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高提出的问题,乃是秦朝初建时所特有的问题。在结束了长达五百年的春秋战国大乱世后,雄心万丈的秦始皇,想要彻底掐断大乱世的源头——分封制,以此,终秦始皇一生,他都没有分封诸子。
然而,一个崭新的政治制度,从不可能一蹴而就——在旧有的体制下,总是会形成一群受到特权庇护的既得利益集团,而一旦这个集团的利益遭到了新制度的挑战,他们就会疯狂的反扑和抵制,而政治变革,也会随之变得前途不定。
分封制便是如此。此前,分封制已经让利益继承格局形成了微妙的平衡,西周的嫡长子继承制之所以能够顺利的推行,是因为其他诸子都能在分封制下得到自己的那一份,在特权得到保障的情况下,诸子间为了争夺储位铤而走险的情况,就得到了极大程度的抑制。然而,现在,秦始皇想要打破这个千百年来形成的利益平衡,他所会引发的政治动荡,也是可以预料的。
秦始皇明白废除分封制是步险棋吗?他当然知道,正因为他知道,所以,他选择了一个在他看来很有针对性的策略——在他生前,不册立太子。
按照分封制的习惯,册立太子和分封诸子,通常总是同时实行的,与之同时,如果册立了太子之后不分封诸子,那么,政治海啸就会随之而来。为免局势失控,秦始皇选择隐藏自己的意图,他想要在死后,再让真相大白。
当然,还剩一个最致命的问题——一旦谜底揭开,他的接班人将如何控制局面?秦始皇未雨绸缪,他将自己的接班人扶苏,送去了北疆,到蒙恬那儿,戍守长城。这是出于两点考虑:一是将扶苏送出政治中心,以免使他提早遭到诸子的围攻;第二,则是变相给了扶苏强大的兵权,让他拥有平定变乱的底力。当然,还有一点——秦始皇不喜欢扶苏,不想扶苏留在自己身边。
秦始皇认为,如此,他就既让自己生前得到了安宁,也让死后能够有力贯彻自己的政治意图,这么一来,他也就可以合眼了。
很棒的计划是么?但是,计划,通常总是赶不上变化的。
秦始皇在东巡的路上病了,而且病得很严重,在极短的时间里,他的身体便撑不住了,他开始启动权力交接程序——他迅速的找来了赵高,让他起草传位给扶苏的诏书,然后,他命令将诏书迅速交给使者,传示天下。
秦始皇完成了第一步,但是,他没有做到第二步。
当秦始皇死时,诏书还在赵高手里,传国玉玺也在赵高手里,除了少数几个人,没人知道秦始皇已经完成了权力交接。
更严重的问题是,掌控着一切的赵高,是个野心家。
于是,野心家赵高,设计了一个阴谋,阴谋的核心人物,一是李斯——前文已经有过详述;二则是胡亥——现在我们详细讲一讲。
赵高是胡亥的老师,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胡亥——胡亥本人,并没有太大的野心,也没有很强的权欲,他不过是个贪图享受的纨绔子弟,他对皇位并没有特别的兴趣,他有兴趣的,只是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所以,没有过硬的理由,很难说服胡亥参与阴谋,去争夺皇位。
聪明的赵高显然找到了一个过硬的理由,他迅速击中了胡亥的软肋。
赵高告诉胡亥,古老的政治平衡被秦始皇打破了,包括你胡亥在内的秦始皇诸子,都没有得到应得的那一份,千百年来的利益分摊格局,如今变成了利益独享——长子拿走一切,诸子无尺寸之地,日子怎么过?
胡亥迅速被赵高打动了,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固也。吾闻之,明君知臣,明父知子。父捐命,不封诸子,何可言者!”
对于“不封诸子”,胡亥强烈的表示不满,因为,这意味着他的后半生得不到保障,意味着他的长兄将取代父亲成为又一个完全掌握他命运的人。胡亥可以容忍自己不当皇帝,但无法容忍自己一辈子,都要活在皇帝的阴影下。
而后,赵高图穷匕见:“不然。方今天下之权,存亡在子与高及丞相耳,原子图之。且夫臣人与见臣於人,制人与见制於人,岂可同日道哉!”
所谓危机,同时也是转机。
秦始皇没有在生前册立太子,这固然减轻了废除分封制的压力,但是,与之同时,这也意味着,他的权力交接程序存在着巨大的变数——秦始皇确实确立了扶苏的接班人地位,但问题在于,谁知道?
用句电影的烂俗台词——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只有三个人知道扶苏成为了接班人,胡亥、赵高和李斯——胡亥不说,赵高不说,李斯也不说,谁知道?
“方今天下之权,存亡在子与高及丞相耳”——赵高一语中的。
然而,“原(愿)子图之”的这番话,却并没有立即打动胡亥,无可无不可的胡亥,依然还有很深的顾虑:“废兄而立弟,是不义也;不奉父诏而畏死,是不孝也;能薄而材譾,彊因人之功,是不能也:三者逆德,天下不服,身殆倾危,社稷不血食。”
胡亥担心的事情,可以用一个词概括——名不正则言不顺。
好在赵高能言善辩:“臣闻汤、武杀其主,天下称义焉,不为不忠。卫君杀其父,而卫国载其德,孔子著之,不为不孝。夫大行不小谨,盛德不辞让,乡曲各有宜而百官不同功。故顾小而忘大,後必有害;狐疑犹豫,後必有悔。断而敢行,鬼神避之,後有成功。原子遂之!”
