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世充虽然被李密反败为胜,但是,只伤亡了两千多人,还算过得去,没有伤元气。然而,不管怎么说,跟江南义军作战从无失手的王世充,已经意识到,他面对的这个对手,可不是他从前碰到的那些泥腿子,他得放聪明点,至少也得谨慎点了。于是,此败之后,王世充就学乖了,再也不主动出击了。
王世充本以为,自己吃了这么一败仗,就算不被免职,大概也要受些处分了,但是,他碰到的顶头上司是越王杨侗。
杨侗当时很小,他是杨广的孙子,长得非常英俊,而且个性跟爷爷也截然相反,非常宽厚。大家想必还记得,当日仓城一战,刘长恭同志贪功冒进,一心想着“温酒斩华雄”,结果被李密打了个稀里哗啦,把弟兄们全丢了,自己一个人灰溜溜逃回来的故事吧,败得比王世充这次是惨多了。要照着一般人的心思,你这差没连底裤都输了,还敢回来见我?自行了断吧!但是杨侗怎么办的呢?这孩子真是宅心仁厚,那是温言抚慰啊,根本没治刘长恭的罪。
如今王世充嘛,其实比刘长恭强多了,这种败仗,都不叫败仗,所以,宽厚仁爱的杨侗,当时派了人,去慰劳王世充,就跟王世充打的是胜仗一样。同志们,王世充这个人,老实说名声不太好,我也觉着他名声不好,但是,他也有可爱的时候,比如这次。王世充一看,自己吃了败仗,杨侗不怪罪也罢了,居然还来慰劳,当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情何以堪?
王世充觉得情何以堪之后,面子也挂不住,也不想窝窝囊囊的守下去了,他娘的,不干翻李密,他王世充以后还混不混?于是,当即派人去下战书,告诉李密,他娘的,老子王世充也不是怂包软蛋,咱就堂堂正正结结实实来一场,决个胜负,也省得老子被人耻笑!
于是,接下来,李密PK王世充,第二战!
这次的战壕,变成了石子河。双方据河列阵,李密布军南北长达十余里,阵仗还是很大的。于是开战。
翟让先上——基本上每次都是翟让先上,当炮灰习惯了;当然了,翟让每次先上都是一个结果——输。这次也没什么例外的,王世充也不是好惹的,翟让又输了,当然了,输多了也习惯了,退呗。
翟让一退,王世充想着是来报仇的,于是就追,然后就追出了问题。啥问题呢?因为翟让的输,这是计划中的,他的退,也是计划中的,不输不退,那才叫奇怪;翟让输和退,很自然,自然到王世充这种久经战阵的老狐狸都认为没猫腻,结果吃瘪吃大了。王伯当、裴仁基,瓦岗寨中的真正战将,突然从旁横断其后,李密又率中军纵击,这王世充,咔咔咔,被截为三段,大家说,这还不输,不就见鬼了吗?毫无悬念,王世充再次大败,被迫西逃。
王世充本来是想找回场子的,但是,事实证明,找场子这个事儿,得谨慎,得周密,不能冲动,王世充就冲动了,冲动是魔鬼啊。
李密又赢了,大家伙都挺爽,只有一个人不怎么爽。谁呢?翟让!翟让之所以不爽,道理很简单,仗打赢了,但跟他关系不大——他是输的了,他也想找回场子啊,要不然以后在瓦岗军,还怎么混?他想追,一鼓作气,把王世充老巢一块端了。但是,李密不同意,说天晚了,咱回吧,以后有的是机会;这大晚上的,还不如回去睡觉,明天请大伙美美的吃一顿。翟让没辙,那就回了。
次日的这场宴,就是传说中的鸿门宴。
晁盖和宋江的故事,终于要有个了结了。
瓦岗风云Ⅷ——“宋江”诛“晁盖”
中国历史上,农民起义闹内讧可说是屡见不鲜。
内讧从陈胜吴广起义(中国历史第一次农民起义)就开始了,揭开序幕的是陈胜部将武臣在赵地称王,而后,韩广在燕地称王,周市拥立魏王咎,田臧诛杀吴广,秦嘉拥立楚王景驹,如此种种,起义军终分崩离析;
西汉末年的绿林赤眉起义也不免俗,光武帝刘秀的胞兄刘縯,就在权力斗争中被更始帝刘玄所杀,实力不逮的刘秀除了晚上默默哭泣、泪湿枕席之外,竟也只能虚与委蛇,以待来日;
唐末的王仙芝黄巢起义,双方也不免在降唐与否的问题上颇多龃龉,黄巢甚至怒殴王仙芝,致使其头破血流;
元末的天完红巾起义,先有倪文俊谋刺徐寿辉,又有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陈友谅诛杀倪文俊,再有陈友谅除去徐寿辉,政治风波一浪高过一浪;
当然,最严重的事故来自清朝末年的太平天国起义。先是东王杨秀清居功自傲,目中无人;后有北王韦昌辉千里勤王,诛杀东王;而后天王洪秀全先发制人,除去北王;最后翼王石达开难忍猜忌,分道扬镳;轰轰烈烈的太平天国起义,就此急转直下,走上下坡,直至灭亡。
