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密濒临绝境,败局已经注定,接下来,他无非只能考虑一件事——逃去哪?李密打算去黎阳,去投奔徐世绩。然而,立即有人站出来表示反对,反对的理由是,徐世绩在当日翟让事件中差点丧身,如今李密兵败投奔,又怎能保证安全?
彼时,王伯当放弃金镛城,退往河阳,李密也暂且退到了河阳,然后,他召集将领们开会,提出了他的意见——南以黄河为界,北以太行山为界,东接黎阳,先保住自己,而后徐图东山再起。
显然,李密还不想放弃,但是,他的想法却得到了将领们的一致反对,他们认为,如今大军溃败,人心惊扰,如果继续停留于此,恐怕过不几天,人就会全部逃光。人心如此,不愿再战,我们不会成功的。
在李密的政治生涯中,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尝到失败的滋味。李密的对手王世充,此前失败过很多次,但是,每一次失败后,他都重新站了起来;然而,李密仅仅失败了一次,却已经到了山穷水尽,部下们不愿再战的地步。
我们不禁要问,李密何以如此输不起呢?
其实,道理并不复杂,用我们此前一章的标题来说,这是“空降兵的悲哀”。
跟王世充不同,李密没有自己的子弟兵。李密当年因缘际会进入瓦岗军时,他只是孤身一人,单枪匹马,他当时什么都没有;尽管到了后来,他让瓦岗军发展壮大,他成为了隋末反军中的头号人物,他似乎什么都有了,但实际,他有的东西,远不如王世充的东西来得牢靠。
在瓦岗军中,李密始终是个外来客,他虽然后来经营起了自己的势力,但是,自始至终,他都无法摆脱翟让集团的掣肘。翟让活着的时候如此,翟让死后更如此——这个掣肘,让他只能停留在东都,而不是杀向关中;这个掣肘,让他难以处理集团内部纷繁复杂的矛盾,他不知道如何处置翟让的旧部;这个掣肘,让整个瓦岗军集团经不起任何风吹雨打,赢得起,却输不起……
李密有争雄天下的能力,在隋末唐初,除了李世民,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跟李密相提并论,但是,李密缺的,是争雄天下的基础。
李渊父子、王世充、窦建德、杜伏威,他们都是依靠自己的力量驰骋江湖,而李密,归根结底,他依靠的,是别人的力量。
别人的东西,终究是不如自己的东西来的可靠的。
李密什么都不缺,他缺的,只是那最重要的一点——命!
一个人可以击败很多东西,但是,只有一点,他是无法击败的——命!
或许,在很多人看来,李密的失败,是因为偃师之败前后他暴露出来的种种自傲轻敌的情绪,但是,这只是最表层的原因,胜败乃兵家常事,有哪个人可以保证自己永远都能赢呢?历史上有太多成就大事的英雄,都经历过惨痛的失败,即便是一代天骄成吉思汗,也有过十三翼之战惨败于古尔汗札木合的经历;成功者之所以成功,并非是因为他们永远不输,而是因为他们总是可以东山再起。
李密的失败,并不在于他在偃师输掉了决战性的战役,而是在于,在这场决定性的战役之后,他居然丧失了东山再起的资本。
所以,李密最终输给的人,不是王世充,而是掌管着他的命运的命运之神。
英雄悲歌之李密Ⅸ——豪杰与纯臣
部下们不愿再战,李密感到从未有过的悲怆,他感到,他的人生已经结束了,他对部下表示:“我所倚仗的,无非是大家的拥护,现在大家不愿继续作战,我已经走到绝路了。”说毕,李密意欲拔刀自刎,以此向部下赔罪,王伯当则死死的抱住了李密,痛哭流涕,以致晕厥,李密的部属,无不黯然泪下。
许久之后,李密发话了:“如果大家不嫌弃的话,跟着我一起去投奔关中吧,我虽然没有什么功劳,但至少可以保证大家的荣华富贵。”
一旁的柳燮接话道:“主公与唐公乃李姓同族,当日也曾结成同盟,虽未与他并肩作战,但也在东方牵制了隋军的主力,断绝了隋军西上的道路,以使唐公能够兵不血刃,就袭取关中。这难道不是主公的功劳么?”
大家异口同声:“确实如此啊。”
李密回过头来转向王伯当:“将军,你的家族如此庞大,这次怎能陪着我这个败军之将一块西行呢?”
王伯当哭道:“从前,萧何率领萧家子弟追随刘邦,我恨不得让兄弟们全部参加,怎么会因为一时的挫败,轻易离开呢?就算我会被荒野分尸,也在所不惜!”
王伯当一席话说完,左右诸人无不感动落泪,于是计较已定。
不久后,李密离开了他奋斗多年的关东,踏上了西行关中的道路,追随李密西上的,足有两三万人。没有追随李密西上的,大部分都投降了隋军。
十月,李密的西行部队,即将抵达长安。一路上,李渊派来接待的使节,前后相继,络绎不绝。刚刚经历了人生重大挫折的李密,也不免为如此盛况而展颜一笑,他豪情满怀的对着部下说道:“从前我手拥百万大军,如今投奔唐王朝,但山东(崤山以东)的数百个城池,知道我在这里,我派人前往征召,也会全部回归。比起东汉的窦融,我的功劳并不小,难道还不能拿个宰相的位置么?”