在赵高的一番辩驳下,胡亥彻底没有了顾虑,他现在担心的只有一个人——李斯:“今大行未发,丧礼未终,岂宜以此事干丞相哉!”
表面上看,胡亥是说现在头等大事是发丧,现在就跟丞相说这事儿,时机不到;但是,赵高明白,胡亥是在担心李斯不支持他。
于是,赵高在扯了一堆“事不宜迟”的废话后,给胡亥吃了一颗定心丸:“不与丞相谋,恐事不能成,臣请为子与丞相谋之。”
接下来的事情我们就都知道了,赵高去找了李斯,晓以利害,然后,终于说服了权迷心窍的李斯,于是,秦始皇的如意算盘,终于毁在了赵高手里。
还剩最后一步——除掉扶苏。
赵高矫诏一封,送给扶苏:“朕巡天下,祷祠名山诸神以延寿命。今扶苏与将军蒙恬将师数十万以屯边,十有馀年矣,不能进而前,士卒多秏,无尺寸之功,乃反数上书直言诽谤我所为,以不得罢归为太子,日夜怨望。扶苏为人子不孝,其赐剑以自裁!将军恬与扶苏居外,不匡正,宜知其谋。为人臣不忠,其赐死,以兵属裨将王离。”
当然,秦始皇不是凡人,他虽然不负责任的将危机踢给了扶苏,但他也很负责任的赋予了扶苏解决危机的力量——只要扶苏愿意,他可以跟蒙恬一起,起兵反抗。在扶苏接到诏书,哭着进入内舍,准备自尽时,蒙恬就劝他多转一下脑子:“陛下居外,未立太子,使臣将三十万众守边,公子为监,此天下重任也。今一使者来,即自杀,安知其非诈?请复请,复请而後死,未暮也。”
但是,秦始皇终究还是输给了赵高,原因很简单——他没有能让扶苏看懂他。扶苏性格宽仁,甚至有些迂懦,秦始皇虽然早就认定扶苏是接班人,但却从没有在扶苏面前表现出过这一点,大部分时候,他对扶苏都是冷言冷语,他似乎总是让扶苏认为,父亲不喜欢他,无意立他为太子——要不然的话,为什么父亲从没给过他好脸色,为什么没有按照惯例立他为太子,为什么还要将他送去北疆呢?
扶苏没看懂秦始皇,所以,他认为秦始皇不喜欢他,甚至想杀他,于是,当诏书到来后,当使者再三催促后,他选择轻生:“父而赐子死,尚安复请!”
秦始皇输了,输的一败涂地。
胡亥登位了,他从没想过会有这一天,于他而言,登上皇位,不过是没有得到封地的补偿,不过是权衡利弊的结果(且夫臣人与见臣於人,制人与见制於人,岂可同日道哉!)。然而,通过这种方式登上皇位,于胡亥而言,内心深处,则有着深入骨髓的恐惧——他怕!
胡亥并不是皇帝之才,他也不想像乃父一样殚精竭虑,就算当皇帝,他也想当个逍遥皇帝,但是,还是那两个字——他怕!
在阴谋后取得地位的人,他们的内心,都有一种彻骨的寒意。
如何才能不怕,如何才能当个逍遥皇帝,如何才能堵上悠悠之口呢?胡亥不知道,但他知道,赵高肯定知道,于是,胡亥找来了赵高:“夫人生居世间也,譬犹骋六骥过决隙也。吾既已临天下矣,欲悉耳目之所好,穷心志之所乐,以安宗庙而乐万姓,长有天下,终吾年寿,其道可乎?”
胡亥似乎是在问,我这辈子怎么才能过的舒服呢,但是,赵高明白胡亥的真实意思,于是,他立即回答道:
“此贤主之所能行也,而昬乱主之所禁也。臣请言之,不敢避斧钺之诛,原陛下少留意焉。夫沙丘之谋,诸公子及大臣皆疑焉,而诸公子尽帝兄,大臣又先帝之所置也。今陛下初立,此其属意怏怏皆不服,恐为变。且蒙恬已死,蒙毅将兵居外,臣战战栗栗,唯恐不终。且陛下安得为此乐乎?”
赵高道出了胡亥内心的不安,胡亥当然不会否认:“为之奈何?”
