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义臣初战告捷,接下来,下一个对手——高士达。
此前,涿郡通守郭绚已经跟高士达打过照面了,输了个一塌糊涂,性命都赔里头了,但是,要说的是,他不是输给了高士达,而是输给了窦建德。
彼时的窦建德,因为一家老小被杀了个干净,无奈之下,只能拉了两百个弟兄落草为寇,但因为势单力薄,所以先去投靠了个人,谁呢?高士达!
高士达是个大老粗,说实话没太大本事,窦建德虽说是他小弟,但其实论能耐论威望,远比高士达要强。高士达也有自知之明,知道郭绚也是平叛名将——及山东盗贼起,绚逐捕之,多所克获。时诸郡无复完者,唯涿郡独全;觉得打不过,就把兵权交给了窦建德。
窦建德就让高士达稳坐中军帐,留在后方守辎重,然后他自己亲自带了七千精兵,干什么去呢?请降去!窦建德就派人去郭绚那儿,说高士达这混蛋不是东西,我们家老窦早看他不顺眼了,这次蒙将军亲往征伐,想要弃暗投明,如果郭将军信得过,我们老窦愿充先锋,送您一份见面礼。
这位郭绚大概也觉着自己威名在外,匪党们都怕了,这次听说叛军内部出了内讧,就认为理当如此,表示信得过窦建德,咱走吧。于是,郭绚就跟着窦建德到了长河,也不防备,结果窦建德一看时机成熟,瞬间翻脸,郭绚部大乱,被杀数千人,他自己也被窦建德砍了头。
郭绚死后,据说涿郡父老还很悲伤——人吏哭之,数月不止。
郭绚是个名将,而打败名将的窦建德自然也是一战成名,江湖上名号也响亮了,张金称那些残部,也都纷纷来投奔他。
窦建德这么风光,老实说,高士达心里头是觉得有些别扭的,他自己一个老大,风头被手下小弟抢了,天长日久的,他这老大还怎么当?所以,这次杨义臣来征讨高鸡泊,高士达就有些自己的小主意。
当时窦建德也劝高士达:“历观隋将,善用兵者无如义臣。今灭张金称而来,其锋不可当。请引兵避之,使其欲战不得,坐费岁月,将士疲倦。然后乘间击之,乃可破也。不然,恐非公之敌。”意思是,高大哥您不要犯拧,您打不了杨义臣,还是避其锋芒,瞅准时机再说。
高士达听了这话,我估计,心里头不是滋味儿,窦建德这是吃果果的看不起他啊——一个被小弟看不起的老大,还算什么老大?你窦建德能搞掉郭绚,我高士达还摆不平个杨义臣?我能让小弟看不起吗?高士达听不进去窦建德的建议,觉着是骡子是马,得拉出去溜溜。
于是,高士达就让窦建德守营,自己带着精锐出去了,结果刚开始还不错,打了个小胜仗,然后高士达就得意了。高士达这一得意,就要让手下跟他同贺,知道他们老大不是吃白饭的,老大就是老大,于是就摆了桌酒,自顾自搞庆功宴了。大家说,这不是瞎胡闹吗?
窦建德在后方,听说那边高士达都摆庆功宴了,当时就觉得要出问题:“东海公未有破敌,遽自矜大,祸至不久矣!”其实吧,东海公搞这么一出,说白了,还不是被窦建德给逼的?窦建德这小弟功高震了主,你让老大情何以堪?
当然了,不管高士达是怎么想的吧,窦建德的看法也是有道理的,杨义臣毕竟是杨义臣啊,能是打个小败仗就搞的定的?果如窦建德所料,五天之后,高士达就倒霉了,杨义臣就击破了高士达所部,将其斩首,又一路长驱直进,逼向了叛军营寨。窦建德于是引军奋击,然则寡不敌众,营内溃不成军,窦建德只能率百余骑逃命去也;后来一路逃到了饶阳,一看守备空虚,先夺了再说,于是慢慢收拢人马,这才重新聚集了三千多人。
杨义臣打了这么一胜仗,高士达也死了,觉着这股叛军也就这么回事了,不足为虑了,就准备换个地方,搞别的叛军去了,于是就闪了。
杨义臣这一闪,窦建德总算是喘了口气,于是回到平原郡,收拢高士达残兵,又为其发丧,总之是把一个“义”字给做充分了。窦建德这么讲义气,江湖上的弟兄也都给他面子,于是不久之后,窦建德的势力又壮大起来了。
在河南群盗中,我们说,瓦岗军是独树一帜,当然,这是因为李密的加入。而在河北群盗中,独树一帜的,则是窦建德。
窦建德虽说比不上李密,但也算个豪杰,比一般的起义军头目,还是有远见的。一般的起义军头目,反正就两个字——碰到好东西,“抢”;碰到隋军官吏,“杀”;反正就是报复式的。起义军搞报复,隋军也报复,冤冤相报,也就纠缠不清了。按说呢,以窦建德的经历,一家老小都被隋军杀了,他跟隋军应该是不共戴天的,应该是要见一个杀一个的,但是,能够成就大事的政治人物,首先就是要练辟邪剑谱,先把自己“阉”了,把什么“阉”了呢?把自己的感情给“阉”了。窦建德是要成就大事的,因为他把自己的感情给“阉”了。
窦建德知道,其实吧,隋军除了那几个排的上号的将领,其余的都是些废柴,他们也怕死,起义军一来,他们其实也肝颤,但是,他们为什么要抵抗?因为抵抗是死,不抵抗被俘也是死,都是死,那还是抵抗吧。怎样让他们不抵抗呢?很简单,不杀就成。效果好不好呢?很好。
《资治通鉴》说:先是,群盗得隋官及士族子弟,皆杀之,独建德善遇之。由是隋官稍以城降之,声势日盛,胜兵至十馀万人。
这就应了中国的一句成语——仁者无敌。
当然,光靠这些,窦建德还不足以真正坐大,毕竟,杨义臣不好惹。但是,就在杨义臣于河北纵横驰骋,连战连胜,把各路反军杀得屁滚尿流之时,朝廷却弄来了一纸调令,要削去杨义臣的兵权……
当时,杨义臣横行河北,不断将战报递上朝廷,彼时的杨广,也不免有些心惊,发出了如许的感慨:“我一开始没听说,没想到叛贼已经发展到如此程度了,杨义臣干掉的叛贼,竟然有这么多吗?”