窦融的故事这里我们需要简单讲解一下。
窦融是西汉末年东汉初年人士——王莽篡政时,他当时投奔了王莽;而后绿林赤眉起义爆发,他审时度势,又投奔了更始政权(更始帝刘玄是绿林军的老大,光武帝刘秀和他的哥哥刘演都曾是绿林军的将领);而后更始政权衰败,他又据境自保(当时他拥有河西五郡);他一度追随割据陇西的隗嚣,后又见刘秀实力强盛,于是跟刘秀接触,后在建武五年投奔了刘秀。
有趣的是,转换过多个东家的窦融,在东汉混得风生水起,当时他家“一公、两侯、三公主、四二千石,相与并时。自祖及孙,官府邸第相望京邑,奴婢以千数,于亲戚、功臣中莫与为比”。而且,窦融的后世也是风光无比,我们前面说过的,开了外戚专权的坏头、但也有过“勒石燕然”的巨大功绩的窦宪,就是窦融的曾孙。
李密拿自己比作窦融,显然是幻想着能有个好的归宿。
十月八日,李密终于抵达了长安。然后,李密发现,他所预想的种种美好的前景,瞬间被现实击得粉碎。
跟迎接入关时的热情不同,来到长安的李密,受到的,却是不断的冷遇——随他入关的部属,在长安饱受冷眼,甚至整天都得不到饮食,这些人的不爽自是可以想见;而后,李渊任命他为上柱国、封他为邢国公,似乎还不错,但是,给他的实际职务,却是光禄勋(管宫廷膳食的),李密的不爽,自也无需多言;更惨的是,政府官员对他也很轻视,甚至还有人借机勒索……如果说在这种种不愉快中,还有一些愉快的话,那就是,李渊待他似乎还不错,言必称“老弟”,还把表妹独孤氏嫁给了他。
理想总是跟现实存在着不可逾越的鸿沟——窦融之所以得势,是因为他于刘秀有用(用以牵制格局一方的隗嚣),而又实力有限,不成大器;而李密呢?他是李渊的竞争者,他所能奉献给李渊的城池越多,就意味着他对李渊的威胁越大,以他这样的情况,又怎能指望成为下一个窦融呢?
此时的李密,就如当日被削夺了楚王位置的韩信,他看不起别人,而别人也不待见他,他始终游离于整个唐朝主流圈之外。
整个唐王朝(在公元618年五月,李渊接受了杨侑的“禅位”,正式建立了唐王朝)中,只有一个人,是李密看得上的——李世民。
该年十一月,李密被李渊派去迎接李世民。当时的李密,自恃自己的才智和功业,看不起任何人,甚至见到李渊本人,都不免露出傲慢的神色,但是,当李密第一次看到李世民时,却顿时收起了他的傲慢,当时他对殷开山私下表示:“真英主也!不如是,何以定祸乱乎!”
这就是所谓的英雄惜英雄吧。只是,李密这个英雄,如今,也只能屈居于李世民这个英雄之下了——如果说隋末唐初的大乱世,我们有什么遗憾的话,那就是,这对旗鼓相当的对手,从来没有机会能够正面交锋。
李密落到如今这个地步,有个重要的原因——他没有选择投奔徐世绩。
在李密降唐后,他原先的一些部下,李育德、刘德威、贾闰甫、高季辅等,都投降了唐朝,而另有一些部下,投降了东都隋朝政府;而后,这道选择题,就落到了镇守黎阳的徐世绩的头上,当时的徐世绩,占据着李密原有的大部地盘。
该年十一月,徐世绩接到了一封信,这是他的一个老熟人寄来的——魏征。当时魏征跟随李密降唐后,许久不能得到重用,于是便主动请缨,要求去说降迟迟没有表态的徐世绩;李渊答应了他的请求,让他乘坐政府的驿马,前往黎阳。
徐世绩跟魏征关系不错,接到了他的来信后,又听说李密也降唐后,终于打定了主意,准备西归了。然而,在西归之前,徐世绩对他的秘书长郭孝恪说了这样一番话:“这里的人民和土地,都是魏公所有,我如果上疏呈献给唐公,是利用领袖的失败,贪天之功为己有,这种行为,我会感到非常羞耻。而今应该开列郡县、户籍、人口、马匹的数目,报告给魏公,让他自行呈献给唐王朝。”
于是,徐世绩派遣郭孝恪前往长安,而后,又运送粮食供应给淮安王李神通(李虎的孙子,李渊的堂弟)。
接下来,让李渊感到不可思议的事情出现了。徐世绩的使节已经入京,李渊很早就知道了,他也一直在等待这位使节递上呈文,请来觐见,但是等来等去,这位使节居然根本对他不理不睬,后来经过调查,此公入京后,居然只见了一个人,而且递上了一份报告——李密!
李渊内心且惊且疑,然后,立即召见了郭孝恪。李渊问他,你这是怎么回事呢?郭孝恪遂将徐世绩的说法向李渊一一言明。李渊大为震动,叹道:“徐世勣不背德,不邀功,真纯臣也!”