赵高于是给出了解决方案:“严法而刻刑,令有罪者相坐诛,至收族,灭大臣而远骨肉;贫者富之,贱者贵之。尽除去先帝之故臣,更置陛下之所亲信者近之。此则阴德归陛下,害除而奸谋塞,群臣莫不被润泽,蒙厚德,陛下则高枕肆志宠乐矣。计莫出於此。”
其实,就是两个字——打和拉。简单说,打掉对胡亥不满或者说可能不满的一堆人,然后拉拢另一群可能对胡亥死心塌地的一群人。
胡亥认为,这是个好办法,就这么着吧——於是群臣诸公子有罪,辄下高,令鞠治之。杀大臣蒙毅等,公子十二人僇死咸阳市,十公主矺死於杜,财物入於县官,相连坐者不可胜数。
对于一个弱者来说,最好的缓解恐惧的办法,就是杀人。
当然,最终杀掉的那些人,或许未必是对胡亥不利的人,但一定是对赵高不利的人,拉拢的人,未必是对胡亥忠诚的人,但也一定是赵高忠诚的人;于是,人越杀越多,连李斯都难逃灭族,杀到最后,拉到最后,朝内所有人都已经明白,秦王朝的统治者,不是胡亥,而是赵高。
野心家赵高,已经利用胡亥这个傀儡达到了自己的大部分目的,而现在,他所要做的,乃是最后一击——除掉这个傀儡。
为了最终验证自己的力量,赵高安排了一个历史上很出名的戏码:
李斯已死,二世拜赵高为中丞相,事无大小辄决於高。高自知权重,乃献鹿,谓之马。二世问左右:“此乃鹿也?”左右皆曰“马也”。
当赵高能够“指鹿为马”时,胡亥的命运就已经决定了。
当然,最终促使赵高完成最后一击的,是当时秦末的局势。彼时,项羽已经在巨鹿之战中击溃了秦军的主力,秦军统帅章邯害怕赵高的迫害,率部投降了项羽,而项羽则最终坑杀了二十万秦军;而另一方面,刘邦则率兵进入关中,此时连战连捷,已经是进入武关、逼向咸阳。
秦朝已经完了,而赵高则开始担心起来,他害怕胡亥二世终有一天会察觉到一切,他害怕胡亥会把自己当成替罪羊,所以,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他要先下手为强,干掉胡亥。然后,便是著名的“望夷宫之变”:
八月,沛公将数万人攻武关,屠之。高恐二世怒,诛及其身,乃谢病,不朝见。(起义军势头凶猛,赵高开始担心胡亥查问,于是称病不朝)
二世梦白虎啮其左骖马,杀之,心不乐,怪问占梦。卜曰:“泾水为祟。”二世乃斋于望夷宫,欲祠泾水,沈四白马。使使责让高以盗贼事。(让赵高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胡亥二世终于问到了秦末起义军的事)
高惧,乃阴与其婿咸阳令阎乐及弟赵成谋曰:“上不听谏。今事急,欲归祸于吾。吾欲易置上,更立子婴。子婴仁俭,百姓皆载其言。”(赵高跟阎乐、赵成合谋,准备发动政变,废黜胡亥,拥立子婴)
乃使郎中令为内应,诈为有大贼,令乐召吏发兵追,劫乐母置高舍。遣乐将吏卒千馀人至望夷宫殿门,缚卫令仆射,曰:“贼入此,何不止?”卫令曰:“周庐设卒甚谨,安得贼敢入宫!”乐遂斩卫令,直将吏入,行射郎、宦者。郎、宦者大惊,或走,或格。格者辄死,死者数十人。郎中令与乐俱入,射上幄坐帏。(政变开始发动,阎乐诈称有贼,带人进入了望夷宫,然后图穷匕见,开始大肆屠戮)
二世怒,召左右,左右皆惶扰不斗。旁有宦者一人侍,不敢去。二世入内,谓曰:“公何不早告我,乃至于此!”宦者曰:“臣不敢言,故得全。使臣早言,皆已诛,安得至今!”(可怜胡亥至此,手下居然无一人愿为自己而死,皇帝当到这样,也算十足的失败了)
阎乐前即二世,数曰:“足下骄恣,诛杀无道,天下共畔足下。足下其自为计!”二世曰:“丞相可得见否?”乐曰:“不可!”二世曰:“吾愿得一郡为王。”弗许。又曰:“愿为万户侯。”弗许。曰:“愿与妻子为黔首,比诸公子。”阎乐曰:“臣受命于丞相,为天下诛足下。足下虽多言,臣不敢报!”麾其兵进。二世自杀。(胡亥知道自己难逃一劫,试图跟阎乐谈条件——他说要见赵高,被拒绝;说要当郡王,还是被拒绝;要当万户侯,继续被拒绝;最后一个要求了,当老百姓成吗?那也不成!阎乐最终说明了来意,是“臣受命于丞相,为天下诛足下”;胡亥知道,自己死期已到,与其死于他人,不如自我了断。)
胡亥死了,死于赵高之手。
事情的结局,早就从赵高劝说胡亥“原子图之”那一刻起,便已经注定了。胡亥和赵高,都不是善男信女,胡亥虽然弱势,但仍可视作一条疯狗,而赵高,则是一条彻底的恶狗。疯狗通常总是没有方向性,它需要恶狗帮它引路,但是,当疯狗发现,恶狗引导的这条路,是条绝路时,接下来,就只能是“狗咬狗”了。
我们之所以要谈“赵高与胡亥”,是因为隋末杨广的故事,可以从秦末的这段历史中找到投影。在这里,我们可以找到角色的对应:赵高——宇文述;胡亥——杨广;李斯——杨素。
当然,比之赵高,宇文述要弱势一些,而比之胡亥,杨广也要强势一些;但是,更多的地方,是相似之处——赵高在毁灭胡亥,而宇文述,也在毁灭杨广。
赵高毁灭胡亥,利用的是起义军,他一次又一次的跟胡亥表示,盗贼不足为虑,行将畛灭;而当同样的情况到宇文述这儿,他的表现也并无二致:
(大业十二年)帝问侍臣盗贼,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曰:“渐少。”
帝曰:“比从来少几何?”