我们的瓦岗起义,当然也不能特立独行。
翟让的情况我们已经说了很多了,非要给他一个评价的话——好人;大好人。
翟让的情形,我们说了,跟《水浒》中晁盖很相似。而晁盖晁宝正,在江湖上也是成名的英雄,乐善好施,侠义心肠,义薄云天,然而,饶是如此,晁宝正还有一点跟翟让有明显的差距——肚量。
晁盖这个人,他的肚量虽说比被林冲火并掉的王伦好得多,但是,也就仅此而已——在根本性的问题上,比如谁当老大的问题上,他就没那么大气了。
宋江刚上山的时候,晁盖也曾礼貌性的推宋江当老大——当然了,这种没有实际意义的客套,宋江也不傻,久经了世故的人,上不了当。
而当宋江真的逐渐在梁山经营起自己的势力,各方英雄纷纷慕名来投,替天行道的大旗在江湖威名四震,而宋江的影响力一日日盖过晁盖之后,晁盖心里却打翻了五味瓶一样,横竖不是滋味。晁盖的不是滋味,在他被史文恭射杀后立下的遗嘱中能看出来,眼瞅着宋江已经是山寨当仁不让的老大,晁盖却死活不送这个顺水人情,反而提出了一个“谁生擒史文恭,谁做老大”的无理要求。
我不知道宋江得知这个遗嘱时是什么心态,这要是我,准在心里头怒骂诅咒晁盖一万遍了——这死鬼,让你万世不得超生。
当然,有人会说,这是因为晁盖跟宋江的政见有分歧,晁盖不同意宋江归顺朝廷的做法。要我说,这基本扯淡,宋江想归顺朝廷,至少说明他有远景规划,他还知道为弟兄们谋个长远的福祉,而晁盖呢?晁盖就是过一天算一天,吃了这顿不想下顿的主儿;宋江还算有政见,他自己有任何政见吗?
相比较“义薄云天”的晁宝正,翟让同志,那可真是“大度能容”的标杆了。就说他把瓦岗军的老大位置让给李密,这就不是一般人能该做到的。
翟让对老大问题的处理方式,说实在的,比晁盖是要强多了,但是,处理方式好,却不代表能够得到更好的结局——因为,到了这份上,让贤不让贤,早就不是翟让一个人的事儿了,而是跟着他鞍前马后混了四五年的全体兄弟的事儿了,再说明白点,这就是翟让集团的事儿了。
相比较势力庞大的宋江集团(梁山好汉中,除了劫生辰纲的几个,其他大部分人都是看宋江的面子上的梁山),晁盖集团那几号人掀不起什么风浪(晁盖集团是以劫生辰纲的那几个人为骨干的,分别是吴用、公孙胜、阮氏三兄弟、刘唐、白胜这几个,这里头,最重要的吴用还跟宋江关系暧昧,以此,晁盖集团的弱势地位也就可想而知了),所以,矛盾一直没有公开化;但是,翟让集团和李密集团,实力就没这么大差距了。
翟让集团或许一开始意见还不算大,毕竟李密到来之后,瓦岗军这天翻地覆的变化,他们也看在眼里,从内心来讲,也认可李密的能力,但是,这个世界上,一旦跟“利”挂上钩,这人有时候就会丧失理智。
现在,瓦岗军一日日红火起来,以前万把人小打小闹干点剪径劫道的买卖,现在占着荥阳,又夺洛口仓、回洛仓和黎阳仓,新近跟隋军交战,也屡战屡胜,眼瞅着东都不日将下,瓦岗军前景一片光明;蛋糕做大了,翟让集团有意见了。
先是翟让有个亲信,叫做王儒信的,他劝翟让自己当大冢宰。啥叫大冢宰呢?这是《周礼》中的一个官儿,后来北周也有这个官儿,总之就是各部各官的头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西魏八柱国中的老大宇文泰同志,就是大冢宰。大冢宰这个官儿,一般都是功高震主的权臣操纵权柄架空皇帝,为自己或者子孙篡位做准备的一个过渡性职务,跟摄政王差不多意思。
现在这个王儒信让翟让当大冢宰,意思很明确了,你老大已经让出去,一时也不好收回来,所以,眼下的办法,就是要把权收回来,架空李密。
结果翟让什么态度呢?不同意。
然后又是翟让的哥哥翟弘。翟弘这个人,粗人,蠢人,他是这么跟翟让说的:“天子汝当自为,奈何与人!汝不为者,我当为之!”瞧,山寨老大可以让,但皇帝天子是随便能让的吗?你想让,我还不想让呢!话糙理不糙。
翟让啥态度呢?大笑,认为这哥哥太好玩了,但不以为意。
当然,我估计这俩只是代表,是属于敢把话撩明的;那些心里这么想但嘴里不敢这么说的,我估计也不在少数。因此,瓦岗军眼下是暗流涌动,一股拥立翟让、废黜李密的力量,正在逐渐集结起来。
讽刺的是,这情况还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翟让本人倒是铁了心不当老大,觉着现在这么着挺省心,日子也过得不错,何必找那晦气呢?