请注意两个字——纯臣。中国历史上,忠臣或许有很多,烈臣或许也有很多,但是,能够当得起“纯臣”二字的,却寥寥可数。
什么是纯臣?顾名思义,就是纯粹的臣子。
政治是一个非常残酷的舞台,在这里打滚的人,几乎都是利己主义者,这些人,早就跟“纯粹”二字毫无关联,他们的心思太复杂,城府太深沉,算计太精细,他们的所有行为,几乎都有一个相同的出发点——保住自己的地位,获取自己的利益。乱世之间的战将和谋士,就多是此辈。
当日陈平分析刘邦与项羽的优劣时,曾直截了当的对刘邦说起了他在人才方面为什么相对项羽有优势:“项王为人,恭敬爱人,士之廉节好礼者多归之。至於行功爵邑,重之,士亦以此不附。今大王慢而少礼,士廉节者不来;然大王能饶人以爵邑,士之顽钝嗜利无耻者亦多归汉。诚各去其两短,袭其两长,天下指麾则定矣。然大王恣侮人,不能得廉节之士。”
陈平在这段话里,两次谈到了刘邦“不能得廉洁之士”的情况,前一次,是说明了刘邦的现状,而后一次,则断定了刘邦的前景。换而言之,尽管陈平认为要取天下,需要两方面的人才都有(诚各去其两短,袭其两长,天下指麾则定矣),但是,他深知刘邦的脾气秉性,明白廉洁之士不管是以前还是将来,都不能得到。
刘邦所能得到的,只能是“士之顽钝嗜利无耻者”,也就是我们说的“利己主义者”,实际上,说这番话的陈平,就是这类人。
但是,现在我们知道,正是这些“利己主义者”,帮助刘邦击败了拥有廉洁之士的项羽,取得了楚汉之争的胜利。
陈平说的很直白,但这就是现实,政治的现实。所以,可想而知,当李渊听到居然还有那么一个臣子,在自己的老大遭遇惨败时,还能够有如此的表现,他的内心是如何的波澜起伏——他遇到的这位纯臣,乃是绝世之宝!
仅仅因为郭孝恪的一番话,在还没亲自跟徐世绩见面的情况下,李渊将徐世绩赐姓为“李”。赐姓乃是封建帝王对一个臣子最高级别的奖励,这意味着,他把这位臣子当成了自己人。而后,李渊任命徐世绩全权经营虎牢关以东的事务,徐世绩所攻下的土地,也由他自己任命官吏,他李渊绝不掣肘。
李渊感叹自己得到了一个宝贝,而李密,在郭孝恪带着那个名簿找到他时,他的内心,恐怕就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讲清楚的了。
李密的不满在增加。作为一个当惯了老大的人,作为一个此前认为自己对唐朝有大功的人,作为一个将自己类比于窦融的人,现在这样的状态,实在让李密无法开怀。某天,中央开会,而李密,作为宫廷膳食部长,被要求统筹安排递酒上菜的工作——一边是朝廷显贵觥筹交错,共议朝政;另一边,则是厨子、太监和丫鬟们,不断的前来请示李密,心高气傲的李密,深深的感到了屈辱。
会毕,心情郁结的李密找到了王伯当。彼时的王伯当出任左武卫大将军(正三品的禁军将领),也深感不得重用,于是,就跟李密表达了他的意见,他认为,李密仍有机会,主要是因为两个人——黎阳的徐世绩,罗口的张善相。
听到徐世绩这个名字,李密心中那隐隐闪现的火苗终于燃烧了——是啊,还有徐世绩,此人依然忠诚于我,我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几天后,李密找到了李渊,表示自己寸功未立,却得高官厚禄,内心不甚惶恐,想要有所报答。他又表示,山东(崤山以东)的起义军,多是他从前的部属,请陛下让他东下招抚,相信有唐王朝的威望,一定可以让他们闻风而降,而后生擒王世充,不过是如拾草芥。
李渊召集群臣讨论此事。大部分人,都表示反对,李密乃一世豪杰,如让他东下,无异于纵虎归山,蛟龙入海,再便难以制御。但是,李渊本人,却对此有些心动,因为,如今山东的局势仍很混乱,李密虽败,然仍有很多旧部不愿投降王世充,眼下,确实是只要李密一声号令,就可以让山东局势为之一改。
李渊想赌一把,他赌的是——李密不会反。
十二月一日,李渊找来了李密和贾闰甫(此人是李密要求带去山东的),为他们践行。为示亲信,李渊让他们坐在自己身边,亲自为他们倒酒夹菜;在敬酒时,李渊表示,我对贤弟(李密)一片赤诚,旁人难以离间,也请贤弟好好努力,建立功业,我们饮下这杯酒,请神灵见证我们三人同心。
然后,李密出发了。为了防范李密,李渊让李密同行之人,一半留在华州(陕西省华县),一半随李密出关(潼关)。
然而,李密刚出发不久,李渊就受到了一封密疏,是长史张宝德寄来的,此人此次也在出关之列,但是,他生怕李密一去不返,让自己受到牵连,所以立即呈上一封密疏,痛切的表示,李密此行,必反无疑。
这是前线传来的情报,话说的斩钉截铁,赌徒李渊,知道自己的赌本很可能血本无归,他不想继续赌下去了,他立即征召李密入京。为了不让李密起疑,他让李密的大部队继续前进,又假称说有其他任务要给李密。
当然,不管李渊如何谨慎,如何隐藏意图,他的意图,都已经被李密猜到了,要知道,李渊面对的人,可是李密!