对曰:“不能什一。”
宇文述毁灭杨广的方式,跟赵高毁灭胡亥的方式颇有雷同——起义军!
当然,宇文述跟赵高一样,都明白,一旦东窗事发,他们都死无葬身之地,皇帝会将他们当做替罪羊。为了解决这一点,赵高干净利落的杀掉了胡亥,而宇文述远没有赵高这样的力量,他选择了另一种方式——让杨广远离政治中心。
在长安,杨广有足够的力量干掉宇文述;而在江都,谁干掉谁,就不一定了。
或许有人要问,宇文述不是在抵达江都之后没多久就死了么?没错,但是,宇文述还有儿子,所以,好戏刚刚开始。
“狗咬狗”系列第二集——即将公映!
杨广被杀记Ⅱ——我要死,别理我
赵高毁灭胡亥,利用的是胡亥很致命的一个弱点——愚(这是中国历史上亡国之君的普遍特色);当然,杨广这个亡国之君,颇是与众不同,他一点都不愚,他聪明得很,但是,他之所以会被宇文家族毁灭,是因为他也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一个甚至比“愚”还致命的弱点——“懦”。
我们就来看看来到江都后,杨广又是怎样的表现吧:
杨广抵达江都后,一日比一日更加荒淫,宫中有一百多个房间,全都供应齐全,并有美女在内,每天,杨广都会到其中一房,让这一房作为主人招待他。
江都郡丞赵元楷(就是前面说过的,跟王世充一样,因为拍马屁而上位的哥们)负责执掌酒饭。杨广跟萧皇后及多位宠妃经常开宴欢愉,酒杯不离口,跟从杨广的姬妾数千人,也时常处于昏醉的状态。
然而,此时天下大乱,杨广到了此时,内心也纷扰不安,难以自持,退朝之后,他也会穿着短衣戴着幅巾撑着拐杖,在宫里步行游玩,他一遍又一遍的走过宫里的各个台馆,不到晚上,他不停下自己的脚步,他贪婪的看着宫苑的美景,就好像过了今天,明天就看不到了一样。
杨广本人从小都懂得占卜卦算,而且会讲东吴地方的放言,常常晚上喝着酒,仰望天空,他曾对萧皇后说:“外面有很多人都想杀我,但是我到最后,估计也能当个长城公(陈叔宝投降隋朝后被封为长城公),而你呢,也能当个沈皇后(陈后主的皇后),不要担心,大家就每天欢愉畅饮吧!”于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而后醉的不省人事。
杨广又常常对着镜子照自己,回头对萧皇后说:“大好头颈,谁会砍了他呢?”萧皇后一阵惊慌,问他在说什么。杨广笑道:“富贵、贫贱、痛苦、欢乐,都是不断更替循环,又有什么值得悲伤的呢?”
(隋炀帝至江都,荒淫益甚,宫中为百馀房,各盛供张,实以美人,日令一房为主人。江都郡丞赵元楷掌供酒馔,帝与萧后及幸姬历就宴饮,酒卮不离口,从姬千馀人亦常醉。然帝见天下危乱,意亦扰扰不自安,退朝则幅巾短衣,策杖步游,遍历台馆,非夜不止,汲汲顾景,唯恐不足。
帝自晓占候卜相,好为吴语;常夜置酒,仰视天文,谓萧后曰:“外间大有人图侬,然侬不失为长城公,卿不失为沈后,且共乐饮耳!”因引满沉醉。又尝引镜自照,顾谓萧后曰:“好头颈,谁当斫之?”后惊问故,帝笑曰:“贵贱苦乐,更迭为之,亦复何伤!”)
八个字概括杨广的所为——顾影自怜,唏嘘哀叹。
看到这里,再对比杨广风光之时,大家是否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呢?人生大起大落如此,实在令人感喟不已。
显然,杨广知道大局已非,隋政已殁,而他自己,也根本没有重新振作的勇气,他接受了现实,并不断麻痹自己,他用最消极的方式来迎接自己的灭亡。最能说明这一点的,是他将自己比作陈后主,而将萧后比作沈皇后。
灰心丧气甚至自暴自弃的杨广,也没有“待重头,收拾旧山河”的勇气了,他甚至连东西二都都不想再回去了,他只想安安静静的,在江都这个梦开始的地方,在江南这片温柔软语之乡,走完他最后的人生。
因此,杨广做出了一个决定,他要再度迁都,迁至丹杨,割据江都,而后,他召集群臣商议此事。
毫无悬念的,虞世基表示同意——杨广说什么,他就同意什么;也有大将李才表示不可,与虞世基争辩,愤懑而出。
而后有李桐客也表示不同意见,表示江都地区经济状况无法支撑整个政府机构:“江东卑湿,土地险狭,内奉万乘,外给三军,民不堪命,恐亦将散乱耳。”然而,李桐客却很快遭到御史弹劾,说他毁谤朝政。
这下杨广的大臣们就全明白了,杨广已经决定了,无可更改了,再争辩也没有意义了,只能惹火上身了,于是,也只能随他去了:“江东之民望幸已久,陛下过江,抚而临之,此大禹之事也。”
杨广的心愿能够达成吗?他的军队不同意!