瓦岗军风平浪静之下,暗流涌动,这股暗流,李密也已经察觉到了,比如说,翟弘劝翟让自己当皇帝,这事儿就让李密给知道了。
李密是怎么想的呢?我估计,其实李密也知道翟让这人不错,否则不能让他当老大,但是,李密也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说得准的事儿。
因为,现在的问题,已经不是翟让和李密的问题了,再说一遍,这是翟让集团和李密集团的问题。就算翟让能在手下的轮番劝说下铁了心不改念头,也难保他的手下不经他的同意,来个先斩后奏。
历史上有没有这种情况呢?当然有。东汉末年董卓拥立汉献帝,老实说,汉献帝真想把他哥的权给篡了吗?真的想取而代之吗?未见得。汉献帝刘协和他的哥哥刘辨,共同经历了十常侍之乱,一起颠沛流离,流落民间,这种患难与共的经历,让兄弟二人的关系比之一般皇家兄弟,要深得多。刘协很大可能不想取代刘辨,但是,事情已经由不得刘协了。
翟让,说白了,可能只是“保翟派”和“反密派”的一面招牌,他们需要的是招牌的价值,而不是你这个人的价值。历史上很多废太子不得善终,说白了,不是因为皇帝怕你这个人,而是怕你这面招牌。
因为这个道理,李密想必是有猜忌之心了。
在这种情况下,翟让应该怎么办呢?六个字——夹着尾巴做人。
翟让现在的位置太尴尬了,某天,他可能会突然发现自己莫名其妙陷入了一个政治漩涡,而他此前毫无察觉,他随时可能会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当枪使,而到最后,他可能就成了李密炮口下的炮灰。这种情况下,不能走错一步,踏空一脚,否则,极有可能万劫不复。
可惜的是,翟让这是个粗人,他为人光明磊落,这不假,他做人大肚能容,这也不假,他唯独缺的一点——政治敏感度。
翟让没有任何政治敏感度,他太低估了自己位置的尴尬性,他没有任何要“夹着尾巴做人”的意思,反而,他继续我行我素。
翟让这个人,从做人的角度来说,要说有什么不好,一个字——贪。
当然,贪,对于做人来说,是个缺点,但在政治上,未必是个缺点。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贪”就意味着名声不好,意味着胸无大志,对于这样的人,老大反而不会太在意,甚至会很放心——清朝的乾隆之所以对和珅睁一眼闭一眼,大概就是这个道理;甚至,历史上还有人以“贪”来“自坚”的。
战国末年,王翦将军举秦国全国之力,率六十万大军伐楚。为了表明自己没有异心,不可能造反,为了给自己的疲兵计创造机会,在出征前,王翦三番五次跟秦始皇讨要封赏,在别的大臣眼里,王翦这简直就是贪得无厌了。
有人问王翦,说你这干啥呢?过了啊。
王翦是这么回答的:“不是这样滴。秦王这个人,性情暴戾,而不相信人,现在他把全国的部队都给了我,我要是不多弄点田宅,表明我没有异心,难道还等着秦王一心我造反么?”
王翦说的对不对呢?看他第一次跟秦始皇讨要封赏时,秦始皇的反应就知道了,当时秦始皇是大笑了的,可见不以为忤,反以为喜。
后来咱知道,王翦亡楚,采用的战术就是一个字——拖,拖了整整一年,在这一年里,秦军一动不动,要不是王翦此前打了预防针,让秦王明白他的胃口只是田宅,而不是天下,王翦这日子能好过么?
后来汉初的萧何也用这个方式打消刘邦对他的疑虑,语在《史记·萧相国世家》,大家不妨一读。
有人要说了,那翟让不想当老大的话,有个“贪”字不挺好吗?不正好让李密放心吗?这话是没错,但是,问题在于,翟让不仅仅只有个“贪”,他还有个“暴”,这俩字加一起,问题大条了。
翟让贪起来,是六亲不认的,不管三七二十一的,谁挡了他的财路,他就敢对谁不客气的。有这么三件事:
第一件事,当时有个人叫崔世枢的总管,大概是管钱的,刚来投奔李密的时候,翟让就把他逮了,意思是,先把钱拿出来,否则不客气。这位崔世枢没见过这样活土匪的,当时想不给,差没被上刑。
第二件事,李密府上有个做文秘工作的,叫做刑义期,有次翟让就找他来赌博,结果这位刑义期拖拖拉拉的,估计也是去晚了,结果怎么着?被打了八十大板,整个人都差没被打死。
第三件事,房彦藻大家都很熟了,有次翟让就找房彦藻:“君前破汝南,大得宝货,独与魏公,全不与我!魏公我之所立,事未可知。”前面一句话,没问题,我估计房彦藻跟李密那么一说,李密一准给他了。但是,后一句话要了命了,“魏公我之所立,事未可知”,这是要造反吗?当然,咱知道,其实翟让就是随口那么一说,摆资格,让房彦藻聪明点,其实真没造反的意思。
房彦藻这事儿成为了导火索。房彦藻就把这事儿告诉了李密,旁边还有个人叫郑颋的,添油加醋,说翟让此人“贪愎不仁”,还说他有“无君之心”,所以,要求李密同志“早图之”。