然后,一旁的虞世基同志,天天顺着杨广的心意表示叛贼可以轻松搞定的虞世基,立即发话了,头两句是“小窃虽多,未足为虑”,这是他一贯论调,然后,罕见的是,他还给杨广敲了警钟:“义臣克之,拥兵不少,久在阃外,此最非宜。”
虞世基认为,盗贼不足为虑,需要忧虑的是谁呢?是连战连捷的杨义臣!为啥?一个大臣,拥兵在外,威名日盛,要是图谋不轨,怎么整?
虞世基这叫啥?“宁予外贼,不给家臣”!这倒是颇有当日高纬的风范啊。
当然,虞世基毕竟做不了主,他也就那么一说,拿主意的得是杨广。所以,真正让人大跌眼镜的事情来了,杨广在感慨了一番盗贼很多之后,立即对虞世基的发言做出了肯定的答复——卿言是也。
于是乎,杨义臣同志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接到了朝廷的调令,莫名其妙的被解除了兵权,再然后,河北的局势,也就可想而知了。
杨义臣要怎么想呢?把网络流行词改一改吧——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领导啊!
至于窦建德,他的内心应该蹦出这几个字——感谢杨广你八辈祖宗!
英雄悲歌之窦建德Ⅱ——仁者无敌
公元617年正月初五,窦建德在乐寿(河北省献县)称王(长乐王)。
该年七月,窦建德遇到了自张须陀和杨义臣之后的又一个考验——薛世雄(隋朝名将,杨广赞其“廉正节概,有古人之风”,时年六十三)。
此公当时率精兵三万经过河间郡(河北省河间市),驻扎七里井(河间市以南七里),当然,他是被杨广派去征讨李密的——顺便,照顾一下沿途的叛军。很不巧,窦建德就在这个顺便照顾之列。
彼时的窦建德虽然称王,但实话说,自从上次被杨义臣打了个稀里哗啦之后,部队的士气非常低迷,已是“望隋色变”;此次他的部众听说薛世雄杀到,就毫无抵抗意志,当时就想要放弃城池,向南遁逃。薛世雄当时也颇得意,认为窦建德怕了他了,于是也就放松了戒备。
但是,很可惜,薛世雄犯了个错误,确实有人怕他,而且很多人怕他,但这些人里,不包括窦建德。窦建德无力瞬间扭转部众对隋军的恐惧,但是,他也不想就此放弃抵抗——怎么办呢?窦建德想了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彼时窦建德大营距薛世雄大营一百四十里,窦建德亲率敢死队两百八十人先行出发,大军紧随其后,然后,窦建德跟部众约定,如果我们在夜晚抵达,我们就进攻隋军,杀他们个措手不及,但如果抵达时天色已明,我们就投降。
好办法吧?用斯诺克术语说,这叫“连打带防”。当然,从窦建德内心而言,他更倾向于打,而不是降;他有退路,但是,他不想用到这条退路。
可惜的是,老天似乎在捉弄窦建德,就在窦建德逼近薛世雄大营、仅剩一里时,天色已经微明……这是天意么?窦建德找来了部众,征询他们的意见,说咱是不是干脆直接投降呢?
更奇的是,就在窦建德议论未定之际,老天又给窦建德开了个玩笑——突然之间,天降大雾,周围雾气缭绕,人面不识……
这是个善意的玩笑!窦建德认为,这是天助我也!
接下来的事情就可想而知了,隋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群人翻墙而逃,薛世雄喊破了嗓子,也控制不住局面;而老头无奈之下,只能带着左右侍从几十人,趁乱逃出生天。抵达涿郡后,老爷子大觉耻辱,过不多时,就愤懑而终。
于是,窦建德进抵河间郡,开始了围城作战。
悲催的是,进展很不顺利,窦建德在这打了足足一年多,居然被钉得动弹不得。驻守于此的,是王琮,此公在此抵御叛军多时,守得稳如泰山,来来往往这么多叛军,谁也占不到他的便宜。
然而,窦建德有一点是很让人艳羡的——运气。跟李密同志每到关键时刻就运气差到离谱不同,窦建德每到关键时刻,运气都会好到离谱。此次围城作战,要说丝毫没有攻拔的迹象,但就在此时,却从江都传来了杨广遇难的消息。
河间城内一片哀号,王琮令三军缟素,为杨广设祭,连城墙上的将士都一片痛哭之声。窦建德礼节性的派了个使者前往城内致哀,然后,让窦建德都没想到的是,这位使者回来后,却带来了一个令人惊讶的好消息——王琮要投降!