当然,自从雁门之围后,杨广出尔反尔,未能兑现封赏的诺言,他的军队就已经对他有怨恨之心了——自从来到江都之后,也时有部众离散。
一度,杨广非常担心,以此询问裴矩。裴矩回答:“人呐,如果没有配偶,就很难在一个地方安下心来,我想,还是让军士在这里成家吧,或许他们就不逃了。”杨广表示同意。于是,大业十三年九月,杨广将江都境内的寡妇、处女都召集到宫下,让将士们随意挑选;此前早就有通奸行为的,只要出来自首,也就认可了他们的关系。
裴矩的建议或许能有一时之效,然而,却很难有一世之效;部众离散与否,根本原因并不在于有没有妻子,而在于,杨广值不值得他们效忠。
显然,杨广不值得他们效忠,从各个层面来说,都不值得。如果我是杨广的兵卒,我也不愿效忠于这样一个人——以自我为中心,不体恤部众,答应的事做不到;顺风顺水时自高自大,遇到困难就自暴自弃;像一只鸵鸟一般回避现实,没有任何力挽狂澜的决心和勇气……
当时的情况,江都粮草将尽,而杨广却意欲长留于此,无意西归,跟随他而来的将士们,多是关中子弟,家人亲眷皆在关中,岂能有意长留江都?对杨广不满,这简直是一定的。
大规模流亡潮也正在逐渐酝酿中,有将军窦贤就率军西奔,结果被杨广派人追上后处斩,然而,即便如此,逃亡的情况仍然无法停息。俗话说杀一儆百,现在杨广倒确实杀了人,但也没能儆了谁,可见,部众的离心已是大势所趋。
当时有个叫司马德勘的,是杨广的宠将,率军驻守江都东城,如今局势如此,也不免心有惴惴,他就跟同僚元礼、裴虔通商议:“今骁果人人欲亡,我欲言之,恐先事受诛;不言,于后事发,亦不免族灭,奈何?又闻关内沦没,李孝常以华阴叛,上囚其二弟,欲杀之。我辈家属皆在西,能无此虑乎?”
司马德勘这老兄,看样子也真是挺悲剧的——赶上杨广这么个皇帝,上报吧,皇帝说你妖言惑众,搞不好就要被一刀,不上报吧,改明人真逃了,皇帝又说你怠忽职守,又要被一刀;反正,怎么做怎么倒霉。司马德勘还说,要倒霉的不止是我,你们也脱不了干系啊,如今关中被占了,要是咱家人像李孝常一样,投降了,咱的脑袋还保得住吗?
那俩一听司马德勘这么说,也觉得是这个理儿,问他:“咋办呢?”
司马德勘就说了:“他们要是逃了,我们也就跟着一块逃吧。”
看来,司马德勘这哥们也没什么好主意,就是逃命。
那俩均表示同意:“善!”
眼下也就这个办法了。
这三人计较停当后,就开始秘密联络各部了——内史舍人元敏、虎牙郎将赵行枢、鹰扬郎将孟秉、符玺郎李覆、牛方裕、直长许弘仁、薛世良、城门郎唐奉义、医正张恺、勋士杨士览等都是同谋。
人数多还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无所畏避”。同志们,这可是背叛皇帝啊,要搁平常时节,被发现了,那是要诛九族的,正常来讲,是应该一伙人找个借口,寻个密室,摈去左右,然后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的。结果现在呢?日夜相结约,于广座明论叛计,无所畏避。这一天天的,一夜夜的,互相见到就往地上一坐,然后就不管旁边有没有人,自顾自就谈开了。这横是没把皇帝放眼里。
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杨广如今处境的话——众叛亲离。
当然,这还不是最有趣的,真正有趣的,还是杨广:
有宫人知道这事儿后,去禀报萧皇后,说:“外面很多人都在谈造反的事。”
萧皇后回答:“你自己去奏报吧。”
这位宫人于是去奏报了杨广,然而,杨广并没有因为他的告密而对他大加赏赐,非但没有赏赐,杨广反而勃然大怒,认为此人实在不合时宜,居然将其杀了。
其后,再有宫人跟萧皇后禀告其事,皇后就建议他们去告诉皇帝了:“天下的事情,瞬间发展到了如此地步,已经无可救药了。还说什么呢?白白的让皇上忧虑。”自此,就再也没有人再去废话了。
杨广的态度是——我要死,别理我!
对此我只能说……,是的,无话可说。
杨广被杀记Ⅲ——老子挖坟,儿子埋尸
既然皇帝和皇后都睁一眼闭一眼,不想管,那造反的军士自然更是有恃无恐,于是,参与的人越来越多,事情终于要迎来总爆发了。
接下来,就该主角出场了,谁呢?自然是宇文述的儿子们。
首先出场的,是宇文述的三子——宇文智及。
当时,宇文智及的密友赵行枢和外甥杨士览跟宇文智及报告了外间军士大串联准备干他一票的情况。宇文智及很高兴,然后,就找来了司马德戡。
司马德勘倒也不避讳,说我们准备在某月某日结伙西逃,老兄什么意见?