李密当时没下决心,怕瓦岗军闹出如此内乱,影响太坏,不利于招贤纳士。
然后这位郑颋回答:“毒蛇咬了手,壮士会把手腕砍断,为什么?因为他所要保住的是性命,这比一双手重要的多!如果让翟让得了志,你后悔也来不及了。”
李密认为,是该下手了,不下手来不及了。
就在李密第二次击败王世充的次日,李密就找来了翟让,说要开庆功宴。翟让昨日刚吃了败仗,心里正不爽,听说李密找他喝酒,想必是要安慰他,也不觉得有啥问题,去了。
屋里的情况大概是:翟让和他哥翟弘及翟弘的儿子司徒府长史翟摩侯一起来见李密,李密就跟翟让、翟弘、裴仁基、郝孝德坐在一起,单雄信等人站着侍宴,房彦藻、郑颋两个人则一边走来走去。
然后,李密就说了:“几天一块喝酒,要这么多人干啥,留几个人就行了。”说完,李密的部下,裴仁基和郝孝德几个都退下了。但是,翟让的跟班还在。
然后房彦藻就说了:“今天高兴,天又冷,跟着翟老大的几个人,也去喝点酒,热热身。”
翟让也没防备,觉着让老兄和侄子喝去呗,大冷天的。
然后,屋里只剩下三个人,一个李密,一个翟让,还有一个拿大刀侍立着的,叫做蔡建德——李密的人。
于是机会就来了。喝了一半,李密拿出一副良弓,说最近刚缴获的,想送给翟哥,请翟哥拉弓试试。翟让一看,是副好弓,那就试试?然后出事了——翟让刚刚把弓拉满,蔡建德就出现了在翟让的背后,拿着大刀砍了一下,翟让顿时跌到了窗前,大声吼叫,生如黄牛……随后,翟弘、翟摩侯和方儒信均被诛杀。
宋江晁盖的故事终于终结了。
这个结局于后人而言,当然是会唏嘘不已,或者,还有人会说李密忘恩负义,不厚道,但是,在政治上,又有什么厚道呢?这,就是命吧,政客的宿命。
当然了,此事还有后续。毕竟李密这事儿处理不当,可能会导致翟让集团和李密集团的大火并,如何解决善后,这才是考验李密的时候。
当时徐世绩听到兵变后,就逃了出去,被门人砍到了脖子,受了伤,还是王伯当厉言喝止;单雄信则频频磕头,李密就放了他。兵变之后,当时军中大乱,手下人都不知道李密这是怎么回事。还是李密出来发言,要求各位冷静,一人做事一人当,诛杀翟让,是因为他贪暴不仁,跟其他人无关。
然后,李密把被砍伤了脖子的徐世绩叫回到他的营帐,亲自为他疗伤敷药。当时,翟让大营一片惊扰,正要离散,李密让单雄信前去宣慰,不久后,李密自己独自一个人骑着马进入了翟营,一一对将士进行抚慰。而后让徐世绩、单雄信和王伯当统领翟让的部队,终于安定了翟让大营。
自此,一场潜在的动荡被李密消弭于无形。由于翟让和其他被杀的几个人,各有各的不好,翟让残忍,他的侄子摩侯猜忌,王儒信贪纵,所以,这些人死后,军中并没有丝毫怜惜之意,或许还有人默默拍手称快;但是,这只是正面因素,负面因素是,从这一刻起,瓦岗军就不再是铁板一块了,诸将有自疑之心了。以后我们会发现,其实李密对徐世绩等人,已经不再像从前一样信任了。
李密干净利落的处理完问题后,最失望的,莫过于跟他对峙的王世充。王世充当时还指着翟让跟李密内讧,他坐收渔利呢,听说李密快刀斩乱麻,他失望之余,不禁感慨:“李密天资明决,为龙为蛇,固不可测也!”
然而,不管李密处理内乱处理的有多么妥帖,内乱始终是内乱,就在瓦岗军内讧的同时,他的主要对手,李渊,已经捷足先登,占得了隋末的战略先机。
杨广自杀记Ⅰ——看不见,不想看
很久没有说到杨广了。自从雁门之围后,杨广就不再是隋末的主角,隋末的主角变成了起义军,尤其是李密、翟让所率的瓦岗军,杨广只是个配角,当然,这个配角有些抢戏,某种程度上说,隋末到底发展如何,要看他的脸色。
那么,杨广最近在干啥呢?请看:
大业十二年,杨广诏命毘陵通守路道德集结十个郡数万人的军队——干啥呢?造宫苑……而且,规模还不小,“周围十二里,内为十六离宫”,而且是“大抵仿东都西苑之制”,更牛逼的是——而奇丽过之……
杨广甚至还想在会稽郡也造宫苑,结果好歹赶上叛乱,没造成……
该年三月,杨广还跟群臣在西苑的湖边上宴饮,令学士杜宝编纂《水饰图经》,采集古时候的水上事件七十二件,令朝散大夫黄衮用木头雕刻,上头还有妓航、酒船,而且“人物自动如生,钟磬筝瑟,能成音曲”。
不久,杨广还在景华宫征求萤火虫——干啥用呢?夜出游山照明用……效果据说还不错,因为萤火虫抓的挺多,有数斛,拿到晚上后,“光遍岩谷”。
有人问,照明可以用蜡烛啊,这抓萤火虫能抓到“光遍岩谷”,这得费多大劲?这么说的,就是一个字儿——土,不能理解杨广的艺术气质。
当然了,杨广的艺术气质不免带来了一个问题——折腾。
国家乱到这个地步,杨广同志还有心思游湖造离宫夜出游山,我们也只能无语了。或许有人有疑问——杨广到底知不知道问题的严重性?