情理之中——杨广都死了,隋朝也基本完了,王琮已经没有卖命的对象了,此时投降,自也合情合理;意料之外——王琮这个硬骨头,已经抵抗了一年多了,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会选择献城投降……
得到消息后,窦建德令部队后撤三十里,设下饮食,招待王琮。王琮见到窦建德之后,大谈杨广之不幸,国难之深重,匍匐在地,嚎哭不已;窦建德见他如此伤心,也不免为其忠义肃然起敬,也陪着流了几滴泪。
窦建德准备接受王琮;但是,他的部众,却有不同意见。这帮人表示,王琮抵抗了我们一年多,部众伤亡惨重,已经无力再战,这才说要投降;对付这种货色,唯一的办法——烹杀!
土匪就是土匪,想事情永远都是这么直线型。
然后,窦建德说了下面一番话:“琮,忠臣也,吾方赏之以劝事君,奈何杀之!往在高鸡泊为盗,容可妄杀人;今欲安百姓,定天下,岂得害忠良乎!”
部众是土匪,但是土匪头子,却不只是想当个土匪;窦建德有更高的追求,他有更大的野心,他已经不容许自己继续“高鸡泊为盗”的生活,他想要做的,乃是“安百姓,定天下”,所以,他要好好对待王琮这位忠臣,他要让全天下都知道,他,窦建德,是一位拥有着怎样价值取向的人物。
起义军跟一般土匪的区别——有没有“主义”。从这一刻起,窦建德的部队,就已经不再是打家劫舍的土匪,而是济世安民的义军。
再然后,窦建德下达严令,说我知道部队里有不少人跟王琮有仇,但是,这些人如果胆敢轻举妄动,立即夷灭三族,绝不姑息!于是,窦建德任王琮为瀛州刺史(瀛州就是河间郡,改了个名儿而已)。
消息传出后,河北震动,各郡县得到消息后,前往投降的,络绎不绝。
所谓“主义”,就是有这样的魔力,它能起到百万雄兵不能起到的作用。在其他叛军纷纷动用武力屠城掠地之时,窦建德却始终致力于传达价值观。就是这样的差别,让窦建德能够在这么多叛军中脱颖而出。
窦建德曾经抓获了一个隋朝小吏张玄素,一度窦建德想把他处死;但在行刑的当日,却有县城父老一千余人跪在府衙之前,嚎哭流泪,要求代张玄素受刑。这些人表示,张玄素是个清廉公正的好官,这种人都杀,怎么劝导天下人做好事?
窦建德于是将其释放,命他处理司法诉讼,被其坚决拒绝;后来直到江都杨广罹难的消息传来,张玄素才出任黄门侍郎。
此外,窦建德还广纳贤才,宋正本就是在这个时候成为其幕僚的。
该年十一月,不断有祥瑞出现,窦建德遂改年号为“五凤”,改国号为“夏”。
此时,在河北能跟窦建德对抗的叛军头目,只剩下据守深泽的魏刀儿了。
魏刀儿原是燕国漫天王王须拔的部将,只是王须拔在攻打幽州(守将是罗艺)时,身中流矢而亡。而后,绰号历山飞的魏刀儿接掌了他的部众,并在此基础上发展壮大,辗转冀州(河北省冀州市)、定州(河北省定州市)之间,人马达到了十万余众,于是自称魏帝;在河北一带,跟窦建德分庭抗礼。
一山不容二虎,窦建德要怎么对付魏刀儿呢?