宇文智及说:“皇上无道,但是威望尚在,法令仍有人实行,你们如果逃跑,也就像窦贤一样,自寻死路罢了。而今上天确实要灭亡隋朝,英雄好汉,纷纷举事,而今同心逃亡的有数万人,用这些人去做事,就是帝王之业!”
司马德勘等人还只是考虑怎么逃命,是消极防御,宇文智及就不一样了,他考虑的不是逃命,而是借着这股东风,行大事。
司马德勘万万没有想到,炀帝朝第一家族的成员,在此时此刻,非但不考虑为杨广挽回颓势,反而还想落井下石。但是,这个“没想到”,于他而言,却实在是巨大利好,有了第一家族撑腰,还需要畏畏缩缩的搞什么大逃亡么?
当然,宇文智及只是第一家族第二代中最小的一位,他代表不了第一家族,真正能代表第一家族的,是宇文述的长子——宇文化及。
宇文化及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呢?《隋书》记载很详细:
性凶险,不循法度,好乘肥挟弹,驰骛道中,由是长安谓之轻薄公子。炀帝为太子时,常领千牛,出入卧内。累迁至太子仆。数以受纳货贿,再三免官。太子嬖昵之,俄而复职。又以其弟士及尚南阳公主。化及由此益骄,处公卿间,言辞不逊,多所陵轹。见人子女狗马珍玩,必请托求之。常与屠贩者游,以规其利。
炀帝即位,拜太仆少卿,盖恃旧恩,贪冒尤甚。大业初,炀帝幸榆林,化及与弟智及违禁与突厥交市。帝大怒,囚之数月,还至青门外,欲斩之而后入城,解衣辫发,以公主故,久之乃释,并智及并赐述为奴。述薨后,炀帝追忆之,遂起化及为右屯卫将军,智及为将作少监。
(宇文化及这个人,性情凶险,不遵守法律,喜欢乘着好马,拿着攻坚弹丸在马路上奔驰,于是,长安人给他起了个外号——轻薄公子。杨广当时当太子的时候,宇文化及就担任千牛的职务,而且可以自由的在寝宫内进进出出。后来一直升到了太子仆的位置。
宇文化及曾多次因为收受贿赂,而被免官;因为杨广亲近他,每次被免官之后不久,就又能得以复职。又因为老弟宇文士及娶了南阳公主,宇文化及就愈加骄纵,就算跟贵族公卿们在一起,也说话很没礼貌,经常欺负别人。只要看见别人有漂亮女子或者他喜欢的狗马以及珍奇玩物,他必定想办法弄到手。他经常跟屠户商贩来往,以谋取利益。
杨广即位后,宇文化及被拜为太仆少卿,因为仗着杨广的宠幸,他的恶行更加肆无忌惮。大业初年,杨广巡行榆林,宇文化及跟老弟宇文智及就在一起违法跟突厥人做贸易。杨广当时非常生气,就把他关了几个月,回到青门外时,一度想将其斩首后进城,已经把他们的衣服都脱了,头发也梳成了临刑前的辫子装束,又因为南阳公主的关系,过了好长时间,又把他们放了,把宇文化及和宇文智及赐给宇文述当奴隶。
宇文述死后,杨广念及旧情,于是将二人重新启用。)
这段很长的文字,说明了以下两个问题:
一、虎父犬子。宇文化及比起他的老爹宇文述差了十万八千里。这个富X代纯是那种街面上最被鄙视的纨绔子弟,浪荡公子哥儿。宇文化及最大的特点,两个字——贪横,各种贪,各种横,仗着自己身份地位高,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更要命的是,连续犯错之后,也毫无悔改之意。
二、杨广很宠幸他。以宇文化及这样能折腾的个性,换二一个皇帝,不说杀了吧,起码也是打发的远远的了。杨广很牛逼,宇文化及一次次犯错,他一次次启用,于是宇文化及屡屡犯错,屡教不改。
宇文化及当然无疑是个恶人,但是,恶人显然也分等级;就跟黑社会一样,最高级的大哥,只管做生意收账;次一点的,亲自出手解决一些重要敌人;再次的,也在街边收些保护费;最次的,就是无故当街装逼骂娘加打架的。
在恶人的三六九等中,“心恶”是第一境界,一般能到“心恶”这层次的,表面可能根本看不出恶来,比如王世充就这样;最低级的就是“面恶”,表面上看起来恶狠狠的,其实吧,没什么大出息,就贪小便宜,宇文化及显然只能在这个层级;宇文化及的弟弟宇文智及也是恶人,不过层级比宇文化及高一些,处于“心恶”与“面恶”之间,大部分时候是“面恶”,关键时刻是“心恶”。
当时,宇文智及和司马德勘哥几个一合计,如果要一不做二不休,主动进攻的话,那是得推个老大出来,眼下,也就宇文化及这样身份地位都够的,比较合适。于是,哥几个就把这事儿告诉了宇文化及,宇文化及由于恶人的层级太低,出现了如下反应:化及性驽怯,闻之,变色流汗,既而从之。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当兵的煽动起来了,做这工作的,是司马德勘。他来派人去军中散布谣言:“陛下听说骁果想要叛乱,正在酿制大量毒酒,想要趁着宴会时机,将他们全都鸩杀,只跟南方人留在江都。”
当兵的本来对杨广就不满,一听还有这事儿,就更不满了,群众演员的情绪,被煽动起来了,即将达到最高点了。
紧接着,就是中国历史上最具传奇色彩的宫廷政变:
大业十四年三月十日,司马德勘亲自召见底层军官,告诉他们自己的想法,部下全都异口同声:“一切听将军号令!”