彼时的李密已经抵达了稠桑(河南省灵宝县北),得到让他返回的命令后,他找来了贾闰甫,表示李渊已经起疑,自己返回,必定难逃一死。不如干脆就此攻破桃林县(灵宝县东北),募兵征粮,北渡黄河。只要能到黎阳,大事可定。
李密之所以要求贾闰甫跟他同行,一定是认为此人跟他心意相通,愿意随他东山再起,但是,令李密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贾闰甫此时却一把鼻涕一把泪,坚决反对李密的意见,他认为李密没有机会,熊州的唐军随时可以进击桃林县,他要求李密进京面见李渊,表示只要剖明心迹,一定无妨。
李密乃是败军之将,“阶下之囚”,如今的他,除了那虚无缥缈的黎阳,什么都没有——试问,贾闰甫权衡利弊,又怎会愿意跟李密一起造反?更何况,李渊临行践行的话语音犹在耳,有这样好的新主人,还要旧主何用?
路遥知马力,患难才见人心!
李密懵了,懵了之后,他怒了,盛怒之下,他甚至想要杀掉贾闰甫。
贾闰甫并不买账,他哭着表示,如今你是败军之将,狼狈不堪,有几个人愿意听从你的号令?诛杀翟让,让全天下都认为你忘恩负义,又有几个人愿意再把部队交给你?非惟如此,你的旧部害怕你的出现,还会联合起来进行抵抗。如今天下之大,哪还有你的容身之地?这是我一片赤诚之语,不是心腹之人,谁敢如此直言相告?还请魏公三思!如果一定要杀我,我又何惧一死?
贾闰甫这番话,算是戳中了李密的软肋,不管他到底是因为什么不愿追随李密造反,至少,他对李密前途的分析,并无错失。李密已经完了,贾闰甫是对的,没人愿意承认自己已经完蛋,但是,事实就是事实,谁也无法更改!
李密不愿意承认自己完蛋了,他拔刀砍向了贾闰甫,王伯当拼命劝阻,贾闰甫才躲过一劫,不久后,贾闰甫就逃向了熊州(河南省宜阳县西)。
不同意的不只是贾闰甫,王伯当也不同意。大概王伯当也被贾闰甫的那番慷慨陈词给打动了,此前心存不满的他,如今清醒过来了,降唐确实憋屈,但是,憋屈不也比送命强么?然而,李密已经听不进去了。跟贾闰甫不同的是,即便王伯当认为跟着李密造反一定完蛋,但是,他还是愿意跟着李密一起完蛋。
谁也改变不了李密的心意了。李密斩杀了唐朝的使者,于十二月三十日凌晨进入桃林县,而后让勇士改装易容扮成家属,而后袭取桃林县衙;接着携裹部众,奔向南山(熊耳山),一路沿着险路进发,又派人去通知张善相(此时任伊州刺史,今河南省汝州市),令他派兵接应。
李密率部穿过了陕州(河南省三门陕市),他认为,最危险的路段已经走完了,他带着部队缓缓前行,不久后翻越熊耳山南下,准备投奔张善相。
再然后,大部唐军突然漫山遍野的出现,有如神兵天降,李密的部队瞬间被拦腰切断,首尾不能相顾,于是……
李密死了,他可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事实上,他的意图,早就被熊州的房彦师看透了,他曾对外散布消息,说要去洛阳,但是,房彦师却认为这是虚张声势,他的目标,只可能是张善相的伊州。因此,房彦师早就在李密的必经之路上,在山谷深涧中埋下了伏兵,在李密走向南山的那一刻,他就已经难逃一死。
李密死了,时年三十七岁,随他陪葬的是王伯当。
李密的复出,以这样一种诡异的方式宣告终结;一代英雄,以如此的方式走完了他最后的人生道路;李密值得更壮烈的死法,但是,他死得却如此悄无声息。
李密之死的信息,很快传到了黎阳。徐世绩请求为李密收葬,李渊同意了,在葬礼那天,全军缟素,徐世绩以君臣之礼相送,葬之于黎阳山西南五里,坟高七仞,当日,全军哀嚎,声震动天,不少人哭至呕血。
呜呼!一代豪杰蒲山公!呜呼!一世纯臣徐世绩!
愿生生世世,再不生帝王家
李密完蛋了,最开心的人,是王世充,当然,还有个最伤心的——杨侗。
很长时间以来,李密都是杨侗最切齿痛恨的敌人,在东都较量的这几年,是杨侗人生中最艰难的几年,在很长时间里,杨侗做梦都想李密早日完蛋,他每天醒来睁开眼睛,想要听到的第一个消息,都是李密完蛋了没;但是,戏剧的是,如今的杨侗,却是全世界最不希望李密完蛋的人,因为,李密完了,下一个——就是他。李密依然是杨侗的敌人,但是,在此时此刻,再也没有李密这样的敌人,更能成为杨侗生存的依靠了。
人生的吊诡,历史的戏剧,已经完全超出我们的想象了,不是么?