第一步——结盟。窦建德仁义豪侠之名天下皆知,魏刀儿当然不知道其中有诈,于是开开心心的跟窦建德拜了把子。
第二步——突袭。魏刀儿自从跟窦建德结盟后,就不再戒备,于是,窦建德趁此机会,发动突袭,将其击破,未几则包围了深泽。此时,魏刀儿的部将将其生擒,出来投降窦建德,窦建德于是将魏刀儿斩首,吞并其众。
窦建德确实三句话不离“仁义道德”,但是,窦建德毕竟不是菩萨,他是个政客。一个政客的“仁义道德”,从来不是真正的“仁义道德”,只是用来当宣传口号的“仁义道德”,一旦利益攸关,也就顾不上“仁义道德”了。魏刀儿这个道理都不明白,也活该他死了。
当然,魏刀儿的部众还有漏网之鱼——有个叫宋金刚的哥们,在上谷一代活动,手中有一万多人,没有固定地盘,后来投奔了魏刀儿。在魏刀儿遇袭的时候,此公就颇是义气的前往救援,只是寡众不敌,为窦建德所破,最后无奈拥兵四千余退保西山。其后,窦建德派人来招降宋金刚,但宋金刚念及跟魏刀儿的友情,不愿归附,甚至一度想拔刀自刎……
讲义气的宋金刚最终没有死成,部下劝住了他。此公会在不久的将来,在隋末的舞台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当然,运气的是,跟窦建德无关……
魏刀儿死后,易州、定州相继投降,只有冀州的曲棱仍负隅顽抗。
曲棱靠啥抵抗窦建德呢?说起来,大家不要笑。曲棱有个女婿,叫崔履行,此人是谁呢?是崔暹的孙子。崔暹大家还记得是谁吧?对了,就是北齐那位跟高澄关系不赖,把高仲密逼反,引发了邙山之战,最后却因为高澄的力保,屁事儿没有就从狱中脱身的那位。崔暹想当年也是个大人物了,但是,很可悲,一代不如一代,到了孙子辈儿,悲剧了——这位崔履行干啥的?招摇撞骗的……好吧,崔履行自称自己有法术,可以让对手不战而溃。更牛的是,曲棱还信他。
朋友们,吹牛是要打草稿的,后世的义和团,也是够能吹的了,他们也只敢说是神灵附体、刀枪不入——至于让对手不战而溃……好吧,也就崔履行了。
不久后,窦建德就攻过来了,崔履行于是对着守城士卒放话,说你们坐着,不要动,别紧张,就是对手攻过来了,我也有办法让他们自相捆绑双手。
当晚,崔履行就登上了高台,开始焚烧符咒,口中念念有词,无外乎“天神大帝护佑、急急如律令”之类;祭奠天神完毕,他又穿着麻布丧服,拿着手杖,登上城楼——干啥呢?哭,而且是放声大哭……一边哭,他还要求妇女同志登上自家屋顶,向四周掀动衣裙……
窦建德的攻势渐趋猛烈,曲棱看崔履行装神弄鬼半天,啥效果也没有,终于坐不住了,想要发兵抵抗,结果崔履行死死拉住了曲棱的手,要求老丈人相信他。
再然后呢?那还用说?窦建德的部队轻松破城,至于崔履行同志,到了此时,还在那里哭个不停呢……也亏他这幅好嗓子,没把嗓子给哭哑了。
城破之后,窦建德召见了曲棱,大加赞赏,表示你是忠臣,然后对其大加优待,并任其为内史令。
魏刀儿死了,魏刀儿的地盘,也拿下了,接下来,窦建德要对付的,就是把魏刀儿的老大都给干掉了的幽州(今北京)总管罗艺。
罗艺在民间名气很大,《隋唐演义》中,他是罗成(十八条好汉之一,行七,秦琼的表弟)的老爹,在《说唐后传》中,他又是扫北王罗通的爷爷。当然了,民间传说终究只是传说,罗成和罗通都是虚构人物,罗艺本人也没有那么传奇,跟秦琼更是一毛钱关系没有;但是,至少有一点,民间说的不错——罗艺很能打。
此次,窦建德率军十万包围幽州,罗艺就想出城迎击。只是,手下薛万均阻止了罗艺,认为我们人少,他们人多,如果硬来,一定寡众不敌;不如派出老弱病残出城,在护城河边列阵,对手一定出击,然后我率精锐骑兵一百人,半渡而击,一定可以大获全胜。罗艺同意了。
这次“半渡而击”终于取得了成效,夏军(窦建德部)大败,自此竟无法接近幽州,无奈只能转掠霍堡、雍奴等地,结果又遭到了罗艺的拦击,夏军再次大败。而后,双方对峙百余日,窦建德竟无力更进一步,最后只能返回乐寿。
这是窦建德第一次败在罗艺的手里,但不是最后一次,事实上,直到窦建德走到他人生的终点,他也没有战胜过罗艺……
而后,窦建德等来了宇文化及。
公元619年闰二月,宇文化及大肆收买各路叛军——看来,囤点钱也是有用的;果然,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在隋末打响反动第一枪的王薄同志就上套了(哥们混得也惨了点,到现在还这半死不活样),进入聊城,帮忙协防。
这回,宇文化及算是找错人了。其实,窦建德想要干宇文化及很久了,只是一直苦于找不到机会,这次宇文化及自己找上门来,还有啥可说呢?
窦建德何以如此想干宇文化及呢?看看下面一段对话就知道了:
建德谓其纳言宋正本及德绍曰:“吾,隋民也;隋,吾君也。今化及杀之,大逆不道,乃吾仇,欲为天下诛之,何如?”
正本等曰:“大王奋布衣,起漳南,隋之列城莫不争附者,以能杖顺扶义、安四方也。化及为隋姻里,倚之不疑,今戕君而移其国,仇不共天,请鼓行执其罪。”建德善之。
(出自《旧唐书·窦建德列传》)
窦建德能够发展到今天,靠的就是他的那套“忠君节义”的儒家道德观——诚如宋正本所言,窦建德一介布衣,混到今天这个份上,靠啥?“能杖顺扶义、安四方也”!而宇文化及是啥样的人?那是“仇不共天”的反贼啊。要能亲手诛杀这样的人,窦建德在他的精神文明建设上,不就又迈出了意义深远的一步么?
所以,宇文化及别喊冤,谁让你这么有被干的价值呢?