其实呢,杨广确实也问过近臣,说最近盗贼情况如何啊?
宇文述说,越来越少了。
杨广又问,越来越少是多少?
宇文述说,不及往年的十分之一。
宇文述当然是在扯淡,但他为什么要扯淡呢?看看苏威的遭遇就明白了。
苏威的人生,在文帝一朝经历了起起伏伏后,早没了当年忤逆龙鳞的锐气,如今,所以到了炀帝一朝,被重新启用后,苏威也就学会夹着尾巴做人了。
但是,夹着尾巴做人的苏威,到了关系到王朝兴衰的时候,也再也夹不起尾巴了,毕竟,他是有良心有理智的臣子。
苏威就不同意宇文述这么糊弄,这可是要亡国的大事,杨广这么搞下去,跟当年秦二世胡亥有啥区别?当年陈胜吴广登高一呼,天下云集而应,结果手下人上报,说盗贼很多啊,很难搞啊。胡亥二世什么反应?难搞?不是因为你们没出息吗?给我拉出去,死啦死啦的。再然后手下人上报军情的时候,就不敢再说难搞了,只要胡亥问,答案就一个,很轻松啦,搞的定啦,皇上放心啦。所以说,胡亥为什么是亡国之君?都这样了还不亡国,太没天理了。
苏威不想亡国啊,他毕竟是先帝老臣啊,眼看着先帝创下的基业,就要这样亡于二世,心里非常别扭,所以,宇文述在糊弄的时候,苏威做了一个动作——引身隐柱。(把身子藏到柱子后头)显然,苏威这是要引起皇帝的注意。
杨广果然注意到了苏威,把他叫过去,问他,你认为情况是怎样的?
苏威回答:“老臣不是管这个的,也知道具体盗贼现在发展到多少了,但我担心的,不是人数多少,而是盗贼离京师越来越近了。”
杨广也很疑惑,问他:“怎么说?”
苏威回答:“当日,盗贼盘踞长白山(山东省邹平县南部),而今,却近在汜水(河南省荥阳县境内)。而且当年征收租赋的丁役,现在哪去了?难道不是这些人都变成盗贼了么?陛下,您此前听见的对盗贼的奏报,都是胡说八道,所以才没能及时处理,酿到而今的地步。再者说,当日在雁门,您已经答应了,说要停止征辽,现在又再度征伐士兵,盗贼又怎么会平息呢?”
听了苏威的大实话,杨广什么反应呢?杨广的反应是——帝不悦而罢。
杨广不高兴,但是,奇妙的是,他只是不高兴而已,他没有做出反应。
苏威犯了杨广的忌讳,以他对杨广的了解,其实他未尝不知道继续这样下去,他的下场会很惨,但是,苏威毕竟是隋文帝的旧臣,不管棱角被磨到什么程度,他终究还是对家国天下有着一份责任心的。苏威就跟当年的李斯一样,其实李斯何尝不知道胡亥孺子不可教?他何尝不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知道,做不到。
于是,五月五日,也就是端午节,国家按例是要庆贺一番,大臣们也都给杨广送礼物,以求讨得圣眷,但大多人送的都是珍馐美味,稀世珍宝——这是安全牌,反正皇帝不喜欢也不会不高兴;惟独苏威送的是《尚书》。
《尚书》是本什么书呢?这本书记录的是秦朝以前的中国历史,分为《虞书》、《夏书》、《商书》、《周书》,是儒家经典之一,又称《书经》,是四书五经中五经的一本。当然,先秦史并不是信史,后人加了很多东西进去,尤其秦始皇焚书坑儒的时候,《尚书》是遭到最多损毁的,但是,信史不信史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是不是于世有益,从这个角度说,当然是于世有益的。
苏威送《尚书》,意思是要讽喻杨广,让他吸取古人教训,让他重新振作起来,解决问题。结果,吃力不讨好,被人抓到了把柄,有些小人对此曲解了一番:“《尚书》里面有《五子之歌》,苏威这老家伙很不客气啊。”
《五子之歌》是什么东西呢?夏朝是大禹的儿子夏启所建,但是传至二代太康的时候,就因为各种政治危机,而被有穷国的后羿侵占,史称“太康失国”。太康的五个弟弟和母亲被放逐洛水,而后做了《五子之歌》:
太康尸位,以逸豫灭厥德,黎民咸贰,乃盘游无度,畋于有洛之表,十旬弗反。有穷后羿因民弗忍,距于河,厥弟五人御其母以従,徯于洛之汭。五子咸怨,述大禹之戒以作歌。
其一曰:“皇祖有训,民可近,不可下,民惟邦本,本固邦宁。予视天下愚夫愚妇一能胜予,一人三失,怨岂在明,不见是图。予临兆民,懔乎若朽索之驭六马,为人上者,奈何不敬?”
其二曰:“训有之,内作色荒,外作禽荒。甘酒嗜音,峻宇雕墙。有一于此,未或不亡。”
其三曰:“惟彼陶唐,有此冀方。今失厥道,乱其纪纲,乃厎灭亡。”
其四曰:“明明我祖,万邦之君。有典有则,贻厥子孙。关石和钧,王府则有。荒坠厥绪,覆宗绝祀!”