王世充要对抗李密,他所能依靠的最重的筹码,乃是以顺讨逆的声名,没有隋朝作为大旗,东都根本不可能在李密的长期围困下坚持下来,而杨侗本人,就是隋朝的象征,在干掉李密之前,王世充是断然不会砍掉这面大旗的。所以,在除掉元文都之后,尽管王世充进一步干掉杨侗已经是易如反掌,但他依然假惺惺的装出了一副忠臣顺子的模样,原因无他,只是杨侗还有利用价值。
现如今,李密完了,杨侗的利用价值到头了,所以,杨侗必须完蛋了。
一切都在照着剧本发展:
公元619年三月十二日,杨侗下诏(当然是被迫的),命王世充当相国,假黄钺,总管文武官官,封郑王,位加九锡(九锡是中国古代皇帝赐给诸侯、大臣有殊勋者的九种礼器,是最高礼遇的表示。这些礼器通常是天子才能使用)。
王世充如今的地位,跟当日曹操晚年的地位一模一样,当时曹操被封魏王,位加九锡,距离皇位仅有一步之遥;不同的是,曹操到此为止了,这位奸雄到了不愿逾越这条底线,将最后一步交给了自己的儿子,而王世充,则没那么讲究。
而后,当然是老一套了——摇尾系统开始大肆造势,请愿劝进了。
在这些马屁精势利眼中,有一个人,是需要我们特意提出来的,谁呢?苏威!
大家还记得苏威从宇文化及那儿投降到李密时的情形么?彼时的谄媚,让李密都觉得恶心。如今,李密完蛋了,苏威再度换了个东家,这一次,则是王世充。
当然,在王世充看来,苏威这个老不死的,还是有很高价值的。
于是,王世充对苏威就十二分的礼遇,因其年老,特准他无需朝见;而后,但凡文武百官劝进,他都会把苏威的劝进书摆在首位;在授勋仪式当日,王世充亲自把苏威扶到了文武百官的首位,而后,才南面而坐,接受百官的朝拜……
王世充的本意自然是向全天下展示自己有多得人心,连苏威这样的几朝老臣都对他青眼有加;但是,遗憾的是,王世充这么做,根本不可能达到他想要的效果——因为,连续投靠宇文化及和李密的苏威,早就已经声名狼藉了。全天下人,对这位几朝老臣,更多的也不是尊重,而是唾弃。老而不死是为贼,或许,这才是苏威在全天下心目中的形象——一个寡廉鲜耻的老贼。
该年四月,篡政的大戏开始渐渐进入高潮,王世充已经命人开始布置禅让大典——中国历史的篡位,总是如此的可笑,所有篡位者,都是既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明明是篡位,非要搞成是禅位,当然,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王莽了;此外,段达和云定兴(这家伙又出现了,在有关政治投机的问题上,这家伙向来比谁都积极,世上无耻之徒的极限,也就是此人了)开始向杨侗逼宫。
结果,年幼的杨侗,人生中第二次展现了他作为皇家子弟的霸气(第一次是元文都死时)。在听了段达和云定兴所谓“尧舜禹汤”的陈腔滥调后,杨侗收起膝盖,双手抵案,声色俱厉的痛斥道:“天下,是高祖的天下。如果隋王朝气数未尽,你们这番话根本不该说出口。如果隋王朝气数已尽,还需要搞什么禅让?你们这些人,有的在我曾祖父(杨坚)时就是部属(云定兴同志就是杨坚老臣),有的已经位极人臣(说你呢,段达),如今居然说出这种话,我还能说什么?”
宫殿之内顿时一片死寂,与会官员,在这种强烈的威压下,居然个个汗流浃背,段达和云定兴,此时已经无言以对,就等着这尴尬的时刻,早些过去。
尴尬的时刻不管持续多久,终究还是会过去的。退朝了,在朝会上把朝臣们骂的瑟瑟发抖的杨侗,战战兢兢的返回了后宫,见到他的母后刘太后,而后,这位年幼的孩子,终于再也绷不住了,泪水如决堤一样,倾泻而下。
这位刘太后,眼下是王世充的干妈——当初,因为杨侗还有用,王世充就主动要求当刘太后的干儿子,尽管他的年岁,比这位刘太后还要大上许多。
然而,奸雄都是健忘的,他们只记得需要自己记住的东西,为了利益,他们只记仇,不记恩——杨侗对王世充如何?在王世充当年一次又一次败给李密,一次又一次输的片甲不留时,是谁一次又一次宽言抚慰,一次又一次送上美女衣帛?王世充对太后当日如何表现?当日那个披散头发,指天发誓,说要有二心,就会天打雷劈,满门死绝的人,又是谁呢?
当然,王世充都忘了,因为,这些都是逢场作戏,没有记住的必要。他现在只记得一件事——我要当皇帝!