窦建德率军前来讨伐,宇文化及立即出城迎击,只是,不凑巧,活该他倒霉——窦建德跟罗艺的较量中,碰了一鼻子灰,正是不爽的时候,正想找个软柿子,干他一场,泻泻火呢……
如今的宇文化及,部众都走得差不多了,还没走的,也没心思打仗了,所以,尽管他所率的是“骁果”,但此时,也只是个“软柿子”了。
于是,宇文化及在较量中,就连连吃瘪,窦建德就连战连胜,打到后来,宇文化及终于扛不住了,准备进城死守了……
还守得了么?王薄同志,虽说混的不咋地,但混到今天还活着,至少说明一点——有眼力见;眼见宇文化及要完蛋,他立即开城投降。于是,窦建德轻松入城,然后就生擒了宇文化及一干人等。
在生擒了宇文化及之后,窦建德还搞了一出政治秀:先是入城谒见萧皇后;然后又全身缟素,为隋炀帝举哀;而后安抚隋朝官员;然后将宇文智及、杨士览、元武达、许弘仁、孟景等人全部斩首,将宇文化及及其子宇文承基、宇文承趾押至襄国斩首;但最要紧的,传国玉玺落到了窦建德手里。
干掉了天下共诛之的宇文化及,窦建德的声望,再次达到了一个顶峰;在隋末群豪中,窦建德终于成为了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
让我们用《旧唐书·窦建德列传》的一段文字,来为他的崛起做个注解吧:
建德性约素,不喜食肉,饭脱粟加蔬具,妻曹未尝衣纨绮。及为王,妾侍裁十数。每下城破敌,赀宝并散赉将士。至是,得隋宫人尚千数,悉放去;其文武、骁果尚万余,各听所之。
窦建德的一系列举措,让夏国成为了一片人间乐土,《资治通鉴》说道:
窦建德铭州劝课农桑,境内无盗,商旅野宿。
(这是窦建德在公元619年迁都铭州后的情况)
这段文字,其实可以简略成四个字——仁者无敌!
英雄悲歌之窦建德Ⅲ——你防我,我防你
公元620年十一月,彼时正在周桥(山东省定陶县东南)攻击孟海公的窦建德,突然接到了一个意外人士的来访——王世充的使者。
窦建德和王世充,已经很长时间以来,都没有使节的来往了,用现代外交术语说,夏政权和郑政权已经断绝外交关系很久了。
当日窦建德除掉了宇文化及后,曾派使者前往洛阳,上疏杨侗,禀报此事,当时杨侗还封窦建德为夏王;但是,这也是窦建德跟王世充最后的来往了。其后不久,王世充废君自立,窦建德也就断绝了跟他的来往。
当然,窦建德的“忠君节义”都是做给人看的,在王世充称帝之后,他也没有闲着,也开始摆出了天子的派头,出宫要戒严,回宫要净街,连命令也改称“诏书”了。因此,窦建德此时跟王世充的不相往来,更多只是做做样子罢了。
真正让二人关系急速恶化的,还是黎阳事件。
当然,黎阳本是徐世绩的地盘,按说跟王世充和窦建德都没有关系,但是,当窦建德击败了徐世绩、将黎阳收归囊中后,就有关系了。
公元619年六月,在击败了宇文化及之后,窦建德率军向西南挺进:
六月初三,窦建德攻克沧州(河北省盐山县西南)。而后,窦建德又率军十万马不停蹄的向铭州推进(河北省永年县东南旧永年镇),逼迫驻守于此的唐王朝淮安王李神通退守相州(河南省安阳市)。
八月初三,窦建德率军抵达铭州城下,八日后,攻克铭州。
十九日,窦建德率军直逼相州,李神通再度后撤,这回,就撤向了黎阳。
九月初四,窦建德攻克相州;九月二十五日,窦建德攻陷赵州(河北省柏乡县),解除了唐军在后方给窦建德造成的压力。
李神通和徐世绩,他们所处的地理位置,本就十分尴尬,他们远离唐王朝的大本营,没有后方,无依无傍,西有王世充,北有窦建德,都对他们虎视眈眈;如今窦建德步步紧逼,二人也觉得难以招架。
怎么办呢?远在关中的唐中央,想出了一个还算不错的办法——让罗艺(彼时罗艺已经投奔唐王朝,还被赐姓为李)在后方侵袭窦建德,实施围魏救赵。
罗艺确实出兵了,也确实在衡水(河北省衡水市)打了胜仗,但是,窦建德却似乎根本不理他,径直带着部队,就向卫州(河南省淇县东)挺进。
奇妙的是,窦建德似乎也不想跟徐世绩正面接触,在向卫州挺进的过程中,他绕过了黎阳(黎阳在卫州的西北部)。
