,老巢要是被李密端了,自己也不用混了,于是,也管不上围城了,赶紧回师,救援去啊。王世充回师救援,当然早在李密的计算之内,这场败仗当然无论如何是躲不过去了,于是李密大胜,斩首两千余级。
一个人,在吃了败仗的情况下,居然能够谋划到这种地步,居然还能够用如此巧妙的手段败中求胜,除了说李密是天才,实在没有更合适的词汇了。
王世充和李密,这是隋唐之际的一对老对手,这是他们第一次照面,以后,他们的恩怨纠结,就再也没有断过,枭雄与英雄的较量,拉开帷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