在杨侗靠在刘太后的怀里痛哭失声时,王世充的使者传来了这样的口信:“现在四海未宁,天下纷乱,需要年纪较大的人来支撑局面。你年纪还小,等天下太平了,我就把国家交给你,一定不违前言。”
当然,这种话,不要说杨侗不信,任何智商是正数的人,都不会信。
杨侗是不会乖乖让位的,王世充很明白,但是,王世充还是要搞禅位大典,怎么办?很简单,看着办。
禅位的诏书可以现编;三劝三辞的戏码(中国人就这点虚伪,你要篡位也罢了,还偏要装得自己一点都不想干,是人家非得逼着自己干,所以必得推辞三次之后,才能禅位成功,这玩意,恶心人啊),也可以自导自演;至于不听话的杨侗,只需要把他幽禁起来,不让他废话就可以了,负责幽禁任务的,是王世充的老哥王世恽,而幽禁的地点,则是含凉殿……
于是乎,中国历史上最奇妙的禅位大典粉墨登场——整个过程,禅位的主人公杨侗,压根没有出场,非但没出场,他对这场典礼根本一无所知……
当然,只要脸皮够厚,也没什么不可以的——王世充可以的!
禅位大典的日期,是四月五日。
四月七日,王世充乘坐法驾入宫,登极称帝。
八日,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开明。
十日,封太子、诸王、诸高官(在此就不列举了)。
根据历代篡位的剧本,还会有最后一步——除掉杨侗。
当然,得有契机。当日高湛干掉高百年时,就有“天现异象”的契机;而王世充干掉杨侗,契机不是天象,而是人事。
主人公乃是裴仁基和裴行俨父子,此二者都是隋朝旧将,能征惯战,在朝内威望鼎盛,如此人物,王世充自然是左看不爽,右看还是不爽。裴仁基听闻此信后,也觉得非常恐惧,于是,就四处串联了一批人,准备干掉王世充,重新拥立杨侗。没有悬念的是,事情泄露了,而后,裴仁基父子,就先行一步了。
此事之后,王世恽找到了老弟,表示,之所以有人谋反,只是因为杨侗还活着,只要他死了,天下就太平了。那就死吧。
几天后,王世充的侄子王行则和家奴梁百年,带着一杯毒酒,找到了杨侗。杨侗很惊讶,真的惊讶——他待王世充不薄,在王世充篡位后,也没有过任何反抗,王世充也对他言之凿凿;他认为,就算这辈子当不了皇帝了,至少,王世充感念恩德,也该放他一条生路……
然而,血淋淋的事实摆在眼前,杨侗只能做最后的反抗,他要求去请示王世充,是不是真的要毒死他——就算死,也要当个明白鬼。
梁百年同意了,但是,王世恽不同意。
杨侗提出了最后一个要求——见刘太后最后一面。王世恽还是不同意。
杨侗命令手下摆下了香案,向佛祖行礼,而后祈求说:“愿从今往后,不再生在帝王家。”而后,喝下了那杯毒酒……
杨侗的这番“不再生在帝王家”的感慨,乃是末世君王共同的血泪注脚,他不是第一个说这番话的人,第一个人,是南朝刘宋的末代皇帝刘准。
刘准是在南齐开国皇帝萧道成的拥戴上称帝的,当然,最终逼迫他说出那番话的,同样还是萧道成。公元479年,萧道成要求刘准禅位,并派部将王敬则率军进宫。看到此情此景,刘准内心澎湃不已,他满肚子的悲凉,让他说出了那句经典名言:“愿生生世世,再不生帝王家。”
刘准的结局也很凄凉,萧道成称帝后,让他迁居丹阳,并派兵“守卫”。在公元479年五月某日,刘准的“卫士”们听的外面人声嘈杂,马蹄阵阵,意识到“变乱”已生,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干掉了刘准。
这是中国历史上最有创意的干掉废帝的方式,高明程度比鸩杀强一万倍,为了这个创意,萧道成大大的赏赐了那位干掉刘准的“卫士”。
当然,鸩杀依然是最常见的政治谋杀手段,原因无他——成功率高。如果说历史上还存在一个失败的案例的话,据我所知,只杨侗一例。王世充的这杯毒酒,不知道是从哪弄来的伪劣产品,杨侗喝下去之后,居然没有七窍流血,立即气绝倒地……于是,也就只能难为王世恽准备一条绢布,使点劲儿,勒死他了……
杨侗死了,时年十六岁,他是隋王朝名义上的第五个皇帝,也是最后一个,他的死,意味着隋王朝正式寿终正寝了。
当然,还有名义上第三个和第四个,我们也花些篇幅,插叙一下吧。
隋朝名义上的第三个皇帝,是李渊入关时所立,是为代王杨侑,他是杨广的长子杨昭的第三子,公元617年十月称帝,年号义宁,尊号隋恭帝。
在三个名义皇帝中,杨侑的存在感最弱,我们所知的事情最少,道理非常简单——他是唐王朝建立的阶梯,这样的罪恶,往往是被历史掩埋的。