其五曰:“呜呼曷归?予怀之悲。万姓仇予,予将畴依?郁陶乎予心,颜厚有忸怩。弗慎厥德,虽悔可追?”
简单解释一下,其一是说要“敬民”;其二是说要“远离声色犬马”;其三是说要吸取陶唐氏因失德而致亡国的教训;其四是太康废绝了大禹的法典以致失国;其五是感叹如今被逼至洛水的悲凉,对失德亡国表示悔恨。
当然,根据现代人的考证,太康失国的政治背景还是很复杂的,他的五个兄弟大概也没有资格一人一句去数落太康,这《五子之歌》也有可能是后人的杜撰,但是,不管怎么说,《五子之歌》是后人对君主的一种警示。
苏威献《尚书》,政治意义是不是要用《五子之歌》警示即将亡国的杨广呢?这就不得而知了,但是,可能性是存在的,毕竟杨广和太康,某种程度是相似的——他们都是二世君王,又同样“游猎无度”。但是,这话在杨广听来,就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了。杨广是个很高傲的人,一心想当万世之主的,苏威这小子居然把我当成太康这样的亡国之君?是可忍,孰不可忍?这已经快要触及到杨广的心理底线了,他非常非常的生气,但是,妙的是,杨广又忍了。
过不多久,杨广又找苏威来商议东征(容我吐槽一句,这丫还真没完了)的事情,苏威是这么回答的:“现在这场战役,我觉得没必要发兵,只要赦免天下的盗贼,就能得到数十万雄兵,让他们前往东征,他们因为感激皇上免除他们的罪责,一定尽心竭力,争相立功,高丽就能轻松搞定了。”
苏威这番话说的,简直就是在抽杨广的嘴巴子啊。
杨广的反应呢?帝不怿。看到老大不高兴,苏威的政敌们情绪高涨了,准备要落井下石了,知道杨广的情绪已经到了一个临界了,只需要再添一把柴,苏威就要倒霉了,于是,裴蕴同志出现了。
裴蕴是这么说的:“老小子太不像话了!天下哪有那么多盗贼?”
杨广也很不爽:“老小子奸险得很,居然拿盗贼来胁迫我,我早就想反驳他了,只是一直都忍着。”这句话回答的很奇妙,杨广并没有附和裴蕴,说盗贼没有那么多,他只是说苏威倚老卖老,想要以此胁迫于我,我忍他很久了。
裴蕴于是就了解了杨广的态度,原来杨广想动手很久了,只是一直忍着,不要紧,皇上的需求就是对臣下的要求,不用忍,有办法,我去搜集黑材料去。过不多久,黑材料上来了:“苏威当年在高阳选拔官员,滥授别人官职,前番在雁门,有畏惧突厥,说要返回京师。”
有这两条就够了,杨广顺水推舟,将苏威下狱,去官,贬为民。
过不多久,又有人上报说苏威有跟突厥勾勾搭搭,裴蕴接到了这个案子,就想借着这个机会,把苏威除了。杨广的态度又很奇妙——苏威当时不知道怎么为自己辩驳,只是一听磕头道歉。杨广的反应是,“悯而释之”,还说,不忍心杀了他,只是将他子孙三世都解除了爵位而已。
苏威终于倒霉了,但是,这种倒霉的方式却很奇妙。为什么说奇妙呢?因为杨广并没有杀苏威。杨广并不是善男信女,对待忤逆他的人,他也很少会有这么仁慈的时候,尤其是,苏威只是前朝老臣,而且也并不是杨广宠臣——同是前朝老臣,同样出言顶撞,贺若弼就没有那么走运,直接被杀了。
杨广一次次忍让苏威,最后不杀苏威,仅仅只是对老臣的怜悯吗?恐怕没有那么简单。或许有人会拿杨广跟胡亥作对比,但是,我认为,二者还是有本质区别的。胡亥听到不利的消息后,勃然大怒,将上奏的大臣们通通斩首;而杨广听到不利的消息后,虽然也是不高兴,但却没有做出反应,他连续忍了苏威三次,要不是裴蕴作祟,他可能还会忍下去,而且就算他没有再忍,他也没有下死手。杨广采取了一种杀威棒高高举起,而又轻轻放下的做法。
这说明什么呢?这是不是说明,杨广还没有混蛋到认为苏威在扯淡呢?事实上,杨广的忍让,杨广的不杀,这些奇妙的反应,都证明了一点——从理智上,杨广认可了苏威的说法,但是,从感情上,杨广却无法接受这种说法。最终,杨广的感情战胜了理智,他对此事的态度,可以用一个专业术语概括——鸵鸟心态。
鸵鸟是这样一种动物,当它意识到周围有危险发生时,它既不会选择勇敢抗争,也不会立即选择逃离现场,它会把头埋在沙子里,就好像它眼睛没看见就认为事情没发生一样。杨广现在就是这样,他知道天下大乱吗?他知道。但他愿意振作起来面对这一切吗?他不愿意。典型的鸵鸟心态!