这一天,忽然狂风骤起,天色阴暗,白天就跟黄昏一般。下午五时后,司马德勘偷出了皇家御厩马匹,武器也全都准备停当。
这一夜,元礼和裴虔通等在皇家殿阁值班,负责殿内的安全;而唐奉义则负责城门的安全,跟裴虔通相约,所有城门都是半掩,而没有下键上锁。到了三更,司马德勘在东城召集了数万兵马,跟城外举火相应。
杨广看到城中有火光,又听到外面人声喧哗,不免疑上心头,于是找人来问,这是怎么回事?裴虔通回答:“哦,陛下,没什么大事儿,草坊失火了,正有人救火呢。”杨广所能知道的事情,也只能通过裴虔通这里了,他相信了。
宇文智及和孟秉也在城外集结了一千多人,并劫持了禁军指挥官冯普乐,而后开始分兵驻守城内大街小巷。
此时,燕王杨倓(杨广的孙子)也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在晚上从芳林东侧的水洞,进入了城墙,抵达玄武门,而后奏报说:“我突然间中风了,快要不行了,请让我跟皇祖当面辞别吧!”
裴虔通当然知道是在闹鬼,于是,将其囚禁。
三月三十一日,天色还没有亮,司马德勘秘密找到了裴虔通,交给他军队,让他撤换宫内各个宫门的卫士。裴虔通于是从城门率领数百骑兵来到成象殿,护殿卫士有所察觉,开始大喊:“有贼!”裴虔通立即后退,并关闭宫门,只留着东门还开着,而后,裴虔通开始驱逐成象殿内的卫士,这些卫士大概也知道情况不妙,都纷纷放下了武器,逃命去也。
右屯位(禁军第十四军)大将军独孤盛也觉得空气中的气氛不对,质问裴虔通:“这是哪来的军队?怎么有点奇怪?”
裴虔通也不隐瞒:“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就别管了,跟你无关。”
独孤盛立即意识到,宫内将有大变,这位忠臣于是大骂裴虔通:“老贼,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于是立即想要迎击。独孤盛不等披上铠甲,就带着手下十几个人跟裴虔通杀了起来,只是寡众不敌,终于殉国。
御前带刀侍卫独孤开远率领殿内的数百人前往宫城玄武门,不停的敲着门大喊:“我们的武器战士都还齐整,还有足够的力量跟叛军作战。陛下如果出来迎敌,人心自然安定,要不然,大祸就要淋透了!”
然而,不论独孤开远如何的敲门,玄武门始终是一片死寂,根本没人回答。独孤开远的部下也察觉到事情不对,有些胆小的,也已经趁乱逃跑,不久后,独孤开远被叛军逮捕,然而,叛军念及独孤开远的忠勇,又将其释放。
然而,为什么玄武门会没有人呢?原先,驻守玄武门的是一支特殊的部队,是杨广亲自选拔的数百个勇士,还有个名称,叫做“给使”,这是一支杨广应对危机时的特殊部队。这支部队的待遇非常丰厚,甚至,还把宫女赐给他们。
“给使”是杨广最后的希望。然而,宇文化及却买通了宫内杨广的亲信宫女魏氏,让她充当内应。就在这一天,魏氏假传圣旨,把“给使”通通调出了玄武门,于是,在如此危难的时刻,在正需要“给使”们拯救困局之时,玄武门后,居然空无一人……
“给使”不在,没人可以拯救杨广了。
司马德勘于是轻松的带兵从玄武门进入宫殿,此时,杨广也终于察觉到问题不对了,于是换了衣服,逃到了西阁。
但是,已经逃不了了。裴虔通和元礼率军攻击东阁,魏氏将门打开,于是二人进入了永巷,问道:“皇上现在哪去了?”
有个美女出来指了指西阁的方向,于是,令狐行达拔刀直进,杨广隔着窗户,质问令狐行达:“你想杀我么?”
令狐行达也有些胆怯:“我不敢,我只是想请陛下返还关中。”然后,令狐行达将杨广挟持,带出了西阁。
杨广环顾左右,看到的无一不是当年的亲信故旧,尤其是裴虔通,此人早在杨广还没有当太子,还是晋王的时候,就追随在他身边了。杨广看到裴虔通在场,不免心里有些滴血:“你不是我的老朋友么?你恨我吗?为什么要反?”
裴虔通也不免有些心软:“我不敢反,只是将士们日夜思归,我只是想请陛下跟我们一起,返还京师罢了。”
杨广就坡下驴:“我也正想着回去呢。只是上游的米船还没有到,算了吧,我还是跟你们一块回去吧!”