次年五月,当隋炀帝被弑的消息传到关中后,杨侑彻底失去了利用价值,于是,跟王世充一样的剧本提前上演了一次,杨侑逊位,李渊登基,唐王朝建立。
公元619年五月,杨侑去世,年仅十五岁,死因“不明”。
当然,死因到底明不明,只由一件事决定——拥立他的人,最终是否成功。被失败者拥立的傀儡皇帝,死因一定是明了的,杨侗之死,在史书上就记载的极为详尽,读之令人落泪;而与之相应,隋朝第四位名义皇帝,在宇文化及弑杀杨广之后所立的杨浩,虽然对他的死,史书没怎么大肆渲染,但起码死因是明确的;唯一死因不明的人,是杨侑,因为,死因不得不“不明”。
所以,让我们说说杨浩吧,或者说,说说宇文化及吧。
在西归的道路为李密所止后,宇文化及带着他的两万人马,向北部窜逃。
此时的宇文化及情况非常之惨,理由非常简单,前文已经说过——众叛亲离。在宇文化及北上之时,就有陈智略、樊文超和张童儿各领所部投奔了李密;在抵达魏县后,又有张恺和陈伯商议出走一事,只是议事不秘,为宇文化及所诛。
能走的都走了,想走的还没走的被杀了,其他人正在考虑怎么走;宇文化及的部队,已成了一盘散沙,再也攥不到一起去了……
面对如此困局,怎么办呢?于榆木脑袋的宇文化及而言,情况明摆着——没法办。在没法办的情况下,宇文化及就只能借酒消愁了,而他的靠得住的酒友,也就只剩下了一个——宇文智及。于是,弟兄二人成天饮酒听乐,但是,如后世歌手黄安所言,借酒消愁愁更愁,有时候喝多了,反而愁上心头。
有一次,宇文化及就喝多了,很醉了,就敞开了心扉,将肚子里的话一吐为快,数落起了宇文智及:“那事儿,我此前根本就不知道,是你,就是你,你来强逼着我干的。现在好了吧?想要回长安,路被堵上了,回不去了,现如今,人马也快逃光了;如今背负着弑君的恶名,天下之大,哪有我们的容身之地?现在我们全族尽灭,难道不是你这小子造成的么?”
说着说着,宇文化及也是情绪崩溃了,抱着两个儿子,痛哭起来。
宇文化及这番话,说对了一半,确实这事儿是宇文智及让他干的,但是,还说错了一半——你要不想干,难不成老弟还能把刀架你脖子上?
宇文智及听老哥那么数落他,自然一肚子不爽,也就反唇相讥:“哟呵,现在后悔了?当日事成之后,你不是挺乐呵吗?当时怎么没想到分我一杯羹啊?现在要败了,你要把责任推给我了?你怎么不杀了我,去投奔窦建德呢?”
当然,这次吵闹,只是兄弟间喝醉了酒之后,多次吵闹中的一次。因为心情不快,兄弟二人吵起嘴来,也就顾不上那么许多了,拣什么就说什么。当然,吵完之后,一觉醒来,也就什么都忘了,然后也就只能接着喝了。
众叛亲离的状况,继续在蔓延,不断有士卒开小差出走,宇文化及防不胜防,此时的他,也终于意识到自己要完蛋了。当然,即便是完蛋,宇文化及也想,过把瘾再死吧——人生一世,不当几天皇帝,岂不是亏得慌?
于是,杨浩走完了他的人生路,死因是——鸩杀。
然后,宇文化及在魏县称帝,国号许,年号天寿。
杨浩的死因之所以如此明白,是因为宇文化及注定要失败了,而干掉他的人,他的弟弟宇文智及已经说过了——窦建德!
隋朝亡了,但是,唐朝,还没有真正建立起来。
英雄悲歌之窦建德Ⅰ——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领导
宇文化及虽然称帝,但他这个皇帝,是标准的光杆皇帝,没人不说,更重要的是——没地。宇文化及现在终于想通了,没有地盘怎么办?得抢啊!于是,宇文化及发兵攻打魏州(今河北省大名县东北),结果很不幸,整整打了四十天,结果是——没打下来。而且,虐人不成反被虐,在魏州的这场仗,宇文化及损失了一千余人,这让本就捉襟见肘的人手更显局促。
搞不定魏州怎么办?宇文化及的想法是,换个地方吧。宇文化及选择了聊城——窦建德的地盘!
如今的窦建德,早不是当年那个寄人篱下的窦建德,他如今有地盘,有人马,在公元618年,还建立了大夏政权;在隋末天下群豪中,他就算不是最出彩的,大概也是最出彩的之一了。
现在就让我们把时间稍稍推前,来看看窦建德是怎样从山东群盗中名不见经传的一个小人物,最终成长为割据一方的枭雄吧。
在窦建德的成长史中,他最需要感谢的是两个人:一是李密,这点很好理解,因为李密在瓦岗军的军事首演,就干掉了山东叛军的集体噩梦——张须陀;而后,脱颖而出的瓦岗军就成功吸引了隋军主力,为其他反军的壮大奠定了基础;真正令人惊叹的是第二个人——杨广。
在张须陀死后,另外一个隋朝将领,成为了山东叛军的噩梦——杨义臣!