一般来说,有鸵鸟心态的人,都是那种看上去很脆弱的人,然而,杨广看上去是个脆弱的人吗?不,一点也不。在登位之前,杨广是个可以为了利益而压抑自己本性的人,在登位之后,他是个目空一切唯我独尊的人。杨广是个疯子,一个彻彻底底的疯子,哪怕他三次东征已经彻底证明了自己的失败,他也不愿意就此认输。这样的一个疯子,他要么用极端的方式来造就自己,要么用极端的方式来毁灭自己,但是,我们怎么来理解,面对危机,他会选择逃避自己呢?
杨广真是个奇妙的人,我们不得不再次从人性的角度来解析一下他了。
杨广是个自信的人,自信到偏执,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还不回头,他应该不会有鸵鸟心态,但是,人都是有两面性的。我们经常会见到一类人,他们表现出来的一面,跟实际内心的一面,是完全不同的。我不是学心理学的,所以不知道这是种什么现象,但我碰过这种人。
比如说,我初中时有个同学,他个子不高,体育不好,学习也很烂,但是,他总是在同学面前表现出我很牛逼的架势——我刚见到他的时候,他就摆出一副看不起我的样子,吹嘘自己多牛逼;因为这个道理,他经常会挨揍,所有人都讨厌他。我跟他同学两年,对他极其厌恶,我一度很不理解为什么他要表现得这么欠揍,为什么明明自己不行,却硬要吹嘘自己行,而且在屡屡挨揍之后还不做任何改变。初三的时候,我们重新分了班,但据同学说,他还是老样子。
现在我有点理解了。其实,我这位同学,未必不知道自己不行,他内心可能太知道自己不行了,内心深处,他可能是极端自卑的,但是,正因如此,他才要用装逼的一面来保护自己,内心的极端自卑和外表的极端自大,就这样融为一体。
所以,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骨子里是自卑的,一种人,他骨子里和现实里完全一致,就是自卑;但另一种人,他表面上看不到任何一点自卑的迹象,他反而表现得极端自大,他用这种方式来拼命掩饰骨子里的自卑。
或许,我们还可以在动物界里找到类似的现象。中国有句谚语,叫做“会叫的狗不咬人”,当然,并不是所有会叫的狗都不咬人,这是一种生活经验。狗的“叫”说明什么呢?说明它怕。所有动物都这样,它们表现出攻击性,都是因为感受到了外部的威胁。然而,一支会害怕的狗,它的攻击性也只是表现在“叫”而已,这是一种警告。所以,会叫的狗,看起来凶,其实骨子里不凶,看起来的“凶”只是要掩饰骨子里的“不凶”。
杨广或许也是这样一类人,他的偏执,恰恰说明了他内心深处的脆弱。一个真正自信的人,是能够用正确的态度来面对失败和胜利的,他们是很淡然的;然而,杨广却做不到宠辱不惊,他对自己的决策失败耿耿于怀,他明知道自己已经失败,却不能放手,他非要沿着这条路走到黑,一直证明自己能够成功才停下脚步。这是自信吗?不,这是自卑。
因此,杨广这样一个疯子,为什么会有鸵鸟心态?答案已经很明显了。杨广其实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自信,他骨子对自己很没有信心,所以,他需要通过做一点事情,来寻找自己的存在感。他想要成为一个万世之君,所以,他才会想要迁都洛阳;他才会修筑“利在千秋,罪在当代”的大运河;他才会要四处巡行,展示自己的君王威严;他才会要搞面子外交;才会屡败屡战,东征高丽……然而,当他发现其实自己做的事情达不到自己的预想,反而越来越糟时,他会有两个反应,一是继续做,一条路走到黑,不敢承认自己的错误,二是逃避自己,将头埋在沙子里,即便理智上承认了失败,情感上也拒绝承认。
我想,这就是杨广,一个真实的杨广,他并不傻,他跟胡亥二世完全不同,他只是有性格缺陷,如此而已。
杨广自杀记Ⅱ——弃关中,幸江都
大业十二年六月,苏威起起伏伏的宦海生涯宣告结束,他解脱了;该年七月,骨鲠之臣樊子盖病逝;杨广身边,已经没有重臣敢于直言恳谏了,有的只有宇文述、裴蕴、虞世基这些惜身忘义只知唯唯诺诺的顺臣了。
该年七月,著名潮男宇文述同志,不知是出于什么考虑,给杨广提出了一个让他坠入深渊万劫不复的建议——巡幸江都。
有没有人劝谏呢?有。有哪些呢?
右候卫大将军酒泉赵才劝谏:“而今百姓疲敝,府库空虚,盗贼风气,政令不行,所以请陛下返还京师,以安社稷。”
杨广的态度是“大怒”,当即把赵才打入了大佬,过了个把月,他的心情勉强平复之后,才把赵才给放出来。
赵才这已经算是走运的了,有不走运的:
建节尉任宗也上书极力劝谏,结果下场是——在朝堂上被杖杀。
奉信郎崔民象也因为起义军风起云涌,在建国门上表劝谏;结果惹来了杨广的滔天之怒,当即将其摘除了顶戴花翎,而后处死。
杨广抵达汜水后,奉信郎王爱仁又上表请求返还西京,结果杨广将其斩首,随后不管不顾的继续前行。
到梁郡后,有人拦了御驾,上书劝谏:“陛下若遂幸江都,天下非陛下之有!”杨广的反应一如既往——斩!