不正面接触,不代表窦建德对黎阳没兴趣。事实上,只要窦建德绕道攻取了卫州,黎阳就被相州和卫州南北夹击,成了一座孤城,到时候,恐怕无需正面接触,黎阳也守不住了。徐世绩当然不傻,自然明白窦建德玩的是温水煮青蛙,他这只青蛙,现在如果不奋力跳一跳,恐怕以后也就没机会跳了。
在窦建德越过黎阳三十里时,徐世绩的侦察兵、由骁勇善战擅使长矛的丘孝刚所率的二百骑兵突然向窦建德发动了袭击。窦建德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当即败退;好在窦建德平素行军有方(窦建德一般让辎重和老幼位居中央,两侧由步骑兵保护,三股部队相距大概三里,而他自己则率一千骑兵当先锋),从后方赶来的右翼部队帮他找回了场子,而丘孝刚也因此阵亡。
窦建德被这场突袭激怒了,他明白,徐世绩是不可能让他轻松通过黎阳的,既然如此,那也只能碰一碰了。
这次突袭的,变成了窦建德。由于寡众不敌,黎阳城很快被破,李神通、魏征、徐盖(徐世绩老爸)、同安长公主(李渊姐姐)均被俘虏。徐世绩本人倒是率领数百骑兵突围而出,南渡了黄河,但听说老爹被俘,也就只能乖乖回来请降。
在黎阳被破后,卫州当然再也无力抵抗,也就闻风投降了。
十二月二十四日,窦建德迁都铭州,于此兴筑宫殿。
当然,窦建德和徐世绩的较量还只是刚刚开始。
徐世绩投降后,窦建德仍让他镇守黎阳,但是,他的父亲徐盖却被窦建德带在身边,成了人质。徐世绩曾经无数次想要重新回归唐王朝,但又无数次想到老父落在了窦建德手里,以此投鼠忌器,不敢行动;无奈之下,徐世绩找来了他的头号心腹,当日带着名簿前往长安的郭孝恪。
然后,徐世绩就找到了窦建德,建议攻打盘踞在曹州(山东省定陶县)和戴州(山东省成武县)一带的孟海公,说此人虽表面归附王世充,但貌合神离,只要大军压境,可一战而定。还说只要搞定了此人,河南(黄河以南)可不战而定。
窦建德早有平定河南的雄心,当即同意了徐世绩的建议,并准备亲自率军征讨。在出发前,窦建德派了曹旦率军五万作为先锋南渡黄河,又命徐世绩率军三千,前往接应,跟曹旦会合。
然后,徐世绩就只剩下了一个字——等。徐世绩要等待窦建德亲自来到河南,他要等待一个发动突袭的绝佳机会,如果一切顺利,他就能在偷袭了窦建德之后,找到他的父亲,而后向唐王朝献上夏国的国土——这,就是郭孝恪的计策。
想要在窦建德的地盘干掉窦建德,自然是痴人说梦,但是,如果将窦建德调离了他的老巢,下手起来,就相对容易多了。
这个方案依然存在风险,徐世绩未必能够一举干掉窦建德,他也未必能够如愿找到他的父亲,但是,想要救父叛逃,这是所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就算有风险,也要尽力一搏了。
然而,可惜的,这个方案,从一开始就出了问题——徐世绩没有等来窦建德。
窦建德之所以没有来,倒也不是因为看穿了徐世绩的鬼蜮伎俩,而是因为,他的曹皇后,就快生孩子了,他要当爹了。
窦建德起兵反隋,是因为他的家人均被官府诛杀,没人比窦建德更了解失去亲人的痛苦,也没人比窦建德更在乎家人,因此,在妻子临产之际,窦建德选择了留在妻子身边。
曹皇后的生产似乎很不顺利,以此,窦建德也便不免耽搁了些时日。
当然,窦建德没有如期而至,对于徐世绩也不全是坏消息;好消息是,窦建德可以趁着这段时间,扩展自己的实力——光凭他的三千人马,就想要一举干掉窦建德,实在太难了。徐世绩之所以将窦建德骗到河南,原因不仅仅是窦建德对河南不熟,还有另一点——徐世绩对河南很熟。
当日李密率领瓦岗军呼风唤雨时,一大批的叛军头目前往投奔,作为瓦岗军的高级将领,徐世绩在江湖上也不免有些名气。当时,据守孟津中潬(河南省孟津县东黄河中小岛)的叛军头目李才相(号称李商胡,手里头有五千人)就闻名而来,跟徐世绩拜了把子;然后,李才相还带徐世绩去拜见了他的母亲霍氏。
这位霍氏可不是什么等闲之辈,也是骑射俱佳的女中豪杰,自号霍总管,也在江湖上有些名头。霍氏见到徐世绩的时候,据说是泪流满面,向其控诉起来了,她说:“窦家横行霸道,你怎么还为他卖命呢?”