没错,就是那位在平定杨谅叛乱中,“人口不足牲口凑”的智将。
杨义臣其实并不姓杨,他原姓尉迟,是鲜卑人,他的父亲是尉迟崇,是杨坚的下属,关系非常铁。后来尉迟迥作乱,尉迟崇鉴于自己跟他同宗,自囚于狱,遣使谢罪,以此,杨坚对他更为信任。开皇初年,尉迟崇在一次跟突厥的战斗中阵亡,当时年纪尚幼的尉迟义臣就被收养在了宫中。尉迟义臣长大之后,杨坚念及旧情,感念其父之德,便赐姓为杨,是之为“杨义臣”这个名字的由来。
杨义臣曾经在仁寿年间跟随名将史万岁讨平了突厥,可惜的是,史万岁回朝后,就遭受了千古难见的冤屈,非但立功不受赏,而且还被活生生打死在朝堂上,而作为下属的杨义臣,也就是落了个不受牵连。而后,杨义臣又率军参与镇压杨谅的叛乱,在跟乔钟葵的作战中立下了大功。后又随杨广东征高句丽,宇文述当时有个七战七胜,充任先锋的就是杨义臣。
再后来隋末天下大乱,各地狼烟四起,群豪纷争,杨义臣作为隋朝大将,自也投入到了平叛的浪潮之中。
当时最为混乱的地区是河北,计有张金称、郝孝德、孙宣雅、高士达和杨公卿等部,往来剽掠,郡县不能制,往往失地亡众。也就两个人干得不错,虎贲中郎将王辩,清河郡丞杨善会,尤其是杨善会,据说大小七百余战,未尝败绩。但是,光靠着两位地方官员,也还是对付不了人多势众的叛军,于是,杨广就派出了杨义臣,而杨义臣的第一个对手,就是张金称。
杨义臣的作战特点,跟张须陀完全不同——张须陀是勇字当先,不管三七二十一,冲上去就干,他手下的罗士信和秦叔宝,也都是当世数一数二的猛将;而杨义臣不同,张须陀强调“勇”,杨义臣强调的是“智”。前番讨伐杨谅,跟乔钟葵交战是,杨义臣就将他的“智”体现得淋漓尽致。
这次跟张金称交战,杨义臣也不想霸王硬上弓,还得智取。怎么智取呢?
当时张金称屯于平恩东北,杨义臣则进至临清西侧,据永济渠为营,跟张金称相距四十余里,然后就安营扎寨,高垒深壁,高挂免战牌了。
这边杨义臣高挂免战牌,那边张金称恶心了——没见过这样的,痛痛快快的呀,咱打完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老拖着算怎么档子事儿?张金称想速战速决,早点分个胜负,于是就率军弛赴杨义臣营寨西面,相约决战,结果杨义臣确实也做好准备了,勒兵擐甲,看着挺像那么回事,然后发布的命令是——不战。
张金称憋屈啊,但也无奈啊,杨义臣不出来,他也进不去,一看快到晚上了,得吃晚饭啊,就回去了。然后想想不甘心,第二天又去了,杨义臣又是勒兵擐甲,最后又不战。如此这般,折腾了一个多月,张金称这么来来回回的,已经是例行公事了,走着玩。张金称一看,过不了战瘾,过过嘴瘾总可以吧,于是就派人去骂街,反正怎么难听怎么骂,这次杨义臣终于有回应了,你先回去,明天来,明天你来,我一定好好跟你干一场。
张金称一听这话,就你?杨义臣?明天决战?这都一个月了都没打一仗,明天你会打?信你是小狗!张金称当然认为杨义臣说着玩的,也不以为意,也不做防备。杨义臣到底是不是说着玩呢?当然不是,骗你是小狗!
那天晚上,杨义臣就派了两千精兵,秘密从馆陶渡河,等到第二天早上,例行公事啊,张金称又带着人马,浩浩荡荡的,去杨义臣那了,于是营寨就空虚了,于是早就埋伏在那儿的两千精兵就趁势夺了营寨,烧了辎重。结果张金称刚跑到半路,听说坏了菜了,这不要命吗?老巢被人抢了,赶紧回去救援啊。于是杨义臣也不客气,履行了昨日的诺言,率军出击,这前后一夹击,张金称大败,带着手下老小,逃到了清河郡的东面。
所以,杨义臣是什么计策呢?四个字——疲兵之计。
杨义臣这招跟谁学的呢?这是跟战国末年的秦国名将王翦学的。当年王翦带着六十万大军伐楚,结果碰到楚军统帅项燕——项羽他爷爷,就玩了一招按兵不动。杨义臣按兵不动了一个月,这是小菜,大家知道王翦按兵不动多长时间吗?一年!牛逼了吧?浩浩荡荡大军开过来,结果足有一年时间,秦军一仗都没打,干什么呢?吃着喝着玩着!项燕也跟张金称一样,坐不住啊,你这老不打算怎么回事?也数次派人去挑战,但是王翦就不理他。后来项燕率军东移,王翦这才猛虎出匣,一战而败楚军,项燕也随之阵亡。
这就说明,读历史还是有用的,杨义臣这次作战,跟王翦简直如出一辙,想必是熟读了历史,仔细研究过这段战例了。
张金称逃到了清河郡,清河郡谁的地盘呢?不巧的是,杨善会的地盘。这位哥们可不是好惹的,不败将军,自打隋末大乱以来,跟叛军交战,大小七百余战未尝败绩,这是什么概念?于是,张金称就很不走运,过不多久就被杨善会给逮了,下场很是惨痛——吏立木于市,悬其头,张其手足,令仇家割食之;未死间,歌讴不辍。当然,还是得说张金称这哥们有骨气,至死不讨饶,是爷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