然而,裴虔通并没有放过杨广,继续派人守着他。
天亮后,孟秉率领骑兵去迎接宇文化及。宇文化及在此历史时刻,居然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有人来看他,他居然只会手扶马鞍,不敢抬头,连声道歉:“罪过!罪过!”不管有没有罪过,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宇文化及还是被簇拥着进了城,司马德勘迎接他进了朝堂,而后尊其为丞相。
而后,裴虔通去找了杨广:“陛下,百官都在朝堂,还请陛下前去慰劳。”随后,裴虔通牵出了一匹马,逼令杨广骑上。到了此时,杨广同志还有闲情逸致嫌弃马鞍太次,要求换个新的,这才骑马而去。
于是,裴虔通牵着缰绳,拿着刀,出了宫门,看到裴虔通带着杨广出宫,叛军知道大事已成,不免一阵欢腾。
于是,裴虔通见到了宇文化及。
宇文化及看到裴虔通居然带着杨广来见他,顿时惊慌失色,一连怒吼道:“你怎么带着这东西出来了?还不带回去下手?”
杨广不理会宇文化及,只是环顾了一周,然后问道:“虞世基人呢?”
叛将马文举回答道:“这小子已被我们枭首示众!”
(为虎作伥的虞世基,以被枭首示众的方式结束他的生命,也确实是咎由自取——自作孽,不可活啊。)
宇文化及要求将杨广带回去,于是,叛军不免打个来回,把杨广带到了寝宫,一旁的裴虔通、司马德勘,都手握白刃,杀气腾腾。
杨广知道,自己难逃一死了,叹息道:“我犯了什么罪,到这个地步?”
当然,杨广是明知故问,他犯了什么罪,自己难道还不知道么?
马文举立即接口道:“陛下违弃宗庙,巡游不息,外勤征讨,内极奢淫,使丁壮尽于矢刃,女弱填于沟壑,四民丧业,盗贼蜂起;专任佞谀,饰非拒谏;何谓无罪!”
马文举这一番慷慨陈词,确实很提气,但是,如果是我,我可能不会说那么一堆,我只会反问杨广——你说呢?
杨广也无力反驳马文举:“对于百姓,我确实有所亏负。但是,你们这帮货,我待你们不薄啊!你们为什么要这样?今天这事儿,谁是首领?”
杨广死也要死个明白,当个明白鬼,只是,司马德勘不给他这个机会:“你所犯下的罪行,普天同怨,想要杀你的人,何止一个人?”
宇文化及又命令封德彝历数杨广的罪过,杨广实在听不下去,指责封德彝道:“你也是知识分子,国家士人,怎么会到这个地步?”
封德彝倒是挺要脸皮,惭愧的退下了。
当时在杨广身边的,就剩下了他的宝贝儿子,当日雁门之围抱着哭肿了眼睛的赵王杨杲,十二岁的杨杲,当时也是嚎哭不已,裴虔通听不下去,就把他给砍了,当着杨广的面,把他给砍了,甚至鲜血还溅到了杨广的衣服上。
杨杲都杀了,叛军没有退路,接下来,轮到杨广了。
杨广知道自己死定了,但是,他还有最后一个要求:“皇帝有皇帝的死法,怎么能用锋刃所逼?给我取毒酒来!”
然而,马文举连这样的要求都不肯答应杨广,令狐行达猛地将杨广一按,杨广跌落在御座上。杨广只能取出自己的手巾给令狐行达,令狐行达于是将其勒死。
其实,毒酒有的,杨广早就料到了自己的结局,为防不测,毒酒瓶子他都是随身携带,他曾对自己的宠妾表示,如果出现变乱,你们先喝,然后我喝了陪你们。然而,真到了变乱,手下人却逃了个一干二净,没人愿意陪他一块死,他也根本找不到毒药……
杨广落到连死法都不能选择的地步,能怪谁呢?
最后,萧皇后和宫女撤下了床板,制作了一个小型棺材,把杨广和杨杲葬在一起,放在了西院流珠堂。
杨广死了,死在宇文家族的手上——老子挖坟,儿子埋尸。
我们来看看《隋书》中的一段场景吧:
述于江都遇疾,中使相望,帝将亲临视之,群臣苦谏乃止。遂遣司宫魏氏问述曰:“必有不讳,欲何所言?”(宇文述在江都得了重病,杨广甚至想要亲自探视,虽然在群臣的反对下没成行,但还是让魏氏去问宇文述,你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么?)
述二子化及、智及,时并得罪于家,述因奏曰:“化及臣之长子,早预籓邸,愿陛下哀怜之。”(彼时宇文化及和宇文智及都因罪在家,宇文述说,就是放心不下我的长子宇文化及。)
帝闻,泫然曰:“吾不忘也。”(“吾不忘也”!君臣之交,都在这四个字里了。杨广确实没有忘了这件事,宇文述死后,尽管宇文化及和宇文智及都是再三作孽,罪无可恕,但杨广还是重新启用了他们)
看到这里,我们还能怎么说呢?
回到本章一开始的标题吧——驴老爷,你赢了!
杨广赢了,但是,隋朝输了。
新时代
杨广死了,隋朝名存实亡,旧时代结束了,新时代即将来临。
但是,在这旧时代和新时代之间,却还吟唱着一首首的英雄悲歌,还有那一曲曲的枭雄离歌。
就让我们回到那样的时代吧!
英雄悲歌之李密Ⅰ——低级龙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