霍氏控诉的人,其实不姓窦,但跟窦家也脱不了关系——曹旦。这位曹旦,就是曹皇后的老哥,窦建德的大舅子,夏政权的国舅爷,平日里在夏国就横着走,这回来到了河南,也是牛逼得很,不断的外出抢掠,搞得河南各个山头,都对他怨声载道。国舅爷惹出了祸,要受的,当然还是窦建德本人。
徐世绩也只能劝道:“娘亲不要焦急,不出一个月,我一定将其诛杀,到时候,咱一起投奔唐政府,保证都有荣华富贵。”
徐世绩所能说的,也就只有这么多,虽说是拜了把子,但是,人心隔肚皮,徐世绩还是要留着一手。
然而,有时候世事就是这么诡异,徐世绩这番夹杂了很多信息的发言,却被直肠子的霍氏简单的给理解了,霍氏只理解到了这样的层面——徐世绩已经答应帮忙了;所以,接下来——事不宜迟,趁早动手。
就在徐世绩跟李才相拜把子的当天晚上,李才相设宴招待了曹旦部下军官二三十人,将他们灌醉后,尽数格杀;但是,还漏了两个——高雅贤和阮君明。高雅贤和阮君明当时都留在了黄河北岸,还没有南渡。于是,李才相派遣大船四艘,去北岸运送部队三百人,在大船驶向河中央时,将其一网打尽。
李才相谋事已是相当机密,但是,谋事在人,成事却要看天。在黄河中央的那些人,确实死得差不多了,但是,光差不多是远远不够的——有个兽医就逃了出去,拼命游回了南岸,将变乱通报了曹旦,曹旦于是做好了准备。
当然,更悲剧的是,不光是徐世绩对李才相防了一手,李才相也对徐世绩防了一手——徐世绩没有将他的计划和盘托出;而李才相,则试图造成既定事实,让徐世绩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李才相直到动手之后,才通知了徐世绩。
徐世绩的大营毗邻曹旦,如果李才相在没出手之前就告诉了徐世绩,那么,徐世绩就可以在曹旦毫无察觉之时进行突袭;如今,因为你防我,我防你,当徐世绩得到了情报时,曹旦已经严加戒备。
郭孝恪还是劝徐世绩动手,但是,徐世绩却犹豫不决。在犹豫之后,徐世绩还是选择了放弃,他带着郭孝恪等几十人,去投奔了唐王朝。
如此这般,李才相就只能孤军奋战了,他击败了阮君明,却放跑了高雅贤,而曹旦方面,因为徐世绩不战而走,毫发无损;自此,李才相的计划宣告失败。
对李才相的行动,最感到欲哭无泪的,莫过于徐世绩,因为,一切都完了。
夏国官员议论纷纷,都说要诛杀徐盖,幸亏窦建德表示徐世绩是忠臣,老爹无罪,徐盖才最终躲过了一劫。
次年正月三十,徐世绩和郭孝恪抵达了长安;而曹旦则攻取了济州,而后,深感此地不宜久留,就退回了铭州。
二月,窦建德攻打李才相,将其诛杀。
自此,徐世绩跟窦建德的较量,算是彻底分出了胜负——黎阳,彻底落入了窦建德的手中。
当然,窦建德的外交策略,向来是以和为贵,该年九月,当李渊派遣使者前来求和时,窦建德也就将同安长公主放了回去。
由于窦建德的地盘跟唐王朝并不接壤,因此,窦建德跟唐王朝唯一的瓜葛,也就是在幽州跟罗艺的较量了。可悲的是,在五月和十月的两次进攻中,窦建德都没能讨到便宜,他也一直不能清除唐王朝在北部给他造成的威胁。
然后,窦建德就转而攻击孟海公了,再然后,窦建德就见到了王世充使者。
此时的窦建德和王世充的关系,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恶劣。
在公元619年十月,当时王世充曾率军东进,一度兵临黎阳。当时的窦建德还没有拿下黎阳,正准备绕道攻击卫州,王世充此来,自是颇有些趁火打劫的意味。窦建德对王世充的行动当然是百分之一百二的不爽,于是,在十一月,窦建德出击殷州(河南省获嘉县),进行报复(杀掠居人,焚烧积聚,以报黎阳之役)。
因为这个关系,窦建德跟王世充闹得很僵,自此便老死不相往来。
无事不登三宝殿,王世充突然派使者前来,窦建德也知道,可能情况不妙了。
王世充的情况确实很不妙,当然,用“不妙”还不足以道其万一,应该换个词——快完了。在李世民的攻击下,王世充“快完了”。
枭雄离歌之王世充Ⅰ——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
跟根基稳固的夏政权不同,郑政权从建立之日起,就处于危机之中。
郑国是从一片废墟中建立起来的,由于李密跟隋军在东都的长期相持,当李密被击败后,实际上王世充就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在击败李密之后,王世充也曾试图开疆辟土,稳固住自己的地盘。在公元619年三月三日,他曾进攻唐政府的谷州(河南省新安县)和熊州。结果很不幸,王世充吃了瘪,被史万宝(这位老兄就是最终搞定李密的那位)击败。
而后,王世充又试图进攻新安(谷州州城),但是,当时的王世充也没有信心能够攻下此地,只不过是做做样子,表明他有雄心壮志,顺便,为他最终篡位营造声势。当时,王世充已经跟朝内的马屁精们开始讨论篡位事宜了,结果,有个哥们叫李世英的当时就扇了王世充一记重重的耳光。
李世英是这么说的:“四方人士前来归附东都,不过是认为你能使隋朝中兴。如今全国九州之地(大禹在治水成功后,将古中国划分为九州),你连一州都没有肃清,就迫不及待想要登位称帝,恐怕远方之人都会因此而远离你吧。”
什么叫打脸?这就叫打脸啊!