……
一句话,朕意已决,有敢上书切谏者,立斩不赦。
于是,尽管大臣们几乎没几个愿意去的,
朝臣皆不欲行,说明他们也明白,这个时候做这种选择,与自杀无异,只是不敢再说而已。于是,为什么巡行江都会让杨广万劫不复呢?
其实,问题需要分两方面来看,一是离开长安,二是巡行江都。
长安或者说关中有多重要?我们回顾一下中国历史就知道了。
东周春秋战国长达五百余年,先有春秋五霸,后有战国七雄,最终统一天下的却是秦国。秦国为什么获胜?原因很多,但最关键一条,是因为他们占据关中。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其他因素,人才啊,治政啊,军事啊之类的,在五百年的时间里总是在发生着此消彼长的变化,总有一段时间,某个国家做的好一些,而其他一些国家做的坏一些,但是,一段时间的好,一段时间的坏,却不能根本性打破战略平衡,这也是这段分裂期长达五百年之久的关键原因。什么东西是不会因为时间变化的呢?只有一条,地理条件。
因此,在东周列国时代,真正决定了大一统结局的,是地理条件。关中的地理条件优越在什么地方呢?四个字,易守难攻;两个字——稳固。这个优越性,如果说在短时间内无法体现出威力的话,那么,在五百年的时间里,就足以让秦国这个后方最稳固的诸侯国积累起足够的优势,最终一统天下。
秦朝历经两代而亡,接下来进行的是楚汉之争。
楚汉之争的过程是怎样的呢?简单说,就是刘邦不停的在输,每次都输得只剩几人几骑仓惶亡命;而项羽不停的在赢,每次都把刘邦弄得东奔西逃狼狈不堪。然而,奇妙的是,最终的结果,却是不停在输的刘邦打败了不停在赢的项羽,以至于项羽临死的时候,都非常的想不通,为什么他这么能战,却要输给刘邦,他大喊:“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
后人分析楚汉之争的胜负,多是从领导人的个人素质着手的,连刘邦本人也是如此,他称帝后,跟大功臣们谈论他之所以赢项羽之所以输时,就谈到了用人的问题,他说萧何、张良和韩信都是当世人杰,能为他所用,而项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这是他能赢的关键。
但是要我说的话,刘邦说的诚然不错,但更重要的原因,是因为他占据了关中。在楚汉之争胶着于荥阳时,刘邦的大后方从来没有遇到过任何骚扰,而项羽的大后方彭城,却面临着彭越神出鬼没的窜扰,正因为这一点,刘邦能够屡败屡战,屡屡东山再起,而项羽则赢得起,输不起。
以后我们还会发现,唐朝李渊李世民父子之所以能在隋末群豪中脱颖而出,最关键的原因,也是他们先下手为强,占据了关中。
秦国在东周列国中脱颖而出,刘邦在屡战屡败的情况下战胜项羽,李渊李世民削平隋末群雄,这些都表明了关中在“争胜”中的关键作用,因此,当日杨玄感叛乱时,李密在他的中策里就谈论到了“如果要打持久战,必须先取关中”的看法。实际上,关中的意义,远非“争胜”而已,还有“避败”的效果。
关中为什么能避败呢?道理很简单,它背靠的是陇蜀,就算你保不住关中,起码也有背后的陇蜀可做战略后方,你永远会有后路。
关中的“避败”作用,在唐朝末年的黄巢起义中体现的淋漓尽致。
黄巢是中国历史上最牛的流寇,这个最牛体现在什么地方呢?一是活动范围大,先后两渡黄河、四渡长江;二是坚持时间长,足足坚持了十年时间;但最重要一条,还是他攻入了唐朝的政治中心长安,建立了大齐政权。
然而,牛逼霸道如此的黄巢,最终还是不免失败的结局,为什么呢?是因为对手太强吗?当然不是,黄巢的对手,是唐僖宗,而唐僖宗的能耐,从他的谥号中就可窥见一二——僖。“僖”是什么意思呢?表面上看,是喜乐的意思,实际他一点都不喜乐,他只活了二十七岁,生命中经历了多次政治危机,有过几番颠沛流离。我觉着,这个“僖”更多是“嬉”的谐音。
用“嬉”来概括唐僖宗,是比较合适的,他即位时年仅十二岁,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他也很喜欢游乐,从斗鸡到赌鹅,从骑射、剑槊、法算,到音乐、围棋、赌博,能玩的东西,他统统擅长。当然,他最擅长最喜欢的还是马球,他在出逃长安之前,甚至用打马球赌输赢的方式决定剑南和山南道节度使的人选,他也曾对大臣自负的表示,如果进士科有击球考试,他应该能拿个状元。
这样一个孩子一样的皇帝,能有多强呢?但是,黄巢为什么还是输呢?因为唐僖宗虽然丢掉了长安,但他却躲进了川中;又因为黄巢没有赶尽杀绝,所以他能在川中号令全国,进行有组织有力量的反扑。
因此,黄巢虽然令大唐陷于崩溃的边缘,但是,一个“关中”的“避败”效果却让唐僖宗这样的孩子勉强撑住了社稷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