没错,截至目前为止,王世充的地盘也就是东都洛阳周围那一亩三分地,而且,还没有能完全搞定;他目前所取得唯一值得称道的军事成就,就是击败李密,就这,还是在屡战屡败之后取得的;然后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然后王世充就连熊州和谷州都搞不定,而且,非但搞不定,还没信心搞定……
依靠着这样的根基,就想登基称帝,如李世英所说,确实难以持久。
当然咯,王世充终究也没有鸟李世英,他一面称赞李世英说得对,另一面,却忙着安排手下去逼宫,过不多久,他就受九锡之礼了……
王世充对待李世英的方式,是非常典型的“王世充风格”。所谓“王世充风格”,简单说,就是嘴上一套,面上一套,背地里又是一套,心里还想着另一套;王世充待人接物的方式,可以用一个字来概括——假。
于郑政权而言,地盘狭小,军力不振,这还都是小问题,毕竟地盘和军力,可以从无到有,从小到大,慢慢发展起来,隋末群豪大部分人,都是这么过来的;真正的大问题,乃是人心不齐。
导致人心不齐的因素,就是那一个字——假。
王世充在篡位之前,是东都政府的太尉,为了给篡位做准备,他将所有东都内外的知名人士,都任命为太尉府的属官。其后,太尉府就成为了东都政府的权力中心,王世充乃大权在握。为了进一步招揽人才,收拢人心,王世充在太尉府门前竖了三块门牌,内容如下:
一、征求有知识有见解有能力,可堪大任的人才;
二、征求有勇气有智谋,可以冲锋陷阵的人;
三、征求身受冤屈,但告天无门、告地无路的人。
这三个门牌一立,太尉府顿时热闹了起来,每日里门庭若市,各种呈献计谋的、诉说冤屈的,一天就有好几百个。而王世充呢,倒也不闲着,很是把事儿当事儿,只要有人求见,他一概不推辞,有一个见一个;见到之后,王世充就是满面笑容,言辞谦逊,对这些失意人士宽言抚慰。
好人吧?最初的时候,那些有幸见到王世充的人,都认为他是好人,都认为他礼贤下士,关心民众。然后呢?就没有然后了,因为王世充所做的到此为止,给他提建议的,他并没有实际采纳,而跟他诉说冤屈的,他也没有为其平冤昭雪。王世充从头到尾所做的,就是接见这些人,不断的接见这些人。
事实上,这就是王世充对待别人的方式,他不轻视任何一个人,哪怕是在他府里洒水扫路端茶递水的,但与之同时,他也从不会跟任何一个人深入交心,以诚相待。跟他接触不深的人,会觉得这是好人,但是,跟他接触深了之后,所有人都会发现,“好人”只是王世充的一层皮,仅此而已。
如果要用两个字来概括王世充的话,那就是——影帝。杨广曾经也是影帝,但是,那并不是他的本性;而王世充的区别在于,影帝,就是他的本性。
杨广在当了皇帝之后,就不想再演下去了,果断摘掉了自己的面具,但是,王世充在篡位之初,也并没有怎么改变,依然还是那副假假的脸孔。
王世充依然走亲民路线,虽然当了皇帝,但并没有因此就深宫独处,相反,他没有固定的办公地点,随时都有可能在某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洛阳的市民,只要在某个固定街道等上一个礼拜,可能就会见到王世充本人。
王世充也不在乎皇帝的仪仗,不搞《礼记》上那套繁文缛节,他出行的时候,很可能就是穿着便服,骑着马;当他经过某处时,他也不需要戒严净街,人民看到他时,只需要远远的躲开,回避即可。
王世充把这种随性的出行,当成了笼络人心的宣传方式,他常牵着缰绳,缓缓步行,对着周边的民众宣传他的政治理念。
当然,王世充的宣传语调,一如既往的,还是那两个字——亲民:“从前,皇帝居住于深宫九重之中,无法了解下情。我王世充,并不是贪图皇帝的名号,我所想做的,乃是拯救黎民苍生于水火。我这个皇帝,就像一州的刺史一样,亲自处理日常事务,凡事都跟士大夫商议而定。我害怕各位受门禁阻拦,所以在门外设立座位,听取报告,各位有何意见,自当从实上述。”
而后,王世充就下令,西朝堂接受冤案的控诉,东朝堂接受对政府的意见。
冤案有很多,意见也有很多,于是,每天都有好几百人来朝堂议事,他们的奏疏都堆成山,不要说王世充本人无法一一处理,官僚机构同样无法一一处理。
一如既往的,王世充做出了承诺,但却无法兑现。因为害怕民众对他的质疑,不久之后,王世充也就不敢继续出宫闲逛了。
因为王世充实在太假,无法以诚待人,不能跟人推心置腹,因此,他的手下,都对他没有足够的忠诚,从他掌管东都朝政之日起,逃亡和背叛,便紧随而至:
王世充有个亲信叫独孤武,时任马军总管,此人有个堂弟叫独孤机。当时独孤机和朝内一批官员,都准备叛变,投奔唐王朝,而后,这批人中选了一个叫崔孝仁的使者,前来游说独孤武。
这位崔孝仁的游说词,当然没什么特别的,先是骂了一通王世充,后是夸了一通李渊,然后表示,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咱换个东家吧,最后,崔孝仁还提出了一个如何里应外合投奔唐王朝的方案……